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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chapter31


    宋峤躺在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月亮挂在天上,耳边是海浪拍打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恐惧, 绝望, 还有漫无边际的悲伤。


    她越来越困, 也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马上就要消耗殆尽。


    她等不到梁轸了。


    他会回来, 也许能找到救援的人,但回来只能看见她残破的尸体, 没有呼吸,不会给他回应。她不敢想他有多崩溃。


    她强撑着爬起,拖着异状的腿, 只看一眼便惊惶挪开视线,不忍再看,她现在像个怪物。


    宋峤趴在崖边, 看向黑洞洞的大海, 从这里跳下去, 尸体被冲到深海区或被鱼吃掉, 对梁轸来说,她不算死, 算失踪。即便尸体被打捞上来也要几天时间,够了, 几天够他缓冲了,不至于再冲动寻死。


    最后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突然眼泪横流。人生还有遗憾吗?她这一辈子遭受过至亲的背叛,仇恨,嫉妒, 最后都释怀了。他是唯一一个希望她活下去的人,她想活,可是没办法了。


    她没有遗憾,只是有些委屈。


    *


    梁轸沿着他们爬上来的海岸线找到天亮,没有找到宋峤的踪迹。


    太阳升起来了,地面有了光亮,他看见他们分开的地方,有一滩她的血迹,还有他离开时挡在她身上的树枝,已经被风掀翻到别的地方。


    几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救援队的人说:“万一她自己走了呢?”


    “她的腿断了,动不了。”梁轸说:“她伤得很重。”


    他这个话一出来,大家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如果真如他所说,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又大量失血,那么只会凶多吉少,这个时候恐怕已经……


    他们劝梁轸去医院,他不肯,一定要找到她。但是还没走几步便昏倒了,一天一夜早就超过身体极限了,他的代偿期结束,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送到医院已经失血休克,再晚些人就没了。


    等他恢复些意识,医院问他在这里有可联系的监护人吗?他记得卡拉旺办事处的电话,钱程和两个项目经理赶了过来。


    得知宋峤和梁轸在海上出事,他们震惊不已,跟着心急如焚,宋峤已经失踪超过24个小时,找不到人,希望越来越渺茫。


    救援队的人计划在那片海域打捞,因为在崖边也发现了她的血迹,手指印上去的,崖下的树有被压过的痕迹,她很可能坠海了。


    打捞前得先签委托,钱程去签字付定金,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还在医院昏迷的梁轸,怕他承受不住。


    但要是最差的结果,等他醒来,依然不知道怎么交代。


    梁轸累极,昏迷了很长时间,他在医院已经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胸口如河道被泥沙淤堵,越来越窄。


    他五岁那年梁修远去世,连续多日家里氛围古怪,突然有一天,保姆给他穿了一身黑衣服,又把他塞到车上,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后来他去的次数多了,知道那个地方叫殡仪馆,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灵堂里摆满了花圈和白色菊花,中间放着一口棺材,上头是梁修远的大头照。


    他爷爷在梁修祺的搀扶下掩声痛哭,他想伸手抓,被人拦开了,保姆也躲在角落里哭,他被挤在人群里,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有只手抓住他,把他带到走廊上,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心柔软,手指修长,温暖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她说:“不要过去,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是个姐姐,她看了他一眼后,眸光闪烁,弯腰把他抱起来。虽然是陌生人,他并不排斥,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他也伸手抱搂她的脖子,她的身上有些清苦味道,却异常好闻。


    他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侧过头哽咽。


    他们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仪式结束,她才又把他交到保姆手里,保姆对她道谢。


    “这是修远哥的小孩?”


    “哎,是的。”


    “好好照顾他,再见。”


    他问保姆那个抱他的姐姐是谁,保姆说不清楚,不认识,只是个宾客。


    葬礼过去一段时间,梁修祺来家里,所有的事情渐渐有了变化,他的保姆被遣散,他爷爷指着梁修祺对他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


    他被安排去跟梁修祺同住,又来一个脸生的照顾他的人,事事向梁修祺汇报。他说不出来那种困顿感,只是觉自己像被锁进笼子里了,被迫接受规则。同时他也能看出来,梁修祺也在接受规训。


    每个人都在规则下,迫不得已,那个规则是什么,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人制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从鸟,被训练成会每天都进笼子的鸡。


    后来有一天,梁修祺把一个人带给他认识,他认出来她来。


    梦戛然而止,梁轸在这个时候醒来,又要接受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钱程跟梁轸说,警方也在搜寻,三天过去了,杳无音讯,问他要不要借助舆论找一找呢?无论人是死是活,总是快一些的。


    梁轸当然要不计代价找到宋峤,但是她失踪的消息不能扩散。他知道在海上发生的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船底不会无故爆炸,他不能让对方先找到宋峤。


    消息如果传回国内,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让你去查的那个海滩的船只租赁中心,那个人找到了吗?”


    “查了。但是人已经走掉了,说是个兼职,证件也是假的。”钱程无奈道,“现在是租赁公司跟我们对接,爆炸原因还在调查,他们否认是谋杀。”


    梁轸的预感十分强烈,他回顾着那天发生的每个细节,特意换过来的一个人,英文流利,上船前的准备。他说:“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


    梁轸一醒过来就偷偷跑出医院,来到他们出事的海边。


    爆炸,受伤,他们分别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不会抱着虚无的乐观,期望她还安全无虞地活着。她已经死了,他知道。


    路边尚有他做的记号,但她的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下过雨了。他仍然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提醒自己,雨季不要忘记带伞。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凡人之躯,对抗不了这场意外,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自己呢,马上就要见面了,就差一步。


    “你是怕拖累我吗?”他低声质问,“因为我说,你死了,我就立刻自杀,这句话让你害怕了吗?”


    涛声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我了解你,你就是这么想的。”他笑了笑,话语里有些埋怨,眼里有泪花,“我没有那么幼稚,不会马上去死的。”


    “我要把这个事查清楚,给你报仇。”他轻轻说道:“还要回国,把你爸爸安顿好,处理你的财产,所有的的事情,即使是结束,都要明明白白。”


    他忽然泪如雨下,把视线模糊住,怎么擦都擦不完。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钱程找了一天,才找到梁轸,医院那边都急死了,他竟在海边从上午坐到天黑,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钱程看他这枯瘦的样子,短短三天,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比来时大了一圈,脸颊内凹,一点血色都没有,哪怕是陌生人看了都心疼。


    “梁轸,你不要冲动做傻事。”钱程说:“还没找到宋董,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梁轸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钱程尴尬,以为他也要跳海啊。


    梁轸站起来说他想多了,又问钱程:“你来鑫远多久了?”


    钱程说:“我比宋董晚几年,但我俩是一块儿来的印尼。也算一起吃过苦的,海外公司的系统就是我们俩搭建起来的,不过她毕竟是老宋董的女儿嘛,还是得回国的,我就在这独大了。”


    “你们关系很好?”


    “铁的要命,革命友谊!”钱程拍着胸脯说,接机那天也看出来了吧。


    怪不得这么黏糊,梁轸心说。不过也好,他跟钱程说:“现在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帮忙。我在这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你混得很开了吧?”


    “不要说麻烦,你说我务必做到。”钱程说。


    梁轸已经冷静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的情况,由你跟国内公司汇报,就当我死了。至于怎么汇报,我说你听。”


    时间拖延到现在,国内有些人想必已经开香槟庆祝了。他不会让他们高兴太长时间。


    梁轸又找了两个救援队,扩大范围找,他必须尽快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接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数着时间,救援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他们出事前住的那家酒店打电话给钱程,说找一个叫梁轸的人。


    梁轸的手机在海上被炸掉了,他和宋峤的行李和证件,在他入院治疗的时候被拿了回来,房费也已经结清。


    钱程问:“找梁轸有什么事?”


    酒店工作人员说,他们找梁轸没事,是南苏的一家医院,他欠了医药费,留下酒店的名片,想问他人走了没有。


    钱程疑惑地看向梁轸,他欠医院的费用?


    梁轸猛然站起,“是她!”


    “谁?”


    梁轸说:“她还活着,她不敢联系公司,怕打草惊蛇,通过酒店联系你,再找我,这样我就知道去哪找她了。”


    他的语速太快,钱程没听明白,梁轸没时间解释,直接跟他说:“问是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梁轸在医院见到了宋峤。


    那天晚上, 宋峤想提前结束生命,干干净净走,一点痕迹不留。


    她爬到悬崖边体力已经耗尽, 只能一点点挪过去, 再把自己“丢”到海里。


    她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去的时候, 两辆摩托车从他们来的那条路上开过来,强烈的光线刺在她身上, 对方大吼了一声阻止她。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听觉也几近丧失。


    一男一女, 男的先跑了过来,看清楚她,对女人说:“是个人。”


    于是女人也过来, “怎么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受这么重的伤?还活着吗?”


    “有呼吸,但很弱了。”男的探了下她的呼吸。


    这两个人是环球骑行客,选了这个人少的高地路线, 没想到能救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们原路返回, 把她带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脑震荡, 胸腹被撞击,内脏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破裂, 大腿骨折……她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拖了这么长时间, 人早该没了的,幸亏给她急救的人手法比较专业, 没有在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她身上没有证件,包在她腿上的男款衬衫和皮带,只能看出来衬衫是名牌, 是个有钱人。


    但有钱没钱,在生死面前是平等的。


    甚至国内富商在海外出意外,频频发生。


    宋峤被抢救了几天,意识渐渐清晰,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别人问她如何联系亲属,她只说了出事前住的酒店,钱程的电话,还有梁轸的名字。


    三个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信息,他如果还活着,接到通知能立刻串联起来。


    *


    梁轸匆匆赶到南苏的医院,宋峤仍在重症监护。


    那对救了她的好心夫妻,得知他们也是中国人,梁轸的感激无以言表,真是无处不在的善良的中国人。这段时间的抢救费用不是普通人可以承担的,他们依然选择行善,这对夫妻说是菩萨降世都不为过。


    他立刻把钱还给人家,并且给了一笔不菲的感谢费。救命之恩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这很不好意思,太俗气,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想再多了。


    “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等回国,我们再登门道谢。”梁轸再次说:“真的万分感谢!”


    对方其实还没信任他,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家人。”


    对方自动把他们认作出来度假的夫妻,“你怎么会把你的妻子一个人丢在海边?”


    梁轸解释,他没有丢下她,他们在海上受了伤,上来后他先去找人。梁轸把自己和宋峤的护照给对方看,证明身份。


    对方看他身上也有重伤,脸色像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相信了。


    梁轸察觉到有些不对,对方的语气很愤怒,他多问了句:“你们看到她时,她是什么状态?”


    “奄奄一息,留着最后一口气准备跳海自杀。”女人义愤填膺地道。


    果然是这样。梁轸把头侧过去,手指蹭了下脸颊又转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谢谢你们救她,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在人走之前拜托最一件事: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不能声张,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那对夫妻看他小心翼翼交代,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也答应了,绝不透露半分。


    *


    梁轸一边在医院陪她,一边着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他让钱程跟国内联系,称还没找到宋峤。


    等过了几天,宋峤的伤情逐渐稳定下来,她能开口说话,梁轸也做好了后续行程的安排。


    他们没时间抒发重生的喜悦了,要抓紧时间,他给宋峤解释:“事故的原因还没调查清楚,所以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会有危险。你的身体不方便移动,回国更容易被查到行踪,我先带你去美国,等把伤养好,再做下面的打算。”


    宋峤的手抬起来,摆了摆。


    “你不同意?”梁轸着急,急起来语气就有些强硬,不容她反驳,“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没得商量,现在你得听我的!”


    “不是。”宋峤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梁轸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感觉很神奇,“你要说什么?”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摆手?


    “你的伤还疼吗?”宋峤只是想摸一摸他的脸。


    梁轸什么话都没说,抓了宋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皮肤是热的,带着这个热带岛屿的潮,微黏。也是真的糙,结痂的疤,没来得及刮的胡子,扎她手心。


    他问:“感觉真实吗?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们都还活着。”


    宋峤眼皮眨了眨,他还真是清楚她在想什么。劫后余生,失而复得,没有比这两个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她心情的了。


    “跟我走吗?”


