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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12-20

12-20

    第12章


    找不到人, 蓬灵的第一反应就是留在原地等。


    刚才乐呵呵地在前面走时,只要回头能看到沈漾百无聊赖地跟在身后,她偶尔也会冒出“黑市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的念头。


    但现在, 视线来回扫视,却再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她背后渐渐泛起了凉意。


    蓬灵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食物,但再也没心思享用了, 这个路口人还算多,但黑市里的人多并不能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 反而在这种哄闹和嘈杂声中感到无所适从的紧张。


    “砰”的一声, 蓬灵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到几个牙上还叼着签子的男人走过。


    “不好意思哈,没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开。


    蓬灵看到他们腰后别着的枪支,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一路退到路口的墙面, 直到背后紧贴着坚硬的石灰墙,才感觉勉强安心了点。


    跟沈漾分开前, 他一直在打电话,应该是临时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离开了,他知道她去了面馆, 只有在这里, 他回来才能找到她。


    也许不会过太久。


    蓬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视线反复扫过来往的路人,又不敢真的盯着别人瞧,不安地等了约摸大半个小时,沈漾还是没有出现。


    夜宵摊渐渐快要收摊了, 再往里走,估计是更大的店面,酒吧,洗浴这些夜生活丰富的场所才是下一轮目的地。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留下来的,是无处可去的穴居者,和流浪汉。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开始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覆上来。


    刚才是刚才,黑市那么大,从鱿鱼摊到这里稍高档的天然食物一条街,已经走过了十七八分钟,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波,自然也不会清楚她跟沈漾的关系。


    蓬灵心里惶惶不安,她原本想一口气拉着沈漾逛完整条黑市,或者尽可能把繁华区都走完。


    这样以后他出任务的时候,她如果想出来觅食,可以借用这次狐假虎威的势头,让闲杂人等不要找她麻烦。


    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落了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褪色的灯牌偶尔会闪烁一下,墙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像是苔藓般,发出渗人的光。


    蓬灵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不引起注意的姿势,余光却注意到有个发色挑染得夸张的男人一直在她对面的右手侧有恃无恐地打量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一开始他离她更远,随着她等待的人迟迟未到,那男人朝脚边丢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头,开始慢腾腾地靠近。


    最后即便她一直低着脸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那明明灭灭的烟头也会出现在她的余光。


    铃声在空旷的路上响起来,抽烟男接起来,直接报了位置,还肆无忌惮地冲蓬灵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新货,你肯定喜欢,快点来!让你第一个怎么样?”


    蓬灵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向那些流浪汉寻求庇护无疑是愚蠢的选择,而紧贴着后背的墙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了,她生怕抽烟男的同伴会快于沈漾到来。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怯懦、瑟缩,装都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没有再等在原地,掉头重新进入了天然食物小吃街。


    面馆旁边是一家便利店。


    快到夜里十一点半了,小吃街上的店面几乎已经全部关门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


    一走进便利店,老板是个身材中等的男beta,正将腿架在收银台,半躺着打游戏。


    见有人进来,他眼也不抬,只说了声:“快点啊,马上关门了。”


    蓬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站在收银台前,稍稍侧过身,就能看到那个抽烟男果然跟了过来,再次站在便利店对面右手处抽着烟。


    面前有电话,蓬灵将手按在听筒上,忽地懊恼想起她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沈漾,因为没有光脑,所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号码。


    报警吗?


    可她是个黑户,黑户就算了,她是从SMOS研究所假死逃脱的,研究所会如何追寻她?他们信她死了吗?如果要查,肯定少不了通过警力联网搜查,她现在报警,难保下一个见到的就是鹭启。


    蓬灵咬住下唇,只觉得两头堵,一时间毫无头绪。


    “小姐,”便利店老板在等待复活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催促,“要打电话?快点啊,11点45我准点关门。”


    “老板,”蓬灵冲他勉强笑了下,打商量,“您方便今天晚一点打烊吗?”


    “怎么?”


    一张整钞按在桌上。


    蓬灵说:“我等个人,约好在您这里碰头,我吹不了风,不方便在室外干等。”


    “不行不行,”没想到老板立刻摇头,“你是刚来黑市吧?这儿12点惯例遛狗,晚走少不了麻烦,我开着店,回头那群狗进来搜刮一圈,我可经不起查。”


    “遛狗?”


    “哈,就说你们外地的听不懂,这里隶属地下城管理,晚上12点警员例行公事来夜间巡逻,叫遛狗。”


    “巡逻?”蓬灵却觉得升起了一丝希望,“从哪个方向来?巡逻车开到这里大概多少时间?”


    “小姐,什么叫遛狗啊?这黑话可不是我们平民老百姓取的,是那群警员说自己是狗,上面让他们来过个场,叫遛,谁会真傻了吧唧地巡完黑市啊?”老板说,“警用悬浮车引擎声一响,路上一个人你都瞧不见,店也都是关着的,除非你再往里走,那里夜店酒吧都是交足了保护费的,不会找他们麻烦。等遛狗结束了,路上那群人再出来。”


    “老板,那你要回家,是往哪个方向走?”蓬灵迅速换了思路,“黑市往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吧,你应该往回走才方便走出黑市?”


    老板抬头:“怎么?”


    蓬灵没有再轻易拿钱出来招摇,但目光却引着他的,落到自己压住的那张整钞:


    “既然您马上要关门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大不了我跟我朋友换个地方约,不过我确实不熟悉这里的方位,方便请您带我出黑市吗?”


    老板朝着整钞努努下巴,蓬灵笑了下,将自己的手从钞票上移开:“好商量,您说了算。”


    他满意了,将腿从收银台上收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拿钱,忽然往门外扫了眼,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收回了手。


    “小姐,”他咬着牙,“您不说实话啊,什么朋友,是被坏家伙缠上了吧。”


    蓬灵没说话。


    老板连游戏都不打了,“腾”地站起来,嘴里絮絮念叨着“晦气”,避如蛇蝎地挥挥手:“我要关门了,你快走,不要给我惹麻烦。”


    “老板……”


    “帮不了帮不了,你知道这人是这里有名的地头蛇手下的么?我们交保护费分黑白两份,黑的那份就是送他们手里去的,你快点走!”


    没想到碰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难怪抽烟男这么肆无忌惮,也就是说人多的场合正是他们的地盘。


    蓬灵瞬间心乱如麻,但她仍然死死忍住了恐惧,最后说了句:“那我买点东西就走。”


    她往店里快速逛了一圈,出来时拿了把锋利的折叠刀和一副耳麦,一起放在收银台:“结账。”


    便利店也熄了灯,蓬灵出了门,像是没看到一直蹲在对面的抽烟男一样,镇定地把耳麦戴进耳朵,而后将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把拆封了的折叠刀,抬着头平视前方,声音清亮地说了声:“来了来了,你走快点不就行了?出脏出累了?”


    她的脚程不算快,一边通过耳麦跟“电话那头”的人打电话,一边沿着出黑市最近的路不急不忙地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过,蓬灵故技重施地提了好几次“沈漾”的名字,但那个人似乎根本不信,还是不怕?虽然没有马上追上来动手,但也并没有放弃咬住她。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耳麦里的沈漾说话,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以及规律投射到她脚下的,身后人的影子。


    一直走到刚才买鱿鱼的地方,小吃摊早就人去楼空,蓬灵忽地听到身后靴子碾过地面沙砾的声音,刹那间意识到对方已经不再遮掩脚步声,是要动手的前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撒开腿就往前跑。


    可她从来都跑不过谁。


    大约跑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扑到脑后,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蓬灵一咬牙,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反手握住的刀直接捅向他的手臂。


    那抽烟男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她口袋里有把折叠刀,手下意识往后一松。


    “铛”的一声。


    蓬灵的心都停跳了一拍……手下的触感完全不对。


    对方那猝不及防的表情缓下来,甚至咧嘴抬了下手,衣袖下是一截像是钢板样式的机械手臂。


    他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机械臂劈手来夺刀,另一只手抬手就要扯住她的头发,蓬灵没收着力,那刀转了方向不管不顾往人脖子上扎。


    刀被机械臂抢走的前一秒,面前“砰”的一声,那看起来钢筋铁骨的板材忽然发出巨响。


    顷刻间血在两人中间炸开,一颗弹孔从他的肘关节一路穿透到肩膀,那处是活人的血肉。


    “啊——”抽烟男剧烈地喊出了声,被疼痛激得顿时松开了手,肘关节打穿后,那连接处像是骨折了般,整条小臂都荡了下来。


    蓬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快断线了,极度的恐惧让她喊不出声来,被放开后,第一反应是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她甫一转身,就猛地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肩。


    连一声“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她慌不择路地往左迈出一步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条胳膊揽住了。


    她惊恐抬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沈漾蹙着眉,单手揽着她倾斜的身体,像是怕她摔了。


    蓬灵呆愣了两秒,手里死死握住的折叠刀“铛”地掉在地上,刚才所有强行为自己打气鼓足的勇敢一下子泄了,她觉得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是能忍住眼泪的,因为她没有别人可以伸出援手,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她没有底气,所以要拼命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委屈和后怕,所有逼着自己忍住的情绪一下子破了口。


    你怎么才来?


    你干嘛去了?


    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原本所有想说的抱怨一句都没说出口,蓬灵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得了,像是根本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最后只抖着嗓音喊了声:“沈漾……”


    沈漾在扶住她后就将注意力转到痛到佝偻起来的抽烟男,忽地听到这一声颤抖的呼唤,他短暂地怔愣了下,再次看了眼蓬灵。


    蓬灵却没再看他,她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一下子蹲了下去。


    沈漾脸上鲜见地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他低头看她,问了声:“蓬灵,你在哭吗?”


    蓬灵没有回他,她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沈漾皱眉:“眼泪会影响信息素成分,情绪波动超过阈值……你现在闻起来都不是甜椰子了。”


    蓬灵根本不听,她动了下脑袋,将耳朵都彻底掩在臂弯下,浑身透露出抗拒的意思。


    沈漾看到她用他护腕扎起来的头发,那是出门前她顺手捞的,黑色的厚绑带护腕被人扯着松落了一段,跟着她的长发一起焉哒哒地披在她背后,有些狼狈。


    他的心情突然就奇怪地糟糕了起来,犹豫着想要朝她伸手,最后只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把崭新的折叠刀。


    另一边,抽烟男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omega刚才一路上在打电话的对象真的是沈漾,他跟了一路,原本早就想动手了,结果冷不丁听到报丧鸟的名讳,几番犹豫又觉得不可能。


    沈漾身边从来没有别人,更遑论是女人。


    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头银发,如假包换。


    顾不得整条手臂完全处于剧烈疼痛到麻木的状态,抽烟男拼命直起腰,转身就朝着最近的洞穴路里钻。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风声,他不敢回头看,下一秒,受伤的手臂忽然再次传来剧震,他被牵扯着往前一摔,一头撞在墙上。


    一把折叠刀穿过他机械臂上被打穿的孔,牢牢地钉进了墙里,把他也像是串糖葫芦一样钉死在原地。


    抽烟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不管不顾拔刀,可那把折叠刀深深陷进了墙体,不管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可见使用它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飞掷,又隔着距离精准地穿过移动靶上一个豁开的弹孔。


    但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抽烟男几次挣扎都拔不出刀,终于彻底绝望,他瘫在墙上,两条腿几乎抖成筛子,连声讨饶:“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有误会!有误会啊哥!”


    沈漾一步步走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全在宣告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一直走到抽烟男面前,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在对方哆哆嗦嗦挪开目光不敢对视时,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学着刚才他想对蓬灵做的那样,将他的头颅往后折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角度。


    抽烟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管被压住,他连连用剩下那只手求饶,但下一秒,沈漾反向扯着他的头发把人往前撞,不偏不倚,正正好把人脸撞上那把锋利的折叠刀。


    “啊——”撕心裂肺的嚎叫。


    血在墙上喷射开,溅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沈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再次扯着抽烟男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刀背上生生拔出来,然后歪过头,继续学着抽烟男刚才从背后扣住蓬灵,并且伸长脖子从旁边看脸的姿势,好好地瞧了瞧这张被斜切一道刀疤的脸。


    “机械臂新鲜么?”沈漾说,“脸上也装一个,怎么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哥。”抽烟男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刀伤切过他的眼尾,他整张脸都糊满了血,淋漓地往下淌。


    “堂主说过您的事就是第一位的,他几次说想请您赏脸吃个饭呢,他,他安排……”


    “睁眼。”沈漾说。


    睁不开也得睁开,抽烟男战战兢兢地掀开上下眼皮,整只眼睛猩红一片,血漫进了眼睛,把视线也染得模糊,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放大在眼前,像是怎么都逃离不了的噩梦。


    “看清楚了没?”沈漾问。


    “什,什么?”


    “看清楚她的长相了没有?”


    抽烟男当然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那个omega,但他唯唯诺诺不知道该回答看清了还是没看清。


    不过五六秒的空隙,沈漾冰冷的目光再次移到抽烟男受伤的眼睛。


    “我没……”


    沈漾笑了下,慢腾腾地伸手扣住他半张脸,大拇指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他血赤糊拉的眼睛上。


    如果回答没看清,真的会被挖掉眼睛的!


    抽烟男一瞬间没控制住尿了裤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回话:“看清了!看清了!”


    “真看清了?”


    “哥,求你了,我真看清了,我……”


    “那你们那群也该认识了吧?”


    抽烟男点头如蒜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哥,我真的,我保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牢牢记住您的人,只要在这黑市一天,就不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去打扰她……三天内,不,明天,就明天,谁看不清,我亲自把他的眼睛剜了送到您面前。”


    按在眼睛上的手指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沈漾收回手,有些嫌弃地退后一步,避开地上一摊黄汤。


    他离远了,伸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抽刀入鞘,那把钉进墙体的刀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沈漾将刀前后转了转看了两眼。


    抽烟男瞬间就脱力跪在了一摊尿里,他想爬起来,可沈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落下来,搭在他后颈,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挖进他的脊椎。


    他根本不敢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地。


    当初前任堂主想收编沈漾,本来费尽心思下了个套让人来参加鸿门宴,结果沈漾才不管什么下不下套,有邀必来,并再次拒绝。


    堂主一怒之下拿起一串铃铛骂:“鬣狗就是一条狗,听到铃铛还不汪两声?”


    结果,沈漾将前堂主一整条脊柱都完整地抽了出来,拎起后在空中晃了晃,那一条血肉模糊的脊柱像是脱节的蛇一样柔软地左右摆动。


    他问:“铃铛……?那风铃见过吗?”


    彼时,在现场的抽烟男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也是。


    沈漾的注意力却不在眼前,他再次看了看背对着这一切的蓬灵,他闹出这些动作,她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沈漾顿时没了心情,低头说:“滚。”


    最悦耳的一句,抽烟男如蒙大赦地跑了。


    临近十二点遛狗时间,路上空无一人,沈漾将折叠刀收纳回去,再次走到蓬灵身边,她还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说话,也跟着半蹲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她几圈,像是在思考说什么,最后只把那把刀从她双臂底下递过去,低声问:“你刀还要吗?”


    蓬灵不理人,他又跟着沉默,交流并不是他的强项。


    好一会,他接着说:“这刀不太好,你要武器的话,家里有。”


    还是没反应。


    沈漾迟徊不决着站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撬开一个封死的铁盒子一样绕着蹲在地上的omega走了三四圈,无论如何都没招,直到第五圈,他终于回忆起了他见过的路人哄小孩的姿势,呼吸微定。


    他站在蓬灵身前,弯下腰,双手抄进她的腋下,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僵硬着动作把她左右晃了晃,让她像是长长的一条猫条一样在空中荡了荡秋千。


    跟晃动那条脊椎骨差不多。


    蓬灵终于愿(?)意(?)抬起脸看他了。


    沈漾无声地松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你,就是你在偷跑,你关不住,我也对管人不感兴趣,”他语气平直,“你今天不是想证明我跟你的关系么?”


    蓬灵抽动了下手指。


    沈漾:“你那样逛,要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碰上……”沈漾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说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明天,黑市上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这不是很好?”


