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情期高峰期的腺体整个红肿发胀, 微微凸起于皮肤表面。被咬破的瞬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相反,alpha的信息素浓烈而霸道地注入进来, 带来一种过于饱胀的酸涩感。
沈漾咬得很凶,一点也不收着,这一口一定会留下起码三四天的印子。
如果蓬灵清醒着,大概会好好严肃教育他一下临时标记omega应有的绅士步骤, 但她现在完全陷入半昏迷,低血压带来的恐怖后果让本就心情糟糕的报丧鸟更加暴戾, 仿佛是他被人捅了个对穿, 正在慢慢流失生命。
他自己受伤都没这么精神紧张过,其间又含了丝他几乎从没生出过的恐慌,沈漾标记的动作越发粗暴,掌心死死按着她的肩骨,好像只有用力握紧她才能留住她。
几分钟,或者已经久到他不太能忍受了, 他终于听到她的喉咙口不受控制地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钳住她脖颈时, 手指下的脉搏触感也在慢慢恢复,一切都向着慢慢好转的方向进行。
沈漾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没松开她, 反而松散了身体压下去压在她身上, 他侧着脸,把脸贴在她后颈处,手指就放在她鼻息前,感知她温暖潮湿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他以前从来没有标记过omega, 不知道咬住对方时,自己的心跳也会跟着她失频。
好转了,标记完了,就应该放她好好休息了。
沈漾没动,他觉得他也该缓缓,他心跳太快,耳朵发烫,伏在她背后时,莫名让他生出一种更原始而野蛮兽性的念头。
蓬灵背对着他,似乎也没有这么坏。
沈漾闭上眼,慢慢移动脸颊,来回贴着她肩颈的皮肤和骨骼线条蹭,蹭着蹭着,他又控制不住地挨过去咬了她。
他听到她嘟囔了句“好痛”,但他有些收不住,似乎听不进去的人从她变成了他,只顾着将尖利的腺牙更深地刺进去,最好能把所有的信息素都给她,全部给她,好像只要埋进她发热松软的腺体里,牙齿里那种无穷无尽的酸胀感就会得以缓解一二。
他强迫她过量地接受他,受不住也要继续,很快便在口腔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血在他的世界里再平常不过,但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吮吸出这点鲜甜后,浑身的血突然就跟着兴奋暴躁起来。
于是他学着用她舔他嘴唇时的动作一点点舔舐她。
她说他一点也不甜,不好喝,不喜欢。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是甜的,他很喜欢。
沈漾将那块本就浮肿的腺体连咬带吮地含了好久,直到身下的人动了下胳膊,似乎想撑起身来,这才发现他原本还顾及着不要俯身压住脆弱的她,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肩膀抵住她的后背,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
蓬灵好像清醒了一点,高匹配度的alpha信息素如一针强有效的抑制剂,将她从混沌的边缘一把拽了回来,她闻到空气里浓郁的樱桃酒味,自己身上好重,他Duang大一只,覆在她身上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月光,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他。
“走开。”她哼哼唧唧的。
沈漾慢吞吞地收回了腺齿,但他没有动,而是继续伏在她身上,下巴就垫在她肩膀上,歪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嗅她腺体里混合了两个人信息素的香味。
酒精里的果味更重了,怎么尝都是甜滋滋的。
更好闻了,他很满意。
她过河拆桥地让他离开,说她要睡觉了,这次是真的睡觉不是昏迷,可是听话就不叫沈漾,沈漾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一口一个“麻烦”“你是抚慰剂还是我是抚慰剂?”“身边有活人我不舒服”这些话,他懒洋洋地躺在原位一动不动,甚至更恶劣地压着她的被子,但凡闻到她腺体里樱桃酒的味道淡了,就凑过去给她补一口。
虚弱期的蓬灵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沈漾这种“你说东我偏往西”的恶劣性子倒是第一次有了点作用,蓬灵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身上的热度又起来了点。
沈漾敏锐地睁开眼,他每天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今天更是在她汹涌热烈的信息素里毫无睡意。
她信息素里的味道稍稍变了,大概只有高匹配度的搭档才能闻出来,那一点点黏人的意味。
她刚进入发情期第三天,正是所有症状来势汹汹的时候,但沈漾对alpha的生理知识都不怎么了解,更别说omega。
他的手还自然地抚在她小腹上,虽然今天情况特殊没来得及带刀上床,但两人之间还是跟以前一样隔了一点距离,不然他每次但凡跟她一起休息就会起的那点异样会折腾得他睡不着。
有一些反应是很正常的事,沈漾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身边躺了一个人他自然会有各种条件反射,比如出脏的时候感知到被人接近会有强烈的抽刀削骨反应,比如他人跪地求饶时他只觉得聒噪,想要把人舌头切了这种反应,那么蓬灵无知无觉地睡在他身边,让他也产生了一些不受控的,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跟上面那些想要切菜砍瓜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通常都不会管,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现在,他依然秉持着这个理念,能解决问题的成功经验无疑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可蓬灵在睡梦中一点也不乖,她迷迷糊糊地好像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在舌尖,比她罐装的蜂蜜还要稠。
沈漾被她这种黏黏糊糊的劲搅得眼皮轻跳,他低声斥责她:“别叫。”
但她根本听不进去,中间没有刀还是他大意了,她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挨过来,一寸寸霸占了更多的空间,他的手还按在她腹部,拉近的距离将他胳膊微微顶开,他感知到她汗湿的睡裙,同样带着潮湿粘腻的触感,与他一不小心泼洒在手背上的蜂蜜水一模一样,干涸后,那块皮肤依旧被扯紧发粘,像是被人牵着走一样,让人难以忽视。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他曲起手指互相摩挲了一下指尖沾染的薄汗,再张开五指寻着位置抚按她的肚子,才蓦地发现她睡裙的裙摆下方已经在不怎么安稳的睡梦中卷了起来,胡乱地堆积在胯骨处。
沈漾的呼吸大概停了十秒,十五秒?随后,他的手指缓慢且重地拂揉了下,她的皮肤很薄,贴身穿的,也很薄。
沈漾感觉到自己毫无消退的本能强烈地抽跳了一记,口腔里那酸胀发麻的腺牙似乎长到了他的脑子里,牙根神经忽地变得无限长,变成他身体里每一根血管,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血肉,牵扯着他所有的感官都指向她。
想爬起来擦刀,但是刀不在身边,又很想咬她,或者别的,他不知道这种不满足感来自哪里,只觉得喉咙口干渴得要命,他的手倒是还碰着她的小腹,但该死的它也已经贴着他的小腹了,以前那种置之不理过会就会好转的法子似乎在今天完全失效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半起身,将原先为她准备的那杯蜂蜜水灌了半杯下去。
渴的时候喝甜的一点都不解渴,但他已经离不了床了,蓬灵这颗懒椰子非常混账地赖着他,他推不开她,只能被她这么欺压。
沈漾手里拿着只剩杯底一点蜂蜜水的杯子,因为需要越过她拿这杯水,他跟她之间那道本应存在的放刀的空间已经彻底消失,她贴着他,腿肆无忌惮地架过来,连呼气时的热意都毫无阻隔地传到他身上。
沈漾再次晦暗不明地低下头,哑着嗓子凶她:“蓬灵你给我睡相好一点。”
天大地大,陷入混沌发情期的omega最大,蓬灵平时就爱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更是仗着生病肆无忌惮地无视他,沈漾再想开口,她轻微且缓慢地动了动腿,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蹭了下他。
水杯里快见底的蜂蜜水倏地剧烈荡了下,水面层层晕开,随后被人一饮而尽。
沈漾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单手粗鲁地卡住了她的脖子,随后放轻了力道将掌心慢慢上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顺着滑进她半张的唇,顶开她的齿关后又很快抽出来,低头重新凶狠地亲了上去。
不该叫亲吻的,只是发情期时的体/液交换,一种救人的方式,一种让她别死的成功经验。
他渴,她应该也是,他将最后那一点蜂蜜水一点点渡给她,听到她吞咽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大概是呼吸不畅,她的身体时不时会抽动一下,紧贴在他身上时好像在若有若无地蹭弄。
不再是只有耳朵发红了,沈漾浑身烧得滚烫,所以说了发情期的omega不许出门,他觉得自己也要被她勾进易感期了。
他并不知道这个叫做结合热,通常会发生在匹配度较高的AO之间,他只知道自己后颈的腺体同样烫得他心浮气躁,他隐约感觉到身体的本能在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会凭直觉让自己舒服一点。
蜂蜜水早就没了,可沈漾迟迟没有结束这个过长的,激烈的亲吻。
他重新压住她,像是野犬圈领地一样将她完全控制在自己身下,就连她怕热伸在被子外的手臂都被他强势地一把抓回来。
蓬灵本就卷到肚子的睡裙被乱糟糟地压到更上面,他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缠住她的舌尖搅弄吞咽,想要从她那里汲取更多的水液。
陷入情.潮的omega在这种时候任人予以予求,乖顺得不像话,甚至会呜咽着用求生和生理的本能去迎合他,拉着他做得更过分一些,他另一只手还按在她小腹上,很快,就被大脑只能运转亲吻这一件事的alpha遗忘到别的地方去了。
蓬灵被她亲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含糊的唇舌间只会夹出零星几个字,全是在叫他,沈漾被她叫得情谷欠横流,恍惚间最后居然变成他在谷欠求不满地反过来蹭她。
他不知道是碰到她哪里了,只觉得缺乏锻炼的她不仅腹部是柔软可欺的,大腿上的软肉也是,他被困在其中,却沉沦地感知自己信息素里的樱桃酒真的被她一点点绞了出来。
沈漾头脑发昏,按住她的力气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凭本能想要完全陷入她腿间,又几番莽撞进床单,疼痛将湿润的爽感激发得无限大,这种失控的危险边缘让他体会到与死亡和暴力同等的激荡,他不知道她身上居然还有这样让人沉溺的地方,眼眶发热地往下一瞥,却先看到蓬灵正睁大了眼睛茫茫地往上看着。
她当然是在看他,他像是野兽圈地一样将她全身完全笼在身下,她只能看他。
但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再努力睁圆了眼睛,瞳孔也是虚虚地不知道往哪里聚焦。
可他不是,他能在浓重的暗色里,清晰地看到她的每一处。
她这个样子,就好像被他折腾到意识混乱,瞳孔都失焦了似的。
沈漾剧烈地喘了一声,重新伏低了身体,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本能牵引着究竟做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蓬灵的小腿剧烈地痉挛了数秒,而后难耐地撇过脸,蹙着眉挣开他无休止的追吻,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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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微晃动了一下手腕,盯着表带聚起那一小摊水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一下好像晃了他的眼,竖瞳变得更加森冷阴恻,而后,这条手臂上不受控制地渐渐浮现出只有畸变种才会拥有的浊霭纹路。
那些纹路从皮肤下蔓开,本该像是灰蒙蒙的蛇一样一圈圈缠绕在皮肤上,可现在随着过高的体温泛出烧红的粉,混着原本的灰,像是雾蒙蒙的烧伤伤疤。
鬼迷心窍般,他将嘴唇贴上表带,光脑冰冷的屏幕硌在他下颌,可他眯起眼,伸出舌尖将积在手腕与表带间的那一小汪水一口一口抿掉了。
他只是很渴,而已。
是温热的,可能源自将浊蔼纹路都蒸出绯色的他自己的体温,也有可能本身就来自蓬灵的身体深处。
“蓬灵,”沈漾的嗓音喑哑得不像话,但眼神是怔然疑惑的,表带间已经再没有什么了,于是他迟缓地搓动了下滑腻的食指,又凑到唇边细密地吮干净了,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椰子的甜味。
“你好像……”他不确定应该怎么说,只会用那只机械义眼慢半拍地凝住她,迟疑道,“变成真的椰子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蓬灵再醒来是第三天下午了, 太恐怖了,自己简直是猪精转世,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一觉睡到了这个点。
她平躺着, 像一只翻面壳朝下的螃蟹一样活动了一下四肢,而后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那种发情期时无力酸软的症状减轻了不少。
空气里都是混合的AO信息素,她一直在房间里休息,有她的信息素是合理的, 但她模糊记得沈漾当初走出过房间,好像是给她倒水, 后来又临时标记了她。
以他的性格完成让她“别死”的目的后应该就懒得回来了, 毕竟他说过他没空陪她测试那劳什子发情期,有那时间不如把中断的任务回去做完。
估计走了吧。
就那么点时间留在房间里,可现在空气里樱桃酒的信息素这么久都没有消散,也真是稀奇——
一扭头,平躺在她身侧安静浏览光脑的alpha不是沈漾是谁啊?!