    她再次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里。


    *


    梁轸带宋峤返回雅加达,再从雅加达飞往纽约。他没让公司人送,连钱程都没允许,只让把行李托运到机场,两个人秘密走的。


    飞行十多个小时,落地后,宋峤到美国继续入院治疗,她的骨折伴随血管脑神经损伤,需要二次手术。


    所有的事都被摁下暂停键,一切按照梁轸的安排,什么都没她养伤重要。


    就这样,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梁轸不允许她跟外面联系,她的手机没了,他没给她买新的,问就是事情他来处理,不需要她管,也没人能联系到她。


    宋峤整天躺在床上,下地的时间不多,实在无聊,梁轸从家里拿了个旧ipad过来给她,上不了网,也登录不了社交账号,她还是什么都干不了。


    她每天看电影,听歌,偶尔也看点球类赛事,平板上还有他上学时用的app,账号是登录状态,她能看见他的学习打卡记录,看过的书。


    梁轸在外办事,但每天都会抽空来陪她,跟她透露一点工作进展,新洲的工厂已经竣工,机器也已经入库,很快就能投入生产,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而耽误。


    他每天都用一点点事情吊着她,等她问详细的,他又闭嘴不说了,“你该休息了,否则恢复不了。”


    一个月过去,宋峤的外伤养得七七八八,能正常吃东西,还胖回来一点,脸上有肉,也有血色了。


    她能出院了,但是腿没好,不能脱拐,不能负重,也不能长久站立。


    梁轸接她回他在曼哈顿的公寓,从车上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紧张。


    梁轸打开门,突然礼貌地说了两个字:“请进。”


    对宋峤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的气息,她从没在东海岸长期居住过,景色是全新的,空间很大,视野挺开阔,有十几个小时的阳光,她在此养伤不会太郁闷。


    在她来之前,他就找人收拾干净了,桌上摆着一束崭新的百合花。


    “跟我来。”他走向其中一间卧室,推开门,专门给她准备的。很简单,床,衣柜和沙发,有点像无障碍设施,床旁边就是折叠扶手,防滑地毯,她一个人可以起夜喝水上厕所;床头有紧急呼叫铃,他摁一下,客厅,厨房,走廊,还有他的卧室,同时响起铃声,无论他在哪都能听见。


    宋峤把拐杖放在门边,往里面看了看。


    “床单没买新的,是我的,洗干净了。”他问她:“要不要试试?”


    宋峤回身去找拐杖,刚要伸手去拿,梁轸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跟前,手臂从她腰后穿过,轻飘飘把她抱了过去,他比拐杖好用。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挨着心跳,宋峤再次紧张起来,她的脸有点烫。


    梁轸看出来了,他也不拆穿,但会歪头看好戏,“欢迎来到我的地盘儿。”这句话他凑近她耳边说的,说完就放开了,退出去一米远。


    宋峤总觉得他的语气不怀好意。


    宋峤在床上坐下,浅蓝色的床单,挺舒服,扶手的高度正合适,和医院无差。


    “你先适应适应,我去楼下拿行李。”


    晚饭是梁轸做的,吃过晚饭,宋峤没在客厅多待,她不怎么自在,先回房间了。


    梁轸想起来还没跟她说怎么用浴室,他拿了新的毛巾,牙刷,浴袍去敲她的门,宋峤探出个脑袋来,问:“有事吗?”


    “教你怎么用浴室。”


    “我自己来吧。”她没让他进去,只接过了他递来的东西。


    梁轸点点头,没强求。


    卧室门又关上,他抱着手臂,身形慵懒地靠着墙,眼里有些笑意。


    这段时间忙着给她治疗,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也没谈。


    但想起海边的那个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死一线,他亲口向她承认,拿她的照片自||||慰。当时情况危急,完全是肾上腺素作用,想刺激她活下去。这会儿回忆起来,意识到她竟没生气。


    是不是代表,他可以以下犯上?


    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他突然想通了,也什么都不怕了。


    人就在他房子里头住着,信任着他,依赖着他。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再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着急,她腿都成这样了,跑不了。


    想到这儿,梁轸心情不错地哼着歌儿,去洗澡。


    时钟走到后半夜,宋峤还没睡着,不知道怎么失眠了,兴许是换了新的地方。可是,床明显比医院的舒服,床单是他身上的味道,房间里还放着安神的薰衣草香氛。


    她想了想,最大的原因就是换了地方。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儿。”,这话的挑衅程度,等于主权宣告。


    人在自己不能做主的地方天然会紧张,无措,事事看他人的眼色。宋峤不习惯,在这儿,她都不好意思拿出后妈的派头来教训他。


    辗转反侧一夜,天快亮了她才睡着,醒来自然也快到中午了。


    她洗漱好,换好衣服,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里没人,正对她卧室门的是一面照片墙,她正要挪过去看,这个时候,梁轸从外面回来了。


    他没看见她,一进门就把身上的黑色速干衣脱了,宋峤咳嗽一声,梁轸朝她看过来,“你醒了?”


    “你去哪了?”宋峤问。


    “在楼下健身房,跑了会儿步。”他去冰箱拿水,一边喝一边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宋峤看他平直的后背,还挂着汗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得习惯就好。”他倒是挺自然,“下午要去做康复训练,你还记得吧?吃好饭我送你过去。”


    “好。”宋峤机械地应声。


    梁轸喝完水,把瓶子丢进垃圾桶去冲澡。


    宋峤想,她真的得出去一趟了。


    吃过饭,梁轸开车送宋峤去做康复。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大腿骨折后遗症很多,最显著的就是复位重叠后,肢体不等长,今后走路都不方便,对她这种大美人来说,更是残忍且不可接受。


    因为吃饭耽误了点时间,他们到的时候差点过了预约时间,梁轸又是直接把宋峤抱下车。


    她做康复训练的时候,他在外头帮她看了新拐杖,材质更轻便,也更漂亮,分别有腋拐和肘拐,等她出来自己选。


    两个小时后,宋峤出来了。她的确要买东西,但是拐杖她哪个也没要。大少爷一扬下巴,慷慨道:“试试,好马配好鞍,咱们拄拐也得最漂亮。”


    宋峤白他一眼,真是谢谢他了,“我的确要买点东西,但不是在这。”


    “买什么?”


    “衣服。”


    她的行李只有出差带的那几件,还都是正装,平时穿明显不合适了,还来来回回都是那些。


    于是,梁轸又带宋峤去商场买衣服,她没钱没手机,只管选,选好了他去付钱,刷卡时大手一挥,财大气粗的少爷气质尽显。


    宋峤买东西很快,选十几条裙子,在这期间够穿了。买完外衣,她还得再买几件内衣,他在外面等着,内衣不用试,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尺码,选款式就行。


    最后,她又去给自己选了一部手机,最新款的。


    她目标明确,买完就走,还是梁轸提醒她:“买点护肤品吧,擦脸的,水或者精华面霜什么的。”在家的时候,她的浴室里一堆的瓶瓶罐罐,他知道。


    宋峤本来都没意识到,被他提醒了才想起来。


    买完东西,梁轸拎着她的购物袋,硕果累累,放到车里。一两个小时花了十几万也不心疼,只觉养人的感觉挺爽,怪不得有那么多男的大男子主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chapter33


    宋峤扫完货, 兴高采烈地回家。


    梁轸拿了两趟才把东西全部拿上来,见她略显含蓄的笑容,他特意把购物袋全都堆放在她的卧室里。


    床, 地毯, 沙发上摆满了, 像商店卖货那样琳琅满目,想看哪个, 一伸手就够得着。


    接受新鲜东西,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住院虽然有护士照顾, 偶尔志愿者也过来逗她开心,可她仍然无聊透顶,身体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在床上,摸着新衣服,梁轸给她留出空间, 让她慢慢欣赏, “我去做饭了。”


    宋峤拿了衣服在镜子前试, 腿伤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养好。也就是这段时间, 梁轸得在家里照顾她。


    他是男孩子,多少有些不方便。


    宋峤放下衣服, 把新买的手机拆开,联网, 登录上自己的社交账号,给李宝屏发了条消息。国内时间是早上, 李宝屏大概还在家,或者在上班的路上,没有立马回复她。


    宋峤放下手机, 去客厅找梁轸说事情。


    梁轸在准备晚饭,“今晚吃咖喱饭,行吗?”他跟她说,从冰箱里拿出来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一盒鸡腿,米饭已经做上了。


    “吃什么都可以。”宋峤说。


    梁轸带着些许调侃她的意味问道:“衣服都试好了?不会到家就变心了吧,可都是你自己选的。”


    “梁轸,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飞快。


    “你给我找一个护工来,女性,英语好点,最好是亚裔,比较能理解我的生活习惯。”


    “怎么了?”他把菜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抬头看她。


    “我现在生活自理还有些困难,找个人过来贴身照顾我,我方便,你也轻松。”


    “怎么还非得从外面找一个人来?”梁轸看她的眼神有些困惑不解,他像个裁判,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么照顾不了你吗?你说,我听听看。”


    宋峤其实不太好意思讲,她犹豫了下,“我自己洗澡勉强可以,但是洗头、吹头很麻烦。还有打扫我的房间,贴身衣物的清洁整理,给我跑腿买东西,你做不来。”总之,她认为花点钱可以把这些问题解决。


    梁轸顺着她的话似乎思考了下,然后严肃道:“现在最好不要,有困难就尽量克服吧。”


    “为什么?”宋峤从来没在梁轸身上看出来勇于克服困难的品质。


    “凶手还没抓到,家里突然来陌生人,万一我不在,对方拿着枪抵你脑门儿上,你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他问他:“你知道在这里,枪支是合法的吧?”


    宋峤觉得有点荒谬,“我这么危险吗?为了杀我费这么大的劲儿?”


    梁轸笑了一下,他走过来推了推宋峤的肩膀,“还是谨慎一点,那样的危险,你也不想再经历吧?”他让她先回房间休息,“等吃好饭,我来帮你洗。”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宋峤有点郁闷地回了房间,李宝屏还没回消息,她只好坐在床上刷会儿视频,心绪不宁。


    在医院里,梁轸就不让她联系外面,还找了两个保镖看着她,说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她没怀疑。


    但回来也不让请护工,这让她有种被控制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在外头喊她,吃饭了。


    宋峤神色正常地出来,她晚饭吃得不多,他给她碗里挖了几勺咖喱鸡块,但她吃几口就放下了。


    梁轸见状问她:“你不喜欢咖喱的味道?那明天换菜单,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宋峤决定先摁下,联系上李宝屏再说,“明天早上煮一碗阳春面吧,清淡点。”


    “除了面,要配别的小菜吗?”


    “不用。”他还真把自己当大厨了,陷入自娱自乐的厨房游戏里。


    宋峤准备回房间了,梁轸让她等一等,他把两个人吃饭的餐具收回厨房,拎了个凳子走过来,“来,我给你洗头发。”


    宋峤说:“你不会洗。”


    梁轸已经自顾进了她房间浴室,“今天我跟医生聊了,你在家也要做康复训练,否则肌肉萎缩,走路都跛脚。”他说:“我晚上做个计划表,打印出来贴墙上,你每天按照上面的练。”


    她的卫浴间是无障碍的,梁轸把洗头床放下来,椅子放在洗头床前面,铺了毛巾,把她拐杖拿一边儿去,扶着她在洗头床上躺下。


    梁轸先把她的辫子拆了,她住院期间把头发编起来会方便很多,不容易油,他的手指搓进她发根,从上到下梳了一遍。


    宋峤躺下更不自在,脖子僵直,下巴昂着,目光呆滞,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梁轸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往下一压,“放松。”


    “嗯?”


    “怎么跟个砧板上的鱼似的,肌肉都是僵的。”他观察着她,又故意问:“难道你这样更舒服吗?”


    “别贫。”宋峤轻斥,尽力放松脖颈,她现在跟躺在砧板上其实也没区别。


    她的头发多,他花了点时间才给梳开,拿了花洒调试到合适的水温,“我开始了?”他在她耳边说,手成刀片状,一点点往前移动,挡着水流,防止溅到她眼睛里。


    宋峤的脖颈又不自觉僵住了,她干脆闭上眼。


    梁轸嘴角勾笑,把头发全部打湿后,挤了些洗发水,先在掌心搓开打成泡,再往她头发上抹,泡沫在发丝上快速


    膨胀起来。


    他在她后颈垫了块毛巾,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宋峤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按摩,游走,从额角到后脑勺,连耳朵和后颈都带到了,大手掌在她的肩上揉捏了一会儿,力度不轻不重,像股电流在她身体表层激蹿,她忍不住想拱背,弯腿,蜷缩脚趾。


    “不舒服?”