    蓬灵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到沈漾这个仿佛根本没有社会化的人形武器脸上还有对这个高效作战计划的认可。


    “我在上面跟着你,出不了事。”他抬起下巴往天上遥遥指了指。


    那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悬挂式导向牌,被生了锈的铁链摇摇欲坠地牵住,而他去回声取完生物电池后就站在上面,一路停停走走地倒退着,听她在虚假通话的耳机里,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蓬灵没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但她已经听懂了沈漾的意思。


    她的眼圈红得明显,但自始至终一声哭腔都没发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沈漾重新看向她,目光忽地凝在她眼眶里蓄起的眼泪,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他有点不明白她怎么在流眼泪,明明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出脏,能计划出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那无疑是令整个任务进行顺畅的核心保障,所有人都会斗志昂扬。


    她应该对这种计划,以及他,抒发一点赞赏才对。


    但蓬灵说:“放我下来。”


    沈漾:“那你不准哭了。”


    顿了顿,补充:“眼睛也不许红。”


    说完,他还是老实地将她轻轻放下来,但她依旧一直不说话,沈漾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甲乙丙丁的脊椎骨抽出来,可能抽出来之后拎在蓬灵面前当做风铃荡一荡,她便会惊奇地拍拍手,而后多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只要黑市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就完全可以横着走。


    这种地方,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但可惜那人已经飞速赶回去通知上下了,沈漾在心里左右掂量了下,是“广而告之所有人蓬灵是他沈漾的”比较合他心意,还是“抽两条风铃给蓬灵玩玩让她赶紧别哭了”比较重要,一时之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最后只能老实地陪着站在一旁,继续尝试解释:


    “不是我不提前跟你通气,协作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般只下达单体涉及的个人行动计划,不会全盘告知,不然难以控制单个环节出现的人为偏差,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很少跟别人解释,说这些话的时候废了他好大的劲,怕她听不懂,沈漾还贴心地举例子:“比如你一旦知道全部计划,你就不会害怕那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放弃拿你下手。”


    他自认为这段解释清晰明了,但蓬灵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很快又撇过了脸,他剩下那些补充解释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是不是还在哭,他以前是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嫌麻烦的人,但现在蓬灵不吵也不闹,他反而觉得一颗心被吊在空中,完全静不下来。


    于是沈漾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可下一秒,蓬灵猛地转回头,一把捡起放在她面前的那把折叠刀,管也不管地直接朝着他丢了过去。


    刀没有收回去,是她在气头上有些考虑不周,但沈漾这种身经百战的杀批居然也没有躲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侯在原地望着她——


    那把锋利的折叠刀被掼到他脸上,刀锋一转,擦着他的眼尾往下落,飞快地在那张秾艳的漂亮脸蛋上长长地划了一道。


    血瞬间涌了出来。


    蓬灵原本那股气一下子哽住,她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生气时动手纯是撒气,绝没有抱着给人脸上来一下这种过分的念头,眼见沈漾跟个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开,现在脸上鲜血淋漓地破了相,她的脑子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她有些发怵,但越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越是露出一种犟意,她的脖子梗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发白,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沈漾马上就会手把手教她刀往动脉切了。


    但沈漾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一下子沾染到眼下的血迹,鲜红的血液如露珠般挂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黑红交织,像是泼墨晕开的胭脂。


    他甚至都没用手擦一下那些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出脏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合作方发怒动手,这边受着,就算是道歉了。


    如果蓬灵能因此心情好一点的话。


    但蓬灵七上八下地看着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沈漾顿了顿,僵硬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我从没受过这么轻的伤,只是轻轻擦了下,破了一点皮而已,药都不用上,两天就好了。”


    他还夸她:“你挺温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嘲讽?蓬灵鬼火又“腾”地冒出来了。


    沈漾却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又可以正常跟她相处交流了,他心情好起来,也有空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绑着几个打结的塑料袋,刚才她怕成那样也没有丢下吃的,只是打了死结绑在手上。


    他自诩找到了救命话题,主动道:“今天买了什么面?喜欢?”


    或许提到吃的,她会开心点。


    蓬灵看着他,声音里还存着一丝鼻音:“竹升云吞面,还有沙茶面。”


    沈漾微微僵住了。


    她的嗓音还有未退的颤抖,但眼睫上已经看不到湿痕了,她直视着他,问:“你晚上没吃过,面可能已经坨了,你还吃吗?”


    是给他买的。


    沈漾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蓬灵将手腕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他,他低下头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面汤已经洒了,里面的面确实坨了,入口是微凉的。


    其实根本无需吃这种失了风味的食物,他想说“我不需要进食,我比你耐用”,可良久,他的脸上怎么都浮现不出嫌弃的意味,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将两份面都吃了。


    他吃相很干净,但速度很快,大概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对这些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成了习惯了。


    吃完后,他还将碗底仅有的那一点汤也喝了,而后朝她展示了下空盒子,说:“不错。”


    蓬灵“哦”了一声,结果下一句是:“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


    沈漾彻底僵在原地,像是对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有些难以招架,蓬灵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12点了。”


    这个意思他是懂的,尤其是她今天受了大惊吓,沈漾觉得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答错了,于是问:“想回去了吗?”


    “不,”蓬灵说,“我还没买衣服。”


    *


    蓬灵将她被抓散的头发重新束好,绑了个高高的丸子,沈漾没有擦去脸上的血,她则将那把刀口沾血的折叠刀插/进了丸子里。


    刀柄绑在发间,寒光凛凛的刀面则整面露出来,横切在她脑后,任谁都会一眼注意到沈漾脸上的伤和她后脑上气势汹汹的刀是相符的。


    她做完这一切就自顾自往前面走,说过要逛完黑市就要逛完。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沈漾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这个点黑市里还会不会有服装店开门,但总之沈漾这种毫无情商可言的人形机器没有否定她,那估计往里走的黑市深处确实会狂欢到天明。


    她脚步很快,像是想躲避12点的遛狗,但沈漾一直跟得很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两人的状态完全反了过来。


    沈漾再对别人的情绪不敏感,也能发现蓬灵气还没消,因为他尝试在身后唤了她几次,但与之前有呼必转头答应他不同,这次,蓬灵再也不理他了。


    他觉得肋骨那里有一点不舒服,他跟自己说,因为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身体接触了,而他还在易感期,他产生某种戒断不良反应是正常的。


    等过了这几天易感期就好了。


    他相信自己的信息素已经非常明显地萦绕在她全身,她最该做的就是马上买完那麻烦的衣服,然后跟他一起回家躺床上去。


    夜店、酒吧和洗浴的灯光将路面也照成声色犬马的模样,这里服装店果然多,里面的风格也很多变,情色意味明显。


    蓬灵当然买不了这些,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次进入黑市的外地人,不熟悉这里服装店的情况也合情合理。


    于是她大马金刀地一家家逛过去,每进入一家,“欢迎光临”都会响两次,因为沈漾必定会跟进来。


    每一个店老板一开始见沈漾淌着脸上新鲜的伤和血进来,都吓得以为是来砸场子了,但很快注意到面前那位身量娇小的omega头上的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便瞬间明白过来了,随即瞳孔地震地看着沈漾。


    有一个老板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以为是幻觉,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低下头,疯狂在光脑上打字。


    一路逛过去受尽了目光洗礼,这一次,遭受目光浴的对象变成了沈漾。


    蓬灵只当不知道,就这么头顶凶器招摇过市。


    终于进了一家还能看的店,衣服挂得比较紧密,蓬灵从那厢逛到这厢,一件件翻过去,沈漾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旦她在哪一件上稍微多停留三五秒钟,他就会低声问:“要吗?我去付钱?”


    也不管那衣服是不是只有丁点儿布料,他像是对这种毫无概念。


    身后的店老板已经不满足于打字了,她用收银台做掩护,偷偷从下往上冒出一个光脑摄像头,开始现场录制。


    蓬灵最后拿了两件学生气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花里胡哨,她才取下来,沈漾就在旁边飞快地补了句:“可以。”


    看起来很急,很赶时间,像是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下一场。


    老板脸上都是“我懂我明白”的意思。


    蓬灵也觉得还行,抛开这里场合限定带来的别样含义,其实这几件完全能在外面穿。


    录完视频后就揣着手保持着不算太远又不算太近距离的老板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她的眼睛刻意避开沈漾,全当他不存在,只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从蓬灵身上移开。


    老板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炯炯目光看着蓬灵,并露出和善的微笑:“两位是喜欢学生风格是吧,我们还有的,这些怎么样?”


    蓬灵看着老板推荐的制服,还是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外套和长裤:“这种运动服更舒服吧。”


    “哦哦哦,是喜欢运动型是吧,好的,”老板多少年生意做下来了,这种用户痛点当然抓得准准的,识人本领也是杠杠的,这omega看着弱不禁风,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沈漾脸上来一刀,结束后非但不胆怯,还当面持刀招摇过市!完全是挑衅!而历来手腕残忍强硬的报丧鸟非但不生气,还怕她跑了似的跟着死紧,一直主动搭话给台阶,这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啊!


    她只要服务好这位omega就行,沈漾的意见?那都不用听!


    老板飞快地把手里的制服放回去,转而刷刷刷取了其他几件:“还有polo衫和裙裤,网球风;格子的?连衣裙穿不穿?我给你拿纯色的,我看你身上穿的都没什么花纹,是喜欢干净点的是吧?”


    蓬灵还没说话,沈漾在一旁“嗯”了一声。


    老板好像触电了似的抖了一下,嘴角立刻死死地压下去,呈现一个强行镇定的弧度,她诡异地对着空气絮絮念叨了几遍:“哦,喜欢干净的,喜欢纯的。”


    仿佛生怕少重复这两句话,她就没法在群里直播一手消息了。


    蓬灵喜欢宽松点的感觉,就往大选了点尺码,老板又发挥了生意头脑,眼珠子往她身上这男款外套一扫,再往下一看男款作战袜子,假装看不出这是沈漾的,而是颇有语言艺术地点点头:“喜欢做旧的oversize,男女同款天生一对的那种是吧,好看,很配!”


    毕竟连刀伤和刀口都是一对的,那还说啥了。


    这里能选中的合适衣服不多,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热情地凑过脑袋来,用手微微遮住嘴巴,给了蓬灵一个眼神道:“妹妹,这周边我这样的店有的是,我们平时都分开拿货,类似的风格有不同的款,可以再去挑一挑。”


    沈漾耳聪目明:“是么,好的。”


    老板又泄露出那种大白天撞鬼了,但是仔细一看蓬灵的模样也能想通的诡异表情。


    一出门,对面几家服装店老板甚至都站在门口假装聊天的聊天,点烟的点烟,蓬灵笑了一下,这块卖衣服的店还真是团结统一,想必能开在这种靠近酒吧夜店洗浴地方——


    也是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传播速度飞快的。


    对面的老板见她走出来,远远地就开始招揽:“妹妹来看看呀,我们也有青春运动休闲风的呢。”


    蓬灵走上店铺台阶,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那悬浮车的声音只旋在前方,再也没有往这里靠近,不多时,就又渐渐离去了。


    她往回看了一眼,余光看到沈漾迅速迎上她的视线,但可惜她眺望的是远处的警笛声,并不是看他。


    店老板安慰:“没事妹妹,遛狗已经结束了。”


    “哦,”蓬灵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终于被沈漾捕获到目光。


    他看着她,听到她望向自己一字一顿道,“遛、狗、结束了。”


    她如愿看到他微微凝起的瞳孔,灰色的瞳膜延伸开去,中心那点蓝色却一点点聚起,像一根冰冷的针。


    仿佛一只带有侵略性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妖怪,下一秒就能让惹他不悦的家伙变成长满蛆虫的一摊碎肉。


    作者有话说:


    蓬灵:骂的就是你!(火冒三丈版.椰)  另,比狐假虎威更好用的是把虎打了一顿,大伙还都知道了并广为流传,下次沈漾不在身边她都能随便逛黑市,再也没有没眼力见的人凑上来了,也不存在她初来乍到不能溜达的可能性了(美滋滋版.聪明椰)。


    第13章


    那句含沙射影的“遛狗”一定会让沈漾生气, 但蓬灵在气头上还是说了。


    她很认同自己是个温顺、亲人,好说话的omega,但泥菩萨也有脾气, 她急了就想不管不顾地把情商摘下来掼在地上,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撒气了再说,在鹭启那里被逼急了是这样,在沈漾这个性子冷戾的煞神这儿也是如此。


    沈漾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得渗人, 一瞬不瞬地凝着她,静静盯了好几秒, 末了却什么都没说, 径直转过了脸。


    出乎意料。


    蓬灵只当他听不懂,或者他无所谓别人骂他是狗。


    但沈漾只生硬地说了句:“我刚才离开,是去拿生物电池了。”


    没等她再搞明白其中冒出来的陌生词汇,沈漾很快就蹙眉抿了下唇,似乎有些懊恼不该跟她多嘴说这些,于是很快, 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丢掉那两个面馆的打包盒子, 而是重新放进塑料袋中,学着她的样子,在左手手腕系了个结。一路走过来, 两只空盒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像旋转的万花筒,在腿侧慢悠悠打转。


    直到走到家门口,他才开口,嗓音恢复到平淡无波的状态:“我也系了,双倍路程。”


    说完才将垃圾丢进垃圾桶。


    隐约感觉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道歉, 但蓬灵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算了,沈漾应该是从来都不可能说对不起的人,所以这一路上,他好像一直在用他诡异的认知道歉。


    后半夜了,蓬灵先洗了澡上床睡觉,沈漾没说什么,但她还记得这依旧在他的易感期内,所以即便已经闭上眼酝酿睡意,蓬灵还是睡不着。


    房间内置浴室里水声淅沥,很快沈漾就出来了。


    他理所当然地上了床,照旧把那柄刀横在两人中间,蓬灵闭着眼一动不动,却半天没再听到身边衣物摩挲的声音。


    空气里,樱桃酒的气息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安全且熟悉的空间,沈漾一路上都收得完美的信息素在此刻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他的易感期还没有完全过去。


    那些信息素全都缠着一个方向,但蓬灵“睡着了”,并且她是个腺体受损的omega,对于信息素里的情绪并不敏感。


    严格来说,从沈漾的角度来看,她还在跟他冷战,大概这才是为什么他没有强行把她推醒的原因。


    蓬灵装睡了好一会儿,身侧的人都迟迟没有躺下,一直半坐在床上,偏过头细细地打量着她。


    很久。


    她想起沈漾在疑惑她能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时,透露过他不怎么需要睡眠。


    随着易感期临近末尾,理智重新战胜了激素,他应该更难接受一张床上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毕竟他自己说过,非必要他不会跟她同处一室。


    估计是看她不爽。


    果然,沈漾丝毫没有要好好睡一觉的意思,他靠着床头,一条腿懒散地支起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在完全黑暗一片的空间里,慢慢擦起了刀。


    他应该对这件事早已炉火纯青,干燥的棉布抚过冷冽刀身,连半点细碎声响都没有发出。转刀收刃间,分寸拿捏得极好,丝毫没有碰到被褥床沿,更没有惊扰到身侧装睡的她。


    自始至终,那浓重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蓬灵几乎要以为他打算磨刀霍霍后两刀直接切了她。


    整整十二分钟,他才将刀归鞘,所有一切似乎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蓬灵暗自泄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休息一会儿了,或者是索性起身离开房间。


    少顷,一道温热气息忽然缓缓俯身靠近。他刻意收敛的气息没能完全藏住,星星点点落在她侧脸。


    她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这才意识到他在嗅她。


    因为她施舍的信息素太少了,对于alpha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


    她听他刚才擦刀,以为他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看起来完全是误判。


    更像是冷静了许久,却效果甚微。


    沈漾将上半身压得越来越低,鼻尖甚至轻轻地抵在她脸颊上来回滑动,喉间溢出类似小动物被安抚舒服时的低哑咕噜声,灼热的呼吸连同他不安分的,焦躁的信息素一起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裹住,床中央微微凹陷了下去,蓬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撑着身体,靠得越来越近了。


    他嗅了她很久,一直到温热呼吸覆成潮湿的一层,就好像他舔了她一遍似的。


    蓬灵有点装不住了,她觉得她可能屏住了一段时间的呼吸,而沈漾是个对于脚步、呼吸都相当敏锐的人,他可能早已知道她在装睡。


    但跟之前不同,他今晚惹恼了她,所以往常随心所欲的沈漾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摇醒她,甩一句“信息素”让她起来干活,而是就这么伏在她身边,用尽可能不打搅到她的动静独自摸索,尝试着勉强让自己能舒服一点。


    易感期时的alpha独占欲太强,迟迟得不到omega的回应会让他变得不安和躁动。


    沈漾控制不住地靠得更近,他极力避免会直接吵醒她的动作,将手臂环过来,轻轻地搭在她身侧的床上,原本安然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因为他隆起来的手臂而鼓起一个弧面,热气逃出去,他才意识到他缠过来时把被子都卷了点过去。


    等下又醒了,再给他甩脸色怎么办?


    沈漾从来没这么善良好心过,学着她睡觉时将被子四个角都死死压住的睡姿,轻手轻脚地把豁开的被子给她掖在身下。


    蓬灵见他辛苦,闭着眼睛装作只是翻身,背对他直接侧身将被子压住了。


    但她的好心马上变成了更大的歹意。


    沈漾用力地攥了把被子,而后呼吸凌乱地缠上来,彻底放任自己将整张脸都埋在她后颈处,断断续续地喘。她几番感知到那尖锐的腺牙就明晃晃地刮蹭在她后颈腺体上,又被极力忍耐着松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他难耐地亲吻吮吸,将那块皮肤含得滚烫发麻。


    天地良心,她真没存心引诱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索性睁眼醒来,忽地有什么滚烫的体温触上她的小腹,蓬灵的小腿都抽跳了一记,恍惚间不知道是他喘了一声还是她,在反应过来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后,沈漾低低喟叹一声,顺势放松身子贴裹住她,那只手则隔着一层睡衣布料,在她小腹处轻轻重重地按,像是在撸猫肚子。


    他骨骼硬,手掌也宽,手指张开时几乎能从她腰的这一侧覆盖到另一边,她能感觉到他在抚摸时手指偶尔的轻抬和揉按,以及不知道这种隔靴搔痒的触碰怎么就戳到了他的点,他的呼吸变得愈加凌乱不堪,身体轻轻地颤着蹭过她。


    他的掌心还贴在她肚子上,手指则像是难以忍受般翘起在空气中,像是因过载的舒爽被刺激得受不了,才不得不强行逼停自己,好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重新紧密地覆盖在她身上。


    他完全贴上来,什么异样的触感都藏不住。


    她以为下一秒他就该自【】了,起码信息素是这样告诉她的,但沈漾只是眷恋地黏得她更近了,她感觉到他已经完全【】起了,但他可能在生活中极少自【】,或者根本不会,所以才会这样奇怪地摸索她。


    这样缓慢的触摸不像是某种涩情意义上的亵渎,更像是有些小孩一定要抓着些什么东西才睡得着的怪癖。


    她并没有好好执行好一个“抚慰剂”应有的职责,而沈漾遇到过非常多plan a失败后迅速转向plan b的任务,既然她今晚已经哄不好了,不愿意配合了,那他就用自己的办法。


    他只要结果。


    他始终没松手,也没远离,就这么从背后环抱住她,将脸完全埋在她发间,一直持续到樱桃酒散发出勉强的餍足后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蓬灵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卷着被子坐起来,昨晚睡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迟疑地撩起自己的睡衣看了眼肚子,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以为的,都没有发生。


    怪人就是怪人。


    起身下床,蓬灵才发现整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了,桌子上放着两碗新打包的面,是两人都傻不拉几绑在手上走了很久的面,估计是昨晚她故意哽他“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因此他重新各买了一份。


    面汤分离,但有一些微凉了,沈漾应该很早就出去买了。


    一旁则是一只崭新的光脑,还有一把新式的枪支,轻便,便携,但口径很大,哪怕技术不行瞄不准也能因为范围比普通子弹大而具有一片撂倒的杀伤力,很适合她这种新手。


    蓬灵把玩了几下,最后才看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出脏】


    【别死】


    新写的,内容一致,跟他衣柜里一模一样的衣服如出一辙。


    所以沈漾的易感期结束了。


    一结束,他就离开了。


    蓬灵坐在桌子前,睡了一觉之后她早就翻篇了,其实就算沈漾没有连夜把新光脑和挑选过的枪支带给她,她今天也不会再生昨天的气了。


    她将两份面都用微波炉加热后开始慢慢品尝,面条丝滑带着一点韧劲,混合着浓郁的汤汁调味,口腔里全是幸福。


    面原来是这个味道。


    真好吃。


    蓬灵一边吃面,一边拆新光脑,是一个白色的光脑,她照着说明书操作,才发现沈漾已经开机过并给她装了卡,在通讯录里录入了他的号码。


    想了想,蓬灵放下筷子,也给他发了条:


    【别死】


    又扒拉了几口面,味道真的很鲜美,窗外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一路铺洒到客厅中央,窗台仙人球的影子落在地面,圆滚滚的,透着几分呆憨可爱。


    超过两分钟的消息撤不回了,蓬灵再次发了句:


    【平安】


    *


    身份证件在五天后寄到了门口,蓬灵一开门,门外站着个满身花臂的中年壮汉,身形魁梧,肌肉结实。


    对方一见她,便轻吹了声口哨,随即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蓬灵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回声老板沃特,受沈漾之托来送点东西。”


    沈漾倒没说起过,他在光脑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两人唯一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那天发的【平安】,这很符合他的作风,毕竟两人都说好了,关系只保留在易感期这三四天及任务后的特殊情况,其他时间,沈漾从来不会浪费精力在无关人、事、物上。


    虽然主人没提,但蓬灵却立刻侧身,邀请沃特进来。


    沃特没动,反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姑娘警惕性可不太高,随便就请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进门?”