蓬灵以为自己发情期的异常症状已经发展到产生幻觉了,她张着嘴, 茫茫地动了动唇,不怎么自信地叫了声:“……沈漾?”
对方侧过头, 像是打量一个年久失修的破收音机一样上下扫视了她几圈,而后又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热度退了不少, 才若无其事地又躺回去刷光脑上发过来的信息。
“你没走啊?”蓬灵确信这是活人, 震惊,“你不是急着回去做任务吗?”
沈漾目光还停在光脑上,嘴角浮现出一个不怎么友好的弧度:“你看着要死了,我怎么走?”
蓬灵:“……”
“临时标记的信息素你也留不住,咬你一口过不了两小时腺体里就没有我的信息素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居然有些阴沉,看起来非常在乎这一点。
说到这里,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地变得有些奇怪:“……只能用更低效的方式,强行吊着你的状态。”
“哎呀哎呀~沈漾……好沈漾……你最好了。”蓬灵没留意到他莫名泛红的耳尖,只大赞他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直接亲亲热热地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知道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么欠扁,但无所谓,做比说实在一万倍,她向来是结果导向主义,再不情不愿的,只要结果有利于她并且达成目的了,那就是好队友!
沈漾的手臂湿漉漉的,还带着冷水的潮意,好像是刚洗完冷水澡回来。
蓬灵大喇喇地用手抹了两把,把水随意擦了擦干,重新将脑袋搁在上面,心情一好就开启闲聊模式:“有睡前洗澡的,有清晨洗澡的,你怎么下午还洗澡啊。”
沈漾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本能地想把被她抱在怀里的手臂抽出来,警告般凶巴巴地丢下一句:“离我远点!”
“哇,我现在腺体还又热又痛的,是你的标记诶,我的椰子水里都掺酒精了诶你闻不到吗!好无情的渣A,我发情期都没过,你就让我离你远一点,你最好下回易感期能独立行走。”
似乎是听到哪个词了,沈漾刚动了一下胳膊就停住动作,最后也不知怎么的,抿了抿唇,居然生硬又反常地侧身,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环住了她。
蓬灵震惊非常。
大概是她昨晚看起来真的太惊险了,所以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导致现在他都变得像个人了,让她大为感动。
发情期内确实在激素的影响下也会变得更加粘人,蓬灵直接将脸埋在他上臂起伏的肌理线条上,没几秒就嫌弃那里硬邦邦的,又把头抬起来,像一条昂首的爬虫一样往边上挪了几寸,而后直接目标明确地一头扎在他胸肌里,心安理得地开始埋胸。
“蓬灵,之前我易感期的时候,我记得你问过我需要用哪种方式,”沈漾忽然提起,语气依旧有些古怪,“其中一种我已经了解了,另一种体/液交换是要怎么做?”
蓬灵将脑袋从他胸肌里拔出来,表情有些警惕:“这种方式很麻烦啊,又花时间,一点不效率,你不会喜欢的。”
沈漾却鲜见地没有直接同意她的说辞,他那双冰剔透骨的水蓝色眼睛凝住她,仔细看,会发现中心这点蓝色纵向拉长,像是野生动物的竖瞳般。
他用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的口吻道:“时间长,效果却更好?”
这下蓬灵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在回答前她打起精神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潮发黏,她本来以为这是发烧后出了一身汗的缘故,但现在觉得,好像又不是简单的这么回事。
某些混沌模糊的记忆闪回脑海,她依稀想起自己是怎么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主动拱起腰肢,让他原本好好放在肚子上的手移偏了位置。
沈漾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他说:“我临时标记了你,但你腺体不行,没多少时间又缠着我要。”
什么什么什么,要什么要什么啊要要要,怎么说话的??说的什么话啊!
“但如果我……”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又毫无人类羞耻心地将手重新往下探,“这里。”
蓬灵陡然一个激灵,猛地一脚蹬在他大腿上,手脚并用飞快地远离了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漾确实对这种事没有什么概念,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之后你就听话了。”
他对于这种能大幅度提高效用的方式非常感兴趣,公事公办得仿佛在跟她商讨一个更加优秀的作战方案一般:“上次你用信息素抚慰我,我也总是觉得不满足,如果换成你这种体/液交换——”
“不太行。”蓬灵一口回绝。
他未说完的话顿住,微启的唇重新闭上,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
蓬灵知道他是要个解释,不是她在这里矫情,搞一些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事,是她很满意沈漾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现状。
几番亲密接触下来,她发现他只是不懂,不是不想,因为不太懂,所以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反而会显得更加重欲和直白。
他虽然看起来冷心冷清不通人事,可行事作风完全带有某种野兽的本能,他固执,乖僻,侵略性强,自己认定的理就不会再听进他人的劝说,一旦获取到自己满意的战利品就不肯再松手退让,就像是从一开始要摸着她的肚子睡觉,以后每一次都不会例外。
蓬灵是个很会举一反三的好学生,那照这么看,她都不用动脑想,就能知道一旦给沈漾学会了,他以后每一次也都不会“例外”。
那以后她发情期一个月才一次,他一个月能出脏多少轮啊?短则一周回来两天次,要是不愿意用信息素抚慰了,次次动真格的,她那些预备长肉的饭不白吃了?
况且沈漾不懂……嘿嘿,不懂才好啊,那不就变成沈.小玩具.漾啦。
蓬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脸上却一脸正色,打定鬼主意,坚决不能让他懂。
她语气笃定铿锵:“对我有区别,但对你没有,我是因为腺体残疾才不得不这样,普通omega一个临时标记就行了,我不行,我留不住标记,你可以把我当做半个omega,半个beta,体/液交换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你腺体是好的呀,你能接收到我完整的信息素,所以用信息素抚慰你,跟体/液交换,效果是一样的,”蓬灵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在研究所里就练出来了,她掷地有声地总结,“而且效率还高,你最讨厌低效了对吧。”
沈漾垂眸沉默,不知信了几分。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那双竖瞳依旧牢牢锁着她,语气晦暗难辨:“我昨天,被你带入易感期。”
“你神志不清,常规信息素安抚无效,压不住我的躁动。”他一一复盘,逻辑清晰,“相比之下,体/液交换效率更高。”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追问得直白又纯粹:“所以,口对口接触,就是体/液交换,对吗?”
蓬灵硬着头皮重重点头,强装镇定。
沈漾不置可否,继续说:“喂你喝水的时候我的确会感觉好一点。”
他的目光似乎轻轻变幻了,话音一转,紧盯着她说:“……不过,你身体里还有一处地方也是润的。”
“我尝了。”
“所以今天你退烧,我易感期似乎也过了,这也是交换的一种方式,是么?”
“等等,什么叫你尝了?”蓬灵瞳孔地震。
“我喂你水,你不能喂我水?”他轻描淡写地反问。
有些事情一旦说了就很难再从脑海里把画面感清除,更何况现在的她还处于爽完后的贤者时间,蓬灵眼神发直,半晌,扯过枕头往自己脑袋上一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当鸵鸟埋了。
“你不回答我,我也差不多能判断出来了。”沈漾冷嗤一声,毫无人类的羞耻心,“下次不要夹。”
蓬灵死死按住盖在脑袋上的枕头,一言不发。
沈漾见她这幅样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就知道,之前你说身体接触范围的大小对信息素抚慰效果没有正向关联,事实证明是错的。”
沈漾的语气慢慢变得阴森:“明明就是有关系,我脱了衣服贴着你的时候会舒服不少,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也要打着折扣听。”
他一字一句地警告她:“蓬灵,你最好不要诓我,也别让我发现你对我撒谎。”
蓬灵不是个很能吃压力的人,她哪怕嘴上能跑火车,但接连碰到鹭启沈漾沈卞清这种仿佛能窥探他人脉搏心跳呼吸的变态,她还是显得太小儿科了,但还好她在刚才听到沈漾语出惊人时血压就升高了,所以现在埋头在枕头下心脏狂跳,也没有引起沈漾太大的怀疑。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下一次她再陷入情.潮的时候,一定要做个正人君子!绝对不能让沈漾慢慢探索明白了。
白天的蓬灵是这么给自己定目标的。
可到了晚上,发情期没过的她又开始陷入混沌,但好在今晚的她已经度过了昨天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危险期,今天这种不舒服,更多的似乎与活命没太大关系,而是更偏向生理的渴望。
“你咬我一口,快点咬。”她把脑袋往沈漾怀里埋,几秒都等不及,催促着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肌左右钻了几下。
沈漾双手卡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点,而后垂下头,依旧是毫无前戏地直接咬了下去。
尖锐的腺齿刺穿皮肤的瞬间还是有些发胀,他咬得重,自然也会有些疼,蓬灵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因为alpha注入体内的信息素而感到浑身舒畅。
最近他真是越来越好说话了,不仅心地善良地没有一甩门抛下她走了,还一直待在她身边,她以为他会心高气傲地撇下她一个人待在所谓的“你闻闻房间里都是你的椰子味”的主卧,去其他房间休息,而她得八抬大轿把人请过来,但沈漾除了偶尔眼睛长在天上用下巴看她以外,倒是对她寸步不离。
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临时标记后脑子就清醒了不少,于是只是躺在床上当皇帝。
但一向来嫌麻烦的沈漾却有些古怪,他能很轻易地从她的信息素里辨认出她此刻的状态,按理来说是会立刻意识到她现在一切正常的。
可他没有离开,反而维持着俯身笼罩她的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怎么了?”蓬灵疑惑。
沈漾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她疑惑?疑惑的应该是他吧。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场景,可她似乎全然忘记了。
高烧混沌、情/潮失控的蓬灵,会泛红着眼尾落泪,会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会软软依赖着他的一切触碰。
明明还在发情期期间,她怎么跟昨天不一样了。
沈漾觉得他有些过于沉迷于昨夜她给他带来的一切,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怪异。
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执行任务时,敌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只会让他觉得肮脏烦躁,心生厌恶。
但蓬灵在床上眼睛红红地流眼泪时,他却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他想描摹她泛红的眼尾,想吮去她脸颊的湿泪,想看着她因为自己,一次次在睫毛上沾到细碎的眼泪。
他想要用尽办法再从她身体里榨出更多的眼泪……或者其他水液……他觉得他是沉迷于她的眼泪的。
另外,昨夜到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忽然开始一阵阵生理性颤抖痉挛,他不清楚这种颤抖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因她这样的反馈从生理上到精神都异常满足。
极致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今天花了一整天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在出脏时倒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对方跪下求饶时也会止不住身体的颤抖,确实会让他感到满意。
可那些人完全不能跟蓬灵相提并论,哪怕都是颤抖,他还是最中意她打颤的小腹和腿。
沈漾盯着身下的人,喉结缓慢滚动,心底滋生出强烈的落空与不满足,他又开始怀念她发抖时的模样了。
今天怎么不抖了?