    “没,”她的嗓音微哑,“很舒服。”


    “你一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把你弄不舒服了。”他说。


    原来他能看出来她的紧张,宋峤顿时有些窘迫,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失权的感觉。


    煎熬了一会儿,有片暗影笼下来,她猛然睁开眼。


    梁轸与她面朝着面,四目相对,他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对视突然,她的视觉瞬间被他攻击性极强的面孔震慑住。


    这一双漆亮深邃的眼,阴森森,不老实,看上去也花心至极,桃花不断,会跟很多女孩子上床。上床前花言巧语,得手了就提上裤子不认人,继续找下一个目标。他玩世不恭,百无禁忌,毫无道德。宋峤从来都是这样看他的。


    他趁她不在家时,都做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但她又会想起海边的告白。他的眼泪肆意流淌,满身伤已经不能自保,说我爱你,就绝对不会丢下你。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她的眉心飞溅一片白色的沫子,他冲了手给她抹掉,碰到她眼皮,拇指不舍离开,来回摩挲着,俊朗面容似被迷惑住了,缓缓凑近。


    “梁轸!”宋峤打断他。


    “又叫我名字干什么?”他懒洋洋地应声,已经摸出规律,她一有事要说都是直呼其名。


    宋峤觉得,特殊情况归特殊情况,但现在生活已经回归到正轨里,规矩不能坏,“我和梁修祺有过十年婚姻,你是他的儿子,我是你的继母,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她特意加重那个两个字的称谓,提醒他不要忘记各自的身份。也提醒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哦。”他喉结一滚,还是那副心不在焉又毫不在乎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了?”


    “你知道就好。”


    “你想让我怎么喊你?你说,我立马照做,好不好?”他说。


    宋峤心中微微惊讶,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


    他继续给她洗头,冲掉洗发水泡沫,涂了发膜,再按摩一遍,深层滋养头发。他手法娴熟,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耳朵揉一揉,把耳廓里积的水和泡沫挤出去。


    她这个人对患难之情转身即忘,翻脸无情。但她这张脸实在好看,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他把她看得透透的,也是实在找不出半个缺点来。


    他给她洗好头,把人从洗头床上抱起来,转移到盥洗台前面坐下,又给她吹头发,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我出去了,你早点休息。”他收了吹风机,离开她的房间。


    现在轮到宋峤摸不透梁轸了。


    以往她知道他怕什么,那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她一说出口,他再暴跳如雷也得哑火。


    这次是什么意思?不否认,然后呢?


    她坐在梳妆台前,暗自伤脑筋,看着镜子里的脸,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商场,他提醒她买一点护肤品。又是什么意思?


    她承认,自己并不年轻了,虽然现在还没长皱纹,但迟早会长的。与人交往,外貌不再是长处,和他这样年轻貌美的不能比。


    宋峤洗漱好,还是认真涂了贵价的面霜,贴上眼膜,早早地上床睡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保养了。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李宝屏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宋总?真的是你吗?宋总?”李宝屏的语气激动得要疯掉。


    宋峤微微一笑:“宝屏是我,你最近怎么样?”


    “宋总,我能跟你打视频电话吗?”李宝屏说:“我想确认下是你。”


    于是宋峤把语音切成视频,她撕掉刚敷上去的眼膜,李宝屏看见她脸的一瞬间就哭了,嚎啕大哭,哭了一会儿,他又捂住嘴不好意思,“宋总,这段时间你去哪了呀,你还好吗,我还以你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峤没有说在印尼的细节,只说出了点意外。


    “那你怎么现在才联系我?”李宝屏委屈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一直对你是忠心耿耿的啊,从来没把你重要的事往外说。”


    “我前阵子受伤了,一直在住院。”宋峤想问他一点公司里的事,但可怜李宝屏一个大男人,哭得梨花带雨,情不能自己,他太感性了,把宋峤这个当事人衬得像个冷血机器。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


    “现在都好了。”宋峤等他哭完,接着道:“宝屏,我问你——”


    “梁轸对外说你在南苏岛失踪,现在都没找到人。然后大家都传你已经死了。”李宝屏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失踪这么久肯定活不下来。


    宋峤闻言皱眉道:“什么,我现在都没被找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34


    李宝屏说, “是的。”


    宋峤又问:“公司现在谁在主持?”


    李宝屏一气呵成地汇报道:“钟董暂代您的位置,您原先的融资被他截胡了,新洲的项目梁轸虽然人不在国内, 但各项资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钟董想插手, 但插不上。其他的工作,都是正常进行的。”


    宋峤表示知道了, 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李宝屏又说:“老钟很想召开临时董事会,效仿您当初那样, 重新选举。但是王董死活不同意,他坚信您会回来,其他董事都听他的。”


    宋峤有点意外, 王董那个色令智昏的老头儿,保守封建,性格古板, 看不起女人, 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李宝屏问:“宋总, 你还想知道什么呀?”


    再往上的消息李宝屏是没有渠道知道的, 问了也白问,所以她说:“没什么了, 如果还有别的消息,你再联系我。”


    “好的宋总,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再过两三个月吧。”宋峤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她决定还是顺延梁轸的说法, “我和你联系的事暂时保密。”


    “肯定的。你不允许,我谁都不会说的。”


    现在他那边是上班时间,宋峤说:“你先忙, 我不打扰了。”


    “好好好,宋总你也休息吧,好好吃饭,快点把自己养回来。”李宝屏心里暗暗高兴,宋峤平安归来只跟他联系,被信任的感觉像一道伟大的光晖,瞬间锁牢了他。


    宋峤挂掉视频电话,这一个月来太多人给她发消息,消息提醒密集,她的大脑有些承载不过来了。


    她往下翻了翻,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蓝峥也给她发了很多次信息。


    宋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焦急和关切,他说,就算他们今后再无关系,也要给他报个平安,让他知道她还在。


    她心里酸楚苦涩,终究是愧疚占了上风,她以为,他会记恨她过于凉薄。


    但是考虑再三,宋峤还是没有回复蓝峥的消息,这一趟劫难,回去已经变天,他已然不在她的信任名单里了。


    至于梁轸,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从床上下来,拿着拐杖正要去找他,一开门就看见他在客厅,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裸上身只穿睡裤,正在往墙上贴海报。


    听见开门声,他扭头看过来,宋峤这时却忽然尴尬起来,又赶紧把门关上。


    梁轸还是问了声:“有事吗?”


    “没什么。”她急匆匆应声,回到床上。


    *


    第二天早上,梁轸给她煮好面就要出门了,说有点事,出门前跟她说中饭的三明治也给她做好了,在冰箱里,饿了自己吃。困了就睡觉。


    实在无聊,她可以看电视,打游戏(如果她会的话),他的书随便翻,“我大概下午三点回来,训练计划已经贴在墙上了,你可以自己练,也可以等我回来陪你练,但是别站太久。”


    宋峤觉得完全反过来了,他像在交代个孩子。


    他叼着一片做三明治剩下的吐司片出门去了,宋峤又没能问他公司里的事。


    吃完早饭,她去把碗洗了,跟着他贴在墙上的示例图做了个几个动作,就没什么兴趣地坐下了。她显然不是个爱运动的人,对于没兴趣的事,别人就算夸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在上面浪费一分的精力。


    相反,这对父子都热衷于让生命动起来。


    宋峤吃过午饭,象征性地在客厅里逛了逛,就回屋躺在床上了。


    不知不觉再次睡着,这一觉她睡得很长。梁轸从外面回来,她没有醒的迹象,他来她房间看了一圈,没叫她又出去了。


    外面天黑透了,家里很静,梁轸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但这份安稳又让他有了点别的冲动迹象。


    他洗了澡,回房间关上门。


    宋峤醒来时,家里跟他走时一般的寂静,两人完美错过。但是她隐隐约约知道他回来了,还知道他进了自己屋,只是那会儿她太困,清醒不过来。


    才晚上七点钟,宋峤站在门口叫他,里面没回应,只能听见在放音乐。


    她直接推开门。


    床上人惊了一道,错愕看向门口的她,脸色骤变。宋峤看清楚他在干什么,脸上温度也瞬间飙升,迅速把头撇过去,这场面她这辈子没见过。


    “你回来怎么没叫我?”宋峤稳住声音。


    “有事吗?”


    “是有点事要问你。”


    “去客厅说吧。”他淡定拉了被子盖身上,暂停音乐,“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


    宋峤回忆起刚刚那一幕,脸热难耐,高温与尴尬迟迟下不去,她无奈用手当扇,对着灼热的皮肤扇了扇。站在墙边,焦灼地等当事人,脑子里已糊成一团浆。


    没多会儿,他套条裤子从房间里出来,身上披了件睡袍,连带子都没系,挑着眉朝她走过来,腹肌明晃晃亮瞎人眼,他则一脸的桀骜凶狠,眼梢一抬,挑衅她。


    不知道是炫耀资本,还是被撞破现场生气了,大概两者都有。


    宋峤看他坦荡得跟什么似的,顿时就不心虚了,她在情场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他还是小屁孩儿,捏着色||||情杂志做春梦。


    一而再,再而三,但事不过三,这是第几次了?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暴露肉||||体。


    声色场所的销冠,未必有他敬业。


    宋峤故意问:“你刚在干什么?”


    梁轸冷笑:“你看不出来吗?”


    宋峤视线扫过他的小腹,侧边有道疤,形状狰狞,她只匆匆看了一眼,“衣服穿好再跟我说话,在家里还是注意点吧。”


    “这也能怪我?”梁轸听出她的阴阳怪气,觉得好笑,决定跟她掰扯一下:“我在自己房间里办点事,人之常情,你不敲门就直接进来,咱俩是谁没礼貌?”


    “我在门口叫了,你没听见。”宋峤冤枉,刺他,“是太忘情了吗?”


    “你看够了吗?”他嘴角讥笑。


    “我伤还没好,为我的身心健康考虑考虑吧。”


    “哦,那真是对不起,我在你的伤口上演了一把活色生香。”


    宋峤被气糊涂,一时之间忘了要说的事。她胡乱看向墙面,除了他昨晚贴的那张表格,旁边还有几张照片,她前几天就看过了,是他本科毕业拍的照片,身边是一对外国夫妇,她看着有点儿眼熟,却不认识。


    梁轸又恢复了早上的操心口吻:“你今天有认真做训练吗?”


    “做了。”她说。


    “真的?”他要笑不笑,“我怎么那么不信呢?等会再来一次。”


    宋峤指着照片,问他:“他们是谁?”这对夫妻分别站在他身侧,搂着肩,亲昵的样子就像他的父母一般。


    “我上高中时寄宿家庭的父母。”梁轸想了想,又说:“你应该记得他们吧。”


    怪不得有点眼熟呢,但宋峤这种大忙人,对于只见过一两次的人肯定毫无印象,连毕业都能参加,她又问:“你们关系处得不错?”


    梁轸幽幽道:“我大学毕业也给你发你消息了,邀请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你没回我。”


    宋峤不记得这回事了,至少,她从来没有收到过梁轸邀请她参加毕业典礼。她看他获得的荣誉证书,货真价实名校毕业,拿全额奖学金,她说:“你的成绩竟然真的很好。”


    “你从来没有认真地了解过我。”他又是这句话。


    宋峤抿了抿唇,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她言归正传道:“说吧,我怎么在别人眼里就已故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临时加更一章,嘿嘿。


    第35章


    chapter35


    梁轸听她这么问, 就知道她已经联系了李宝屏。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隐瞒行踪是为了让他们顺利离开雅加达,来到美国治疗不被打扰。


    宋峤说:“这个我知道, 为什么现在还在传我失踪了?”


    “想不想来点好玩的?”梁轸饶有兴趣问她。


    “什么是好玩的?”


    他想起郑国栋被他踩到地上, 还愤愤不平地喊:你以为想要她命的人少吗?


    这句话提醒了他, 宋峤在梁修祺死后继承了巨大遗产,动她心思的人不会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算夸张,还有梁修远的死, 是意外还是阴谋,现在谁又说得清楚?