    蓬灵依旧保持着开门迎接的姿势,也跟着笑:“但是我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上沈漾的门来做客,路人撞见他也只会赶紧避开,我想沃特先生说自己跟沈漾相熟应该是真的。”


    沃特眉峰微扬,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赞许。


    蓬灵紧跟着压低声音补充:“更何况您送的东西对我至关重要,这种事,沈漾肯定只会跟……”


    她思索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跟任务单个个体所涉及的内容进行告知,以便推进任务全局正常执行。”


    沃特哈哈大笑起来:“难为你了,沈漾平时就跟你聊这种?”


    蓬灵想说其实不然,我们之间根本不聊天,但转念一想两人之间的合作还是尽量不要让第三方知晓比较好。


    沃特却兴致勃勃,凑过来八卦:“外头都传……听说沈漾迷恋你迷恋得要死,先是英雄救美,再是广而告之,接着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婆打了脸,严重毁容,但依旧低三下四地求饶了一路,并且暴露了一点私人癖好?”


    每说一句,蓬灵脑门上的问号就变得更多。


    沃特:“现在黑市都传遍了你俩的事,不过风头全在沈漾身上。大家说的是沈漾找了个漂亮又能打的未成年omega,被吃得死死的,他沈漾也有今天!而且他还带人去情趣店买学生制服……原来沈漾好这一口。”


    蓬灵沉默了好久。


    虽然那天遛他的时候她就仗着他根本不通人事,抱着恶意专去情趣店,就是为了给他造点谣顺便给自己树树威风,但是谣言这玩意果然变异起来还是太奇葩了。


    这几天沈漾不在家,她又是个爱往外跑的,天天逛黑市也没人再过分关注她,哪怕注意到她也是那种怀着崇高的敬意的目光,她以为是那天沈漾把她当诱饵的计划成功了,原来也有她遛狗的功劳。现在风言风语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就好像两人一起拍了段色情录像,但沈漾是全脸出镜的主角,而她是那个戴着口罩不出现在镜头中央只埋头苦干的参演者,观众所有的注意力都指向了沈漾,她则美美隐身了。


    呃……她是过得挺舒坦的,沈漾知道他这么惨吗?


    蓬灵抓了下头发,谣言在外怎么传倒是无所谓,沈漾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想法的人,而她本来就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长大,养好她自己都来不及,所以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可唯独在沃特这种为数不多算得上沈漾好友的人面前,她不愿让他被这些离谱流言贴上莫名标签。


    她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于是蓬灵赶紧摆着手解释:“不是的沃特,是我没带什么衣服,沈漾的衣服我也穿不了,那天太晚了,没办法才去的那种店看了看。”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挺好的。”


    “他的脸……是意外……”


    “还有,我已经成年了。”


    她解释到后面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始作俑者也有她一份,说起话来难免底气不足,沃特却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反倒愈发欣慰。


    他说:“我知道,你俩都很好。”


    似乎是感慨了一声,沃特又说:“真是难得,还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会愿意真心说沈漾一句好。”


    蓬灵不由得问:“所以别人为什么这么怕他?”


    沃特耸耸肩:“人总是在绝对力量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敬而远之会带来神秘感,未知又会加重恐惧,顺便产生谣言和误解。”


    蓬灵若有所思,自洽道:“其实没关系,只要在意的人能一直相信自己就行。”


    “诶,”沃特拍了拍手,“今天真是来对了,我现在觉得你跟沈漾真是般配。”


    结果到头来沃特也没进门,还隐晦提点她,这屋子里不管是人还是物早就被沈漾用信息素熏了个遍,像狗一样圈了领地标记,旁人贸然踏入,等同无视 Alpha 的领地警告。


    “东西送到,我任务就完成了。”他顺便递了张回声的名片,“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电话也行。”


    蓬灵道了谢,关上门后拆了快件,翻出一张做旧的身份证。


    沃特还贴心地附上了原证件的生平,孤儿,出生在偏远星球的三等公民,独自来主星讨生活,混迹在黑市里打过不少零工,最后的时间线定格在14岁,还未分化。


    蓬灵将这寥寥的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突然就有些钝钝的难受。


    她想起自己前15年已经被极力记录和观察,但也耗费不了平板多少内存,把人塞进里面其实只要只言片语,轻轻一滑动,那些生命的长度就压缩成了不起眼的数据垃圾。


    她想,她要好好活下去,把每一天都过得比前15年好,她在孤注一掷的逃离中原本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倒计时,但是圣母玛利亚给了她恩赐,她遇到了高匹配度的沈漾,是老天不让她就这么死去,那么她就必然会珍惜时光,将每一天过成小确幸。


    她要自由,健康,安稳地度过她的人生。


    蓬灵将面前两大碗面都扫了个精光,背上她在黑市淘来的三角饭团造型双肩包,将自己刚到手的证件塞了进去,打算这就趁着大晴天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


    然后,她便可以正式拥有“蓬灵”这个名字,脱离黑户身份。


    作者有话说:


    蓬灵(认同地点头):沈漾不在乎别人骂他是狗。  抽烟男哭丧:风铃……前堂主死不瞑目啊!  明天大哥出场了,连续几章都是他的戏份了。


    第14章


    “14岁分化之后, 怎么没有及时来警局更新信息?”


    接待蓬灵的是位干练的女性Beta,利落的短发规整收在警帽里,细框眼镜后的眉眼冷冽锐利。


    她一边联网读取证件信息,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像是见多了这种疏忽的底层公民。


    蓬灵乖乖低着头,坐在玻璃窗对面的椅子上, 两只手一直不安地在身前绞来绞去,嗫嚅着说:“我一直在打工, 老板说在他那儿上班不用身份证……所以就偷懒没……”


    “这种工作趁早辞了。”女警一听就皱起了眉, 空出手往空中一滑,一块虚拟屏立刻悬浮在半空,上面滚动着醒目的基本法律意识宣传,“不要身份证的能是什么正经工作?你一个omega,孤身在外打黑工太容易吃亏。”


    教训的话还没说完,女警的目光落在蓬灵薄薄的肩膀上, 重重叹了口气,指尖重新落回键盘, 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出大门左转进副楼,去做基础体检,做完不用回我这儿。”


    她指尖一扫, 虚拟登记页面便穿过玻璃窗, 落在蓬灵面前:“登记一个能收快件的地址和电话,新身份证办好会寄给你,电子身份证更早,扫码自己关注就行。”


    蓬灵唯唯诺诺地抱着包站起来,小声问了句:“体检要花钱吗?”


    女警又顿了顿, 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如果确如你所说,是omega的话,就不用花钱,联邦政府会承担alpha和omega的费用。”


    “哦,太好了。”蓬灵长长地松了口气,冲女警笑起来,“谢谢您,警官。”


    女警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可蓬灵却没动,她倾身凑近玻璃窗,声音压得更低,问:“警官,如果我身边有一个人失踪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


    女警抬眼:“你要报案?”


    蓬灵犹豫了一下,女警又说:“黑市里的?那就不好查。”


    “不是,我跟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半年前,在西格州。”


    西格州的SMOS。


    “跨区?那更难了,”女警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她是你什么人?”


    蓬灵默了片刻:“我的养母。”


    女警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沮丧和难过,安静了几秒,说:“把她的相关信息填一下吧,我帮你登记备案,虽然不一定能查到,但有线索会通知你。”


    蓬灵心头一暖,立刻在虚拟屏上尽可能详细地写下她所了解的,有关方茹的一切。


    女警同步看着屏幕,忽然开口:“有收养手续吗?”


    蓬灵的动作猛地僵住,她愣了好半晌,盯着自己才写了一半的信息,缓缓摇了摇头。


    女警重新低下头:“那没办法,从法律上来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失踪半年也构不成失踪。”


    蓬灵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确认她还安好,我们分开前约好再见面的,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她。”


    “你没有权限调查一个陌生人的行踪。”女警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蓬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余地:“怎么样才有权限?”


    女警瞟了一眼工位上的监控:“这就是随口闲聊了,三等公民做不到的事,一等公民自然有他们获取信息的途径和方式。”


    再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的资源分配本就是存在巨大鸿沟的,财富、医疗、教育……连信息和话语权,都被等级划分得明明白白。


    蓬灵没忍住追问了句:“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一二三等分级是……?”


    “自古以来都是三种方式: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匆匆解答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女警接起电话,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连连应道,“突击?好,好,今日除必要值班人员外都会到岗。”


    蓬灵识趣地没有再打扰。方茹比她早半年逃出研究所,而她自己一出来就离开了西格州,辗转到了相隔千里的下城区的黑市。或许,她们都还没来得及安定下来,所以才没能如约重逢。


    等以后稳定了,总会有机会的。


    收起心底的失落,蓬灵在警局这里扮演完了一个懦弱的,在黑市打零工谋生的底层Omega,随即按照女警的指示,往副楼的体检中心走去。


    “其他项目都很简单,就信息素和精神力这两项注意点,进去后跟着机器提示释放就好,不懂也别乱碰,知道吗?”护士一边给她递体检单,一边叮嘱道。


    蓬灵握着体检单,问:“如果我这两项评分很高的话,会有机会升级为一等公民吗?”


    “哈哈,小姑娘倒是天真。”旁边的医生被她问笑了,“除非是极其特殊的人才,还要经过层层评审,走一系列复杂流程,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比起这个,你还不如找一位一等公民结婚,等婚姻存续时间足够后拿绿卡转身份来得更实际。”


    蓬灵叹了口气,嘟囔了句“好吧”,就进了检查室。


    既然没用,她也没必要全力以赴,不仅没好处,还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不如低调点,做个平平无奇的omega算了。


    体检很顺利,各项指标都在不起眼的合理区间内。医生将她的信息正式录入联邦数据网,彻底认证了“蓬灵”这位omega公民的存在。


    “不过,你的腺体……”医生指着体检报告上的一项,语气委婉,“我们这里的评级已经出来了,是没什么办法。”


    蓬灵平静地点点头。


    “三等公民能接受的医疗资源确实也少……”他叹了口气。


    见蓬灵没吭声,医生也不再说什么:“我就这么录入了,要是以后伤情有变化,随时可以来复查更新。”


    “好,谢谢您。”


    办完事,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既然已经出来了,蓬灵便打算在外吃完再回家。


    她拿到光脑的第一时间就搜索了大量的周边美食的攻略,早上吃过了面,她还处于对面食的绝赞喜爱中,紧接着大数据就开始贴心地推荐了看起来有点相像的宽面皮,还有看起来爽滑劲道的米线,而附近恰好有一家开了三代人的平价面点店,品类齐全,口碑也好。


    虽然从这里步行过去还是有点距离,但蓬灵在吃这件事上抱有极高的热情,二话不说直接开了导航往目的地走。


    谭姐正宗小食店的店面有些陈旧,桌椅都是老式款式,格局也略显狭窄,但胜在物美价廉,客流一直很旺。店外也摆了不少简易桌椅,蓬灵见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便在进门处那棵枝繁叶茂的鸭脚木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对着菜单点了一大堆吃食,一整屉多拼内馅的纸皮糯米烧麦,透油的牛肉包和豆腐笋丁肉包,一份砂锅米线,一份红油面皮,上面的加料还多点了肥瘦相间的豪华把子肉,大鸡腿,烤肠和两个流心蛋。


    “我要多吃点米面和肉蛋奶,把自己养健康点。”蓬灵一边雄心壮志地说服自己,一边还贼心不死,想继续点个酱香饼和白菜鲜肉馅饼,可店员委婉提醒她这个分量早就远超一人食,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等待的间隙,她还在刷美食攻略,看到有人说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皮里,会有黏糊糊的绝佳口感。


    蓬灵看得心痒难耐,等店员端来一碗红油麻酱面皮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后,她立刻又追加了一份土豆。


    “还有茄子吗?”蓬灵几乎化身为饕餮下凡,恨不得一口吃成美食家,“蒸熟就行,我自己会捣碎了加进——”


    “滴——”一声尖锐的提示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蓬灵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周边的食客也纷纷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探头张望。


    只见一大批警车迅速停靠在这条街前后两端路口,警员们快速下车,摆放好阻拦路障,立刻列队警戒。


    后方几辆绿色漆皮越野车的天窗缓缓打开,十几架军用无人机瞬间腾空而起,训练有素地盘旋在沿街店铺上空,将所有出口都牢牢封锁。


    “封路了?”邻桌有食客压低了声音问,“那是军区的车吧?”


    话音刚落,后方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了一批通体银黑的机器狗,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冰冷的提示:“特殊任务执勤中,请各位市民配合,切勿随意走动。”与此同时,最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整条街瞬间被这阵仗镇住,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和机器狗持续的抓拍让搜查速度变得格外高效快捷,军区士兵们分成小队,有序进入各个店铺进行二次人工核实,而另一波人,则径直朝着谭姐小食店走来。


    邻桌的人悄悄躁动起来,蓬灵听到陆续的“杀人犯?”“□□吧”“那是不是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他们也来了?”


    不知道为何,提到最后这个完全超出蓬灵知识范围的名词后,周遭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瞬间就消失了。


    蓬灵一头雾水,想说人就是要不懂就学,拿起光脑想要查询一下,才发现封路后居然还放置了信号屏蔽仪,电子产品全变成一堆废铁。


    她悻悻放下,扭头对着最近的大哥问了句:“哥,那个管理总局是什么?”


    那波人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了,大哥脸色微变,不愿多言,可架不住蓬灵一副天真无知、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只能压低声音,匆匆挤出几个字:“特派监察署。”


    蓬灵短暂地卡壳了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碎片闪过,却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浑然不觉地侧着头看向那群人,不同于军区的墨绿色作战服,这波人身着另一种更修身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他们的队形看起来很松散,步伐轻,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相互呼应,行走时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扇形搜索面。


    直到这群人快到了跟前,蓬灵才发现扇形中间有个被藏起来的人,就像是蚌壳里的珍珠。


    他走在最后,步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的脚步更稳,重心更低,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右手始终保持在身体右侧一个特定的角度,那个角度可以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拔枪动作。


    “艹。”蓬灵听到有人骂了一句,但她回过脸,只看到所有人埋下的头颅。


    她顿了几秒,垂眼,跟着低下头去。


    这群人的搜查方式并不强硬,与方才声势浩大的封路截然不同。隔壁店铺隐约传来军区士兵严厉的呵斥声,可他们却显得格外从容,像是高级政府官员前来体察民情。


    他们部分人留在谭姐店铺外,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往店内走去。


    即便如此,店里整个氛围都压抑无比。


    蓬灵也跟着做小伏低,摆出一副小心翼翼、不敢妄动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这条街出了什么事,但她这种平头老百姓规矩点总没错。


    就在这时,一位军区高级士兵快步跑过来,对着扇形中间那个被簇拥的男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低声汇报道:“沈监,未找到目标人物。”


    仿佛脑海里劈下一条闪电,蓬灵倏地打了个冷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慢慢攥住了手里的筷子。


    她想起来了……


    【胡德.特纳死后,监管者必然会介入,听说这次不幸轮到了那位沈监……】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前脚刚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后脚就被卷入这种事?这里距离研究所将近四千公里,跨了好几个州,黑市隶属的地下城甚至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难以监管,所以一直具有自治权,怎么会……?