怎么样她才会颤抖?
跟出脏时一样,让她感到害怕么?
沈漾想起她身上那一层细腻莹白的皮肉,快速在心里驳回了架刀在她脖子上的方案,她实在是太脆弱了,一碰就会留下星星点点的红色指印,拿刀实在是小题大做。
很快,他想起黑市里,别人恐吓家里小孩要听话,就会把自己报丧鸟的代号搬出来震慑住小孩。
啊……这个倒是可以。
吓一吓她,也许她也会颤抖着缩起来,眼眶里噙着一汪泪巴巴地看着他。
他因这种可能性而重新感到愉悦、期待,于是阴恻恻地压低了上半身,将右手缓缓覆在她胸口上。
蓬灵陡然一惊,迅速抬眼看向他。
不是一直都处在摸肚子的状态吗?沈漾不通人事,怎么突然学会进阶版的摸胸了?
她想起下午两人的对话,以及当时他一直在翻阅光脑,不会是这人心血来潮去学生理知识了吧?
然后发现她满嘴跑火车,在那里诓他?
网上不要带坏他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沈漾用那只冰冷的义眼盯住她,五指渐渐收拢,抓紧了她。
她的心跳蹦得越来越快,但发情期时的异常的激素水平又让她忍不住睁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安静了五六秒。
忐忑不安间,头顶落下男人低沉阴恻的嗓音,他恐吓道:“蓬灵,你如果再骗我,不听话,我就把你的心脏挖出来。”
*
任务手册,2.24记
【DEA四人,三辆装甲运输车,十二人,起点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终点联邦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下嘴时间待定。】
上方的字迹工整冷硬,简洁明了,是一贯的任务记录风格。
唯独末尾,多了一行潦草又狂躁的小字,透着几分窝囊的恼怒——
【蓬灵骂我。】
作者有话说:
以为是胸口,原来是心口,早说啊你要挖心脏(灵妹微笑) 看到冰雪聪明的读者宝宝们都能无障碍get,我全程是那种我们真不愧能吃到一桌的满意点头微笑,我就知道我们心有灵犀 小葵花,不是,小椰子课堂要慢慢上,下次应该就能演演三国赤壁,然后就能“蓬灵,你不老实”了 先让我们椰宝再把人当傻子兼小玩具耍几天。
第23章
另一边, 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头儿,您要的柯林的完整档案,已经调取完毕了。”布拉沃将一份电子文件传输至终端。
沈卞清抬手, 眼前弹出悬浮虚拟屏。
不是公开的人事档案,是监察署情报系统里那份“未经核实”的秘密档案。
柯林,五十六岁,联邦任职二十三年。前十五年扎根联邦主星总部, 八年前下放调职地下城,后进入DEA。
下放的原因在公开档案里写的是岗位轮换, 但在秘密档案里, 有一条被反复涂改、又重新恢复的备注:
【4022年,主星总部,涉嫌违规使用未注册Alpha信息素诱导剂审讯,致嫌疑人腺体永久坏死。内部调查后未提起公诉,以行政调整名义调离总部。】
沈卞清眸光微凝,久久停留在这行字迹上。
诱导剂是一种强行激活alpha信息素释放的化学制剂, 被用在审讯中,目的是通过诱发alpha的生理失控来击溃其心理防线。这东西在联邦法律中属于“严禁在审讯中使用的非人道手段”, 使用者可被判处最高二十年的监禁。
柯林用过。
然后他没有被起诉。
他只是从总部“轮换”到了地下城,并且保留了他原有的职务和职级,八年后, 他成了DEA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 柯林背后的靠山权势滔天,足以抹平一桩重罪。
第二,柯林是一个用过非常规手段,并且尝到过甜头的人,他知道那些手段有用, 他也知道用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后果。
沈卞清抬手关掉虚拟屏,起身。
一个知道非常规手段有多有效,又相信自己不会付出代价的人,这种人,当同样非常规的手段被用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会比普通人脆弱得多。
他推开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金属桌子固定在正中央,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顶管惨白冷光倾泻而下,浅灰色吸音墙壁抽走了空间里所有的温度与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柯林坐在桌子对面。
他虽已五十好几,但依旧体面,保养得当。即使在被伏击、活捉、并且被关押了将近四个小时之后,他的头发依然整齐,坐姿依然端正。
在沈卞清推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精准扫来。
某种评估的目光,一个同样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习惯性的,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对对手的扫描。
沈卞清径直落座。
他没有隔着桌子坐,桌子的宽度大约一米二,是标准的审讯距离,既不会太近让嫌疑人感到压迫,也不会太远让对话显得疏离。沈卞清选择了标准的距离,标准的位置,标准的光线,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柯林先生。”
沈卞清的语调和他的制服一样干净而克制:“你在监察署的候审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我给你准备了咖啡、水和一张行军床。你的副手在另一间候审室,待遇和你一样,其余人等也是。”
柯林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卞清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地下城黑市第三十七区的据点被监察署依法查处,你的二十四名下属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你和你的副手,以及其余三人被当场抓获。按照联邦《公共安全法》第七十三条,监察署有权对你实施最长七十二小时留置审讯。”
他顿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你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来想清楚,是配合监察署的调查,争取从轻处理,还是保持沉默,等七十二小时之后,我把你移交给——你猜,我移交给谁?”
柯林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沈卞清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平静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监察署的拘留期满后,嫌疑人一律移交上级警署。警署再根据案件性质,决定是自行侦办、退回监察署补充侦查,还是……移交给联邦内部调查科。”
他说“联邦内部调查科”这六个字的时候,发音没有任何强弱变化,但他知道柯林听到了,一个在权力场中干了二十三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部调查科”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保护,是清理门户,他背后的人不会容忍一个被监察署活捉的高级指挥官活着回去,因为活着的柯林可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的审讯下,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沈卞清微微笑着看着对方,他自认为他不是在威胁柯林,他只是帮柯林看清一个事实。
柯林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
然后,柯林说了一句话。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和沈卞清的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你知道你关不了我七十二小时。”
沈卞清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军区贺司令的人,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就会到监察署门口。”柯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会带着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以‘涉及自治区军事安全’为由,要求你将我移交军方处理,你没有理由拒绝,监察署拥有调查权、逮捕权和一定的司法建议权,但没有成规模的武装力量,贺司令的人如果强行带走我,你拦不住。”
他又笑了一下:“所以,沈监察长,你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你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你说得对。”沈卞清笑意不减,“我拦不住贺司令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谁有枪谁说了算。”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审讯室的白色灯光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冷冽的光点。
“但你知道一件事吗,柯林先生?”沈卞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柯林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贺司令的人来了之后,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问,他们会在把你带上车之后,在开往军区的路上,在谁也听不见的封闭车厢里,用一种不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他们会问你:‘柯林,你在监察署的这四个小时里,说了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几度。
“你可以回答‘什么都没说’,我相信你什么都没说。”沈卞清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贺司令会信吗?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靠的是猜忌,是不相信任何人,是在每一个可能出现变数的节点上,提前把那个变数连根拔起。”
“你是变数,柯林先生,一个在监察署的审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的DEA高级指挥官,不管你有没有开口,在贺荣治眼里,你都已经是一个被污染的情报源。他不会再信任你,他会使用你,用你身上所有的情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
他笑吟吟道:“就处理掉。”
柯林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沈卞清没有乘胜追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拿起一个保温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柯林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所以,”沈卞清说,“你刚才问我,我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他看着柯林,漂亮温润的眼睛往下轻轻一弯,笑起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跟你在这里喝杯茶就行。”
柯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审讯室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沈卞清不再向柯林问话,甚至不再看向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子上两杯水的水面也静止不动,好像一切都终将尘埃落定。
柯林不受控制地,越发频繁地看向对面,可沈卞清甚至都安静到半阖着眼在小憩,他毕竟刚结束一场专项突击行动,还受了伤,精神一松懈下来,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时钟的倒影就映照在沈卞清背后的玻璃上,可柯林越发在这种死寂中感到不安,好像时钟上的指针就悬在自己脑袋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将他的咽喉捅穿。
又艰难地过了十分钟,不,可能只有七分钟,柯林终于挤出几个字:“沈监察长。”
想说的话太多,但不能说的话更多,干瘪地挤出这四个字后,柯林似乎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
沈卞清从小憩中被唤醒,他半撩起眼皮望向对面。
柯林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细微颤动,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实:“我听说您下一次天际航巡到您轮值了,监管者想要执行证人保护计划,一般留置在舰队是最安全的吧?”
“毕竟,那里全权由您说了算。”
沈卞清单手托在下巴上,姿态随和,笑容浅浅的:“谈不上由我说了算,我毕竟不是舰员,只是个派驻的代表。”
“中央特派的最高代表。”柯林替他补上了最重要的几个字,他说,“舰队常年滞空,离地万米,与地面通讯有延迟,中央的指令到达时可能已经失效,舰上发生的事,地面很难知道。”
“我之前浏览科创信息,说我这种工作最先能被机器代替。”沈卞清还在笑着闲聊,“不值一提。”
柯林捏住杯子,没有喝,这些话当然是沈卞清四两拨千斤的回击,他需要自己给出更多的筹码。
所有联邦官员,以及武装力量都会按批次参加天际航巡,只有在档案上拥有巡航挂职的履历,才会拥有考核升职的可能性,而不是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只做那点案板工作。
但每艘母舰就是一个微型社会,长期共处下会形成内部规则和权力结构,密闭环境中,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政治,安全,信息素群体性事件,甚至哗变。
因此,联邦需要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代表中央意志,能调动舰上一切资源,不受舰队原有指挥体系的制约,并且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过他的监管和记录。
这就是特派监管者。
不是执勤,是坐镇,表面职责是监管安全和维//稳,实则是中央安插在空中的眼睛和手,监管者作为独立在所有条线外的角色,舰上所有人事权责、考核评定、巡航履历、晋升评级,都绕不开监管者的评判,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权力岗位。
检察署里的日常工作,只不过是沈卞清完成巡航出差后,在基地的休整而已。
沈卞清将自己的工作描绘得轻描淡写,但他是受雇出勤频次最高的监管者,他在当今总统那儿赚到了足够的信用,就因为他将原本只算得上边缘的监察署带到了如今这种如日中天的强势地位,并且曾经还不留情面地将沈家人送进了监狱,守规,公正,从不偏颇,给出的承诺也从不食言,能得到他的庇护,他柯林不会这么快走投无路。
其实在被活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参与下一批的天际航巡,让自己暂时脱离贺司令的掌控。
“您谦虚了。”柯林只说,“您说您不在联邦权力中心,只是待在检察署这种偏远小地方,但您一只脚早就在中央核心内了,您向总统先生递交的工作汇报向来都是一锤定音的,要不然,也不会没有人敢真正跟您撕破脸。”
沈卞清没接腔,只是耐心地望着对方,好像只是在单纯听对面讲解他的工作职责。
“您想要什么。”柯林终于低声问出了这句话。
“我想要的?”沈卞清轻轻扬起眉,“我想要的不是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情报,你嘴里的情报,有一半是你编的,有一半是贺荣治让你知道的假消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不到百分之十。”
他意兴阑珊道:“我不需要那百分之十。”
着急的人在此刻变成了柯林,方才说的四个小时倒计时变成了他的倒计时。
他前倾身体,主动示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聊聊吧。”
沈卞清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莞尔:“那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之前,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经手过的所有‘SMOS研究所采购订单’,从你接触到SMOS的第一年开始,每一笔,日期、金额、交付物、接收入。”
柯林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柯林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在意SMOS的事?”