    梁轸在接连发生的意外后恍然大悟,也下定了决心。


    “咱们静观其变。你从鑫远董事长的位置下去, 谁是获益最大的人,”梁轸气定神闲地计算国内的情形, “那些被你压着的人, 压抑久了, 这会儿可不得抓紧行动起来, 揽权的, 敛财的,补窟窿的, 各有各的任务,很容易得意忘形。”


    宋峤想, 最大的得益者是钟伟,他现在就暂代她的位置。


    “你不是一直讨厌他么, 放着这么个眼中钉扎那,肯定不舒服吧,不如趁这个机会拔出去省事?”梁轸笑着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凶狠戾气。


    宋峤被他眼神惊到,以为看错,等她再看,他又是那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


    但是,要“玩”这么大么?公司要脱离她的掌控长达几个月。


    来到美国的这些时日,不仅是身体的伤要愈合,她的精神也处在惊吓中,定期在看心理医生,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些事从长计议。


    “我在这什么都做不了。”宋峤说,实在鞭长莫及。


    “这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等等,你怎么就安排好了,你不也不在国内吗?”


    梁轸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叫罗中,现在在做律师,你记得吧?”


    宋峤知道,她点点头。


    梁轸说:“他的师父,叫谭鸣,在政法商层面都说得上话,业务能力和手段肯定是强的,我在国内那段时间跟他接触过,算认识上了。现在这些事全权委托他去办。”当然,交情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钱去驱动,“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会把结果给我。”


    那位姓谭的律师,宋峤知道,律法界大名鼎鼎,胜率没有比他高的了,但是她现在仍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她看着梁轸,这些超出她的想象了,他现在和在国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虽然她已经发现了端倪,觉得他是个行动力强的人,但也没有想到他行事如此果决,甚至是,有那么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狠辣。


    “因为我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梁轸看她一眼,这些年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她自己的事业还有梁修祺身上。


    宋峤不说话。


    “损失肯定是有的,舆论动荡,股价起伏,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刮骨疗伤才彻底。”梁轸道。


    宋峤还处在懵的状态里,她正在缓慢接受现实。


    “这段时间呢,你乖乖在我这休养,当给自己放假。”他抬手搭在她肩上,揽了揽她肩膀,似是在鼓励:“等你回国,障碍都给你扫干净了,你还是鑫远的话事人,一切都不会变。”


    他一靠近,身上浴液的香便朝她扑过来,气息像枫糖浆,将她口鼻堵住,粘稠且细密,缠缠绕绕,她没法喘息了。


    宋峤从严肃的叙事里抽离出来,再次想起刚刚的画面……她竟不敢抬头直视他,半边身体如同被点了穴,酥酥麻麻,不能动。


    梁轸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直,他想笑,又努力克制住。


    宋峤骤然清醒过来,“你这样合适吗?”


    他一挑眉,装傻:“哪里不合适?”


    他还敞着怀,宋峤目光划过他紧实劲瘦的胸肌和腹肌,乱花渐欲迷人眼,她说:“你穿件衣服吧!”


    她这段时间看的美剧不少,尺度之大,简直是一团乱线缠一块儿,也是让她开了眼,但这不代表她看见他那个,不被冲击到三观。


    梁轸越发肆无忌惮,他关起门来办事,既不犯法,也没触犯天条,她自己撞上来的。哦,看一眼他怎么自我解决的,就唾弃他?要是知道他看的什么进入状态,岂不气得杀了他?


    宋峤拿了拐匆匆回屋,他在后面露出得逞的坏笑。


    *


    隔天早上吃过饭,梁轸又有事要出去,这次说午饭前就回来。


    宋峤经过一夜的消化,她想起一些事来,去他房间。


    梁轸的房间一如既往的简单整洁,桌上没有多余的陈设,枕头也不放东西,没有杂乱的数据线,床单平整,床前地毯也一丝毛絮都没有。


    这个房间里散发宜人的清香。


    她总觉得,他内心的细腻程度和混不吝的外表完全不符,但仔细想想,外表是假象,他本质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他一个人长大,梁修祺说是他的父亲,但更像老师,在心态和思维上,这对父子完全一样,梁修祺的冷漠严苛,造就了今天的梁轸。


    他的电脑和平板设了密码,她试几个都不行,再试下去就该锁上了,只能放弃。


    宋峤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最终在书桌下面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各种时期的照片。


    她找到后就拿走了,她对自己很熟悉,但是也很难接受梁轸对着这些照片迸发欲望。


    不该做的事,就永远都不能做,她必须把他扭曲心思纠正过来。


    *


    不到中午梁轸就回来了。


    宋峤听见开门声,从房间里出来,外面的温度并不高,他身上汗涔涔的,脸和脖子都挂着亮亮的汗珠,他扫了下宋峤的脸,怪异地道:“怎么跟做贼似的?”


    宋峤先发制人:“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车在路上坏了。”他又急着回家,“你现在饿吗?”


    “早饭吃的晚,现在没感觉。”


    “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再做饭?”


    “去吧,小心感冒。”宋峤拿出长辈关切的架势来。


    他进了房间,宋峤也回屋,烧掉不太现实,她没打火机,只好把相册藏到洗手间里。梁轸很快冲完凉出来,脸上倒没什么异样。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像个男大学生,去厨房准备午饭。


    这段时间,他的厨艺进步神速,不仅会做清淡的江浙菜,还会炒辣子鸡,椒麻鱼,虽然距离厨师水平还差的远,但已经是合格的煮夫。


    重口味的菜宋峤不能吃,他纯给她秀水平。


    两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各有心事,宋峤心不在焉,斟酌措辞,想着要怎么跟他谈,碗里米饭上多了一块鱼肉,还是最嫩滑肥美的鱼肚子肉,他整块夹下来给她,说:“吃!”他自己吃鱼尾和鱼鳃的部位。


    宋峤已经饱了,但还是把那块肉吃掉,不想浪费他的心意。刚吞下,碗里又长出来一块肉,原来他把鱼翻了个身。


    吃完饭,梁轸洗碗,宋峤决定回屋睡个觉,起来再说,梁轸唤住她:“吃完饭别躺,容易积食,在客厅散散步,我收拾完陪你做训练。”


    他这个口吻,谁才是长辈?


    宋峤只好留在客厅,梁轸擦了手,拖把凳子过来。


    宋峤平躺在沙发上,他盯着她做踝泵,做了三组。接着是股四头肌勾脚,这对宋峤来说有点困难,她最多抬到25度,实在抬不起来了。


    梁轸的手托举着她的小腿,不算借力,防止她受伤。十个一组,她做了两组后,额间已经微微冒汗。


    宋峤骨折后每天都穿裙子,换衣服方便。腿放下来后,她把裙摆往腿||||间压了压。


    “休息一下,还有两组,晚饭前再做。”梁轸瞥开眼。


    “你去忙吧,我想睡个午觉。”


    梁轸没走,看了她几秒,伸手:“把相册还给我吧。”


    宋峤脸色不变,也没否认,“我没收了。”


    梁轸像听见个笑话,他说:“不要胡扯了,那是我的东西。”


    “照片上的人是我,你拿照片要干什么?”宋峤问他。


    “你觉得我会拿照片做什么,就是做什么,何必要明知故问?”他神色坦然,也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相册你收到哪里了?”


    宋峤说:“别找了,我烧了,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更不应该在你的房间里。”


    梁轸已经起身走到她的卧室门口,闻言回头,眼里光芒如同淬火,从高温极速回落至冰点,他已在暴怒的边缘。


    事情发展到今天,宋峤觉得有必要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叹了口气,说:“梁轸,你停下来吧,执迷不悟下去很没有意思。”


    “停下来什么?”


    宋峤摇了摇头,“你正常点。”


    “呵,你说的不正常,是指我爱你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让他的心凉透,“因为我爱你,让你觉得恶心,觉得我疯了,是吗?”


    宋峤对他有些许无奈,她不想再回忆那个海边,绝望的两个人……她也时常痛苦,“我们的生活都已经回归到正轨里,如果有什么不正确的感情,也应该归位了。”


    “我没有。”他的语气冷硬,漆黑眼眸格外冷淡,“我从来都在这条轨道里。我爱你就是正确,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应该。”


    宋峤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错了,至少过去,他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些话,他怕她。


    也许,是这段时间她不得不在家里养伤,他们朝夕相处,出了问题。


    她习惯快速解决问题,不能拖泥带水下去了,她是年长的那个,“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就由我来做正确的选择。”


    “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现在就回国,你就待在这里。”宋峤说:“我不相信,一万公里的距离,黑夜和白天的时差,还能让你昏头成这样!”


    她以为这样有用吗?


    她正拿起拐杖往房间走,看上去是要去收拾行李,他只觉得可笑。


    “可以啊,只要你能靠自己走出这个公寓。”梁轸轻蔑又漠然地看着她,嘴角讥笑:“你的护照和所有证件,都被我收起来了。”


    “什么?”


    “清醒点吧。”他拿了她的拐杖,往远处一扔,“你让我喊你小妈还是姐姐,以为能刺激我?其实我无所谓的。这是我的地盘儿,你以为你能走去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36


    他把拐杖扔远了。


    宋峤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变脸, 她踮脚去地上捡,身体那么弱,又不平衡, 没走出去一步就摔了, 被他一把抱起来。


    “看吧, 你现在没我连路都走不了。”他把她抱到床上。


    宋峤脸色铁青:“你要是有良心,就收回所有的话, 让我走。”


    梁轸置若罔闻,冷笑道:“我记得, 你以前只喜欢强大的男人,现在我变得强了,怎么你又喜欢没用的了?”


    “梁轸!”


    “别叫, 我听得到。”他把她放下就松开了,走到门口:“你好好休息,顺便想想我说的话, 是和我高高兴兴谈恋爱, 还是咱俩就这样耗下去, 但让你走, 肯定是不行的。”


    他离开房间,也把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


    宋峤坐在床上只觉身心俱疲,一下子心气全无。那种走不了一步就摔倒, 又被他轻飘飘抱起,不会让她产生一丝的旖旎感受, 只有屈辱和心酸。


    他的确变了,欺负到她头上,跟她玩这一套!


    宋峤被他气得胃疼, 去翻床头柜里自己藏的东西,不仅自己所有的证件都没了,就连她家里,办公室的钥匙也一并被他拿走。她对此竟毫无察觉。


    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什么都干不了了,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她当初就不该给他好脸!


    宋峤气到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傍晚,有人推门进来,走到她床边。


    “滚出去!”她指着他鼻子骂,现在不想看见他。


    “该吃晚饭了。我先抱你去客厅,把剩下的两组复健做完,再吃饭。”


    宋峤目瞪口呆,竟然还可以这样?她被气笑, “我说滚,你听不懂字吗?”


    他弯腰,把她从床上铲起来,“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你身体这么差,随便感个冒都能病倒。还有复健也不能停,除非你想拆了固定器以后成个跛脚。”


    “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宋峤说:“我自己走。”


    “我抱你不好吗?医生也说,你不能走太多路。”


    宋峤被他气到无语,她说:“你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我一直觉得你还算乖。”


    “我不是忽然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一直都这样。”他干脆承认,嘴角有轻佻笑意,“本想在你身边装乖,就这么陪着你,谁知道你会又谈恋爱,那我装乖算什么?我也以为人生漫长,但那个意外给我的教训太大了,我意识到你会随时没有,我接受不了,所以不想再等下去。”


    宋峤听了,心头一怵,他这下是无所顾忌了,倔劲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


    但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将至冰点。


    宋峤不搭理他,梁轸也不是那种狗皮膏药的性格,非要黏着她,他不受影响,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也只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他还把宋峤的手机收走了,平板和电脑也藏起来,只让她看电视和书。


    他基本都待在家里。家里装了监控,实在有事出门,也不超过半个小时。


    他陪她看电视剧,宋峤的英文水平仅限交流,看那种语速过快,充斥着语言习惯的剧时常一脸雾水,他就在旁边给她解释翻译。无论听不听得明白,她都不接话,只目视前方。


    看电视剧,她其他都能忍,就是情||||色戏份总来得猝不及防,明明很正常的两个人在谈事,忽然就抱起来啃了。啃就啃吧,她是个成年人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啃完画面一转就到了床上,床戏尺度之大令人咋舌。


    宋峤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看到一群生殖器乱舞,难免面红耳赤,强装镇定问他:“你平时都是看这种东西?”


    “恋爱剧不都这样?不然还能怎么演?”不都是那点儿事吗?


    “难怪这么变态!”


    她愤怒回屋,他一脸无辜。


    说了几句话,两人的关系依然没有转好。宋峤这边态度不松动,梁轸就不放人。最差的时候,是宋峤闹绝食。


    说是绝食,其实也就一顿饭没吃而已。


    他端着饭菜去她房间,她坐在床上看书,他命令她:“把饭吃了。”


    宋峤侧过脸,掩不住秾丽五官,眼梢上挑,气质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吃是吧?”他拖了椅子过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勺子怼到她嘴边,逼她张嘴。他每顿饭都认真做,营养搭配,想让她快点把身体养起来。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情绪沉闷,他也跟着心烦不已,怕她真熬不住。


    “拿出去。”


    “吃饭!”