    慌乱间,她曲起来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上刚打开的瓶装豆奶,瓶盖“叮”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蓬灵弯腰去捡瓶盖,借着这个动作把呼吸调整到了最低频次,疯狂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像一个普通食客一样畏缩、恭敬且快速地捡起了瓶盖,一切都非常自然。


    可直起身时,她却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监察署那个领头的男人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视街面时的顺带一瞥,而是确切的、带着审视的锁定。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停留在其他人身上的时间长了一点,大约只多了几秒。可在监察署的行动中,几秒意味着一个潜在的异常已经被标记。


    蓬灵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强行把它压下去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群人不可能是冲她来的。先不说身份证上“蓬灵”这个名字除方茹以外世上无人知道。其次,她的长相也只有研究所核心区内少数人里的少数人才见过,因为ph项目本身是鹭启私自立项掏钱运作的,他将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严谨到位,所以就连研究所上层都只是听说有一个ph样本的存在,但从没见过她。


    这也是她来到黑市后,敢不遮脸四处走动的原因。正如鹭启对她了如指掌一般,她同样对鹭启了解颇深,如果他能把她的照片公之于众,当初就不会在无力驳斥研究所卖掉她的决定后,用卖掉再送回来这种秘密方式抹平账面上她的存在,更不会在运输她时那般避人耳目。


    今天军,警,监察三方齐动,声势浩大,她不信研究所敢把ph项目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搜寻她的行动一定是隐秘的。


    而且,按理来说,只要过了车祸爆炸的第一个月,phelin就真的死去了,连鹭启都会放弃她。


    蓬灵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盘了一遍又一遍,在忐忑中看到原本进入店里的一位绿色眼睛的监察署督查走了出来,向着那位沈监汇报了一句:“男性beta已经全部排查完毕,无可疑人员,目标大概率易容乔装逃走了。”


    男性beta。


    蓬灵倏地暗松了口气,微微松了下紧捏住筷子的手指,小幅度地将面皮拌了拌。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稳稳停在了她的桌前。


    蓬灵刚夹起一只热腾腾的小包子,正低头吹着气,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目不斜视,缩在桌前一连对着包子吹了几口气,那人便也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


    慢慢地,她停了下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外套下摆的微微隆起,那是别在腰间的一把制/式/手//枪。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戴着哑光黑色羊皮手套,服帖地包裹着每一寸关节,只在腕口处留下一指宽的缝隙,恰好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腕骨,以及皮下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漂亮得像是一个艺术品。


    这只修长的手在她放满食物的桌前“笃笃”地慢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蓬灵终于听到了大名鼎鼎的沈监的声音。


    温柔,礼貌,悦耳,音色里像是裹着一层暖意,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可仔细听,又能察觉到藏在笑意下的疏离与审视。


    他温和道:“小姐,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监工作笔记里记录,有时候不得不相信第一直觉和工作经验,监管者是一项兼具主观敏感度和客观历史经验的工作,比如第一次见到我妻子的时候,我在一整条街中点兵点将地挑出了她,即便她并不符合此次任务的嫌犯画像。  好消息,她确实不是此次任务相关方。  更好的消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项一等功。  语言是具有艺术性的,坏消息,反过来说,一等功是我妻子。  更坏的消息,这事被我妻念叨了很久,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对我绕道走,非常不待见我。  后续,妻子还多次与我探讨过监管者现场执法流程的合规性,合理性,权限范围,以及跟暴力执法概念之间的区别,说她准备每隔三天就举报我一次。  好消息,妻子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并不充足,很难辩论过我。  坏消息,但输家和道歉认错的一直是我。  更坏的消息,我得每隔三天给自己写一封举报信。  *  更更更坏的消息,宝宝们,明天上夹子,所以零点的更新会推迟到23:15。  好消息,23:15后,再过45min,就是新的零点了,会继续有一更,点击就看灵妹跟大哥第一次对手戏。


    第15章


    蓬灵盯着自己筷子尖上透油的薄皮包子, 一声不吭,看起来很不想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盯上盘问。


    她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所有举动, 无非只有碰掉瓶盖,掉在地上,捡起来,没了。


    从监察署外部视角来看, 这一系列动作有异常吗?完全不,不然这里那么多监管者, 怎么会只有沈监盯上了她。


    除非, 除非是她太紧张了。


    可她没办法不紧张,尤其在被要求出示她还根本没捂热的证件后。


    她现在拿不出更新后的证件,做旧的那张过期身份证绝对无法说服特殊监察署的人,更别说眼前这位。


    蓬灵一直没反应,面前那只手没多少耐心,主人更加, 他只是抬起手指,“哒哒”地重新叩了两下, 连话都不说了。


    手下也跟过来了,是方才跟沈监汇报的绿眼睛,他扫了几眼, 面前单薄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 骨骼纤细,皮肤很白,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瓷白,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透出光泽的釉色皮肤,可能是因为天冷, 又刚吃了点热食,所以嘴唇异常红艳有气色,冲减了那过于冷白的皮肤透出来的脆弱感。


    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真切神情。但仅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大致身形,能百分百确定是一位女性omega。


    尤其是当下露出不情愿神色时那种无所适从又人畜无害的模样,绝无可能是他们此次追查的,偏糙汉风格的男性Beta逃犯。


    绿眼睛心底已然排除了嫌疑,只当是上司过于谨慎,低声请示:“沈监,只是普通民众,需要登记身份备案后放行吗?”


    “不用。”


    沈卞清的嗓音温和依旧,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定在蓬灵身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淡淡笼罩着她。


    绿眼睛微怔,再度打量眼前的omega。


    蓬灵轻微地抬起脸,终于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来人。


    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的对视,她一瞬间就记住了这张脸,之后应该也很难忘。


    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她方才形容他是扇形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原来真没有说错,大名鼎鼎的沈监绝对是第一眼的贵公子,黑发黑瞳,皮肤像是温润的璞玉,他的五官非常优越,眉骨高而清晰,眼尾微挑,睫毛纤长细密,整个人沉静如玉,气质清绝。


    是个alpha,个子很高,肩膀开阔挺拔,其他人的制服内里是标准衬衫,他不是,明显可以看出贴身穿的是自己的一件黑色薄高领,领口边缘正好卡在凸起的喉结下方,每一次滚动都会在质感柔软的布料上起伏一记,与他戴着黑色羊皮手套却露出一小截冷白腕骨的手具有同种令人遐思的微妙。


    明明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克己守礼的,毕竟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丝不苟,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皮肤,唯有过分修长流畅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贵的鹤。


    蓬灵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他的眉眼,与他的目光撞上。


    他眼底凝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不甜,不苦,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她。


    蓬灵很快垂下眼眸,不敢看了,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慢慢变成死死握着,好像刚开始学习如何写字的小孩一样,只会用错误的握姿让两根竹筷深深陷进掌心。


    好不容易凉下来的包子噗一下掉进面皮碗里,她则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没有赶紧抢救出来,而是更拘谨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缩起来,完全是被吓到后夹起尾巴做人的,一个普通且怯懦的omega。


    “我不是beta,也不是男的……”蓬灵声若蚊呐,她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更加无助了。


    沈卞清没有解释突然抽检到她的逻辑,他只是微微笑着,不催、不训、不打断,保持着温和和耐心,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长时间的等候表明了他的态度,对方理应听得懂人话。


    他不说话,身边的手下自然会替他翻译,绿眼睛虽然不懂为何上司会突然抽查一个计划外的普通omega,但他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令,便只一句:“请配合一下工作。”


    蓬灵埋着头,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挤出一句:“联邦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保护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依旧非常有耐心地温柔解释道:“omega专项保护法?联邦确实出台了374条专门用以维护omega权利的独立法条,但您可能没有细看过补充细则,监察署在特殊执勤期间依法享有优先盘查与核验之权限,该权限的适用优先级高于普通公民隐私保护条例。”


    蓬灵咬住下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抗拒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绿眼睛也开始重新正视起了这个omega,店铺里的机器狗被唤出来,伴随着让人胆颤的移动声,慢慢停在蓬灵的桌前,而后脑袋缓慢上抬,频闪的红光锁定住了她。


    又是检测各项指标,用以测谎的玩意……


    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


    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


    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


    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


    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me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


    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


    “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


    话虽如此,联邦对ome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me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


    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


    长着漂亮脸蛋的ome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哭吧。


    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


    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


    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


    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


    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


    不是身份证。


    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姓名:蓬灵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18岁


    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


    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mega。


    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


    【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


    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


    眼前的这个ome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me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


    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me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


    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


    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


    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


    “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


    没有ome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


    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


    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


    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


    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


    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


    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虚张声势的人一样,对方退一步,她反而会反过来更加强势。


    她快速拿出那张刚从沃特手里拿到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沃特处理成了她14岁时的模拟模样,部分生物信息也已经完成替代。


    蓬灵把证件举起来,几乎怼到监察署人员的脸上,飞快地晃了一下,不等对方看清,就重重拍在桌子上。


    没有人敢在她气头上再把证件拿起来仔细对比,做出火上浇油的举动了。况且,这张证件虽然经不起最高级别的核查,但应付一次街头的随机盘查,已经足够了。


    蓬灵大声喊:“我要投诉!我要上访!”


    “抱歉。”沈卞清再一次道歉。


    “很抱歉小姐,真的很抱歉。”头儿发话,底下一群均高超过190的alpha们都双手并拢在身前,埋着头,此起彼伏地跟着向她道歉。


    蓬灵才不管,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沈监一眼,完全是一副洗刷冤屈后被反扑的愤怒所冲昏头脑的模样,周围有食客在低声抽气,像是震惊她的愚昧大胆,但蓬灵无知者无畏。


    她只是个来自偏远星球的omega,不了解主星的政治格局是非常正常,也很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蓬灵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也因为越想越气而蒸出绯色,她“腾”地站起来,可一站起来才到他胸口的位置,但无所谓,反正也够用了。


    她凑近了认真扫视沈卞清的外套领襟,想要查看他的胸牌,好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做到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这人不仅不好好穿制服,连胸牌都不带。


    她火大,“嗖”地扭头,盯上了绿眼睛。


    绿眼睛一个激灵,说话都要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


    “投诉和上访的地址我写给您。我是他们的上司,况且这次盘检也是我主张的,理应由我全权承担。”沈卞清平心平气和地抽出一张烫金黑色名片递过来,“另外,我愿意支付一些赔偿,希望没有影响您这一天的好心情。”


    蓬灵正在一边发火一边抽噎,听到这句话,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有被哄好的趋势,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着:


    沈卞清


    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A-01区,7层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会嚷嚷着说什么要上访了,因为这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至于沈卞清这个名字,但凡在主星主城区待过两个月的、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会没听过。


    但可惜,蓬灵是个“久居”下城区的残疾omega。


    她问:“怎么走?”


    绿眼睛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来盘问这么一个没什么见识和常识的外地底层omega……真是沈监多想了,难得有他出马但是看走眼的。


    沈卞清却没有半分轻视与不耐,他从胸口口袋抽出一根钢笔,在名片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清晰简洁的路线示意图,字迹工整优雅。


    “如果门口拦您,就给我打电话。”他轻声嘱咐,又取出一枚精致的私章,在示意图最下方稳稳盖好,印迹清晰端方。将笔帽旋回的间隙,他温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时不在基地。到时您把章给门卫看,他们自会放行。上楼后在会客室稍坐,会有人接待。”


    蓬灵坐回去,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沈卞清没有在意她无理且冒犯的用词,转而冲店员招了招手:“这位小姐的单……”


    “我没点完呢。”蓬灵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声音瓮声瓮气。


    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的店员犹豫着挪过来,沈卞清接过菜单转交给蓬灵。


    这种情况下,纸质点餐就是比扫码更解气。蓬灵将铅笔划得又快又响,当着所有人的面,忿忿不平地一口气勾下去好多。


    沈卞清一直非常安静,表情得体,毫无异色。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报复性点餐,可那又怎样?把这家店盘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为这点小事,去刺激一个已经绷到极限的人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难道吃还能吃穷了?


    点到后来,还是店员提醒:“小姐,我们店分量还是比较足的。”


    蓬灵头也不抬:“我饿。而且我吃了上顿没下顿,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等下我会打包回去,撑三天的口粮,绝对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哦,穷人,真惨……绿眼睛心想,饭都吃不饱,也就别计较她的粗鲁无知了,难怪人看着纤薄一片,但凡是个腺体正常的omega,她都会过得很好,可惜了。


    沈卞清等她彻底点完,点满意了,才去买了单,而后终于离开了她的桌前。


    临行前,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自然地说了一句:


    “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的话不要出来……注意安全。”


    陆续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监察署的人在处理善后。封闭的道路重新开放,街上有不少食客听说这次查的是几名重大涉案人员,自然也没了心情悠闲用餐,匆匆扒拉完便离开了这个疑似被罪犯停留过的地方。


    蓬灵身边几桌也撤得飞快,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冷清下来。


    沈卞清离开前,最后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她正对着光脑里的美食视频剥掉土豆皮,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碗里,又戳破溏心蛋,让蛋黄淌出来,裹住粉条,然后混合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脸上顿时漾开满足的表情。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左手搭在检测仪上,方才持续的报警震动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头儿,DEA的嫌疑人已经脱离街区,往黑市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上了。”绿眼睛的阿尔法凑近低声说,“军区那边应该没发现异常。”


    沈卞清的手指在检测仪上轻轻点了两下,放下手:“我也去。”


    阿尔法迟疑了一下:“军区的人盯着您呢,这时候过去太显眼了吧。”


    沈卞清淡淡一笑,目光落向那辆绿皮车旁,几个军官看似在交谈,实则不时朝这边窥望,还在等着和监察署一同收队。


    “告诉他们,监察署另有任务。”他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找的是一个藏匿在地下城黑市的omega。我跟她进黑市,是因为刚才那个符合条件的人选,没有通过测谎。”


    阿尔法顿时了然,难怪头儿方才一直盯着那个omega不放。


    他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第16章


    作为一个搞不清楚状况、非要跟监察署上纲上线的“蠢货”, 蓬灵自然没什么眼力见地坐在店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顿白嫖来的午饭。


    她吃得开心,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胃口其实相当不错。


    大概是在研究所那会儿三天两头被关禁闭, 她只能拼命灌水撑饱肚子,久而久之,胃里能容纳的空间倒也练出来了。


    这意味着,她想把那不健康的体重养回来的雄心壮志, 是非常可行的!


    享受美食不过半小时,街上早已没了刚才那群监管者和士兵的踪影。蓬灵还没结束战斗呢, 方才那位店员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语气抱歉:


    “小姐,我们今天要打烊了……您看方不方便留个地址?我们可以给您外送过去。”


    蓬灵按下光脑上美食节目的暂停键,咽下嘴里的馄饨,左右张望了一圈,店里真的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们这么早就打烊啦?”


    店员苦笑:“特殊情况,既然没什么顾客了, 还不如早点闭店。”


    蓬灵了然,随即愤愤道:“都怪暴力执法!”


    这句话, 店员没敢接。


    蓬灵也不想为难人家,一边念叨着“麻烦了”,一边麻利地帮店员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 记下自己的地址后, 也起身离开了。


    她没有登记沈漾的住处,而是留了黑市入口那栋废弃居民楼四楼的地址。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但房屋还保留着正常模样,也很少有人会爬上去闲逛。她只需要回家时顺路拐过去一趟,就能轻松把打包盒带回去。


    蓬灵一路回到黑市附近, 刚上天桥,鼻尖就飘来一股奶精的香气。


    传说中的小甜水!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随即果断调转方向,直奔黑市而去。


    多吃肉蛋奶,奶茶也算半个奶。


    刚开业的奶茶店好像在搞联动活动,买奶茶就送盲盒周边,因此队伍排得老长,蓬灵对这些不太了解,倒也没多大兴趣,老老实实排到后,点了杯店主推的招牌奶茶。


    结果盲盒拆出来,是一个立牌。


    蓬灵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详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赞叹。


    “你好你好——”一群女生围在奶茶店外,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凑上前来,“我这边有好多其他周边,可不可以跟你手里的立牌换一下呀?你想选什么都行。”


    “我想集齐全套,特意从别的州飞过来的,买了好多,就差这个立牌了。”她眼巴巴地盯着蓬灵手里的盲盒,满脸恳切,“或者我可以出钱买。”


    蓬灵二话没说递过去:“没事呀,送你了。”


    女孩子顿时受宠若惊,双手虔诚地接过,又立马反应过来:“不行不行,我、我给你钱吧,起码这杯奶茶……”


    “这里有!这里有!”那群围在一起的女生哗地散开,中间几张折叠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四五十杯奶茶。


    她们热情地往蓬灵手里塞了几杯,友情推荐:“这个好喝!不是粉丝滤镜哦!”


    “你看你喜欢什么周边呀?感谢支持我家崽崽~”


    蓬灵一个人哪招架得住这么多女孩子的热情,最后选了一枚小挂坠,是一片细长叶子的形状,她觉得有点像椰子树的叶子,还挺喜欢的,蛮有缘分。


    可女生们还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说:“这个是随单就送的,你要不要再选点冰箱贴或者徽章呀?”


    蓬灵连忙抬手,示意了下手里被塞的两杯奶茶,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包,笑着说:“放不下啦,谢谢。”


    一群人这才作罢。


    被女生们的情绪感染,蓬灵也觉得开心,她大口吸了两口奶茶离开了店铺,一边走,一边将左肩一塌,脱下双肩包一边的肩带,准备把新收到的两杯奶茶塞进包里带回去。


    没走出十米,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就在低头将奶茶放进包里,然后拉上拉链的当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街对面建筑物玻璃外墙的反射里,一个深色的轮廓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消失了。


    黑市里人流量巨大,三十米外一个轮廓停顿又消失,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值得在意。


    但蓬灵在研究所待了十五年,在迷宫一样的核心区里,她像一只重复跑圈的小白鼠,反反复复地穿梭在各种不能正常容纳一个人的天花板和隔层里探路,她对于自己是否被发现,被盯上,被注视,被跟踪,有着条件反射的敏感。


    她能百分之一万地确定,从她离开谭姐面点店,到奶茶店,买完奶茶,换完盲盒为止,这一路上都没有被跟踪。


    是有人提前进了黑市,然后就在刚刚蹲到了她?