沈卞清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数据传输功能的录音设备,这不是监察署的标准装备,是他在地下城的黑市上买的,没有序列号,无法被追踪,录音文件储存在一张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物理存储卡上。
他把录音设备放在桌子正中央,推到了柯林面前。
“你有四个小时。”沈卞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催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感到温和的耐心,“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拒绝我,然后等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你也可以选择用这四个小时,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不会用这段录音来起诉你,我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信息,一份贺荣治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的信息。”
他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柯林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审讯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决策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嫌疑人不再把对方视为威胁,而是把对方视为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有了这份信息,我就有了和贺荣治谈判的筹码。”沈卞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柯林一个人能听见,“我的筹码越多,贺荣治就越被动。因为届时你不再是‘可疑泄密者’,而是‘有待核查利用的关键人’。他不敢轻易动你,只要你活着,我就能借证人保护之名,将你纳入舰队庇护,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柯林,你的生路,就在你自己嘴里。”
惨白灯光下,老旧的录音设备静静躺着,像是通往生机的唯一入口。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闲适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柯林身上,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极慢的有节奏的声音。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通风管道依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柯林久久凝视,指尖几经挣扎,终于抬手握上设备。
他按下了录音键。
沈卞清的表情没有任何胜利后的得意或松懈,他只是拿出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一个日期。
……
审讯持续至第四十分钟,沈卞清将话题落到SMOS那场爆炸车祸上。
柯林皱着眉,也不是太有把握:“这件事研究所全程封死消息,我也查不到实情。但能让他们不惜代价、大肆搜寻残骸,车内必然是核心机密……我猜可能是某种提高匹配度的注射原液。”
沈卞清笔尖一顿,微微蹙起了眉。
柯林说:“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也没资格拿到手,但是地下城黑市里,有些生意跟亀山香苗有关,我因此也有些接触。她老公,就是死在研究所里那个胡德·特纳,大概率拿到过这种原液。”
“这人好色成性,虽然出身不错,但本身作为alpha的等级不高,他拿到催化剂比我们DEA还要早,是有资格进入SMOS参加展销会的一员,消息估计比我们灵通。我之前跟他见过几面,他喝多了酒,透露过匹配度这种东西,想要跟谁‘合’,就能跟谁‘合’。”
“我当时觉得有故事,试探过,但他也没再往下说,后来我想,亀山香苗是个身家、能力都上品的beta,前面结过两次婚都没能有孩子,亀山香苗想要生一个血统能力都高贵出色的接班人,最终决定跟胡德·特纳三婚,听说是因为两人匹配度极高,比较容易有高质量的孩子,所以胡德·特纳才能高攀上亀山家。”
“他们结婚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三年前,该药就已进入试验阶段?”沈卞清精准抓住关键信息。
“应该是。”
“但两人不还是迟迟没有孩子么,”柯林分析,“SMOS虽然厉害,但不管研制什么东西都得有个过程吧,我猜是,那个原液之所以叫‘原液’,也许只是半成品,具有一定的功效,但还得进一步研制。”
“DEA拿到过这个原液么?”
柯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地说了句:“沈监察长,你知道贺荣治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吗?”
沈卞清没有回答。
“因为不甘心。”柯林说,“他是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人,beta。在联邦军方的晋升体系中,beta做到军区司令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联合作战司令部、军事委员会、国防部,那些位置上坐着的,清一色全是alpha。贺荣治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打败了所有的alpha竞争对手,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但他知道,他永远进不了最上层的核心圈,不是因为能力或是战功不够,只是因为他的腺体不会分泌信息素。”
“我在DEA里是个高级干部,但我依旧没有资格拿到原液,但上层人士不同,他们永远能先于我们获取这种资源。”
沈卞清沉思许久,手中的钢笔在纸张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说:“原液的基底是什么?”
柯林一愣,这他怎么知道。
“胡德·特纳死前那一个月,先后参加过SMOS的展销会,拍卖会,我查到的消息是,拍卖会上他豪掷千金想拍一样东西,但最后还是没能吃下,56号的账户押金里有三千万,这是那晚他所有能拿出手的钱,”沈卞清淡淡道,“三千万,拍不下来。”
“胡德·特纳手里的钱大多由其妻子控制,能拿出三千万来买一样东西,一定不会是头脑一热的产物,很可能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根本,比如,与他妻子的婚姻,一个让他鲤鱼跳龙门的台阶。”
沈卞清接着往下顺:“如果只是原液,不需要这么高昂的价格,不然他一开始就吃不下这口肉,那么,如果是更根本的,能源源不断产出原液的基底呢?”
柯林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沈卞清用一种似乎也只是天方夜谭的揣测随口道:“拍卖会失败后,在后续那场展销会,胡德·特纳私自约见了一个人,拿着alpha催化剂去的,然后就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找不到。”
“alpha催化剂,”沈卞清笑了下,“如果是个beta,光拿alpha专用的药物大概不够,想来,应该是个omega。”
“如你所说,在能拿到最先进资源的研究所里,不把心思花在获取好东西上,而是来这种地方寻花问柳,似乎不太符合常理,胡德·特纳如果是这样分不清主次的人,也没那脑子攀上亀山香苗。他见的人,会不会……”
沈卞清点到为止地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抬起头,问:“但我查询了SMOS所有有记录的人员档案,并没有发现存在omega,柯林先生,研究所里有omega吗?”
柯林越想越心惊,摇头:“这我真的不清楚。”
沈卞清温和道:“那么,贺司令最近的私人宪兵队有没有在寻找什么人呢?”
柯林一下子卡壳在原地,额头上几乎要冒出冷汗,他结结巴巴道:“宪兵队的消息我自然拿不到,不过,不过我们DEA倒确实被要求多关注新出现的外地黑户。”
“外地黑户。”沈卞清颔首,“还有其他寻人的特征么?”
“没有,口风很严,只说一并上报即可。”
“有进展吗?”
“临近一个月,这项工作就被叫停了,”柯林说,“听说是不需要了。”
沈卞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的“一个月”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就翻了两页空白纸过去,将这段内容留足了后续可追查的空间。
“没关系,已经给了我不少思路了。”他微微笑着说,“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审讯开始时一模一样的平静克制:“你刚才说研究所的采购订单是通过DEA的物资采购渠道走的。采购清单上除了医疗设备和生物制剂,还有一些工业级的东西,高强度合金、精密传感器、微型芯片,熵增核生物电池。这些不是医疗研究所需要的东西。用来做什么?”
柯林犹豫了一下,咬牙吐出四个字:“义肢改造。”
两个小时十五分钟后。
沈卞清走出了审讯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暗一些,是监察署标配的暖白色。沈卞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通风管道里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干燥且没有温度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
片刻后,他睁眼,站直身形,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温和,疏离,且无可挑剔的微笑。
贺荣治的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
在此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把柯林的录音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位置,把今天审讯记录中所有涉及原液的部分单独加密存储,然后给联邦核心圈那几个还能说上话的人分别打一通电话,用最委婉的措辞告诉他们:
联邦需要保护的omega名单,大概需要好好更新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蓬灵宝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老公,你之后死遁,他会怎么样掘地三尺不死不休地把你挖出来。 速拉剧情,三个人得并到一根线啦。 另,大家好像更喜欢九点更新,需要的话,或者我们的日常更新时间就改成九点? 可以的话我回头就改公告。
第24章
监察署正门。
贺荣治的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不到两个小时, 严格来说是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沈卞清接到了门口卫兵的对讲呼叫。
三辆军区的装甲运输车停在了监察署的正门外,领头的是一个中校, 带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放下通讯器,沈卞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监察署的办公楼是早期建造的混凝土结构,走廊两侧是灰绿色的墙裙, 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这栋建筑比沈卞清年纪大得多,随着政府大楼已经到了第七次扩建, 一直没有翻新的监察署最终变成了一栋看起来富有资历和厚度的大楼, 被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衬得像一个旧时代的老派贵族。
沈卞清喜欢这栋楼,倒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它厚重的色调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军区那些人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傲慢无礼的轻视:这栋楼太旧了,监察署太弱了, 沈卞清这个监察长太年轻了。
沈卞清走下楼梯,穿过一层的接待大厅, 推开正门。
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不算大,但现在广场上停着三辆哑光灰色的装甲运输车,车身侧面印着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徽章, 十二名宪兵已经在车前列队。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和下巴。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闭。
这是展示武力但不寻求交战的姿态,至少目前是。
领队的中校站在台阶下面,正对着监察署的正门。
沈卞清走下台阶的时候, 那个中校面向他迅速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在军事指挥岗位上磨练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联邦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宪兵部队,中校方远。我奉命前来接收贵署拘留的DEA在押人员。”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质文件,双手递向沈卞清:“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第AK-0733号调令,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依法由军方接管调查。”
沈卞清接过文件,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调令是真的,联邦联合作战司令部的抬头,司令贺荣治的签名,军事委员会的红色印章,格式、措辞、编号规则,全部符合标准。
这是合法的,在法律意义上,沈卞清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执行这份调令。
他把调令重新折叠好,没有还给中校,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方中校。”沈卞清声音平静,“调令我看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但我有几个疑问,需要先确认一下。”
方远的面部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请说。”
“第一,”沈卞清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调令上写的接收对象是‘DEA在押人员’,没有写明具体人数和姓名。监察署今天拘留在押的DEA人员有五名,姓名我这里暂时不公布。请问,军区要接收的是哪一位?还是五位都要?”
方远没有犹豫:“五位都要。”
“好。”沈卞清点了点头,“第二,调令的执行依据是‘DEA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涉嫌’内容,监察署的拘留记录需要写明移交事由,这是《公共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要求。你们把人带走,我在记录上写‘因军事安全原因移交’,法官和议会审计委员会看到这个理由,会问我要细节,我需要细节来回答他们。”
方远沉默了一秒:“具体事由属于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那我在记录上写‘军事机密不便透露’。”沈卞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满或讽刺,只有一种公事公办又无可挑剔的温和,“议会的审计委员会看到这四个字会怎么做,方中校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们会启动特别调查程序,冻结监察署涉及此案的所有预算,然后派人到基地来面对面地问我:‘沈监察长,你连对方因为什么罪名把人带走都不知道,你就放人了?’”