    宋峤手一推,可乐鸡翅的汤汁全撒床单上了,香味四溢,又十分诡异。面对这残局,一个无语,一个懊恼,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梁轸把饭菜放在柜子上,默不做声地换床单,再拿去洗。


    一般沉得住气的人都很会冷暴力,就看谁能憋得住。


    梁轸拿了手机丢在她床上,“你要受不了就报警,跟警察说我非法拘禁。这边最讲究人权了,比国内判得重。”


    他明知道她不会报警,不想丢脸,这只是关起门来的事,惺惺作态给谁看?


    宋峤一巴掌甩他脸上,手心震得剧痛发红,他的脸也瞬间出现五指印,她颤抖着把手缩回来,意识到干了什么,自己也惊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断靠近她,把她逼到墙边,脸近到快贴上来,“你打我打得越来越顺手了,对你好还不行,这么凶干什么?还要再打一次吗?”


    “梁轸!”她真是怕了他了。


    “不打就继续吃饭。”他目光闪烁,步步逼近,威胁她,“你要不吃我就亲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一遭过去,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了吧,虱子多了不怕痒,我是债多也不愁了。”


    *


    谁都没有想到,关系差成那样,还能再差。


    宋峤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几年过去了,性格一直都这么高傲,从来没向谁低过头,认过输。


    她更不可能被他这条疯狗逼倒。


    只是后来,她除了吃饭基本都不出房间了,两人都在家,也基本不见面,不说话。


    梁轸在家找了一圈,一直没找到她把相册藏在哪里,怕是真烧了。他又检查她的手机,她只跟李宝屏联系过。


    他也不着急,国内的事总有完结的时候,她肯定会回去的,到时候还得来求他。


    梁轸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这天还照常送宋峤出去做康复训练,她在里面接受医生的检查,他就在外面等,出来两人一同回家。


    想起上次……他问她:“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逛街?买点你喜欢东西,你这段时间情绪一直不太好,也影响恢复。”


    宋峤已经习惯他精神分裂的状态了,好像她自寻苦闷,罪魁祸首不是他。她的身体歪向另一侧,安静地看着外面,懒得说。


    这天到了家,梁轸把宋峤放下就又出门了,说有点事。


    宋峤去他房间找自己的手机和证件,他藏得很深,她把家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两个人已经失去最基本的信任。


    梁轸隔了几个小时回来,宋峤已经躺下,客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跳,之后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宋峤怕出事,不放心出来看。


    梁轸喝得烂醉回家,烟酒气呛人,还有什么别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又惊惶。


    他从冰箱里拿冰水喝,喝到一半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人倒在沙发上,瓶子倒地,瓶口水正汩汩流到地毯里。


    宋峤把瓶子捡起来放到桌子上,他那么大的个子,趴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悬空,宋峤想把他挪正,但他像座山那么重,纹丝不动。


    幽暗的客厅里,落地窗外的景色像城市宣传片,纸醉金迷,动人心魄。


    宋峤站在沙发前看着他,梁轸感觉到有人,警觉抬头,看见是她,他眼神剔亮,很快又朦胧起来,宋峤分不清他有没有清醒。


    梁轸下意识伸手想够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宋峤被他勾着腰,身体趔趄倒在沙发里,还好他没碰她受伤的那条腿。


    抱到了人,他安心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如同烂泥,枕着她的腿睡去。


    自从捅破窗户纸,关系降至冰点,他们就没有任何借口肢体接触了。


    宋峤坐在沙发上,感受着他一吞一吐,炙热又潮湿的呼吸,她摸了下他的头发,坚硬扎手,和他性格一样。她捕捉到心头上的那一丝痛苦和煎熬,她被架在火上烤,噼噼啪啪,她皮焦肉绽。


    她想,她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的怀抱太舒服也太柔软,梁轸幽幽转醒,看着她,眼里潮湿,像被大雨淋湿了一场,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什么?”她凑近去听。


    “都怪你。”他也这么说,满腔都是委屈,“全是你的错,你要不嫁给梁修祺,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了。我不愿意看你痛苦,可我心里的委屈,你知道吗?”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难熬吗?我连家都不敢回,像个流浪儿。你既然一开始对我好,怎么就不能给我最想要的?”


    “是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也烦这样的自己,可是我被困住了。”


    “我真的,很想回到海边的那个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趴在我的背上,听我的告白,你亲我的脸。如果回不来,我就没那么多心思。”


    海边的那个晚上……


    宋峤不愿意回忆,也清楚地记得那份心境。


    她想活下去,是因为他,决定去死,也是因为他,他鲜活而热烈地牵动着她的生死一念。原本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知道,她不该如此。


    一切都是她的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37


    宋峤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半边身体被他压得麻木, 没有知觉,她一下下地帮他捋着发丝,看见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干透。


    他像朵蘑菇, 长在她这棵腐烂的树上了。


    她拍了拍他, “梁轸, 回房间里睡吧。”她实在抬不动他。


    他模模糊糊地睁眼,脑子发懵,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茫然看着她。


    宋峤又说一遍:“回屋睡吧, 这样会感冒。”


    他听懂了,听话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 蜷着身子趴在床上。


    她目送他离开,眉眼温柔,冰山之下是潺潺流水一样对他的关怀备至, 浸润无声。她搓了搓指尖, 似乎残余他身上浓烈又呛人的烟味。


    她独自坐了会儿, 把散落一地的抱枕捡起来, 放归原处,毯子也叠放好, 这才回自己房间。


    更深人静。


    梁轸一直睁着眼,看她被良心谴责, 纠结挣扎,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一身臭气熏天, 他懒得动了,抬手揉揉涨痛的脑袋,不小心露出个曙光在前的笑来。


    她心里还是疼他的。


    隔天早上, 梁轸起晚了,锅里在煮粥,他手上在给面包抹果酱,头发乱糟糟像被炸弹轰过,刚洗完澡,衣服穿的乱七八糟,上身随便套了T恤,下面扯了西裤穿。


    宋峤看得直皱眉,从他手里接过面包。


    吃早饭的时候,她说:“不要再喝得醉醺醺回来。”


    他也满口答应:“好好好,再有下次,我自己滚。”


    话是说了,承诺也答应了,但是之后梁轸又开始了一些宋峤曾经见识过,但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他喝醉的频率变得更高,一滩烂泥地回到家,宋峤不理他,他就抱着她哭哭啼啼,回忆过去,说他爸死了,他的保姆走了,后来他爷爷也死了,就连他养的狗都被丢了,所有人都离开他。


    他九岁那年,因为不会背九九乘法表,被梁修祺拎到屋外罚站,三九寒天,大雪纷飞,他站到半夜,身体僵了人也昏过去了。


    宋峤扭头看他。


    他的眼眶泛红,鼻子抽泣,楚楚可怜,说后来好些年都还做噩梦。


    “九岁还不会背乘法表?真没用。”她说。


    一句话让他破防,气得一蹦三尺高,对着她怒目而瞪,说自己从小就是小神童,长大了年年拿奖学金,谁没用?谁是废物?他聪明得要死了!


    然而他清醒的时候,又是个正常人,严肃跟她说国内反馈进度了,公司现在的管理一团乱,账目也糟糕,钟伟已经坚信她回不去,开始真正着手去做事,这是抓他把柄最好的时机。


    宋峤表情淡淡,说自己知道了。


    然而他没正常两天,又精神分裂。


    说别人嘲笑他们家的人是短命鬼,中了诅咒。但是他一定不会让她出事,让她以后都没病没灾,长命百岁。


    算算年龄,她也只比他大九岁而已,将来她老了,他还能动,能伺候她。女人的寿命一般都比男人长,到时候俩人一块儿死,他们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搭配。


    他抱着她絮絮叨叨,烦人程度和村口嚼舌根的大爷大妈没区别。结实的手臂又像长臂猿箍着她,脸埋在她脖颈里乱拱,问认不认同他说的话。他力气大的惊人,没轻没重,宋峤纤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他这么缠,差点被拱散架。


    其实,他要真的想对她怎么样,宋峤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看他凑近的面庞,眉目凌厉,身体滚烫,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狼崽子眼放绿光,对视之间,他被她清冷迷惑住,凑上来,可怜巴巴想要她亲亲他,不亲嘴,就亲脸,像上次那样就行。


    她对所有的人都冷漠,都可以舍弃,至少对他是在乎的。


    酒气醉了两个人,这可怜样儿…… 宋峤有一刻动了恻隐之心,但最终还是狠下心把他推开,“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他在客厅发愣。


    等他酒醒,只有疼得快要炸掉的脑袋,弯腰捂头缓解。


    太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宋峤从房间里出来,她人没到,精致香气先来,他余光瞥见她缓缓走过来,如雪白皙的小腿,鲜红的裙摆,刺激着他的神经。心头一颤,他撒娇唤她帮忙倒杯水,他想吃药。


    宋峤已经耐心全无,“你答应我再也不喝酒,几次了?你自己说过的话,是像放屁一样没分量吗?”


    她真的生气了,梁轸低着头不看她,敷衍应付她:“下次不会了。”


    “如果每天看见我,会让你这么痛苦,要喝酒来麻痹自己。不如我早点回国,咱们两个人都省事。”


    梁轸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要离开他,他又不傻。怀里抱枕一摔,他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道:“你做梦!”


    宋峤皱着眉。


    “痛不痛苦是我的事,我乐意。” 他甩手走开,“你也不要觉得说什么可以骗到我。”


    宋峤问他:“你知道怎么爱人吗?”


    他脚步一顿,心脏隐隐痛起来,像无数针扎在上面,他不知道。她成熟,谈的恋爱多,还结过婚,可是她从来没教过他。


    “你把绳子拉得越紧,空间挤得更小,我只会窒息,不会有任何爱。”


    梁轸一言不发回了房间。


    宋峤也有点头疼了,她知道他是故意喝醉的,他也知道她知道了,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对对方都实在没办法了。


    这天过后,他们都有所改变。宋峤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再冷暴力他,开始给他回应,梁轸确认她态度松动,就把手机还给她,允许她和李宝屏联系,但是她的证件还把在他手里,这是他的底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宋峤的体力逐渐恢复,她不想总待在家里,能简单下楼散个步。


    一开始梁轸陪着她,后来楼下的设施她渐渐熟悉,也能独自买点东西,就想自己下去。


    梁轸不放心,宋峤看着这张朝夕相处的脸,说:“我烦你。”


    他被嫌弃了,“行行行,你自己去。有事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啰嗦,她又不是几岁的小孩。


    这天傍晚,梁轸在洗衣房收衣服。烘干的衣服分拣两堆,她的和他的,他顺手就把衣服给叠了。


    宋峤的贴身衣物一律不经他手,她自己洗,晾在淋浴间。


    一堆裙子里有件她的胸衣,中等杯型,黑色的织纹,简约高级,他不懂内衣怎么收纳,手摸上去时,活跃的心思已跳在英俊眉眼里,不老实,想起梦里她温柔如水,妖娆又风韵,乖巧绵软地缩在他怀里,任他摆弄……


    不能再想下去,折磨的还是自己。


    他从洗衣房出来,外面已经变天,似乎要下雨。


    云有多无情呢,随风飘荡,落到哪块,哪块倒霉,大雨哗啦啦往下落,地上一群落汤鸡,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他给她打电话,问在哪,他去接她。刚拨出去号码,铃声就在床头响起来,她没带手机。


    梁轸脸一沉,拿伞下去找人。


    *


    宋峤在楼下散步,她拿着咖啡往家走,雨下得太突然,她进了街边的一家面包店,点了份甜品,坐下来慢慢等雨停,顺便欣赏风景。


    梁轸在楼下找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影,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天也瞬间黑下来,他的伞被吹翻,身体被淋透了。


    他都这样了,她就一条好腿能走去哪?况且身上没手机也没钱,梁轸心急如焚,对某些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再往下想,他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宋峤也以为这种急雨会停得很快,就想等停了再回家,可是等了好半天都不见收势,到最后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没法再等下去,冒着小雨往回赶。


    到家梁轸不在,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贴在身上很难受,她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决定先换衣服。


    梁轸没找到她,回来拿车钥匙,听见房间里有响动,他疾步走过去推开门,她正在背手扣内衣带子,看见他,快速把肩上的衣服拽下来。


    谁都忘了尴尬,她正要解释,梁轸先暴跳如雷,“说了几次,让你不要单独下去,不听,让你带手机,你也不带,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没张口,就被他怼着脸骂一通,她反问他:“你想干什么?”