    是谁?又为什么?


    自从沈漾带着她在黑市逛完一圈,他恐吓了那个抽烟男,她又给他脸上来了一刀之后,黑市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大学门口的夜市。她几乎天天都往黑市里逛,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关注她,或者搭讪她,今天这个跟踪她的人,会不会不是地下城的?


    蓬灵随手把挂坠塞进双肩包外层的水杯袋,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吸了两口奶茶,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珍珠,悠闲地拐进了黑市瞎逛。


    身后的影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蓬灵嘴里咬着吸管,用光脑给紧急联系人的沈漾发了定位。


    定位每隔五分钟发一次,但黑市里信号不太好,与实际位置肯定有偏差。不过蓬灵也不在乎这点误差了,沈漾在出脏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来没个回信,她留下这些痕迹,只是为了在之后如果真有意外,以沈漾的能力能找到她,从别人手里捞回她。


    再等等,如果她甩不掉来人,她就把同样的定位发送给回声老板沃特,近水救近火。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专往人堆里扎。下午的黑市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几番甩不掉身后的人,她脚步一转,将喝空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拐进了一条管道岔路口。


    黑市本就是地铁遗址改造而成的,不少通道是被人为炸开或挖出来的。其中的通风管道系统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从未被完整测绘过的迷宫。各种无序的扩建和改造在原有的管道上不断叠加新的分支,而旧的分支从未被封堵。所以在地下城的金属墙壁之间,存在着一个平行互通的、只有最熟悉它的人才能穿行的隐秘网络。


    蓬灵庆幸自己早早锻炼出了绝佳的方向感,又是个关不住天天往外跑的性子,这才能在这复杂的黑市里穿梭自如。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第八个转角处停下来。


    还是甩不掉,真是棘手。


    她已经完全确信,身后的人不是碰巧走在同一条管道里的其他人。黑市的通风管道系统有数十甚至上百个入口,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不同入口进入,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固定路线和目的地,像地下河里的鱼群,各自游弋,互不干扰。一个跟在别人身后走过八个转角的人,绝不可能是巧合。


    蓬灵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但心态与上次遇到抽烟男时完全不同。她很难说清这种区别是什么,可能只是直觉。


    她隐约感觉,这一次不一样,来者很有可能对她没有杀意。


    如果对方想杀她,就不会如此有耐心地等她进入管道。管道系统是抓捕的噩梦,分岔多、转角多、视野差,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都会尽量避免在这里动手。


    要动手,早该在她走下天桥、还没来得及进入黑市的那一刻,那里是开阔地带,有退路,有支援,有火力优势。


    可对面只是跟着她。而已。


    蓬灵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卞清的脸。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在她拿着她的残疾人证往人群里快速展示一圈时,他看了照片,然后又看了她的脸,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然后他用那种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说,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别出来。


    监管者。


    沈监。


    隶属中央政府的特殊事务管理总局,直属于最高行政院。


    他是首席督察。


    必定有些过人之处。


    他在盘查她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是确凿的证据,如果有,他不会放她走。


    是他扫视她时,从面部表情、瞳孔、呼吸频率,到她衣着的新旧程度、品牌,再到随身物品,最后到她站起来时的重心分布……让他产生了怀疑?还是他在检测仪的屏幕上看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或者听到了她解释中某个细微的逻辑漏洞?


    他可能不知道她具体是谁,但他知道她不对劲。


    然后,他却放她走了,选择跟踪的方式,是想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


    蓬灵百思不得其解。


    但很快,她听到了什么,将尚未捋清的思路彻底打断。


    不是脚步声。在这个管道系统里,脚步声是最容易被掩盖的。


    她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金属的、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一声“咔”。


    那是某个人的装备,可能是枪套的金属扣,又或者是腰带上挂着的某个工具,在通过一个狭窄的转角时,轻轻地蹭到了管道的金属内壁。


    蓬灵的神经慢慢绷紧了。


    因为声音不是来自她身后,而是她的前方。


    跟在她身后的那条尾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相当专业,若不是她那种被练了15年的看家直觉本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被跟踪了。这说明身后的人受过完整专业的训练,极有可能是联邦军事学校一手培养出来的。


    她甚至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了。


    可现在,前方那个不小心暴露了动静的人,和身后那条尾巴的本事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能不是同一帮人——


    “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的管道里骤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密集而混乱的枪击声。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蓬灵当机立断,掉头就往身后跑。


    身后的尾巴,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管道里的哪个岔路口,他早已跟她分道扬镳。


    蓬灵心脏狂跳,终于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沈卞清不是想放她走,而是因为他在黑市的目标根本不是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在等着他。


    他跟着她进入黑市,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大概就在正前方那片枪声里。


    管道的弊端立刻显现出来。蓬灵朝着最近的出口方向跑了不到三十米,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前方的路被坍塌的混凝土和碎石彻底堵死。


    她往回掉头回去,却听见枪击声正不断逼近,还有持续的小型弹体落在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白色烟雾瞬间填满了整个管道空间,让人彻底看不清眼前的路。


    而她好巧不巧,就被困在“Y”形管道的中间,进退维谷,完全是瓮中的那只倒霉大王八!!


    作者有话说:


    大哥:你知道吊桥效应吗?那个时候我……椰:没有,我就记得第一眼见到你我来不及吃包子面皮小馄饨;没过两小时第二次又是你,囫囵吞枣没喝出奶茶味


    第17章


    蓬灵把自己死死贴在墙壁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通风糟糕的管道里原本满是刺鼻硝烟,可没过多久,就被一股白茫茫的浓雾彻底盖了过去。


    雾气刚起, 蓬灵立刻下意识捂住口鼻。


    她生怕这是毒气或者催泪瓦斯,只吸一口就会直接倒下。奈何她肺活量太差,没憋几秒脸就涨得通红,最后实在撑不住, 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灼烧和窒息全都没有出现。


    没事。


    只是普通的战术烟雾弹。


    想来两边都带了防毒装备,干脆懒得慢慢消耗, 直接准备用重火力硬扫战场。


    蓬灵刚苦中作乐地想着没用毒的话自己又能多活两秒了, 下一秒,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顺着白雾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呆愣了一下,捂住口鼻的手松了松,又仔细地闻了一下,脸色忽地难看了下去。


    好了,她能确定这种体积微型、却能在短短几秒内迅速生成大量浓密白雾的烟雾弹, 出自SMOS研究所。


    因为那股皂角味,她闻到过。


    鹭启曾经将调制的合成信息素摆在她面前, 询问她,这一次她说的皂角味信息素,是这种气味吗?


    那时候她天天诓他, 一会儿说自己是桃子味, 一会儿说是百合味,一会儿又说是皂角味。


    鹭启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她说什么,他就在研究所最新接到的产品订单里,加入调制好的, 她胡诌的那种气味。


    买家只看重实战效果,鹭启在气味上夹杂私货,很多时候并不会被挑刺。


    但也有很多产品不能由着他胡来。尤其是供给联邦政府的军用物资,管控极严。所以那些东西,大多流向了台面下的灰色地带,这也是SMOS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而现在,这批拿着研究所私货的人,就近在咫尺。


    蓬灵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鼓鼓跳动,那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再次被盯上的窒息感又降临在她头顶上,身后的混凝土碎石硌得她背脊发疼,好像下一秒就会坍塌下来,将她彻底埋葬。


    监察署是正规政府机构,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黑市违禁私货。


    只可能是眼前的这批人,他们与SMOS有贸易往来。


    一切都串起来了。


    56号死亡后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因此监察署接手介入了。她被转移出研究所后,沈卞清大概也进SMOS搜查过。她的那场车祸爆炸,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研究所不是善茬,监察署在调查时大概遭遇了层层阻碍,所以沈卞清转而从研究所的上下游入手,开始捕捉蛛丝马迹。


    现在这些人应该就是研究所的下游,甚至可能是频繁交易的熟客。对方已经成了一定的气候,被监察署盯上后打算鱼死网破,所以才敢狂妄地决定将人就地灭口。


    蓬灵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真的是太惨了,现在无论是落到双方哪一方手里,她都没有好下场。


    Y型管道的死角里,前面是不要命的DEA暴徒,后面是监察署的队伍,她就是卡在中间最尴尬的活靶子。


    浓烟蔽目,敌我难分,无论哪一方先发现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结果都只有一个:


    没人会费心甄别她的身份,DEA会当她是监察署的探子,监察署会当她是敌方增援。


    混战中,最省事的方式,永远是一枪干掉,永绝后患。


    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烟雾,踏进了她所在的狭窄管道。


    来人感知极强,哪怕她屏息敛气,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枪口依旧在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冰冷的金属杀意牢牢将她锁死。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蓬灵死死压抑住的喉咙里飘出短促的一声哭腔,只来得及用完全变了调的颤抖音色冒出一声:“救……求求……”


    不过两秒的判断,来人立刻叩响了骨传导耳机,蓬灵听到了熟悉的温和声音,带着控局一切的沉稳。


    “目标区域发现非战斗人员,方位312433。取消原‘DEA收网’计划,立刻就地控场,肃清威胁,优先将平民转移至安全区。”


    沈卞清结束通讯后,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迅速离开了她所在的管道,直接进入DEA人员所在的通道,将战局往前推,硬生生让她所在的位置,变成了战场后方的安全区。


    过了好久,蓬灵才从惊魂未定的麻木里缓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短短片刻,是沈卞清救了她一命。


    她是这场计划里完全意外的变数,如果按照原计划收网,夹在战火中央的她必死无疑。


    但他决定放弃原本的收网计划,先控场,先清场,先把一个地下城黑市里的平民百姓,一个极大可能只是三等公民的、无足轻重的人,从死亡线上拽出来。


    蓬灵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多留。


    远方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枪声,DEA人数众多,可往前压进的沈卞清身后,迟迟没有任何增援跟上。


    她记得中午街头出勤时,监察署人手本就不多,主力小队有限。反倒是旁观的军区兵力充沛,可直到此刻,也没有半点来自军区的增援。


    很明显,DEA埋伏在这里打算一口气吃个大的,而军区坐视不管,甚至很有可能在暗中掣肘。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监管署的孤军深入,以少敌多,对方很可能打算趁机除掉沈卞清,所以会在这里布局了那么多人。


    哪怕看清了全部局势,蓬灵还是只想尽快逃离。


    她的脑子很清醒,自己一个体弱又废柴的omega根本无力插手高层博弈和厮杀,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绝不拖别人后腿。


    可她刚跑出分叉口三十米,整条管道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


    有人直接切断了供电。


    黑暗降临的瞬间,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伴随着密集的枪声四处回荡。头顶的冷却管道应声炸裂,冰冷的低温白雾喷涌而出,整个地下空间温度骤降。


    与此同时,一缕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诡异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蓬灵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跟当初在教堂里56号带来的玩意一模一样,是SMOS研制的alpha强效催化剂。


    蓬灵躲到一根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后面,趴下去,在原地匍匐了几十秒钟。


    子弹呼啸的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回荡,仿佛就在耳边擦过。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沈卞清开枪的声音了,也许是因为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他需要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踪。


    但是现在空气里弥漫着大量的alpha催化剂,而她已经闻到了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如果这是沈卞清的信息素,那么他很快就会彻底掩盖不住他的方位。


    蓬灵趴在地上,依旧没有动。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站起来,沿着沈卞清为她创造出来的安全区离开,虽然现在整个管道都一片漆黑,但她熟悉这里的环境,她知道下一个通道出口距离她只有不到五十米,从那个通道出去,她可以重新进入其他管道,可以消失在黑市无边无际的地下网络中,可以继续她无人知晓的悠闲生活。


    她的理智是对的,但是……


    蓬灵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回头望了一眼。


    *


    监察署在黑市的目标是DEA的一个高级线人,一个参与了几乎80%的DEA与SMOS暗中贸易的关键先生。


    监察署花了不少的功夫才查到了他的行踪,如果没有军区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这个时间应该还能再缩短一些。


    今天是他和DEA在黑市的交易时间。


    本来这是一场绝密收网行动,却被军区强行插手搅局。沈卞清干脆将计就计,故意放走这名线人,逼他受惊逃回DEA的秘密据点。


    原定计划是监察署的人会跟在后面,等线人进入据点,与据点内的DEA人员汇合之后,一网打尽。


    这个局本来应该完美收网。


    沈卞清甚至还将盘检的重点放在了一个给了他奇怪直觉的omega身上,打算借她做幌子,尾随她进入黑市,但她胃口实在是太好了,整条街的食客离开的离开,吃完的吃完,她还在那里一个人陶醉于美食中,迫不得已,他只能示意店家早早“打烊”。


    omega终于进入了黑市,阿尔法等了很久,才装模作样地跟了上去。


    沈卞清身后有军区的眼线,他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在这次行动之前,他就来黑市现场踩过点,地下迷宫网格确实复杂,但好在,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难。


    他正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进入管道,谁知道再次遇见了那位omega,而她居然也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之前在看到她没有丝毫操劳痕迹的葱白手指时产生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些,看她对黑市的熟悉程度,确实符合一个长期居住在地下城的公民身份。


    阿尔法离开,带人从另一端围堵,沈卞清则跟在这个叫做蓬灵的omega身后,不紧不慢地进入管道。


    不久,他就甩掉了身后军区的眼线,随即与蓬灵分道扬镳。


    但在与阿尔法等人汇合之前,出了点意外。


    一是,他没想到DEA如此胆大包天,敢暗中联合军区,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


    二是,本该清场完毕的管道里,有个无辜路人被卷进来了。


    选择权到了他手里。


    其实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任何一个熟悉他行事作风的人都会猜到他的选择。


    沈家作为老牌名门贵族世家,对子女的教养自然是高标准的,他作为本部族系的子弟,标配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在联邦军事学院以最优等毕业,分配到核心部门镀金,再调回权力中心,最后在三十岁之前进入联邦顶端决策圈。


    而沈卞清打破了这个轨迹。


    他确实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随后却主动申请调往监察署,一个当时只能算得上“流放地”的边缘部门。


    家族认为他疯了,同僚认为他在作秀,上司认为太子爷空降必然来者不善,但沈卞清没有解释过任何一个版本的猜测。


    他选择监察署的理由很简单,在联邦核心圈,权力监督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表演,所有人都在演戏,演给公众看,演给议会看,演给历史看,而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不在那里。


    他来到监察署,不是逃避,是选择。


    他用三年的时间,在联邦建立了一套从情报收集到执法的完整体系,把监察署从一个空壳变成了人人敬畏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沈家的姓氏在联邦核心圈依然有分量,他能调动一些其他监察长调动不了的资源,真正的权力不仅在于信息素等级,更在于对规则和资源的掌控能力。


    规则。


    他一直信奉规则大于一切。


    因此意识到有无辜公民被卷入战局后,作为监管者,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公民的生命权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随即修改了作战计划,阿尔法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一直在阻止他,但增援被轰炸坍塌后的路线挡住了去路,需要另行绕过来。


    沈卞清听到了身后渐渐远离的脚步声,那个路人已经离开了是非之地,这让他能更加专心于面前棘手难缠的对手。


    DEA确实如他情报网里所获取的资料一样,几乎来者不拒地吞下了SMOS所有流通的腌臜玩意,甜腻气味充斥管道空间的同时,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弧度。


    然后如对手所愿,暴露出了一丝信息素。


    对方随即躁动起来,一个alpha在强效催化剂下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清剿小队来说,简直比探照灯还显眼。


    脚步声疯狂朝这边逼近。


    沈卞清的战术目镜在刚才的爆炸中碎裂了半边,左眼的视野里满是蛛网状的裂纹,但这不妨碍他看见第一个从转角冲出来的DEA爪牙,来人戴着全封闭式防护面罩,穿着灰色作战服,步枪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卞清在来人之前就将其中一把枪支的实弹换成了麻醉弹,他需要尽可能带活口回去审讯,既然DEA的人已经闯到他射程范围内,他就该收敛所有的信息素,先行精准地射杀对手。


    前三个DEA爪牙倒下,第四人迅速后撤,沈卞清眯起眼,听到第四人在疯狂敲击通讯设备传递消息,后方的脚步声随即隐没下去。


    第四枪是盲狙,报信的人还是倒下了,只是沈卞清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本该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的信息素,此刻竟然开始隐隐失控。


    他一向规律无比的易感期,竟然毫无预兆地,真的提前来了。


    他不确定是SMOS私自研发的催化剂真有那么强的威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身为监察署的核心人员,信息素抗性是必修课。他至今还保持着联邦omega信息素抵抗纪录的榜首,常年平稳规律的易感期,更是从未打乱过他井然有序的生活。


    方才DEA有一枪打碎了他故意别在腿侧的战时备用抑制剂。


    这本来是他故意为之。


    但现在看来,显得有点太戏剧荒诞了。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整座管道的灯光彻底熄灭。


    DEA的人心知肚明,深陷易感期的alpha根本不需要光源定位,外泄的信息素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黑暗反而更方便他们暗中潜行合围。


    越是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沈卞清反而越是有一种无言的平静。


    他垂眸,对着耳畔的骨传导通讯器快速敲击出一串加密代码,通知了阿尔法当下的情况,同时要求他必要时接管指挥权。


    发送完毕,沈卞清直接切断了通讯。他需要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易感期的症状从未如此来势汹汹,他清晰地感知到心率和体温的飙升,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贴身的战术甲衣摩擦着神经,粗糙得如同砂纸碾过,但最危险的还不止这些。


    他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窄,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alpha在易感期的典型症状让他的思考能力被逐步侵蚀,原始的本能渐渐开始占据主导。


    沈卞清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的呼吸,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从侧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里面是三片舌下含服的低剂量镇定剂。


    这当然不是针对易感期的药物,但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延缓症状的恶化程度。


    他无声无息地取出一片镇定剂压在舌下,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强行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经。