他看着方远的眼睛,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知道你只是执行命令,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能让审计委员会闭嘴的理由。你的上司给你命令的时候,总得给你一个理由吧?那个理由,你告诉我,我写在记录上,你的上司满意,审计委员会满意,我也满意。”
方远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是规矩,最让人头疼的规矩。
“沈监察长,”方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人回去,细节层面的事情,你可以和贺司令办公室直接沟通。”
“我会的。”沈卞清露出得体的礼貌微笑,“但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之前,人暂时不能让你带走。”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方远身后的宪兵队伍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的训练不允许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举动,但他们的存在感变了,像一把原本收在鞘里的刀无声地拔出了一寸。
广场上的气氛从交涉变成了对峙。
方远盯着沈卞清看了几秒钟。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在这里等,等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监察署不会愿意和军区对峙的!监察署今日轮值的人并不多,我的人可以在不伤任何人的情况下,五分钟内控制整栋楼!”
“我没有威胁您,只是陈述事实,军区的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沈卞清看着方远,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了的表情,他的眉眼轻轻一弯,有点忍俊不禁,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五分钟?”
他噙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你们的评估报告里说的?我以为结论会是三分钟。”
方远愕然片刻,随机露出一种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的更复杂的眼神。
“你见过那份评估报告。”他肯定道。
沈卞清未置可否,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沃,”他吩咐,“地下三层那间特殊候审室的门,用备用方案二锁上,对,就是那个需要两重生物验证加物理钥匙的方案,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门——”
沈卞清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远:“门口的感应器会触发整栋楼的消防隔离系统,所有通道会在五秒内被防火门封闭。防火门是军用工事级别的,普通爆破装置打不开。从外部突破至少需要……之前测算过,多少?”
他将通讯器从耳边稍稍拿开,流畅漂亮的眼尾轻轻一落,略显遗憾道:“四十分钟……我们的工程师测算的结果是四十分钟,比你们的五分钟,长了一点。”
方远绷紧了面部,站得越发笔直。
“方中校,我知道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个可以坐下来谈清楚的事情受伤。”
沈卞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非常温柔。
“你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告诉贺司令,说沈卞清说:‘我知道SMOS贩卖原液的事。’”
“‘SMOS贩卖原液’?”方远干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完全不在他来之前认真获取和阅读过的消息范围内,“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卞清温和得不像是在拒绝回答,“你只需要把这句话转告给贺司令,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宾接待室在六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饮水机,茶叶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绿茶和红茶都有……啊,多此一举了,军区的人来来往往登门做客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方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便大步走向停在广场上的装甲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关上门进行汇报通话。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干燥的沙粒气息,他目送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装甲车门后,随后目光落在远处被天光笼罩的城市轮廓上。
他仅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装甲车的车门重新打开了。
方远从车厢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复杂。
“沈监察长。”方远走到他面前,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脸上露出无奈而挫败的神情,“贺司令让您接电话。”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的加密通讯器。
沈卞清接过通讯器,就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当着方远和那十二个宪兵的面,把通讯器举到了耳边。
“贺司令。”
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烟草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沈,好久不见。”
“贺司令,”沈卞清礼貌回应,“您派来的人很有礼节,方中校是个很优秀的军官,接待很顺利。”
贺荣治在通讯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小沈,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手里有DEA的几个人。柯林那个人我知道,在DEA干了几年,满嘴都是跑火车的废话,他说了什么,你别太当真。”
“贺司令说得对。”沈卞清笑着说,“柯林的话确实不能全信,所以我在他说完之后,又让他把同样的内容说了三遍,他很听话,一点也不嫌麻烦。”
“我想……三遍的信息一致的部分,可信度会高一些,不一致的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我绕圈子,小沈。”贺荣治的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贺司令,我不想绕圈子,我今天花了不少时间和柯林待在同一间审讯室里,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陪伴,是DEA在地下城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组织的胃口。”
“它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武装据点,不应该在难以监管的黑市进行军事化的清剿行动,更不应该和一个账实不符的研究所有持续的采购往来。”
沈卞清停顿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我不想要任何东西,一个DEA能给我什么?我只是在完成监察署的工作,如果我发现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在利用分化属性、信息素、匹配度进行非法活动,监察署的职责是调查、取证、制止。”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的军区,没有任何关系,对吗?”
“小沈。”贺荣治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父亲沈颂今,曾和我共事了十五年,他是个聪明人,他教出来的儿子,应该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事,”沈卞清说,“但他没教过我,沈家还有‘不该伸手的地方’,还有需要先一步退让,把手缩回来的情况。”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柯林你可以留着,”贺荣治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虚假的温和,“但他的副手,还有剩下三人,你必须让我带走,这是底线。”
沈卞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那个副手,副手知道的太少,唯一的价值就是一个让步的道具,用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换一个值钱的柯林。
他只需要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出了“柯林你可以留着”这六个字,一个在交涉场中意味着达成共识的,有分量的口头承诺。
监察署门前的对峙结束了。
十二名宪兵中的六个人跟着方远走进监察署,从一层羁押区带走了柯林的副手及剩余三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副手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看到沈卞清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被押上了装甲车。
方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监察署门口,回头看了沈卞清一眼。
三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上回荡,然后它们排成纵队,驶入了灰蒙蒙的街道。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风又吹过来了,天光下,监察署门前的广场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和安静。
沈卞清转身走回监察署。
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发出冷调的白光,地面上的水磨石依然磨得发亮,墙壁上的灰绿色墙裙依然散发着旧时代的厚重气息。
他回到地下三层。
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柯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不已。
“柯林先生,”沈卞清走进去,给柯林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姿态闲适,“军区的人刚走,你的副手和下属被他们带走了。”
柯林端起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卡顿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沈卞清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恭喜你做出了很不错的选择,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
他看着柯林劫后余生的眼睛,微微一笑:“下一次天际巡航就在一个月后,我会在这一个月里找到一位外地黑户的omega,之后,祝您,祝我们,旅途愉快。”
*
一周后,沈卞清回到沈家老宅参加家宴。
老太太半个月前就定下了时间,并且专门打了电话让他准时参加,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有些忙,所以晚上几乎是踩点才到。
沈家老宅坐落在主城区最东边的一个独立山丘上,是联邦政府结束殖民后第一批建筑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私人住宅。整栋建筑是旧地球东亚风格的院落式结构,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一个被移植到外星球的古老梦境。
这栋宅子是沈卞清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随着沈家的地位一辈辈水涨船高,这栋宅子也变成了家族历史的象征,被一代一代地修缮、扩建、保护,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个纯粹为了美和传承而存在的模样。
车辆行驶进老宅,今天来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外,还有沈卞清的伯父沈正岩,姑母沈瑛,还有几个沈家旁支的代表,一共差不多十个人。
这群人坐在老宅的正厅里,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老式木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质的餐具。
沈卞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卞清穿着便装,脱下监察署的制服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得俊美好看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老太太。”沈卞清走到桌前,“姑母,伯父。”
坐在最上端的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和蔼地招呼了沈卞清一声。
左边的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家族里赚钱的顶梁柱,她放下茶杯,笑着冲沈卞清点了点头。
“卞清,”坐在右边的沈正岩倒是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你最近和贺荣治起了冲突?”
消息知道得有点慢了,但这种被军区刻意隐瞒的情况能传入沈家耳朵里,倒也是本事。
沈卞清就落坐在沈正岩旁边,父亲沈颂今跟随病逝的母亲沈曼殉情后,沈正岩终于有机会代替沈颂今的位置,也成了沈卞清,或者说沈氏主支名义上的“父亲”。
父亲询问一句近况很正常,但沈卞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偏星空运来的,味道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主星喝到这样的茶,是一种奢侈。
沈家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奢侈。
“伯父消息灵通。”沈卞清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算冲突,正常工作交集,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违规,监察署依法查处。军区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要求接收在押人员。程序上没有问题,双方都很克制。”
“很克制?”沈正岩的笑容没有温度,“我听说贺荣治亲自给你打了电话。”
“贺司令是打电话来了。”沈卞清波澜不惊道,“我们聊了几句。他问了我伯父您的身体状况,我代您向他问了好。然后他派人带走了DEA的几个人,我们留了一个主要人员继续调查,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个完全没有争议的,已经翻篇的小事。
但正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贺荣治亲自打电话的“小事”,在权力场上,不可能是小事。
沈正岩皱起眉,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但他跟沈卞清之间早已不是简单能用“父子”来单方面压制的关系了。
“今天家宴的主题是什么?”沈卞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语气随意,“大家难得聚一次,应该有比贺荣治更重要的事要谈吧。”
正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沈正岩与旁支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卞清注意到了,他在沈家长大,对这种无声的默契太熟悉了,伯父与其他人在他进来之前已经通过气了,今天家宴有一个真正的主题,贺荣治只是前菜。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正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终于开始说正事。
“卞清,”他慢慢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你,但时机一直不合适。”
“你母亲生前,留了一封信。”
正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卞清安静而宁谧,他轻微地眨了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正岩猜测的那些惊讶,震动,苍白……都没有。
“信里说了什么?”沈卞清问。
“你母亲在信里说,她和你父亲结婚后,有过一段婚外情。当然,我知道用婚外情这个说法不对,她跟你父亲并没有领证,他们之间的事……你长大了,你也清楚。”
“曼曼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偏袒她做的错事,但她跟外面那个男人有一个孩子,这事在她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了。”
沈正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件。
“那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比你小五岁,你母亲把他留给了那个男人。她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她希望我们,希望沈家,把他找回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卞清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正岩,他的目光很平静而深邃,让沈正岩这个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沈卞清轻声道:“你们看了这封信,等了多久?母亲去世几年了?”
“六年。”沈瑛语调伤感。
“六年。”沈卞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慢点头,“你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决定在今天告诉我。”
他看着沈正岩。
“伯父,这六年里,你们找到他了吗?”
沈正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找到。”沈卞清替他说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今天叫我来的目的,不是告诉我‘你有一个弟弟’,而是告诉我‘沈家需要你去找到你母亲的儿子’。因为你们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源都没有找到,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有执法权,有情报渠道,甚至能接触到灰色地带信息的人,来帮你们完成这个任务。”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沈正岩。
“伯父,我说得对吗?”