    梁轸全身都往下滴水,脚边已是一滩,他狼狈不堪,“我到处找不到你!”


    “你在担心什么?”宋峤的眼神瞬间冷漠,讽刺道:“担心我跑吗?我的护照被你藏起来了,连买张机票的钱都没有,能去哪?”


    “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讽刺,冷笑一声,“你要是在路上摔了、撞了,落得终身残疾,算谁的?再万一被绑架,又有人想要你的命,我怎么办?呵,我担心你跑?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他妈真是,操!”后半句他语塞骂不出来,他都急疯了,还要被她这么误解,门边的垃圾桶,被他看见,一脚踢飞。


    宋峤闻言愣住,但口比心快,指着他说: “滚出去。”


    “砰”一声门关上。


    两人都生气了。


    他走到厨房,把身上T恤脱下来,挤出一泡水,又泄愤似的往地上扔,干脆一了百了,谁都别活了。


    天却在这个时候放晴,又亮起来,天边出现彩虹。


    他妈的!这么折腾人好意思吗?


    宋峤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也不想管,缓了会儿情绪去冲澡,出来把散落一地垃圾的客厅收拾了,又去厨房做饭。


    做好饭,他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也不叫她,谁爱伺候谁伺候去,饿了就自己出来吃。


    突然间,客厅,走廊,厨房,还有他房间的铃,同时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他震碎。


    这个铃他装了一个月,是让她遇到紧急情况,呼叫他的。但一次都没响过。


    他扔了遥控器,冲到她房间里。


    宋峤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她侧过头看向门口的他,轻笑一声:“这么快?拖鞋有没有被甩飞?”


    梁轸抿抿嘴唇,脸上倒不见尴尬,只有些没收起来的慌乱,他的眸色缓缓暗下去,冷声问:“有事吗?”


    宋峤把手上的东西都给他,“我的固定器淋湿了,自己不方便换,你来帮我一下。”


    “哦。”


    他淡定走进来,单膝跪在她腿边,宋峤并拢的腿微微分开。


    要绑在大腿上,就得先把裙子掀开来一点。


    他不是没掀起来过,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穿了件绿色的丝质长裙,翠绿的,丝绸泛着光,她皮肤白,五官大气,很适合这种鲜艳又出格的色彩,一眼惊艳。


    他的喉咙突然干痒起来,膝盖都差点跪不稳,慢吞吞把她的裙摆往上一点点折,让她抬一点腿,先把下面的绑带解开,这么简单的事情被他弄得极为繁琐。


    “怎么了,不会吗?”她见他脸色难看。


    “不是。”他道。


    “那快点。”她催。


    “别说话!”


    宋峤无声笑笑,看着他的发心。


    他瞥见她的另一条腿,肉脂饱满,白到发亮,那么健康!其实,他内心是骄傲的,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又关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看她一天天康复起来,恢复容光,怎么不算他本事大呢?


    旧的拆下来,再换上新的,一整套动作下来,他已经汗流浃背,呼吸错乱,他怕自己又间隙性发疯。


    半天过去。


    “好了。”他嗓音含糊,说,“起来看看,好不好活动。”


    “谢谢。” 她的手在他的头顶揉了下,手掌像风压倒麦田那样,拨弄着他的头发,好硬,也好扎手。


    他感觉到了,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知道她在摸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意味。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美到让人忘记呼吸。


    如同玻璃罐里的甜水,两颗红色浆果,晃来晃去,汁水溅出来。迷了他的眼。


    他鬼迷心窍,胆量飙到比天还高,仰头迎上去吻她,就算她今天杀了他,那他做鬼也风流。


    亲到的瞬间,她被吓到瞳孔震动,似是后悔不该允许他的靠近,但已经晚了,他心飘飘然,心旷神怡,蜻蜓点水哪够?她太柔软了,也太温暖了,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但她的口腔唇舌,如同温床。


    宋峤如同被烫到,推了下他的肩膀,轻松就推开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该这样。”


    她果然后悔了。


    没有不该,他抓着她的手摁到自己胸口,更深地吻到她嘴里,想找点什么。


    等找到才意识到,是她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chapter38


    这是一个漫长, 且食髓知味的吻。


    梁轸长久地跪在床边,双手捧着她的肩胛骨,如同捧一本内容丰富且详实的书。


    她的嘴唇, 一如他想象中那样潮湿, 香软, 他找到她的舌头后,尝到一些蜜汁津唾, 快速吞咽掉,喉咙滚动, 再去啜第二口。她的唇腔没有底,还藏着更香甜的好东西没给他,他要一探究竟。


    两片唇贴的严丝合缝, 没有空气进去,宋峤被他吃到窒息。是的,吃, 他一贯的风卷残云地喝水、吃东西那样, 莽撞地侵略。


    尖细指尖掐了下他的后颈皮肤, 他感觉到刺痛, 微微错开,眼里又是那种困惑情绪看她, “怎么了?”黏黏糊糊的鼻音,他好像感冒了。


    “不是这么接吻的。”她说。


    “那你教我。”他从善如流地道, 模样有些乖。


    “找到我的舌尖,先轻轻地吮, 不要咬。鱼在水里追逐嬉戏,见过吗?”她耐心教导,循循善诱, “再试试?”


    梁轸再次吻过来,这次放缓了力度,想咬她的时候,克制住冲动。女人柔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发尾,他的身体僵住,灵魂一颤,这下真要像鱼了,后背止不住打摆子。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不消几秒已经学会了她的接吻习惯,勾着她的舌尖有来有回,丝滑推拉。


    他依然单膝跪在她的双腿之间,情不自禁贴近,指节用力,扣住她腰。


    宋峤的身体向后仰倒,要换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


    他看懂,默契追随,膝盖跪压在床上,床单陷下去,躬身继续亲密无间的湿吻,高大身材张开四肢,如同鲲鹏展翅,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宋峤不自觉嘴角翘起来笑,他便去亲她的嘴角,吸吮含啄,抓住机会就撬开牙齿,再次停在舌尖,流连忘返,抵死纠缠。


    她被他的无度索求磨掉了魂儿,刹那失神,只是接吻而已。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拐角完美的下颌,窄窄的脸,高直的鼻梁,浓黑的眉眼早已是成熟男人的模样,目光凌厉,看得人下意识闪躲。


    她看他时,他也在观察她。


    梁轸低头蹭蹭她鼻尖儿,短短片刻的功夫,她就冒了热汗,他舔掉。见她被自己亲得没了力气,脸贴着她,鼻梁恰好卡进彼此的脸颊,也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忍俊不禁,气息全灌进他的嘴里,比酒醉人,他闭上眼,这下真的融为一体了。


    他们的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宋峤的腿又是那样的状态,不能碰,他的身体卡在那,这个时候难免难受,发展到最后,匆匆从她身上起来。


    “饭做好了,去吃吧。”他丢下这句话,快速离开她的房间。


    宋峤看他背影都透着尴尬,落荒而逃,她再次笑了。


    *


    夜幕已然降临。


    两人破天荒,没一块儿吃晚饭。


    宋峤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茄汁鱼,炒青菜,山药虾仁,他下午就开始炖老鸭汤了,小火慢煨的。


    老鸭脂肪含量低,还降火,加了点酸萝卜,解腻又提味。


    宋峤已经喝了一碗,觉得不错,想叫他帮忙再盛一碗,却不见人。


    另一个主角又跑去阳台了,露天椅被淋湿了,他抽了两张纸,粗略擦擦,不管干没干,大马金刀坐下,嚼着口香糖,一边欣赏夜色,脸上有浅浅的又吊儿郎当的笑。


    她还坐在那,他就又怀念了。


    余光看见她起了身,走到厨房里。


    他跟过去。


    宋峤站在灶台前盛汤,他贴在她身后,心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半个字都不想讲。


    说什么呢?自己等这一天很久了,说自己从小就爱她,她和别人相爱时他难受得要死了却还要装正常人,没立场。这些她早就知道,无非是让她再有机会列举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从背后抱住她,手伸到前面捞她的腰,脸埋进她脖颈头发里,汲取温暖香气。星星点点地亲着她的耳朵,不够,大手掌掰过她的脸,吻到她嘴里,品尝到带着酸意的热汤。


    她安静任他亲着,这么纵容他。


    过了会儿,宋峤被他缠得动不了了,她抖一抖肩膀,想把这只大蚊子抖掉,无奈道:“汤要洒了。”


    他把碗拿走,放到台面上,“我来盛。”


    “你刚干嘛去了?”宋峤看着他,面色平常,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拒人冷感。


    “你去坐着!”他略微恼怒,抓了下耳朵。


    宋峤绕开他,走了出去。


    *


    夜里,一道墙,隔开了两个人。


    他靠在床头打游戏,没什么心情,身下的床早已不是床,他像被丢到油锅里,煎炸蒸煮,怎么着都不对了。


    想到她,欲望起来了,但自己不想弄了。他是一贯不肯降低生活质量,但凡尝到好的了。


    宋峤虽然静静侧躺,听着舒缓的音乐,闻着安神的线香,也未能顺利入眠。


    梁轸,做了梁修祺二十多年的儿子。可对宋峤来说,最大的心理阻碍并不是这个,她没法说。


    她哥哥宋嶙还活着的时候,与梁修远是最好的朋友。宋嶙带梁修远来过家里,跟她打过招呼,非常和善温柔的人,对她照顾有加,她称呼对方是哥哥。


    梁修远结婚她知道,生子她也知道。


    后来梁修远死了,她也怜惜他留下的幼子,在葬礼上忍不住去抱他。后来,她代替哥哥成为支撑家族的大人,行为上照顾梁轸,等于接替任务,以长辈的身份。


    他慢慢长大,长了张和梁修远近乎一样的脸。


    他那么像他的亲生父亲,却又和她这样。


    宋峤没有办法不受良心的谴责,明知道是错,是罪恶,她对不起任何人,可是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


    天没亮,梁轸就起来了,客厅尚处于昏暗中,他怕吵醒她,静悄悄地换好衣服,穿上鞋袜,去楼下的健身房跑了10km,满身热汗地回来,她已经坐在餐吧喝牛奶了。


    “早餐只有这个?”


    “有面包,还有鸡蛋,在厨房。”她问:“你现在要吃吗?”


    “我先去洗澡。”


    他到浴室快速冲个凉,出来她已经回房间了,杯子里还剩点牛奶底子,他把杯子拿到厨房,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但是一个家里住着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任何事,都像上牙碰到下牙,不可避免。


    他跟她说公司的问题。新洲的账上没多少钱了,总部不给批,又不能停工,他打算引入新的资方,有谈好的对象。她同意了,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生活上琐事很多,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她也参与一些,不然躺着发霉。


    他把两人放在一块儿洗的衣服拿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叠,分成两摞,他再拿到各自的房间去。


    宋峤关掉电视回房间,他从她的洗手间出来,两人迎头碰面,走廊太窄,得有一个人侧身。


    他给她让路,宋峤拄着拐杖走过,被他抱起来。


    从下巴开始亲,嘴唇,鼻尖,脸颊,耳朵,处处点火,最后亲在她的眼睛上,他过于鲜活了,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让她招架不住。


    宋峤被他亲得痒了,晕头转向,搂着他的脖子哭笑不得:“我要掉下来了。”


    “小看谁?怎么可能让你掉下来?”他看她表情拘谨,她也有今天,故意在房间里转个圈,最后天旋地转地倒在床上,满眼都是浮花浪蕊。


    她抬手盖住眼,慢慢地缓和着,他也躺了过来,侧身观察着她的每个微表情。


    她再睁开眼,美目慑人,捧着他的脸说:“这次也要轻轻地亲,不许咬人。”舌尖已经递到他嘴里。


    缱绻温柔能溺毙人,他深陷在她的温柔乡,生龙活虎地折腾,亲着,吮着,稍稍退开些,让清凉空气进入他们濡湿的亲密里,唇瓣还滚烫,他就又贴过来,牙齿狡猾地磕着她,看她吃痛皱眉,一丝喘息冷却的罅隙都不给她留。


    他撑着手在她耳畔,拉开一些空间来,四目相对。


    眼里的情欲不能再明显。宋峤勾着他的脖子,把人拽下来,温温柔柔地亲着他,手往下去,隔着拉链轻抚那处。


    问他,最近有没有弄?