    紧接着,他按下早已预埋在管道各处的机关。


    冷却管道应声齐齐爆裂,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疯狂涌出,密闭管道内的温度骤然暴跌。


    热成像仪器里,整片区域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蓝紫色低温迷雾,DEA众人面罩屏幕上捕捉到的热源信号,被骤变的低温与冷气干扰,瞬间紊乱成一团乱码。


    他们不得已保持着作战队形,一步步拉近距离。


    因为沈卞清给出的易感期反应太轻微了,他们只能用缩短距离的方式来弥补和增强信息素定位的准确性。


    只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只要陷入易感期,沈卞清终究还是躲不掉。


    沈卞清自己也心知肚明。


    身体里的激素在疯狂沸腾灼烧,他的精神却沉淀出一片死寂的平静。


    沈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论身陷何种绝境,都必须保持从容沉稳。早在踏入监察署的那天起,他就早已预想过今日这般险境。


    他越发感到从容的平静。


    沈卞清保持着抬枪射击的标准姿势,他细细地计算着自己如果不计较剩余存活时间从七分钟缩短到一分半的话,那么他可以完全释放信息素,用高阶alpha的精神力来压制低阶alpha,这样或许还能多带走三个人,至多四个,当然这个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好歹能让阿尔法等人的收尾工作变得轻松一些。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和精神力带着威压猛地压制开,哪怕处在易感期,这种对于信息素的控制也是信手拈来的事。


    前方冲锋的几个DEA队员立刻被这种如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挤压得往下跪去,下一秒就被子弹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胸膛。


    哦,意料之外的,居然倒了四个人,还算赚。


    沈卞清表情淡淡的,但这种近乎中门对狙的打法,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看到最后一个中弹的DEA队员倒下后,身后露出了红外线瞄准激光线。


    再给对方三秒钟,就能完全锁定他。


    三,二,一。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极端的寂静中,沈卞清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气味。


    omega的信息素。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不是因为信息素本身,他的易感期正在巅峰,一个omega的信息素在这种时候对他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足以把最后一点理智烧成灰烬。


    他呼吸微滞是因为,这个信息素的味道,盖住了他。


    这和单纯的等级压制截然不同。


    压制,是高阶对低阶的基因碾压,像他刚才所做的一样,是等级制度的暴力体现。


    但盖住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种保护和屏蔽,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肆虐翻涌的信息素。


    用omega信息素为失控的alpha搭建隔离屏障,这件事本身荒唐到极致。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而言天然具有诱导性,在易感期,理论上只会让情况更糟,就像用汽油去扑灭火。


    但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场的某个omega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高纯度的信息素,优越的精神力,对信息素拥有绝对天赋的控制能力。


    源自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


    顶级的omega。


    另一边,管道内的DEA众人瞬间丢失了所有目标。


    探测器屏幕上,沈卞清原本飙升至顶峰的信息素数值骤然归零,仿佛这个人凭空从战场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管道里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冷却气体从各个管道接口处涌出,给热成像制造了更多干扰。原本倾巢而出的剩余DEA爪牙在白雾中完全失去了目标定位,同一片黑暗中,再瞎转的话,很快他们会连自己所处的方位都迷失。


    沈卞清心底明暗难辨,猜不透这个突然现身的omega究竟是敌是友。


    常理来说,在催化剂弥漫的战场上突然出现的omega,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信息素,没有半分蛊惑引诱的意味。


    清甜温润的椰子香气萦绕鼻尖,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气息里翻涌的情绪。


    对方浑身精神紧绷着,带着极度恐惧时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仿佛快要怕得哭出声来,因此冲淡了椰子原本的甜味,她正疯狂地为自己那颗椰子裹上厚厚的、毛茸茸的棕色外壳做保护,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底下,谁都不要挖出她来。


    能透过信息素精准辨析对方的情绪起伏,感知气息细微变化,这是沈卞清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联邦教科书上,对此只有一个简短而郑重的定义——


    天作之合。


    沈卞清的思维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条沉沦在原始混沌之中,某种古老的,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占有冲动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缠绕住他的脊背,告诉他,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追寻的方向。


    另一条,则在这种混沌孽乱中强行剥离出来,是沈家人,是沈卞清本人应该有的清明和理智。


    不管身份未知与否,她此刻,是在帮他。


    垂落的右手缓缓抬枪,易感期将他的五感放大到极致,没怎么瞄准,只是沿着走廊的方向预判平推出去,方才那个用红外线激光瞄准他的DEA成员倒下了。


    沈卞清立刻辗转换位。身后的omega一时没能跟上节奏,他外泄的alpha气息短暂暴露一瞬,立刻引起了DEA成员的注意。


    可那点混乱的脚步声足够沈卞清定位下一个人了,而身后omega的信息素再次于DEA锁定他之前将他隐藏。


    完美的配合。


    第二个人倒下了。


    沈卞清再度悄然变换站位,这一次,omega明白了。


    她开始刻意配合,在他每次开枪转移后,故意滞后半步,让他泄露一丝微弱气息吸引敌人发出动静,反过来帮他锁定敌方方位。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交流,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扣动扳机的节奏,与她收放信息素的频率完美契合。


    六发子弹,六个人,四秒半。


    最后两个脚步声变成了斗兽之困,绝望之下,沈卞清听到对面拉环的动静。


    他一瞬间就锁定了投掷手的位置,果断连开了三枪,但榴弹还是扔了过来,对方准头不行,或者是太行了,因此那颗榴弹高高地越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往左!”


    沈卞清下意识出声低喝。


    最后那个DEA成员终于在他这失控的出声中扫射了过来,沈卞清感知到自己大腿和左肩都被击中,他抬手两发子弹送走了对方,可所有心神却全部紧绷在身后。


    那颗椰子在他发声的一瞬间就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而后脚步凌乱地猛冲向左侧,爆炸将本就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彻底炸塌,好像将她也掀翻了出去。


    管道里完全安静了下来,DEA成员已经全部肃清,沈卞清正要开口问她有没有受伤,那熟悉的omega信息素再一次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他。


    他一顿,蓦地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个机灵又聪明的omega。


    只不过被吓坏了,她甚至在黑灯瞎火中不清楚行动已经结束了,还在那儿一丝不苟地帮他伪装,只不过这一次她的信息素更加惴惴不安,他甚至辨别出了哭唧唧的后悔之意,大约是榴弹的威力让她心有余悸,她恨不得此刻就地消失,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


    “结束了。”沈卞清出声安抚道,“谢谢。”


    话音落下,笼罩在他周身的椰香气息骤然褪去,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沈卞清被她这副翻脸不认人到堪称拔X无情的冷酷作风, 弄得怔了好几秒。


    她把信息素收回了啊……


    也对,只是战时协作所用,毫无半点暧昧旖旎的omega信息素。


    可在毫无防备的瞬间被骤然抽离, 他的心脏还是被狠狠牵动了一下,像是猛烈的反噬,生理性的空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一向冷静自持的神志, 都不受控地泛起层层颤栗,难以压制住情绪的紊乱。


    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易感期。


    就好像他不再是被人啧啧称赞, 被联邦军事学院当作标杆, 被监察署记录在档的“抵抗omega信息素影响榜首”的沈卞清,他现在产生的所有不受控的反应,跟每一个普通的alpha并没有区别。


    这种隐隐失控的预兆并不太妙,沈卞清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他应该把一切都拨正,重新回到原轨。


    好在他现在受了伤,不至于让他昏头到有精力分出一个为DEA准备的手铐, 把这个omega带回……


    带回哪里……?


    他想带回哪里?


    沈卞清眉心微蹙,可心脏却因为这种放肆的念头而跳动得越发激烈, 他抿了下唇,伸手在自己的伤口上用力摁了下去。


    肩膀和腿上的贯穿伤瞬间撕扯着神经,疼得他身子都快要站不稳。


    好, 冷静下来了。


    沈卞清干脆背靠着冰冷的管壁缓缓坐了下来, 两条修长的长腿随意伸开,直接把狭窄的过道占了大半。


    他的指尖熟练地按着伤口加压止血,又摸出一片镇定剂含进嘴里,强行压住身体里不断往上翻涌的易感期躁意。


    脑袋又沉又疼,好不容易等到战斗结束, 他总算有空好好捋一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omega。


    她是怎么能这么恰到好处地进入战局的?


    不小心卷进来的?


    路过?


    还是……早早埋伏在这里?


    沈卞清的左手隐没在衣摆下,那里是他的制/式/手//枪。虽然他认为对方很可能没有恶意,但在鱼龙混杂的黑市里,在DEA混着绝对杀意的埋伏管道中,突然冒出一位天赋异禀的omega,还与他拥有极高的匹配度。


    这种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几分。


    易感期让他在战火爆发时只来得及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后方的omega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他还真不清楚。


    管道死寂无声。


    他沉默着,对面的omega也始终一声不吭,寂静之中,只有她压抑不住的,轻轻发抖的呼吸声。


    她只是呼吸,呼吸而已,沈卞清却再一次被她轻而易举地引开思绪。


    明明战斗结束了,但她看起来还是怕得很。


    在害怕什么?


    在思考出结论前,他本能地先哄了下她。


    沈卞清放轻嗓音,温温柔柔地唤了她一声,很多人都说他音色悦耳,礼貌,温和,带着一层足以令人信服和依靠的暖意,希望对她也有这么一点安抚作用。


    但他那声“……你还好吗?”换来的是她更加紧张不安的呼吸,几乎快要缩成一团。


    ……没有用。


    也不是,感觉是起到了反作用。


    莫非是在怕他?


    沈卞清迟疑了片刻,终于难以接受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他彻底沉默下来。


    对方也一动不敢动。


    两厢僵持之下,沈卞清很快敛去了那丝丝缕缕的,被害怕和讨厌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理智重归后,他对当下的情形一点儿也不感到着急。


    因为骨传导通讯仪里,布拉沃那边已经结束了据点扫荡工作,监察署的人很快就会聚集在此处,将DEA成员全部带回去。


    而omega所处的位置本来能直接穿出去,但最后一个榴弹炸塌了她的路,现在她想要离开,只能经过他,经过一地的DEA成员,从她所处的反方向出去。


    是了,她会经过他。


    沈卞清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烫,神经和血管一点点抽跳起来,但子弹并没有击中他的大腿动脉,这种跳动显然显得不太正常。


    但他没空思索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的大脑自发地将后续会出现的画面一一模拟出来。


    她不声不响,不回应,也不动,只会让他很快有机会在监察署成员到来后,将整个管道的照明系统恢复,然后与她正式打个招呼。


    他确实应该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而不是在这漆黑混乱的空间里,在这种根本看不清对方模样的糟糕环境中。


    也许他还能与她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希望他现在这个模样并不会显得太狼狈,或许等下上了飞行器后,他该赶紧在医疗仓里躺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吧,五分钟还能用来沐浴更衣。


    但omega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沈卞清很快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撑着地面,小心翼翼起身的动静。


    她要走了。


    沈卞清心底微沉,唇角弯起的弧度渐渐隐没了下去。


    阿尔法的动作真的太慢了,在搞什么?


    omega极其熟悉管道地形,起身迈步都很轻,拼尽全力压低所有存在感,不肯泄露半分属于自己的信息。


    她避他如蛇蝎。


    这个结论,对于一个易感期的alpha来说有些过于残忍。


    沈卞清安静地靠坐在地上,对方如此避嫌,他又向来是个不愿意勉强和过界的性格,本该就此放任她离开。


    可这一次的易感期太过反常。


    无端提前,来势汹汹,平日里轻易就能压制的生理躁动,现在却一度失控,处处悖逆常理。


    是的……都是易感期的错。


    黑暗里,沈卞清睁眼凝神,连眨眼的频率都放得很低,凭着细微的脚步声,静静目送她一点点靠近。


    他的精神状况异常稳定,头脑清明,他很清楚她即将离开,像一滴水没入沙子一样没入人员纷杂的黑市里,他极有可能从此完全失去追踪她的一切可能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齿尖便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咯”地一声,在反应过来前,他不小心直接咬碎了舌下的镇定剂。


    浓郁的苦涩瞬间铺满整个口腔,顺着喉管往下沉。


    她每往前一步,他的神经就跟着痉挛一分。


    沈卞清轻微地眨了眨眼,微微松肩沉背,双腿再度舒展放长。


    而后,如同一开始故意在DEA面前暴露自己的信息素一般,他彻底纵容自己的信息素在空间里肆虐暴乱,不再强行压制。


    随着她离开的意图一寸寸明晰,他的信息素也变得越发冷冽而肃杀。


    在她即将经过他时,信息素全面爆开,这是很符合常理的,压制易感期的生理变化和强行冷静并不会让状况变得更好,只会像是高压到极限的煤气罐,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后果。


    更何况,他还受到了她信息素的影响。


    蓬灵的脚步果然僵硬着慢了下来,空气里都是沈卞清难以收束的信息素,是雨后起雾的茶山,带着一种浸润了冰雪的冷调,像是虚无的高空吹来的冷冽的风。


    这跟他一直对人温温柔柔的模样不怎么符合,他的信息素中有一种很难杀的理性的疏离感,看似温和,其实冷淡。


    而且让她感到诧异的是,一般顶级alpha的信息素气味都会非常浓郁,比如沈漾那带着浓烈疯感和死感的酒精,连樱桃都是娇艳欲滴的妖冶芬芳,信息素的浓度本就是一种能力的绝对象征。


    沈卞清方才用信息素威压暴力镇压对方时展现出了绝佳的等级优势,毫无疑问他是一位顶级alpha,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易感期爆发的信息素,空气里的气息还是那种淡极生艳的模样,有一种茶倒七分满,话说三分足的克制。


    应该是他的信息素只能浓郁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也不单薄,蓬灵想,她闻到了后调里的薄荷和香草荚,那一点点的回甘。


    诶诶诶诶斯到普!斯到普!别——想——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


    跟大名鼎鼎的沈监拥有高匹配度这个事实只让她想疯狂逃跑!


    蓬灵压下心底纷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步,黑暗中视物不清,她的脚尖往前一探,毫无预兆地撞上一截修长笔直的腿。


    低沉模糊的闷吟从前方传来。


    蓬灵心一跳,她都快贴边走了,这都能碰到他的腿?


    但靠近后,她更能感知到沈卞清的状态非常差,方才强行透支精神力,以饮鸩止渴的方式鏖战,导致正值巅峰的易感期汹涌反噬,再加上她前后几次信息素的干预制衡……


    正负叠加,很难说会不会对他产生某种更糟糕的影响。


    搞不好,是有可能让一个alpha死亡的。


    死一个56号就能带来这么复杂的一连串反应,如果联邦监察总长沈卞清死在黑市管道……


    她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被抓起来牢底坐穿的!!


    真是太恐怖了,光是想想就觉得一副银手镯已经送到跟前了,蓬灵懊恼又为难,满心的不情愿,什么SMOS,什么下游DEA,什么监察署,她一个都不想沾边,她只想窝在家里,数着沈漾打猎,哦不是,打畸变种回来的钱,吃遍天下美食,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但实在是没办法。


    生死大于天,是她先欠了人情。


    都怪他在发现她被卷入战场时毫不犹豫修改收网计划,救了她一命,滴水之恩,不得不报,她才做出了这种很可能暴露身份的不理智行为,彻底把自己也套了进去。


    总之……保住他一命先。


    蓬灵在他面前站定了,战战兢兢地伸出一只手,想要试探着碰一下他。


    如果可以的话,她可以给他做一个三分钟左右的抚慰,起码能稳住他失控的状态,压住易感期的反噬,规避可能的致命结果。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蓬灵微抿着唇,眼底全然是被黑暗剥夺视觉后毫无所知的茫然。


    她稍稍弯下腰,伸直了手臂,像一个盲人一样小心翼翼往前摸索,指尖却始终碰不到身前alpha的身体。


    她看不见。


    自然也看不到靠坐在地上的沈卞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她,他的目镜早就碎裂罢工,视野和她一样漆黑,但他可以凭借千百次历练实战的经验和本能,精准捕捉着她一点点靠近的轨迹。


    她正在靠近他。


    是个温柔,善良,心软的好姑娘。


    他的眉眼都微微弯了起来,刻意放任信息素再虚乱几分,装作状态极差、濒临失控的模样,以此设下一个引诱甜蜜果实的陷阱,就等着她主动落网。


    蓬灵的脚尖顺着他舒展的长腿慢慢前移,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他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掉的手套,此刻指腹滚烫微凉,就稳稳地覆在她的脉搏上,分毫不差。


    “小姐。”


    沈卞清嗓音温柔缱绻,低缓悦耳。


    蓬灵头皮一炸,浑身寒毛直竖,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


    沈卞清明显顿了顿,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指腹触及到的属于她的脉搏便疯狂地跳动起来,恍惚间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手下捏住了一只拼命挣扎的兔子。


    他佩戴的检测仪也开始同步疯狂报警,每一项都在直白昭示着眼前的omega恐惧到了极致。


    手里的那只手腕纤细脆弱,被他稳稳扣着,可她不顾一切往后挣,浑身都写满了抗拒与后悔,拼了命想要挣脱他的桎梏,好像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DEA成员。


    “我吓到你了么……?”沈卞清微微错愕,声线放得又缓又轻,极力让自己不要吓到她,“我没有恶意的,你别害怕。”


    考虑到一个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对omega来说的确太有威胁,他甚至很体贴地将那些主动放出来的、翻涌肆虐的信息素收敛了大半,试图让自己闻起来只是氤氲的春雨白茶,温柔清润,无害朦胧,是他最擅长、最让人卸下防备的模样。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虽然恢复了平日里那人人公认的温柔刀模样,他每说一个字都含着笑意,但手上始终稳稳地锁着她。


    对面根本不领情,挣扎的动作一次剧烈过一次。


    这样过激的反应倒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沈卞清略一停顿,忽然笃定道:“你认识我,我们见过,我对你有印象?”