沈正岩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侄子聪明,但他还是不习惯在这种家族宴会上当众被小辈拿捏着走的局面。
“对。”可沈正岩没有否认,在沈卞清面前,否认是没用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没有找到他,而你的监察署……如果你也找不到,那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如果我找到了呢?”沈卞清问。
“把他带回沈家。”沈正岩说,“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沈卞清安静地看着沈正岩,他太清楚这个伯父突然告知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成为沈家的掌权者,但财政方面拼不过头脑聪慧的沈瑛,政治上又被原本不看好的,一个流放到监察署的孤儿小辈压一头,他只能找点别的事来恶心一下对方,顺便树树威风。
沈卞清甚至懒得花一丝精力出来波动一下自己的神经,他充满嘲讽地想着,这就是沈家,这就是他从出生起就属于的家族,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所有的情感都翻译成利益,母亲在信里说的“后悔”,在这个家族里,最终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沈卞清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垂着眼,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
“我会找。”他不急不缓地说,“不是因为沈家需要我找,是因为母亲希望我找,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明白。”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缓和了下来。
“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沈正岩抬起头:“什么。”
沈卞清抬眼:“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我来决定,不是沈家来决定的。如果他愿意回沈家,我会带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他,这是我接受这个任务的唯一前提。”
老太太终于开口:“卞清,这件事关系到沈家的——”
“奶奶。”沈卞清打断了她,“沈家的名声,不需要靠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九年的私生子来维系。如果沈家的名声脆弱到这个地步,那它根本不值得维系。”
“我母亲还在的时候,奶奶您愿意纵着她,宠着她,您也从来没有因为所谓的名声而责怪过她,想来现在也不会。”
老太太眼眶红了起来:“曼曼不在了,人死后一了百了了,名声有什么重要的?也没人敢对我们沈家指指点点,我只是心疼你……”
沈瑛递上一块手帕,但自己的眼圈也跟着湿润了,她跟沈曼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沈卞清环视整桌,他身量修长,站起来时肩膀平直开阔: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我接受这件事的条件,不接受的话,你们可以让别人去找,在联邦的七十亿人口中,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在案记录,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他最后才看向沈正岩:“伯父,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沈正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你来决定。”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变了,苦味更重了,花香几乎尝不出来了。
但沈卞清没有皱眉,他慢慢地将那杯凉茶喝完了,而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桌上的人。
一桌人没人敢催促,依旧沉默不语。
沈卞清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杯壁上,静了几秒,而后顺着光滑的杯壁滑到杯垫。
不过三五秒,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却又永远看不透的微笑。
“好了,”沈卞清的声音恢复了家宴上应有的轻松和随意,“贺荣治的事说完了,弟弟的事也说完了,现在能不能聊点轻松的了?今天的菜是什么?”
正厅里的气氛在那个微笑中很有眼力见地慢慢松弛下来,将这桩“不体面”的事轻轻翻篇,其他人开始小声地交谈,话题从家里长短转向了权力博弈,讨论着联邦核心圈的最新动态,谁赢谁输,谁和谁结成了新的联盟,谁又在议会的听证会上吵得唾沫乱飞。
沈卞清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母亲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后悔。
沈卞清在舌尖上咀嚼着这个词。
他想起母亲坐在老宅的花园里,看着天空发呆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摸他头发时的触感,她的手总是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玉石,他还想起她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对他说的话:
“信息素闻起来很淡怎么啦?说明我们卞清是个体贴克制的alpha,你要做一个温柔的人,这样你以后也能碰到另一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他记住了。
他会找到那个人的,不是因为沈家的任务,不是因为奶奶和姑母的期望,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母亲最后的牵挂,而母亲的牵挂,应该是他的牵挂。
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温柔懂事的人。
……
监察署事务繁忙,沈卞清最后一个到,但却要第一个离开。
连路上都不安分,开出老宅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接到了一个来自军区的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渠道来的,军区的保密工作历来做得很好,连DEA的事都对外封锁得滴水不漏。但打来这个电话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监察长,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组织了下语言,“前几天,押送柯林副手等人的车队被劫了,一个人干的。DEA四人被扣了三天,今天早上被扔在军区门口,身上没有致命伤,但被打得很惨。”
沈卞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谁干的?”
“不知道。”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除了恐惧和愤怒,更多的是某种接近于“钦佩”的东西,“监控全被干扰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物证,对方用了不到四分钟,放倒了十二个人,带走了四个活人,在军区的地盘上消失了三天,然后把那几个人原样送回来——还他X的用油漆在地上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还你,不用谢。’”
沈卞清:“不是我们监察署的人。”
“我知道,”方远居然吞吐了一下,接着语焉不详地说,“贺司令今天在军区,知道门口出了这么大个洋相后气得摔了个杯子,亲自去门口看,结果那人没走,还胆大包天地进入了司令室……”
“然后?”
“然后等司令回到办公室,刺伤了贺司令。”
“刺伤。”沈卞清辨了下这个张扬暴力的词,倒觉得很符合那人的行事作风,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暴戾,不留余地。
军区运输那几个人那么慢,特意绕了不少远路,原意是打算如从前处理这种事一样,暗中就地解决。
结果这个人把军区的人打成重伤,然后故意扔在军区门口羞辱贺荣治,DEA那四人本来回到贺荣治手里是没有活路了的,现在倒好,消息一捅出来,军区想暗箱操作都没办法。
“所以需要我们监察署做什么?”沈卞清问。
方远语气有些低三下四起来:“听说监察署最近在地下城进行人口盘查,如果方便的话……”
“好,我知道了,”沈卞清应下,“也希望贺司令静养身体,早日康复。”
作者有话说:
怕有些读者宝宝没看到公告,趁着周末人多一点,我索性再更一章,顺便能在作话里跟大家汇报一下更新时间: 今天周日更完后,下一章是周一晚上的21:00哦,以后每一天都是21:00更新。一是看了下评论区,大家这样不用熬夜;二是这本因为有两个男嘉宾上桌的缘故,可能交通比较便利,如果老是在零点九点横跳,会把大家搞晕的。这样的话,哪怕以后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跟大家通气说准点来看,但时间不用变来变去,这样大家能方便一些~ 剧情两章速拉完,三人的线终于能并一起了,每次写大哥的剧情我都默念是成年人是成年人要端庄稳重,然后明天回到蓬灵宝宝和沈漾,我默念小学鸡小学鸡……精分中 其实大哥还是挺有大哥样子的,不过聪明人就该受点不受理智控制的情伤,讲规矩的人就是要一步步打破原则,踏出秩序外的那一步。 之后反而是椰试图给大哥讲道德讲规矩,她努力讲,大哥认真听,听完后大哥会反过来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讲他父母的畸形爱情故事,然后告诉她:“我流着他们的血,或许我也是这样的人。” 椰(惊恐):“完犊子大哥疯了!” 椰以后背后有两兄弟,谁来她面前作死一下,大哥:算计到你的墓地选址都给你算清楚 沈漾:骨灰都不会给你留
第25章
那天沈漾被她气走了。
大概?
这人忽然来句挖心脏, 蓬灵没忍住一脚踢在他腿上,他愕然片刻,她接着又指着他的眼睛骂了句:“白痴, 最烦你了。”
然后,他脸色就冷下来了。
也是,谁敢指着报丧鸟的脸面对面骂他啊?
一整晚,那把好久不见的刀都杀气腾腾地横亘在中间, 沈漾时不时过来咬她一口,而后绝不多留, 也不触碰她, 标记完就冷冷地远离到床的另一边,只确保她活着度过发情期就行。
第四天中午,蓬灵已经临近发情期末尾,没有太多外显症状了,他就丢下一句“有任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该是把人气走了, 最近她越来越不怵他了。
蓬灵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虽然最后把人气走了, 但好歹第一次发情期差不多算完美度过了,她总体还是很满意的,于是一如既往地在光脑上给他留言:
【平安~】
本来以为不会回的, 但过了一会儿, 对面发来一个【1】。
诶,他也气消啦?还是给自己调理好啦?蓬灵也不在意,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她将自己光脑上记录的健康报告翻出来看,在沈漾没有标记她前,有好几个体征指标非常危险。
鹭启没有骗她, 没有高匹配度的alpha,她真的会死的。
其实这一点真的比较麻烦,这意味着每一次沈漾都得在她身边,但凡出点意外,比如他因为任务脱不开身,或者回来晚一些,又或者她的周期不规律,她完全没有备用方案来救命。
蓬灵将这些危险指标都一股脑儿发给了沈漾,最后跟上一个哭哭的表情:【我这烂腺体!】
这一条消息,沈漾没有秒回。
而是在八个多小时后,回了个【1】。
蓬灵以为他也在唧唧歪歪她“烂腺体”,怒而发了句:【你等我治好的,医生说了三等公民没资源,一等公民有,我这就去找个一等公民结婚拿绿卡,把我腺体治好了我发情期就好办了。】
沈漾发了个身份证截图过来,他有太多各式各样的假/证件,但这一张,上面赫然显示他是个一等公民。
蓬灵大为震惊,这真是她的不该了,对鬣狗这职业有了点先入为主的偏见,以至于她从没把这人形武器当一等公民看待过,毕竟她把他当个人看待的日子都得掰着手指算。
蓬灵不可置信地回复:【你居然是一等?假/证吧!?】
沈漾没回。
她噼里啪啦地发消息:【结婚!我们结婚!】
这一条倒是很快就回了,沈漾只冷冷地发了七个字:【我白痴,你最烦我了。】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蓬灵只装看不见,疯狂刷屏【结婚!结婚!】
大概过了不到半小时,沈漾的消息又发过来了。这次是几张截图,全是他从星网上搜索出来的解答,一看截图时间就是她刚才吵着要结婚开始现搜的,图片上写了根据最新联邦法律,通过结婚拿绿卡转身份,需要婚姻持续时间超过十年及以上,也就是需要实质性婚姻。
十年??
蓬灵:【消息撤不回了,你就当我上面的话全撤回了【笑脸】【笑脸】】
这之后沈漾忽然就不回复了,冷着不理人,像是生气了。
蓬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理人,在底下补了句:【不过也不是所有一等公民都能接触到顶级的医疗资源吧,而且腺体是人体内最复杂的器官之一,那医生也只是给我个念想,安啦。】
这些消息,沈漾也一直沉默着没有回,而是在之后的有一天晚上,突兀地回了个【1】。
中间都隔着别的消息了,蓬灵压根没联想起来,她在家里过了这几天,勉强缓解了那日管道里碰上DEA和沈卞清的惊吓,现在又有些待不住了。
尤其是沃特后续给她发消息:【监察署近日频繁在黑市查人,重点关注外来人口,你小心为上,可以的话,尽量少出门。】
不是拎不清,蓬灵反而觉得她该早点出门做一件事。
她在考虑将自己身份证上的履历变得更加真实,原主人前期在黑市打了不少零工维持生活,不能一更新新证件后她就待业在家了,或许她也该快速拥有一份工作,起码明面上能打马虎过去。
况且,监察署如果最近在查人,很有可能是从SMOS和DEA那儿拿到了什么消息,要不那天在谭姐店里,沈卞清也不会莫名其妙盯上她一个omega。这种情况下她躲在家里没用,她在警局联网系统里有记录,虽然已经算不上黑户,但她心里总是犯怵,想到沈卞清那多疑的性格,他会不会扩大搜查范围,将短期内来更新证件的外地居民也纳入调查范围?