    他回了个懒洋洋的笑,让她猜。


    她不猜,又问,弄的时候还是想着她么?撞见的那晚,脑子里有没有想?还是看了照片?


    她这样成熟的女人,对情欲已经不屑于羞涩,足够直白。


    至于梁轸,混账东西大逆不道的事做了不知道多少,也不耽于这一件两件了,他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他这朵蘑菇,在她这块儿腐木的滋润下膨胀开来,雨一淋,更肆意嚣张了。


    有细微的痛意,如毒蚁蛰身,拉着她的手也不急,先让她摸摸漂亮腹肌和胸肌,人鱼线。他的资本实在太多,又傲人,给足了诱惑。


    *


    逐渐后来,两人待在家里难免要黏在一起。


    梁轸觉得这样不行,开车带宋峤出去,去森林公园徒步,呼吸新鲜的空气,散散心。


    但是忘了她不能走。坐轮椅,拄拐杖,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她这样孤高自傲的人,心里有落差。梁轸知道她只是低落,但从来不是个自怜自艾的人,他拿她的瘸腿开玩笑,还把她的拐杖藏在房车里,让她找不到。


    宋峤生他的气,拿了冰桶往他身上倒,冰块从头灌下来,连着桶也砸他身上,他被冻得一激灵,灵魂都出窍了,抹了把脸震惊,她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啊。


    他走到远处,对着坐在车里的她说,“你过来打我。”


    宋峤平时不爱单脚跳,没形象,摔倒更是丢人,但也气得忍不住,要去打他。


    她刚跳两步,梁轸又怕她真摔倒,赶紧走过去把人接住。他抱着她的腰,两人的脸对视在她的帽檐下,她的皮肤被晒得潮红,泛着热气。


    他依然想亲她。


    又要命地发现,出来是想抑制冲动,可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他仍然可以无所顾忌。


    他跟随自己的内心,低头吃掉她唇上水盈盈的唇蜜,是甜的。不过外衣剥掉,里面的更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39


    他湿透了, T恤里骨骼与肌肉线条全显出来,伸手时臂展夸张,给个地球他都能抱起来。


    一贯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会儿透着股粗犷的放浪劲儿。


    他把她抱起来, 他们躲在她的宽帽檐下接吻。


    没多会儿, 宋峤的裙子也被洇湿,湿哒哒黏在胸口。


    宋峤这个人, 体面大过天,但凡出门, 形象必然精致到头发丝儿。用梁轸的话形容,说话好听,办事漂亮, 但看谁都像看狗,任何人不得染指。


    风一吹凉飕飕,她缩起肩膀, 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他这不就染了吗?


    他懒懒散散, 十分受用地圈住她, 再转移到放车里。


    宋峤坐在沙发上, 梁轸拿了毛巾给她擦干。她绷着脸瞪他,梁轸这人油盐不进, 擦着擦着她的胸口,就用毛巾挡住她的脸, 这时候还在捉弄她,欺负她动不了。


    “梁轸!”她嗡声嗡气地喊。


    他一点点把毛巾拉下来, 露出她的眼睛,看美人嗔怒最有意思了,端着架子, 发起火来也像表演愤怒的样板戏,“叫什么呢?”


    “别放肆,也别像狗一样听不懂人话。”


    “我放肆的事做得少吗?”他脸凑近,舔了舔她鼻尖,嘴里还有清甜酒香,凑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大胆好色,忤逆不孝的东西!


    宋峤鼻子要被他气长了,伸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抱到腿上,继续嘬嘬她鼻尖,这啃啃那嗅嗅,真跟狗一样。


    她对他,无可奈何。一个人的精力怎么能这么足?脸皮和身体素质一样,比城墙还厚,坚不可摧,曾经她说那谁是伟大的二十几岁,眼前这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哎,不提也罢。


    她看他纯澈干净的脸,身体气味都清新似柠檬,她被感染了快乐的因子,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他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也感叹年轻真好,整个人都是蓬勃向上的,她跟着笑,捏他鼻子:“不许说这种话。”


    他嗤之以鼻。


    两人已经这样,再去说身份,辈分,规矩,已经没有意义。宋峤既然下定决心迈出这禁忌的一步,就不会左顾右盼。


    至少在美国的这几个月,她准备好好和他相处,陪陪他。


    她这次主动亲他,有哄人的意思,舌头撬开他的唇缝,扫过一颗颗牙齿,趁他不备伸进去吻个彻底满怀。


    每到这个时候梁轸也知道自己会遭殃,这种吻法必然不会只是接吻,他有经验了。


    包裹在牛仔裤里的大腿修长又结实,她手覆上去,很大的一包。


    施展不太开,她直接解开了。


    他“嘶”了一声。


    她温柔地笑,手指左右搓揉,看着血色从他的脖颈爬上脸,像酒精过敏,她关切地问:“还好吗?”纤纤玉指抽出来,再点点他眼皮,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能好吗?


    他堵在那,不上不下,也没出来。


    她的手法好,又灵活,一亩三分地能产万斤粮,命都给她索没了,还好意思问?纯是戏弄他来的。


    *


    这次的出行是一个转折,宋峤的身体能支撑旅途,也能长途飞行。


    梁轸就带她开启了西部环线旅行,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串联多个景点。


    宋峤很享受一路的自然风光,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自驾旅行。他说,经常。


    宋峤大概懂了,他现在的性格就是这么来的,地广人稀,生活松弛,心胸也变得宽广了。只是一个人这么自由,诱惑这么多,怎么就没谈一个合适的女孩子呢?


    他们这一趟的旅程相当松弛,看上去和平常情侣或者夫妻没有区别,吃喝玩乐,各种娱乐项目,乱花渐欲迷人眼,梁轸没想到宋峤最爱的是赌博,豪掷千金。


    原以为她这样的人,对于赌应该很拘谨。但仔细想想,她在商场沉浮十多年,哪项决定的风险比赌博小呢?跟生意上撒出去的比,这点钱简直九牛一毛。


    她是个相当能接受失败的人。


    结束旅行,回到纽约,宋峤去拆了腿上的固定器。


    她在印尼做的髓内钉,来这边二次手术,疤从臀部到膝盖那么长,钉子要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了。


    经历如此严重的事故,她还能站起来,能自如行走,已是万幸。


    梁轸看疤这么长,以后她不能穿裙子了,宋峤觉得没关系,美观不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


    从医院回家,宋峤让梁轸拐一下去商场,“要买什么?”他问。


    宋峤这趟旅行买了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装不下。


    梁轸没说话,把车掉头。


    她的身体养好了,国内的事也七七八八了,她得回去收尾。


    又买了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到家吃完饭,宋峤在客厅把行李箱的包装拆了,抹布擦了下,拿进卧室装东西。


    梁轸见她兴致勃勃,饭都没吃多少,端了碗红豆芋圆汤给她,“又不是立马回去,这么急收拾行李干什么?”


    宋峤蹲在地上,“看好不好用。”


    “等能回去,谭律师会给我打电话。”


    “嗯。”宋峤接过碗,一勺一勺吃着芋圆。梁轸看着她吃完,说:“腿有感觉吗?”


    “不疼。”宋峤看他一眼,把碗放下了。


    “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抱着手臂站在床头,宋峤在衣帽间,两人中间还有点距离。


    宋峤朝他走过去,还是有些不自然,心理作用,这条腿很长时间没用了,她很害怕。


    刚走到他面前,梁轸就伸手抱住了她。


    “这算,重获新生?”他似笑非笑。


    “算。”怎么不算呢?


    他正了正神色,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我不是挟恩图报,但你这条命,是我千辛万苦捡回来的,我说有一半儿属于我,不过分吧?”


    “不过分。”宋峤现在心情不错,嘴角也挂着笑。


    “我不管你之前经历过什么,都过去了。”他说:“回去以后,珍惜生命,不要轻易想死。我就这点要求,能做到吗?”


    “什么?”宋峤以为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


    “你怎么……”许许多多个瞬间,但那也只是她心里的想法,从来没有诉诸任何人。


    “你写了遗嘱,你的眼神,你的情绪。”他说:“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笃定的样子,细细叮嘱,谆谆教导,完全不像个年轻人,倒像是她的长辈。


    蓦然间,宋峤的眼眶里涌出泪意,鼻子酸到无法呼吸,没有缘由。


    她用几不可察的幅度仰了仰头,让眼泪倒流回去,又听见他说:“不想活的时候想一想我。你死了,我怎么办?”


    宋峤踮脚,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答应我。”


    “好,我不死。”


    宋峤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把人推到了床上,梁轸对一切还毫无察觉,也环住她的的窄腰,固执地道:“无所谓你答不答应,就算你走到奈何桥,我也给你拉回阳间来。”他本事大得要死。


    “年纪轻轻,信什么怪力乱神?”宋峤笑他,已经把衬衣下摆拽出来了,手伸进去,先摸一把腹肌。


    “啧。”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遽然变得暗沉,“我说这些,不是想跟你那个。”


    四目相对,鼻息已错乱,她目光锐利,直直盯到他眼瞳深处,把埋深了的情欲一点点勾出来,“不想吗?”


    他的目光闪烁。


    “这么久了,不想和我做吗?”她低声,似引诱,也似蛊惑,“和我本人。不是日思夜想,不是梦里,是真实到我的身体里来。”


    两人这样已经有段时间,边缘的性||||行为其实不少,但始终没做到底。一来是她不方便,二来他也怕,她身体的巨大损伤对这种事有阴影。


    她不知不觉握住他的手,来到那沟壑凹陷里,抽出时,指尖已有微微潮意。


    他心神一晃,又大惊失色。


    她太完美了,什么事都做得游刃有余,轻轻松松把他的情绪抻到煎熬。


    他沉了沉,翻身把她扑倒。


    眼里已经带了化不开的情欲,还是把仰身要起来的她摁回去,他突然变脸,冷道:“急什么?”


    “好好好,你来。”她投降,双手老实放在枕头上。


    他有自己的风格,不喜欢被人操控。


    先亲亲她嘴巴,距离上一次亲过才几分钟,她的嘴有些肿,舒润饱满,亲上的感觉好极!


    他也不流连在一处,反手剥了她的裙子。


    忍不住倒吸口气,她的心跳起伏很大,一呼一吸,带着左边的那颗,像凌晨迎着露水即将绽放的骨朵儿。


    埋头亲下去,在牙齿间轻轻地咬,绽开了一片靡艳绯红,如墨染开,水光盈盈。


    他终于满意,再去开另一朵。


    “去年回去见到你,你变了,像一朵大丽花。”他说,“果然。”


    “什么?”宋峤却有点受不住这样的磋磨,语调断断续续。没看出来,他喜欢这样。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双手把那拢在一块儿,白皙脂肉从指缝流出,不急不慢揉着,故意折磨,她原本断续的语调也串联不上,变成低低的喘息吟哦。


    她也有因他情绪失控的一天。


    宋峤的视线不再看他,失神地看天花板,身体是被装满了的袋子,被烧破了洞,有东西好像要流下来了。


    才到这,可怎么得了?


    “快点。”她催促道,口中发涩,有团火,实在没有耐心让他这样玩下去。


    “快点做什么?”


    她抬手摸着他的脸和耳朵,食指勾下他的牙齿,推开,难以启齿:“先亲别的地方。”


    他懂了,“这么凶,在床上也要命令我?”


    宋峤不理他了。


    梁轸表情有些危险,放过了那里,再转移到别的地方,握着她的大腿拖过来,分开安置在自己腰侧。拇指打圈儿揉揉那里,看她的腰条件反射拱起一瞬,再落下,稳稳落到他手掌心。


    他刚要去亲时,摸到那道如同蜈蚣的疤痕,趴在她的腿上,狰狞可怖。


    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记忆如潮水纷至沓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峤也意识到不对,骤然醒来,脸色有些苍白,“吓到你了?”


    “没什么能吓到我。”他看她的表情不用知道是愧疚还是自责,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你还疼吗?”


    宋峤松了口气,“都多久了,不疼了。”


    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并不合适宜,但是,“你不知道我回去找你时,发现你不在了,有多害怕。”


    “对不起。”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要说对不起。别人发现你之前,你在企图自杀,对吗?”