蓬灵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加融入地下城黑市的“本地人”,一个更符合她更新证件信息前的生活轨迹的谋生者。
而且,对于找工作的方向,她在这次发情期后,已经有了目标,这是她迫切需要这份工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蓬灵来到一家装修唬人的诊所前,叫做“无痕腺体护理中心”。
她逛过,黑市里的“医疗中心”不少,这一家虽然不是铺面最大的,但是位置非常靠近中心繁华区,估计租金不便宜。
那就说明生意不错,客流量也足够支撑它一直开下去。
然而,说是诊所,但这名字乍一看像是美容院做spa的,细品“无痕”两字,再加上这家店处处彰显出莫测的高贵和神秘,极力试图伪装成正经连锁店,但实则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黑店的感觉,尤其是,门口除了贴着张褪色的“医保暂未开通”告示外,内层玻璃上还有硕大两张“私人护理”,“药到病除”的贴纸,怎么看怎么不正规。
蓬灵推门进去了,径直走到前台。
前台有三两个人在聊天,不是一般医院前台里那些看起来就勤劳靠谱认真工作的beta,而是肌肉虬实,身材高大的alpha,有男有女,看起来不像是进行问诊导购服务的,而是能有效震慑外人并且防止医闹的。
“机器挂号。”几人头也不抬。
蓬灵:“我来应聘。”
“我们最近不缺人。”其中一个脑后扎着小辫的男人摆手示意快走,坐在他左手边一位红发姐姐认同点头,用染着漂亮长指甲的手指往对面乱点,“你去别处看看——”
话没说完,她随意往前瞥了一眼,一下子就住了口,盯着蓬灵这张脸看了几秒后忽地露出一个露齿的微笑,声音都温柔了起来:“妹妹,我们招人的!”
扎小辫男疑惑地扫了一眼红发姐姐:“戎荟,你发什么神经?老板说了最近生意一般要开源节流……六。”
他抬头看到蓬灵,剩下的话也一下子卡住了,表情忽地变得振奋:“快给老板打电话!”
“罗光你去里面叫人,我在这里陪一下。”戎荟笑容可掬地站起来,招呼蓬灵,“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上班啊?前台,很简单,你往这里一坐,露个脸,笑不笑都行,别怕哈,姐姐会带你的。”
罗光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我去?老板正在处理投诉,你没听见里面杯子都摔了两个了?!”
“快滚。”戎荟怒斥,转头看向蓬灵又立刻夹起嗓子说,“要不要喝水呀?来来来,进里面来跟姐姐并排坐会。”
罗光不情不愿地进去触霉头去了,蓬灵没进前台里面,礼貌道:“我是想来当医生的。”
“医生啊~”戎荟的指甲往她面前飘,笑得花枝招展,“帮姐姐看看,会听诊吗?我最近有点心律不齐。”
蓬灵老实地站在原地:“不是的,我听说你们家主营腺体、信息素之类的业务,我想——”
“不解决问题只会把我赶出去?!”尖叫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鞋跟被拖在地上发出的长长的拖拉声,“别碰我!!说了别碰我!我已经喊我老公来了,再不退款我就把你们店砸了!”
戎荟立刻站起来,将袖子往上一捋,小臂上是结实的肌肉线条,她到底是个alpha,活动了两下肩膀开开肩,随即在右手上戴上铁指环,对蓬灵说:“来活了,你进来,我去忙一会儿。”
蓬灵闭了嘴,让道。
一个长相清秀的omega被两个安保架着腋下拖出来,他一只鞋都掉了,还在蹬地挣扎。
omega另一只鞋被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拿在手里,女人在这一群alpha安保的衬托下身量并不算高挑,体型中等,鼻梁上架着一副末日感很强的镭射眼镜。
她将鞋子递过去,亦步亦趋跟在一旁护送的罗光答了声“好的老板”,接过鞋子,捞起omega的一条腿,直接将鞋子给人套了回去。
omega怒不可遏,大声喊:“说什么喝点中药能促进夫妻感情,就是诈骗!我天天给我老公煮药膳,他还是硬不起来!!”
“你吵什么?!”诊所门被大力推开,另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大步进来,吼他,“你刚才说给我吃什么?”
“老公。”omega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两边的安保终于松了手。
“这医院说给我调理调理身子,我俩一起喝药,一点用都没有!”他愤怒极了,但还记着撇清自己,“但我给你吃的就是药膳,温补的,我找人看过药方子,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
“你少信这种店,”男人看起来有些烦躁,“我说了这种什么信息素,分化期的店都是骗人的,你不去大医院看,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嫌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太多了?”
“我闺蜜推我的,他有用!”omega很委屈,“而且我发情期确实没那么腰酸背痛了。”
老板适时开口:“当然有效,我说了我们无痕诊所童叟无欺,你有效但你老公效果不佳,是因为你总是一个人过来看,如果他也来看,现场搭脉,药方子肯定更准,两人一起喝,保管你们三年抱俩。”
“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种事?”男人更不耐烦,“我不看,我刚出差回来就被人吵着喊回来,我要回去开会了。”
“先退钱!”omega不肯走,“说什么能治性冷淡,都是骗子!没效果就退钱!”
“有效果吧,”一直站在人群外的蓬灵忽然开口,朝着男人一指,认真道,“他身上的信息素没消除干净。”
omega一愣。
男人猛地用可怖的目光扫向她。
蓬灵肯定道:“alpha的信息素。”
omega冷笑:“我老公是beta。”
蓬灵:“但他有个alpha伴侣。”
“你胡说什么?”男人立时驳斥,随即要走,顺手一指自己的omega伴侣,放狠话道,“这种信口雌黄的店你要是再来,我俩就分手。”
omega刚要追上去,蓬灵继续道:“他撒谎,那个alpha是咖啡豆的味道,其实他身上还有另一个水仙的omega气味,但是那个要淡一点,不过咖啡豆的alpha应该在一个小时前还跟他在一起。”
omega的脸色骤然变了,嗓门骤然拔高:“戚戈你给我滚过来!”
而那个beta在蓬灵跟报菜名一样报信息素时就止住了脚步,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但他还是兀自镇定道:“你瞎编什么?!”
蓬灵用老实巴交的语气说着最劲爆的话:“你跟咖啡豆和水仙花的感情都很好吧,不用吃药了,能硬,气味都混在一起了,你们三一起啊?”
beta警告地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着蓬灵的鼻子点了点,脸色铁青。
蓬灵被人这么当着面恐吓,眼神越发纯真得像一只小绵羊,她在这一群人中间的确显得有些弱小无助,便很识时务地,一声不吭地从前台这厢挪到另一边的出口,几步躲到戎荟和罗光背后猫着,少顷,又贼心不死地歪了歪头,从两人中间冒出半张脸。
她嘀嘀咕咕地加码一句:“咖啡豆信息素挺浓的,这么猛?”
“你跟我说断了的!”omega彻底破防,尖叫,“你上我的时候还跟我保证了不是双性恋,说之前跟那两个贱人都只是朋友!结果现在给我AO通吃?”
他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是一巴掌:“什么出差,药膳都给你补上火了吧!怪不得一回我这里就说累了!老子还拿钱给你补?我不如给你托着几把帮你推!”
“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分手!我要分手!你这只来者不拒的泔水桶!”omega摔门走了,beta连忙跟上去。
玻璃门缓缓地关上了。
前厅安静了几秒,老板扭过头看着蓬灵,蓬灵也望回去,这才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用看神仙的目光看她。
老板将眼睛摘下来,眼尾有颗漂亮的痣:“你说你来应聘?”
蓬灵站直了点头:“我听说你们的强势专业就是分化期,腺体,信息素,我想应聘专门看分化期信息素紊乱的医——”
“你被录取了。”老板把眼镜戴在头上卡住发丝,大步上前来握手,“我叫吉千秋,叫我吉老板,吉院长都行,快,我们现在就能谈薪酬。”
蓬灵就这样入职了。
她对薪酬,班次这些都不是太在意,毕竟她不是真来赚钱混口面包吃的,但吉老板非常热情,口里一直念叨着财神降世之类的话,拉着她的手给出了一个丰厚的待遇,甚至宽容地让她只需要一周坐班几次就行,不必天天打卡,还说没有医师资格证根本不是问题,包在她身上,明天就能给她编造个牛逼的职称头衔,并且安排主任医师的独立朝南问诊室给她。
“你就适合看信息素相关的问诊,”吉老板频频点头,欣赏道,“你来我这里,我们互相成就,我一定给你宣传成黑市第一名医。”
蓬灵受宠若惊,委婉表示那倒也不必,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双方都怕对方反悔了,飞速签了合同。
走出诊所大门时,蓬灵再次对自己的决定肯定点头。
来看信息素的都是AO,她能在面对面接触中感知到两人的匹配度,专门看分化期信息素紊乱,还能保证对方年纪尚小,起码单身的概率大一些,这样要是碰到一个匹配度高的单身alpha,她还能跟人搞好关系,必要时刻帮个忙咬她一口,让她别死了。
这种备用方案的存在能让她的风险减少不少,说结婚只是图一乐,跟沈漾能同居互帮互助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沈漾如果真的被任务绊住脚或者有别的什么意外赶不回来,她也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只指望他。
想必他这种怕麻烦的性格,一定会赞许她的善解人意,并对她能继承他衣钵,制定出plan b的周全考量感到欣慰。
她欢快地给沈漾报告好消息:【定位】
【入职上班了。】
这人居然又秒回了。
沈漾先是发了个【?】
随后就转了两笔钱过来,后面附上一句:【你发情期我是临时回来的,当时任务酬金没拿到,这次回来再给你。】
蓬灵把转账退回去了,豪气万丈地回了句:【不是这个意思,下次你再因为我在任务中途回来,我付你钱。】
沈漾:【多少?】
嗯?居然接腔了?
蓬灵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漾开始对她的一些废话消息也条条回复了。
以前哪怕是正经事,他也不一定回一句,高冷得很。
蓬灵返回最新消息,思索了下老板刚给她开的工资,心想那不能一口气都养男人啊,她起码得给自己留一大半,于是发了个吉利的数字给他:
【8000】
沈漾:【羞辱我?】
蓬灵:……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漾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经过一个水果店拍的,里面有种金黄色的椭圆形果子,蓬灵从未见过,虽然乍一看像是百香果,但又不一样,像一只倒挂的铃铛。
她正在输入框打字:【什么什么!这是什么,买点吧,好吃吗——】
沈漾下一句话就发送过来了:【任务地点的特产,叫热情果,跟百香果同种,这里是原产地,黑市没有,给你带了。】
他补充道:【不酸。】
蓬灵接连发了六七个馋哭了的表情包:【蹲蹲蹲蹲蹲,你快点回来!】
*
这份工作对蓬灵来说很快就上手了。
她面诊的基本都是分化期不顺利的AO,一部分苦恼于冗长反复的分化期,来寻求帮助,另一部分是因为分化期没有养好,之后的易感期或者发情期总会比较难熬。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高匹配度的伴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这种资源。
蓬灵能做的,跟当下三甲医院里通用的标准疗法差不多,根据患者的基因档案,调配合成信息素贴片或缓释针剂,定期补充所需信息素,稳定生理周期。
这一项疗法中,最考验技术的就是确认对方对什么信息素的敏感度最高,从而配出合成的贴片或者针剂。
腺体和信息素是至今为止研究最多但也最神秘的方向,正规大医院中,这需要做一系列的检查,包括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每一项都需要用到各种高精尖的仪器。
对于一等公民来说,获取这种资源自然不难,但在黑市里,在广大的,低社保的三等公民中,这是一笔天价医疗开支,根本没几个人能负担得起。
好在蓬灵有个狗鼻子。
尽管她每一步都显得不靠谱,但她本来就入职在一家也看起来相当不靠谱的黑店里。
吉院长非常擅长包装,将她说的一句“我能闻个大概”称为“望闻问切”式建档,大力宣传本店高级主任医师只需与病人共处一室,就能解析出对方信息素的基础底调,信息素的饱和度和扩散力,如果匹配度高时,她甚至能闻出前中后调,精准判断。
蓬灵一句“买合成信息素博物馆大全给病人试,我能闻出够不够顺滑,大概估测不同信息素跟病人的契合度”,吉院长又发力了,摇身一变成了“嗅觉色谱法.手工高级定制配型”,还怕黑市里学历水平不足的客户听不懂,在一旁的介绍手册上类比了美容院的肤色色卡自测,放话无需基因检测,无创,无痕,即可从数据库中选出最优方案,成为您的定制高匹配选择!