    他还是知道了,“我……”


    他捏着她的手贴在胸口,“没有下次,再碾一次,这里就真的提不起个儿了。”


    “不会了。”她心中无限酸楚,捧着他的脑袋哄哄,待情绪慢慢缓和。


    这样尴尬的一摊子……


    他要再继续,她却不肯让他离开了,搂住脖子,唇齿如胶似漆地贴着。心底隐晦地,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依赖。


    “怎么了?”他觉得莫名,看着她。


    “就这样,抱着。”


    “抱着进不去啊。”他却又戏谑。


    宋峤闻言也噗嗤笑出来,松开他,说:“好,你来。”


    梁轸翻身起来,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躬身重新就位,她乖乖配合。


    再次四目相对,目光不自觉深沉而安静。


    夜在摇晃,人心也在晃,却如平静水面炸开涟漪,丝丝颤栗。他的呼吸滞了几秒,带着她味道的唇,湿湿漉漉,再次吻进她嘴里。


    修长的手指在关键地带游离,服务,片刻没有离开过。


    宋峤攀着他的肩,理智逐渐被大火烧光,猛然往上一缩。


    水淋淋的,如被大雨浇透,天光乍现,他才不紧不慢在她耳边说着她已然感受到的,进来了。


    很好,她想,那个被烧破的洞,终于堵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chapter40


    宋峤刚住进来时, 床上铺的是浅蓝色的床单,现在换了这套深灰色的。


    两套床单都不是新的,有明显的使用过的痕迹, 不是单纯的洗衣液或香水, 而是带着主人复杂的体味, 细看织纹,也被磨毛了。


    她来的这几个月, 他给她吃好的喝好的,花钱不眨眼, 应该不会克扣这点,不舍得买床单。


    “怎么给我用你的旧床单?”宋峤感受到强烈的侵入感,但不想影响他的发挥, 默默咬住嘴唇。


    要怎么说呢?


    投桃报李?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梁轸的手一直放在她脑后,看见她咬唇, 手指去抠她的牙齿, 不许咬。


    漆黑的眼睛无言, 只默默耕作。


    “想让我闻着你的味道睡觉?”宋峤又问。


    “不行吗?”他被戳穿, 并不见窘迫姿态,“有一段时间, 我也闻着你的味道入眠。”那段时间她在和别人睡。


    “趁我不在家,偷睡我的床。”她跟他秋后算账, “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偷我的衣服?牙刷?护肤品?或者在我的床上干些不该干的事?”


    他眸光一震,她竟然全都知道?


    “那天你回到家, 闻出来味道不一样了,但什么都没说。是装的?”


    “不装怎么办?”她只能默默换床单,“指着我的继子的鼻子, 骂变态吗?正事那么多,为这点小事计较,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


    “没有在你床上干什么,只是睡觉,我又不是变态。”他的动作循序渐进地猛烈起来,速度也加快了。


    “小变态。”她这么评价他。


    不是夸他可爱的意思,是他小小年纪,从遗精开始,就幻想不该的人。


    “熟悉的气味更有安全感。”他又含糊地说了一句。


    是啊,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闻到熟悉的味道会安心一些。


    宋峤闷着头,光洁额头恰好抵着他的喉结,一喘一息,随着他,他们在同个节拍里摇晃。前面一席话都是铺垫,缓慢堆积到高点。


    但在冲上去的过程里,宋峤感觉不对。不知道是之前的惊吓,让她又收缩了,还是尺寸上的不合适。这是两个概念。


    只是卡进去了。像电器推进定制好的橱柜里,严丝合缝,但继续推行困难。


    她伸手,去揉紧绷的肌肉。


    身上人和她同步察觉异样,他的手指也过来,但触摸的地方和她不一样。他不太懂,但反应够快,挪过来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这里吗?”他浅声问。


    宋峤低头去看。


    他们从进门起,灯就开到最亮,她清楚看到那里连接的状况,眼皮直跳,吸了口气,把他的食指再拉上来一点。


    “女生是这里。”她温声告诉他:“比里面舒服。”


    “哦,好。”他仔细观察着,指腹也在感受着不同。


    然后再次,一圈又一圈,打着转的研磨。


    宋峤却又笑了起来,他的四肢舒展,有种骨肉匀停的天然的美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汗珠挂在皮肤上,再慢慢汇聚成流,很性感。


    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


    因为旅行,他开车时间过长,又不涂防晒,手被晒黑了两个度,并不十分清瘦的身材,手掌却异常纤薄,筋骨清晰,摁在她的小腹,色差明显。


    “像四手联弹。”他也在看,做出这样的评价。


    “你来弹。”她把手松开。


    “也行。”他轻松回答,怎样都好。


    最后,有东西喷薄而出,他用手悉数兜住,在殃及大面积床单之前,快速堵住那口。


    他再次吻住她的唇,吞掉她的呼吸,用温情脉脉的吮咬来掩盖下面激烈的碰撞,陌生的声音,人听了面红耳赤。


    他感觉到她适应了自己,换个更深的角度,看她双瞳涣散,手指用力抠着他的肩膀,要掐出血印,在她耳边赖皮无耻地笑起来,问自己怎么样?


    宋峤对眼前人一向是鼓励的,捧着他脑门儿亲亲,


    他又问,在她经历过的男人里排第几?


    她答:他最棒了。


    这人终于心满意足。


    夜如流水,慢慢渗透,终于到零点,宋峤睡过去了。


    无论她是哄人还是真话,但最终她是昏厥在他怀里的,抱着他的腰,让他老实点,一个字都不想再讲。


    他是她见过最缠人的,也最烦人,没完没了,一点都不怕她,她招架不住。


    有人性致勃勃,想再来一次,但是她睡着了。给她掖上被子把光身裹住,梁轸翻身起来,捡了床尾的裤子套上。


    身体里头有点儿空,又有点儿满,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急需喝冰水降温,赤着脚来回在地上踱步,喝水不够,他往水里兑了点酒。神经兴奋过了头,只有烈酒能与之对抗。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


    宋峤睡到半夜,被电话声吵醒。


    她往旁边一摸,是凉的,没人。宋景山的保姆打电话给她,国内现在是白天,但她在睡觉,对方没意识到这点。


    “宋小姐。”王姨激动喊人。


    “怎么了?”


    宋峤瞬间清醒过来,她掀被滑下床,身上不着一物,她单手去捡地上的裙子,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痕迹,用指甲盖抠了下,已经干了。她没听清王姨说的什么,再次问:“怎么了?”


    王姨说,宋景山这几天忽然清醒了,一直找她。是找宋峤,不是找别人。


    “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距今,宋峤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国。


    “宋董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他想起你了,然后就一直吵着要见你,有话对你说。”


    有话对我说?宋峤有些迟疑,“他有说要见梁修祺吗?比如公司的事。”


    “这我没听到。他见不到你情绪激动,已经好几天了,我只能给你打电话。”


    宋峤出了卧室,嗓子又干又哑,走到茶几边,拿起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到嘴里。她四处看看,找梁轸,又去他卧室看看,也不在。


    宋峤跟王姨说,“我这个月就回去了。”


    挂了这个电话,宋峤又打给李宝屏,交代点事情,虽说她放心梁轸,可事情也未必全然放手让他去办。


    客厅没开灯,只有屋外的光线照进来的一点点光亮。


    梁轸抱着手臂站在暗地里,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她喊他,他也不应声。猎人总是喜欢在暗处观察,再伺机围剿猎物的。


    女人长发散下,风情万种,穿着他的衬衫,宽宽大大裹在身上,光裸的腿白到发光,笔直修长,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的神情严肃,脸上已完全不见情欲。


    一套衣服。他穿裤子,她穿上衣。


    他捏紧手里的玻璃杯,一口灌了。


    宋峤给了李宝屏一个账户,让他往里面打钱,两人顺便聊了几句闲话。她不能什么都不跟李宝屏说,否则见不到她人,李宝屏心里也打鼓,她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有脚步声,她警惕地扭头看过去,没人。


    正狐疑着,搞不清楚状况,一个冲撞力把她摁压在大理石岛台上,小腹被冰得一哆嗦,饿狼扑食一样把住她的纤腰,侧头咬她的耳朵,痛得她想叫。


    电话还没挂,她不能出声,斜眼瞪他。


    梁轸最不吃这套,视若无睹。


    宋峤推开他的脸,继续跟李宝屏讲,让他抽时间去拜访王董。


    什么都不要说,先探探底。又给他透露,王董在外面养的小老婆,孩子被安排到鑫远的某个分公司当主管,让他从这方面下手。


    薄荷糖在嘴里化了一段时间,齁嗓子,又凉又辣,她受不了了,找垃圾桶吐掉,对上梁轸的眼睛,她指指自己嘴巴,意思是让他用手接一下。


    他去亲她嘴,舌尖卷着糖渡过来,嚼碎直接咽下去。


    “我想喝水。”她用嘴型说。


    于是,他又去厨房倒水,回来路过自己卧室,拖了张白色的新地毯放在客厅,把水递给她 ,看她一口一口喝完。


    这个李宝屏太啰嗦了,一个八卦,他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扒着宋峤畅谈一天一夜。


    大惊小怪。


    这点破事儿,他到鑫远的第二天就打听得明明白白。


    电话始终不挂,他已经生气,一手撑着她的腰,另只手探到里面,光滑一片,除了衬衫什么也没穿,他心里一惊。


    □*□


    □*□


    他真的,学什么都进步飞快,岂不很快超过她这个老师?


    李宝屏终于反应过来,“宋董,您那边是半夜吧?”


    “是的。”她趁机吐了口气。


    “咱们说这么多,肯定打扰您睡觉了,对不起对不起!”李宝屏赶紧道歉,心想宋峤远在美国,半夜都在为公司的事务殚精竭虑,真是辛苦。


    “没关系。”宋峤站不住,身体往前趴了趴,“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宋董,那你休息吧,有时间再给我打电话。”


    “再见,宝屏。”


    手机从滑腻的掌心掉下去,被他接住,往沙发上扔,砸出“砰”的一声。宋峤已经脱力,艰难地喘息,幽幽抱怨:“你烦死了,怎么这么黏人?”


    他又伸手去捞她,头发撩开,低声狎昵:“想在你里面待一整晚。”


    可是,此时他并没有待在里面,是手。


    “会做死的。”


    “那就死。”他求之不得。


    扶着她的脖子贴向自己,不紧不慢接吻,观察着她的反应,手再不断调整角度。他不喜欢被人操控,但喜欢这样掌控她的感觉。


    “你知道那个王老头儿外面的事?”他也说起八卦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么多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宋峤被吊着情绪,思绪也断了,支支吾吾地说:“人就住在温哥华,过清闲日子,你从这过去很方便。”


    “儿子在鑫远工作?这个身份怎么自处?”


    “想争家产,这点不体面不算什么。”宋峤笑了笑,“太长时间了,二房和大房互相知道,都和平共处了。”


    “老东西挺玩得开。”他抽出淋漓的手,抱她转移了地方。


    “很多夫妻,走到那个地步,都是一样的,爱情早就没有了。只有共同的利益在苦苦支撑。”宋峤被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地毯上,“这样没什么不好,总比一方被吃干抹净好。”


    所以,她和梁修祺也是。


    她摸摸身下这张新地毯,长毛的,洁白无瑕,柔软又厚实,跪着膝盖也不会疼。


    梁轸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继续干活比较重要。


    “窗帘没拉。”做到一半,她转头看见窗外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和万千灯光,吓得脸都白了,“会被人看到。”


    “别怕。”他挽着她的头发安慰,准备已经充足,一下就楔进去了,“不会有人往里面看。”况且没开灯,看着也是黑的。


    太放肆了,也太嚣张了,她现在跟去了壳的鸡蛋一样,没羞没臊。


    一身冷汗,他附上前来抱住她,又很快不冷了。


    人真是妙极了的生物,远到可以一生不见,近到可以如同两柄汤匙,贴在一起共呼吸。


    宋峤累透,四肢酸痛,那里也火辣辣的疼,但是很爽。她想,的确无所谓了,被谁看见都没关系,都比不上这一刻放纵的快乐。


    她支撑不住躺下,肘弯汗津津,舒展开,汗被吹走,泛起凉意。他自然地退离她的视线,去吻那道狰狞的蜈蚣疤痕,耐心十足,她看见他耸动的肩胛骨,一张一合,最终移向内侧。


    才一个晚上,他已摆脱生疏,完全习得了她的习惯与构造。


    他的鼻梁卡在点上,她喟叹一声,心安理得的享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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