能确定什么合成信息素与病人最契合后,后续的进货倒是不难,吉院长能在繁华区开这么一家面积不俗的诊所,自然有她获取资源的途径,原先她就能通过半合法灰色渠道从黑市购买高纯度医用级合成信息素原液,以及各种天然提取物当做诊所里的“中药香料柜”。
现在有蓬灵在,调配出的定制品会经过她的确认,就多了一道病人的二次测试,例如在各种“百合花”信息素中,让病人再次测试契合度,如此能更接近个人的不同需求。
吉院长每天都喜笑颜开的,看向蓬灵的目光慈善得就像在看亲女儿,她声称主城区里的奢侈品高级成衣定制也是这样三番四番请贵宾来试衣,从而在衣物尺寸上一遍遍改良,这跟自家诊所的服务有什么区别?不收取奢侈品同等价位都是她菩萨心肠。
被戴了高帽的无证蓬灵医生就这么心虚上岗了。
她在工作时非常尽心尽力,虽然吉院长说她只需要一周抽几天坐班就行,但蓬灵坚持每天都来。
一方面是生意的确不错,另一方面,则是她也有私心。
蓬灵的诊室抽屉里的一本工作纪要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经手的病人,另一本更小的便利签中,则一直保持着空白。因为可惜的是,上班至今,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也没碰上一个与她自己匹配度尚可的alpha,所以没能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和信息记录进自己的便利签。
至今,除了沈漾,她的便利签里只夹了一张沈卞清的名片。
惆怅……
蓬灵原先也不着急,毕竟这种事急不来,全看缘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一个高匹配度的伴侣。
但没想到很快,她就不得不着急起来了。
今晚,沃特突然给她发消息,说沈漾受了点伤,现在在他店里。
蓬灵当时下班回家没多久,晚饭都只吃了一半,骤然收到这条消息,立刻扔了筷子站起来,一边在光脑上询问沃特更详细的情况,一边囫囵别了把枪就往回声走。
沃特没有回复她,她心里便更加没底,一般对于鬣狗来说,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而沈漾本身就极少受伤,哪怕有些新的伤痕也很快就能恢复,她问起来时他也从来不当回事,所以这句“受了点伤”会被单独提及,那实际情况一定不是“一点点伤”。
她将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最初离开那几天,她发一些没有营养的消息,沈漾都是会陆陆续续在任务期间回复她的,甚至在他的胁迫下,现在发【平安】已经不是单次出任务的首日需要她来上一句,他在外出脏一天,她就得打卡似的发一天,但凡有一天不发,他就会发来一个豆大的【?】。
仿佛是某种报备和报平安,在一堆【平安】【1】【平安】【1】的下面,从四天前,无论她发什么,对面都再也没有了声音。
蓬灵在【平安】【?啥意思】【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后,只当沈漾又高冷起来了,她也不在意,只在那里跟人机一样重复:【别忘了买热情果噢噢噢~】
所以是任务期间出事了?
蓬灵闷头直接赶到了回声,这是一家并不奢华的低调清吧,站在门外根本听不见内里的音乐,推开门,里面灯光被调得极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昏黄,伴随着慵懒中带点沙哑的乐队驻唱,有一种梦幻的微醺。
门口有侍应生侯在一旁,见到生客蓬灵,立刻上前问了句:“蓬小姐?”
“是我。”
侍应生二话不说,就带着她穿过卡座和吧台,一路往里走。
蓬灵跟随着上了三楼,这里完全不像是酒吧了,倒有些像是普通的员工宿舍,但每扇门都用了市面上隔音和防撬最好的材料,门锁甚至很像是军用保密的样式,看起来不怎么容易破门进去。
两人径直走到最后一个房间,侍应生恭敬地低头,不再上前。
蓬灵隔着门敲了敲,叫了声:“沈漾?”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沃特挡在门口,侧身将她迎了进来,然后立刻关了门。
自动锁芯在身后转了几圈,蓬灵这才看清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大冷藏柜,以及贴墙放置着的,一整个茧型医疗仓。
房间太暗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治疗室,要不是她对沈漾的信息素太过敏感,她甚至第一眼都没看到他躺在床上。
蓬灵快步上前,勉强看清沈漾腰腹上被简单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左手臂还有一个新鲜的贯穿伤,但迟迟没有被处理,伤口似乎被火燎了许久。
“任务地着火了吗?”她都幻痛了。
“哦,这倒不是,”沃特在身后回答,“在外紧急止血,伤口直接用火烧就行。”??
蓬灵心惊胆战地想要上手摸,却被沃特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她正想反问怎么了,就见一直陷入沉睡的沈漾抽动了下胳膊,恍惚间那皮肤上似乎有灰蒙蒙的纹路一闪而过,死死握在手中的那把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应声砍过来。
完全是条件反射。
蓬灵这才明白为什么腹部的伤也只是草草处理了下,这人在受伤昏迷的时候六亲不认,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她还是心急道:“抬进医疗仓行不行?”
沃特也拿他没办法:“这房间是他自己进来的,有医疗仓他不躺,躺床。这小子向来不吃药不治疗不进医院,以前受伤也是往我这里一躺一关门,直接生熬。”
“生熬?”蓬灵简直匪夷所思,脱口问,“那怎么能恢复?”
沃特似乎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只语焉不详地含糊了句:“alpha身体素质不一样。”
“所以什么任务把他搞成这样了啊?”
“他单枪匹马把四个DEA的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了。”
蓬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事不宜声张,我听说军区颜面尽失,气得半死,一开始以为是监管署搞的鬼,人家否了,现在双方都在到处寻人,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跟你说一声,我们自己人心里有点数就行。”
难怪最近黑市里遛狗的频率高了不少,从前只是走个过场,现在都会巡完全程了,蓬灵皱眉:“他怎么接这种任务啊?”
她的语气里含了点抱怨,沃特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不是我挂的单子,他本来只接了些正常杀畸的任务,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冲人军区去了。”
他有些无奈:“路上劫人就算了,过了几天把人教训完了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军区门口,趁着军区的人被引开,又胆大包天地进司令办公室撬锁翻了资料,把放在桌上的义肢模型拿走了,拿了也就算了,不急着走,坐在人桌子上专程等人来,然后在一群包围中给贺荣治胸口来了一刀。”
蓬灵顺着沃特手指看向桌上,那里是一个精妙的头骨模型,眼眶里,最精细的义眼却没有制作,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
沃特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应该不是,沈漾挺厌恶义肢的,也不知道为啥突然拿了个模型回来。”
蓬灵走过去,将头骨拿起来,转到后面,才看到这个模型连后颈的腺体都模拟了,越是小巧的部位越是考验科技的关键,腺体里零件细密,精巧得不得了。
她抚摸了这个机械腺体好久。
稍顿,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头骨旁边一个染血的袋子引开,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水果摊上的袋子,里面装了大半袋热情果。
她闷不做声地翻开袋子,里面的果子饱满圆润,连磕碰都没有,非常新鲜,一点看不出这是从枪支、暴力和鲜血中千里迢迢带出来的。
沃特随口说了句:“我摸了个尝尝,挺甜。”
蓬灵没尝,她的手指沾上了半干的血迹,心情钝钝的沉重,以至于都没什么胃口。
“如果军区和监管署联合找人,那一定会注意各大医院和诊所里有没有接收这种伤势的人。”蓬灵回到床边,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消炎镇定药剂,“他的伤拖得越久越不利,不能真让他这么自生自灭,该治就治。”
“那你让开点,我耐揍。”沃特拦了下她,拿起一根针剂。
蓬灵只往旁边挪开了几步,看着沃特抓着针管往沈漾上臂上扎,扎透皮肤的瞬间,沈漾忽地睁开眼,眼皮下的瞳孔是虚焦的,那点蓝灰色扩散开,像是鬼魅一样弥漫到整个眼眶。
他面无表情,手抬起来,似乎想去夺针剂。
沃特正欲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耳边传来一声“沈漾!”,随即,那只抬起来的手被另一只更白皙的手挡住,空气中骤然散出某种清甜的香气。
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沈漾抬起来的手在空中僵持住,瞳孔里那点蓝色似乎颤了颤,几秒后,居然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
沃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赶紧把托盘上准备好的药剂一股脑儿给他扎完。
沈漾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抽动,几番想要凭本能避开,蓬灵就直接往床边一坐,抓住了他的手。
她将他蜷紧的手指一根根梳开,将她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
沈漾的手指用力抓在她手背上,指尖发白。
他不再抗拒了。
半晌,也可能是药剂中的镇定成分起了效果,他重新闭上眼睛,沃特赶紧开始给他处理那些外伤,蓬灵也想搭把手,但一站起来,才发现她的手被沈漾抓得死死的,怎么都挣脱不开。
“没事,你坐着。”沃特稀奇不已,“以前五六个人都按不住这小子,你还真是镇他。”
处理完外伤,两人趁着沈漾这时候难得听话,将他移到医疗仓里。
毕竟不是医院里的医疗仓,能量和效果都大打折扣,为了安全,两人还把医疗仓自动联网上传的功能也关闭了,但再差也总比没有好,大不了多躺一会儿。
疗伤的预计时间大概是七个多小时,蓬灵走不开身,就喊沃特给她搬了把椅子。
“七小时后他估计也还不能睁眼,你等下回去太晚了,要不我直接给他大剂量打几针麻醉,把人麻到早上,让他能躺到那时辰。”沃特提议。
听起来可行,但蓬灵几番试图抽出手都以失败告终,哪怕她用信息素极力安抚,沈漾也丝毫没有松开手上的力道,至始至终牢牢地握住她。
“算了,我也睡这儿就行。”蓬灵坐下了。
沃特说了句“辛苦”,将房间的恒温系统调得更高了些,而后又给她拿了条新的薄毯子。
蓬灵道了谢,将毯子盖在膝盖上,先给沈漾身上没有擦拭的血污都一一擦干净了,而后才趴在治疗仓边上一个接一个地剥热情果吃。
果子外皮又薄又脆,两根手指一按就开,里面的果肉是胶状的,裹着黑色的籽,入口纯甜。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准备吃饱后等下困了就直接垫着沈漾的胳膊打个盹。
但还没等到瞌睡袭来,耳边忽地传来一阵阵的震动。
蓬灵扭过脸,看到刚从沈漾手腕上摘下来的光脑在持续频闪。
界面上是一则语音通讯,上面写着“白蘅”二字。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蓬灵迟疑着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通讯请求超时挂断,但很快,主界面又亮起来,对面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家里没人,沈漾,我进不去,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我好勤劳,我好行!存稿:我不行所谓的“白月光”要上线啦,大哥要有机会了沈漾:我这被造谣的一生还记得发情期那章里沈漾给椰泡蜂蜜水嘛,他当时放了半勺百香果,因为椰说太酸了,如果有不酸的百香果就好了。热情果跟百香果是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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