    话音刚落,手指下的脉搏跳得快要疯了。


    特别不会隐藏情绪的一颗椰子,都用不上那些更加专业的审讯手段。


    他的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今天在店里遇到过的那个omega,同样纤细单薄。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那种顶级的信息素控制能力,与一个被正规医疗机构定性确认的腺体残疾完全搭不上边,况且,真正的高阶omega早就被联邦重点收录保护起来了,根本不会流落到黑市。


    那个omega大概率只是个普通人。


    沈卞清只得在脑海里搜索他还能记得起来的omega精神力排行榜,他当初只因为工作需要粗略地扫过几眼,也从不会去主动记某一位omega的信息素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回忆得格外艰辛。


    但结合现在面前的omega不仅认识他,还惧怕被他认出来这个信息,他轻声试探:


    “白蘅?你父亲一直托我寻你。你若是不愿见他,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替你保密。但是地下城太过混乱凶险,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换一处安全住处,并对白家全程守口如瓶。”


    蓬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空气里原本狂暴的信息素居然在他三言两语里就收了回去,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只能证明全程都是他的主观控制。


    这太恐怖了。


    这种情况她只在书上看到过简单的介绍,叫做alpha特殊生理状态下的自我调整,讲的是alpha如何在易感期维持理智,训练的指南只有假大空的几句话:


    引导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复杂的问题上,一个必须依靠理性的问题,理性会像一个锚,把你钉在人类意识的礁石上,不被本能的潮水卷走。


    这跟说废话有什么区别?


    极少有alpha能做到这点。


    可现在,教科书里没举的例子给她碰到了。


    沈卞清,一个处在易感期巅峰的alpha,刚刚从一场激烈的生死射击中脱身,体内的信息素还处在海啸般的高位运行,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用奄奄一息的信息素把她诓骗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默数她的心跳同时用检测仪测谎!


    是人吗?


    蓬灵吓得几乎炸毛,只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海洋里的冰山,藏在海水里的部分深不可测,再这么与他打交道下去,她一定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是啊,她在做些什么啊?!


    她在跟监察署最负盛名的沈监玩你猜猜我是谁这种愚蠢的游戏吗?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了吗?忘了她跟他之间的关系是猫和老鼠吗?


    他的手按过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过,他听过了她的脚步声,他闻过她的信息素的味道。他可能已经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关于她的,精确到令人恐惧的档案,他也许会心血来潮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在某个线索的引导下,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出她的全部。


    她不应该救他的,她应该从他身边无情地走过去,从他给她隔离出的那片安全区离开,消失在黑市管道的黑暗中。那才是正确的,安全的,符合她逃亡生涯中生存法则的选择。


    他跟她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他的枪法很好,节奏,精准度,黑暗里,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依然没有浪费一颗子弹。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与SMOS和56号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枪口就会对准她,她会有幸成为沈监辉煌职业生涯中另一笔履历。


    她当时只是觉得,他因为决定让她离开交火区而改变战术强行推进,将她护在身后安全区,她理应回报。


    但她忘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个好糊弄的善茬。


    “你还在听吗?”沈卞清的声线温柔得不像话,黑暗更显出他信息素里的那种雾气缭绕的朦胧无害,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养尊处优且待人和善的贵公子。


    但蓬灵脑海里的那根警戒线已经拉到了最高。


    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束缚,情急之下,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一脚用力踹在他肩膀上。


    滚啊!!


    咱俩已经恩怨两讫了!!


    “唔……”沈卞清吃痛,她这一脚正好踢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猝不及防之下手指微微一松。


    蓬灵整个人因为惯性连续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终于挣脱了开去。


    沈卞清低声抽着气,疼痛难忍的模样,但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他第二次。


    她转身就朝着出口飞奔而去,再也没回过头。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认错人这种剧情,沈监要是认错还上什么班,早点辞职回家。


    第19章


    阿尔法在那个omega离开后的第六分半钟, 终于带着基地本部的增员姗姗来迟。


    白色的雾气缓慢散去,冷却气体的阀门已经自动关闭,头顶的照明系统在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亮起。


    走廊里恢复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暗红色光线, DEA成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监察署的人有条不紊地将地上陷入昏迷的DEA成员一个个拷起来,而后直接将人押上飞行器,杜绝中间再被第三方军区半路截胡的可能性。


    “他们居然在您这里埋伏了这么多人?”阿尔法心里一阵后怕, 咬牙切齿道,“这群人分明就是冲着取您性命来的!”


    沈卞清注射了抑制剂, 身上的枪击伤也正在被重新处理。上飞行器前还要走过一段透明廊桥, 他最好不要在外表现出受伤的状态。


    军区的人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监察署正要把DEA这块肥肉彻底吃下,一旦让人发现他受了伤,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接手所有事情,从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等最后一名DEA成员也被秘密带上飞行器, 布拉沃上前汇报:“头儿,已经按您的要求, 将人分散在不同飞行器上了,现场收尾交给我们,您赶紧上机休息吧。”


    沈卞清腿上绑着止血带, 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正在清理现场的手下,开口问道:“能提取这里的生物痕迹吗?”


    一群人愣了下,布拉沃立刻要使用通讯设备通知守在外面的人:“是还有其他DEA成员逃脱了?”


    “不是,”沈卞清说,“查一个omega。”


    布拉沃原本警戒万分的面色逐渐变得迷茫, 但还是答道:“这里的痕迹太杂了,管道里存在大量黑市闲散人员经过的生物信息,工作量太大,恐怕也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在下属面前一直很有威望,因为他不是个喜欢做无用功和表面文章来增加基层负担的性格。


    他很快换了思路,伸手点了点:“那这一片,信息素可以提取么?”


    “恐怕比较难,”阿尔法也上前道,“管道里一直在输送制冷气体,我进来的时侯,已经闻不出具体的信息素了。”


    沈卞清温和地笑了下,看不出喜怒:“是啊,因为你一共花了37分钟才进来。”


    阿尔法把脑袋又缩了回去,讪讪:“是这里的管道太复杂了……”


    “是要查谁吗?”布拉沃请示。


    沈卞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进来时有碰到其他非战斗人员吗?”


    他轻微地顿了顿:“比如……身形比较纤细的女性。”


    “没有。”布拉沃回答得非常迅速且实诚。


    沈卞清将视线转向灰头土脸得好像从黑心煤矿厂里逃难出来的阿尔法。


    阿尔法睁着他那双绿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卞清轻轻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用指节揉了揉眼皮:“没事,与任务无关,你们继续工作吧。”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循着当时榴弹爆炸的位置,慢慢拖着伤腿走了过去,而后弯下腰,细细地在一片碎石中探索着什么。


    布拉沃不清楚上司在找一些什么,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跟了上来,想要帮一把。


    沈卞清并没有寻找太久,他在脑海里模拟着当时榴弹爆炸时,那个omega慌乱奔跑的路线,他记得她最后还被冲击波掀得摔了一跤。


    每一个片段他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所以他确信他听到了什么清脆的掉落声,那么……


    他捡起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挂坠,普通的银白色铜基合金,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亮面崭新光滑,呈一片叶子的模样。


    东西掉在冷凝水里凝成的小水坑里,因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生物痕迹,干干净净。


    但他确信这是那个omega掉落的物件。


    她离开得仓促决绝,不愿意与他多说半句告别,也无暇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更没有回头。


    腿伤又疼了起来,沈卞清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支住自己,这个她在15分钟前待过的那个位置。


    仿佛刚才没能靠近的遗憾能通过这样幼稚可笑的方式得到一点慰藉。


    他垂眸凝视着掌心冰凉轻薄的叶片挂坠,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和记忆里的她的一样快。


    “头儿,这是……?”布拉沃以为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是什么关键物证。


    阿尔法也凑了过来,他虽然是个人高马大的alpha,但平日里热爱看剧,还是那些催人泪下的爱情剧,老是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窝在卧室里一边用纸巾嗷嗷擦眼泪一边干饭看剧,同时他还是个网络冲浪达人,对于这种娱乐消遣的消息非常了解,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奶狗爱豆的联名么?”


    沈卞清抬起眼看向他。


    到了阿尔法的知识领域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他还挺火,这个是奶茶联名,粉丝挺支持的。”


    “在哪里买?”沈卞清问。


    没想到头儿对这个感兴趣,阿尔法立刻道:“到处都有,这个是最普通的,随单赠品,只要是那个奶茶店的加盟店都能拿到。”


    到处都能拿到。


    沈卞清抿唇,又垂下眼。


    他握着那片叶子挂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现场被完全清理干净,再也不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指向方才那个昙花一现的omega。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能量也随着这些消失的痕迹而渐渐消散了。


    掌心里微微硌着,硌得他生出一丝后悔。


    他不是个会假设“如果”的人,每一个决定作出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力完成预期目标,遗憾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只是一种美好而自欺欺人的幻想。


    但他此刻难以自抑地幻想着,当时如果没有拉住她的手腕,没有犯职业病一样将指腹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是不是她就不会被吓跑了?


    她当时明明是想要弯腰触碰他的,是他昏了头,是他被体内翻滚的激素蛊惑了,那些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应该把她留下来,告诉他弄丢她痕迹的后果他必不可能接受,他这才会这么沉不住气,伸手主动去抓住她。


    沈卞清合拢掌心握成拳,抵在额头上,有些懊恼地阖了阖眼。


    布拉沃和阿尔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在上司身边,假装还在管道现场检查最后的疏漏。


    “头儿心情不好。”阿尔法忧心忡忡道。


    “你就是爬,37分钟也爬到这里了,”布拉沃责怪,“头儿受了伤,当然不满。”


    “那群DEA的家伙跟拆迁办似的,把这里炸得跟蚂蚁窝一样!我撒泡尿都能流出个世界地图!”阿尔法冤枉又委屈,“你以为我不着急吗?我为了早点进来支援,我,我还钻狗洞了!”


    布拉沃拍拍他的肩膀,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兄弟,但发现对方脏得跟一只狗也没什么区别了,马上撒开手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客观提醒:“你只是路痴而已,等着被加训吧。”


    阿尔法哀嚎一声。


    沈卞清在属下的几番催促下上了飞行器,躺入恒温医疗仓接受治疗。


    不用再精打细算地将20分钟的治疗时长缩短到15分钟了,他就这么毫无波澜地平躺着,静静望着仓顶流转的淡蓝光影,周身是淡淡的安静与倦怠,显得有些提不起劲。


    易感期的症状对他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他原本就不怎么受到易感期的困扰,一针抑制剂注射进皮下,一切特殊的生理指标都迅速回归正常值。


    随队医生在一旁分析道:“您的数据已经登记进个人健康助手。这次易感期的激素波动似乎比之前都要明显,时间也提前了十七天,比较值得关注。”


    沈卞清闭上眼,语气听起来还算冷静:“我之前训练测试使用各种催化剂或者omega信息素,似乎都没有出现出易感期提前的情况,我不确定是不是DEA手里那版催化剂的影响,所以让人采集了一些回来。”


    “现场比较凌乱,采集过程应该混了杂质,量也偏少,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你可以对照一下胡德·特纳光脑发来的死亡录像,我看包装似乎是一样的。”


    “好的,刚才布拉沃已经将样本移交给我了,”医生依旧将重点放在他身上,“不过我对比了您生理激素波动的记录,注意到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在您进入黑市之前,其实就出现了一些易感期前期的症状。”


    沈卞清缓慢地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他。


    “您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因为您个体易感期外显症状比较轻,前期症状只有检测仪才能捕捉到那点异常的激素波动。”


    医生将折线图展示在他面前:


    时间显示,在他封锁街区执行任务的后半段,易感期就慢慢开始了。


    “不过虽然这次易感期来得比较突然,但您应对得非常不错,控制得也比较好,”医生赞许道,“学院教授会对您完美执行了‘alpha特殊生理状态下的自我调整’课程内容而感到骄傲的。”


    “想一些其他复杂的问题而已。”沈卞清盯着折线图说。


    “计算任意一个六位数质数的平方根,保留到小数点后第六位?”医生知道他一贯的方式,笑着打趣,“还是随即选取斐波那契数列?”


    沈卞清没说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折线图上,横轴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他不会记错,这是他开始盘问那位叫做蓬灵的omega之后,易感期症状便渐渐开始了。


    他静了几秒:“不是,是另一个比较耗费心神的问题。”


    医生诧异地挑了挑眉。


    *


    飞行器降落在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这次行动一共击毙了二十四名DEA行动人员,活捉了五名,除了三名普通爪牙外,倒是有两人还算有用。


    其中一名是DEA的高级指挥官柯林,另一名是柯林的副手。


    这次行动没有走任何官方程序,没有申请联合执法令,没有在监察署内部做正式备案,甚至在明面上,也没有通知军区,走过正规流程。


    沈卞清是私自行动的。


    军区横插一手只是预防万一,没想到沈卞清真的丝毫不留情面,甩开人后直接火力肃清并逮捕了活口。


    按照联邦权力规则,沈卞清的行为已经踩到了军区和DEA利益相关方的红线。军区完全有理由以“监察署越权执法、危害自治区安全”为由,要求他移交在押人员,甚至启动对他的纪律调查。


    沈卞清必须在军区出手之前,从这两个DEA人员嘴里撬出足够的信息。


    审讯室里的时钟是在时刻倒计时的。


    沈卞清在路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易感期,又处理了伤口,一下飞行器,便吩咐把两名核心DEA在押人员分开关押。


    柯林放在监察署地下三层的重犯候审室,那里是全基地乃至联邦军事重地里电磁屏蔽最强的地方,任何信号都传不出去。


    另一个副手放在地面一层的临时羁押区,那里的电磁屏蔽很弱,有心人哪怕使用淘汰的军事设备都能监听到里面的动静。


    沈卞清知道军区的人一定在监听监察署的所有对外通讯频率,地面一层那个信号不太好的羁押区,对军区的技术部门来说刚好可以穿透。他们会如愿听到副手在里面焦躁不安的踱步声,自言自语,和偶尔崩溃的哭喊。


    而柯林,这个真正有价值的目标,则被关在完全静默的地下三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并且已经管不住嘴先说了些什么。


    而后,沈卞清没有急着进审讯室,他回到基地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因为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个omega的信息素味道,虽然淡到一般人根本闻不到,他在现场就试图用监察署的专业检测设备捕捉,但依旧没有留下太多有用信息。


    也许已经没有了,机器和其他下属都是这么回答的。


    可他却始终觉得那股清甜的椰子香气一直留在他身上。


    他甚至有些天真可笑地想着,或许只有他还能闻到。


    但沈卞清决定把这点信息素洗掉了。


    他在地下城黑市的管道中被一个omega救了,这件事如果被军区知道,被联邦知道,被任何一方的情报人员知道,那个omega就会从一个“无名氏”变成一个被标记的,可追踪的,有价值的目标。


    沈卞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是为了保护她,好吧,当然某种程度也是为了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对她选择的尊重。她救他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信息,除了那个他捡到的叶子挂坠。


    她不想被他找到,或者说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他会遵守这个边界。


    沈卞清的确是这么考虑的,他觉得他一如既往还是那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不会轻易过界的人,所以他用了专门的信息素溶剂洗掉了她的信息素。


    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层冰凉的屏障在一点点消散,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闭上眼睛,在蒸汽中站了很久。


    这是一个远超五分钟的澡。


    等他走出淋浴间的时候,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只有他多年如一的沐浴露的化学香气,干净,清淡,像一杯半凉的温开水。


    然后他换上了监管者的深色制服,领口别着监察署的银色徽章,袖扣是沈家的老物件,铂金的,没有任何标识,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检查每一颗纽扣,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后,才捡起换下来的常服,准备送去清洗。


    收纳进洗衣袋前,他再一次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挂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掉它。


    这大概又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耗费心神的问题,跟当时在管道里,分神去思考那个闯进他领地里的omega一样。


    明明它有太多理由可以被丢掉了。


    它小到随便一个动作就能从指缝间滑落,消失在管道的某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回来;它普通到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连广告商都只把它当做最廉价的随单赠品,人人都能有;它甚至不是那个omega的私人物品,它只是一个她不需要再回头寻找驻足的东西。


    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从黑市的废弃管道,到接应他的飞行器,到返回主城区的运输舰,到他的办公室。一路上他的手指始终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像是握着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易碎的东西,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失去它。


    等他终于在此刻洗完澡,安定地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片叶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易感期的高烧在药剂的干预下逐渐消退,他的身体重新变得冷静、可控、精确,像一个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正确的位置。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没有冷却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不管浇多少冷却液都无法降温。


    他没有看到那个omega的脸,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有多长,他唯一能准确而清晰地回忆起来的,是那个人的手腕被他捉住时,手指拼命地抓挖他的掌心留下的挣扎触感。


    她疯狂跳动的脉搏让他恍惚间以为捧住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于是他和他佩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也开始疯狂报警。


    可那时候,医生说检测仪的记录对象其实是他自己。


    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闻到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点糖霜的omega信息素,与他信息素里那一层冰凉的雾气所缠绕,一起覆盖在他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洗不掉。


    但他同时清楚地明白他身上已经再没有她的信息素了,现在,就连匹配度极高的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沈卞清把这片叶子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放进了桌前的抽屉里。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监管者的职业素养和习惯,对所有异常的,不可解释的事件都会保留物证,这是职业本能。那个omega太特殊,特殊到他没法将她轻轻放过,所以他对她另加关注非常合情合理。


    但很快,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他保留过很多物证,每一个都有编号,有记录,被密封在防静电的证物袋里,整齐地码在档案室柜子的某个保密抽屉里。


    只有这一样,没有编号,没有记录,没有被放进任何证物袋。


    它被存放在他私人的书桌里,摆放在他的私人物品中。


    私事不该被花费太多时间,沈卞清最终还是将抽屉关上了。


    鲜少有这种正事未了前,他还迟迟没有收心的情况,但他该去审讯室见一见柯林了。


    作者有话说:


    嘴上:她不愿意被找到,他会尊重她的选择,遵守边界  实际上:问过每一个下属,用检测仪试图捕捉任何蛛丝马迹,自己还拖着伤情找老婆疑似掉落的水晶鞋,结果什么都挖不出来,回去后没心思上班了但还是要跟自己说尊重冷静边界感先做正事做正事……


    第20章


    蓬灵出了管道就七拐八弯地跑回了家, 好在管道网络错综复杂,她又特意绕了路,一路上频频注意身后有没有监察署的人, 好歹是安全到了。


    她甚至还记得去居民楼四楼,把打包好的食物都带了回去。


    一出黑市,信号就好了,她终于有时间注意到光脑上有新信息。


    一直像是死了似的沈漾破天荒地回复了她的消息, 就一个字:


    【1】


    还有沃特的消息,也很简短:【已收到沈漾消息, 别怕, 我已叫人过来。】


    蓬灵已经到家了,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一想到监管署和DEA那恨不得搞死对方的火拼劲头,生怕让回声也惹得一身腥,立刻三言两语地讲了刚才的事,最后回复:【谢谢沃特哥, 我已经安全到家了。】


    沃特没回,蓬灵捧着光脑紧张了一会儿, 又转而去给沈漾报了平安。


    他回复的速度很快:【回来了,等着。】


    她原本以为他要隔天才能到,结果沈漾当晚就回了家。蓬灵一直没睡, 家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看到他时还诧异他来得真快。


    在沃特那边不方便把她和今天双方的关系解释清楚,但沈漾是知情人。蓬灵半点也没藏着掖着,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就踩着拖鞋迎上去告状。


    沈漾每次回来都是一副肃杀的样子,倒不是身上有什么跋涉的痕迹,相反, 他衣物整洁干净,别说是什么新鲜的血迹,就是褶皱和灰尘都不怎么看得见。


    只是他习惯性戴着兜帽,一张过分妖冶的脸大半都被遮住,只露出鲜艳欲滴的嘴唇。


    蓬灵看不太清他兜帽下的神情,于是沈漾面向哪儿,她就跟绕着鸡妈妈转的小鸡似的围着他转,非得绕到他正面,让他面对面地看着她才能继续讲下去,就这么一股脑儿地倒豆子般跟他说完了。


    沈漾没打断她紧张时越来越快的语速,讲完后,他只说了句:“知道了”,配上一身黑和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种鬼气森森的艳。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是等她总结想怎么处理。


    但蓬灵只要有个树洞让她讲完,她就感觉好多了。憋了一天的这口气总算释放,她没给报丧鸟派单,只意犹未尽地说了句:“没了,或者你想不想听我说DEA和检察署的坏话?”


    沈漾没接腔,蓬灵就愤愤不平地开始了,他一边听着,一边转身先将窗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浇了水——完全是习惯性动作,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每次出脏再回家都要隔一段时间,花草也只能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硬不硬。


    蓬灵说得口干舌燥,见他浇水,还抽空回复了一句:“哦,我浇过了,我打理着呢。”


    沈漾拿正浇水壶,手指在泥土上摸了一下,内层确实是湿润的,这才放下了水壶。


    “你回来挺快。”蓬灵庆幸。


    “你不是说第一个月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进入发情期?”他说,“我就近接的单。”


    他转过来,扫了眼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打包盒,跟她说了句:“最近不要出门。”


    虽然蓬灵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突然收到这么一句凶巴巴的警告,还是丧了几秒,萎靡地点了点头:“是我乱跑的缘故,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在研究所里因为关不住成天往外跑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漾抬起脸,那灰蓝色的瞳孔从兜帽下露出来,往她面上一定,中心那点蓝似乎越发幽深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了在黑市你想怎么横着走就怎么横着走。我回来前去你发定位的那几个地方看过了,对面已经清扫完了,找不到你的,不用管那群手伸得老长的老古董。”


    他慢腾腾地走近她,表情有些古怪:“我让你别出门,是你自己发情期快到了,你没发觉么?”


    蓬灵愣了一下,下意识扭过脸在自己肩膀处闻了闻,脸上一片茫然。


    她自打分化后就没有正常经历过发情期。因为要抽取腺液,她所有正常的生理周期全部被药物打乱,每一次都是在鹭启针剂的控制下进入发情期,又在手术结束后脱离。导致她至今都不清楚自己正常顺应生理周期的发情期是什么规律、什么症状、时长多久、间隔多久。


    沈漾在她自己嗅来嗅去的时候,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他低下头,看着因为只顾闻自己而露出一截脖颈的Omega,说:“你这样出去,容易把别的Alpha带进易感期。”


    蓬灵猛地抬起头,重点歪了:“原来你懂abo生理知识啊。”


    沈漾面无表情:“我说的是我自己,一进家门就全是你的椰子味,你鼻子堵了?”


    可能就跟自己闻自己的衣服闻不出香味一样,蓬灵也没能闻出自己身上的信息素跟平时有多少区别。但也可能是因为她才刚进入初期,变化还不大。


    但跟她匹配度极高的沈漾肯定不会闻错,她对自己感到新奇,主动撩开长发将后颈凑近他:“帮我闻闻,形容一下。”


    沈漾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本来是想推开她先吃口饭的,从收到她的求救信号后他就立刻抛下任务马不停蹄地收工回来,一路上都没进食,但她突然将头发捋到身前,将自然界中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他,于是他胃里的饥饿感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隐秘的食欲。


    像是被按下了某颗开关,他像是以往他嗤之以鼻的每一个alpha一样,身体像是追光的飞蛾一样不由自主地朝着她倾斜过去。


    “怎么样啊?”她还在那里孜孜不倦地提问,像个好奇的好学生。


    沈漾原先因为太过靠近她而无意识放大散开的瞳孔却忽然紧缩了一下,他的眉心渐渐蹙起来,偏着头,无声地在她发间又抽动了几下鼻子,而后唇角慢慢拉平了,眼神发冷,露出一股阴冷的敌意。


    他闻到蓬灵身上未曾消散的alpha信息素,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这样近的距离,还是能发现当时一定有个贱种alpha毫无分寸感地用信息素将蓬灵全身都笼了起来。


    蓬灵在光脑上跟他报平安之后,他回家之前去现场查了一圈,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自然也没有信息素残留,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可惜了片刻,因为不能用信息素来挂悬赏追踪对方,给对方一个教训。


    但他现在在蓬灵身上嗅到了陌生的信息素,同为alpha,对面是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沈漾脸上越来越面无表情,那种想要报复教训对方的心态几乎在瞬间变成了置之死地的暴戾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之火是从何而来。


    沈漾感觉到他的腺齿开始发酸,比起咬下一口肉,他更想咬住别的什么。


    他连先把刀卸下来这件事都忘了,只将头压得越来越低,高挺的鼻梁几乎抵上她的后颈,低声说:“你的信息素……扩散范围比上次大了15%,所以告诉我,今天除了卷进了火拼外……还发生什么了?”


    蓬灵在他鼻尖下轻轻动了下脑袋,她后颈处有毛茸茸的碎发,拧动脖子时会像是蒲公英的绒毛一样挠过他。


    她只省略了最后与沈卞清的那十几分钟,所以毫不心虚地回:“没什么,差点被监察署抓住,不过我跑了,两边都不知道我是谁。”


    沈漾一语不发,屋内的灯光被他竖起的黑色兜帽遮住一部分,让他明暗相间的五官看起来显得毫无人性和仁慈。


    她不说alpha和信息素的事。


    还是不愿意说?


    或者是不想跟他说?


    她在发情期出门,不仅不告诉他她正处于特殊时期,不喊他立刻回来守在她身边,反而在外惹了一身刺鼻肮脏的,其他alpha的信息素,她现在毫无知觉,也看不出丝毫依赖他的倾向,是因为在外面已经吃饱了么?


    沈漾阖眼放任自己胸腔里翻腾的,混合着暴力和饥饿的混乱欲望,将脸埋进她颈间……他冷冷地想着,地下城的鬣狗之很多,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真心和坦诚,合作就是合作,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翻脸叛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谓人前一套,人后各自有小心思更是家常便饭,所以跟他也只是合作关系的蓬灵对他有所隐瞒也是意料之中。


    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有点不怎么像他的作风。


    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拨正……只是一个抚慰剂而已,她只是一个好用的,高效的抚慰剂而已。


    他对她的要求只有活着,有用,需要时只能留在他身边。


    沈漾轻轻抚摸她的长发,顺着往下到往她纤瘦的背脊,那些洗脑的话并没有很好地熄灭他的怒意,他的手指隔着皮肉开始数她藏在身体里的脊骨节数,一节,两节,三……一直到腰后尾椎,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一点起伏柔软的弧度。


    他的手自然地半垂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她腰臀处,而原生的那只眼睛已经凝聚成一根冰冷的针,紧紧盯着她后颈的腺体。


    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让她变得更加甜蜜的信息素,他所有的念头都在如何用腺齿深深地咬住她。


    沈漾的嗓音有些哑了,脸色还是冷的,说:“算了,我不想听,你让我咬一口。”


    不是需要我咬你一口么?


    而是让我咬一口。


    覆盖掉就好了。


    做比说重要多了,他心想,他等下一定会咬痛她,咬出血,最好能把她咬烂,将过量的信息素灌入她身体里,让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味道。


    谁知蓬灵听到这句话后“嗖”地一下猛抬起头,他阴恻恻地沉浸在她的信息素里,这一记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被她一仰头直接重重磕到了嘴唇。


    沈漾“嘶”地倒抽了口气,皱着眉直起身,用指节贴了下疼痛的部位,这才发现嘴唇被迫不及待探出来的腺齿磕破出血了。


    蓬灵一抬眼,就看到他本就艳红的唇被丝丝缕缕的血染得更加红艷,这副模样让现在顶着一张不怎么友善的冷脸变得更加妖异。


    “你乱动什么?”他冷冷质问。


    “你别标记我。”蓬灵一口回绝。


    沈漾的表情难看下去:“……什么?”


    她之前还口口声声地说着她不清楚自己的发情期规律,央求他第一个月不要走得太远,他像个头脑发昏的蠢货一样可怜了她,相信了她那双会说话会笑会流泪的眼睛,当真将所有可接的任务范围限定在当天能回来的距离内。


    而现在,她白天不好好在家睡13个小时,在外游荡放浪一天,差点把自己弄伤弄丢,还沾了一身的alpha信息素回来,然后告诉他,她不需要他临时标记她了?


    她有别的小心思,有想隐瞒欺骗的小借口,有以为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小聪明,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如果因此把他排在别人后面,影响到了两人的合作,那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沈漾的声音都有些发狠了:“蓬灵,地下城没有人敢毁我的约,你如果敢——”


    “就是我不清楚我的发情期究竟会不会痛苦得要死要活,程度到哪儿,是第几天才到临界值,你先等等我,”蓬灵根本没听他说的话,她自有考量,“我第一次发情期,需要验证一下很多事情,你等我受不住了再标记……咬我一口行不?”


    沈漾蓦地住了口,但他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有些喜怒无常,听到这里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的脸,好像在捕捉她每一个微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以吧……?”蓬灵壮志酬筹地看着他,“就跟破坏性测试一样,试试酒量到底到哪儿,这样以后出去喝酒心里有底。”


    “你在研究所待疯了么?”沈漾确定她似乎没有说谎,语气缓和下来,但他才没空陪她,“你别忘了,我是在任务中途回来的,你不需要我标记你,我可就回去了。”


    “你陪我几天呗……”蓬灵立刻放软了声线央求他,明亮的眼珠子巴巴地瞅着他。


    沈漾盯住她滴溜溜转的瞳仁,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究竟你是抚慰剂还是我是抚慰剂?”


    “我我我,行了吧,但是你让我试第一次,我就有经验了,下次我再遇到发情期,你不也能节约时间嘛。”


    沈漾忍了忍,他今天其实心情不怎么好,任务未完成就撇下不管,骤然收到她的求救信息且生死不明,回来后还闻到她沾了一身的alpha臭味,她还瞒着他,为了一个外面的不三不四的alpha顶撞他。


    他也应该让她不爽几下,这叫礼尚往来。


    正准备拒绝,但他立刻听到了她下一句完全拿捏他的话。


    蓬灵泫然欲泣道:“发情期要保持一个比较平常的状态,你现在这样我感觉很伤心,可能就不准了,就不能为下次做参考了,说不定你下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没气了——”


    “行了。”沈漾最不爱听她口中的“死”字,他绕过她走开,没好气地卸了刀,进浴室洗澡去了,丢下一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蓬灵开始了她第一次自主发情期的测试。


    前期其实没多大反应,要不是沈漾提醒她,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她的信息素扩散比往常活跃了许多,更换阻隔贴的频率也需要增加。


    可到了第二天,她一觉睡过了平时的生物钟,费力睁开眼时,连伸手往边上捞过光脑的力气都没了。


    主卧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沈漾说过非必要不会进她的房间,这次他在任务中途回家,精神力并没有滥用,不头痛,不用她的抚慰,自然也不需要跟她躺一起。


    蓬灵一人霸占一整张床,本该是最爽的时刻,但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体温已经不自然地升高了,像是感冒症状一样带来的是全身酸软,连意识都有些昏沉。


    太困了,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但她还是将光脑佩戴在手腕上,打开健康功能,开始实时记录她的身体数值。


    没有药物催化时剧烈短期的副作用,现在看起来还不算要命,她觉得还能忍忍,便尝试用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普遍有效的大众omega专用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两针,然后继续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催醒的,沈漾隔着门说:“蓬灵,你就是白天能睡13个小时,现在也过了,不吃饭了?”


    蓬灵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轻松了一点,好像灵魂都飘起来了,马上就能御剑飞行。


    她动了一下,然后发现完全是错觉。


    那些抑制剂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她懒得起身,身体在一阵阵发冷,意味着她的体温会在晚上持续走高。


    于是她在被子里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嘟囔了句:“不吃。”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沈漾冷嗤一声:“随你。”


    可能再睡一觉会更好,蓬灵闭上眼,头疼得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拉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开始乱做梦了,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真的椰子,被埋在滚烫的沙子里,浑身都是汗,沙子里还有蚂蚁爬过,弄得她小腹处一阵阵地发痒想抓,渴死了,她实在没办法,居然在自己肚子上凿了个洞,预备敲壳喝掉自己解解渴。


    嘴唇处真的湿润润的,咬一口果肉是挺软的,只要不咬到皮,那里还是糙糙的。


    但这个椰子一点也不甜!不熟的椰子为什么要摘下来啊!让她在树上多长一会儿不行吗?


    蓬灵非常愤怒,在梦里怒斥了摘她下来的罪魁祸首好几分钟,而后终于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重影摇晃,只能依稀看到一只义眼在黑暗中折射出模糊的光。


    “沈漾……”她喃喃地叫了声。


    “你真是动不动就会坏掉。”沈漾移开搭在她侧颈的手指,触及到的脉搏越来越慢,她明明体温高得不正常,但呼吸和心跳都越发微弱,看得他眉头直皱。


    “还要喝水吗?”沈漾问,“你都快烤成椰子片了,家里全是你的味道,门都挡不住。”


    “喝……”蓬灵虚弱地回复,但她在吃这件事上具有最崇高的敬意,于是又坚强地补充,“要甜的,刚才一点也不甜,不好喝。”


    沈漾刚拿起放在床头的半杯温水,闻言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似乎冷笑了一声,但还是起身去给她加蜂蜜去了。


    她进入这个家之后,房子里就多了一大堆吃食和花里胡哨的东西,而他每次回家都会强迫症似的巡视一圈,关注自己领地里又变了些什么。


    其实很好发现,因为多了她这么个椰子精,他基本能循着她的气息在那些藏起来的橱柜里,或者小箱子里翻出她偷偷存放的口粮,好像一只需要过冬储备的小熊。


    沈漾凭直觉参照她平日里的习惯加了两大勺蜂蜜,看到旁边还放着一瓶百香果酱,便只挖了浅浅半勺,他记得她之前发给过他照片,还吐槽这个百香果太酸,只能放半勺,如果有纯甜的百香果就好了。


    冲匀后,他颇为自然地喝了一口尝尝甜度,这个蜂蜜里还洒着桂花,有一片黏在他嘴唇上,被他下意识舔了口。


    晚上回来时因为她磕破的嘴唇有些糙,但刚才她吮他的时候,在他伤口处抿了好几下。


    沈漾将杯子里的水重新加满,心想她好歹是醒了,这回终于不用烦他了,这么大个人了,得让她自己喝水。反正她本事大得很,发情期还锁门隔开他,这么长时间硬是一声都没有叫过他,他一直在客厅沙发上静坐,房子里静得像是一片死水,时间慢得让人烦躁,或许他该出去,去回声喝酒,去任务地点踩点,总之哪里都比这里好。


    可是最后,他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只到窗台,那里的仙人球已经浇过水了,当然,他心知肚明,蓬灵在他回家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了,他还没有废物到老年痴呆,但他心静不下来,最后含着一股火气又给每个盆浇了三遍,盆底托盘上的渗透水都满了,他才堪堪住了手。


    怎么他易感期就需要时时刻刻看到她,触碰到她,而她发情期居然能这么硬气?


    还有,那个贱种alpha到底是谁啊?


    沈漾重新走进卧室,手里这杯蜂蜜水又被他无比自然地喝了一口,他将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床上的身影——


    她乖乖的,看起来还是不能自主喝水。


    呵。


    还不是要有他在。


    沈漾又舔了一下嘴唇。


    刚才她陷入昏迷,无论怎么都喂不进水,他本该选择把她下巴卸了灌进去,但看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没办法,才口对口喂的她。


    喂她的时候,她完全依靠本能在舔他,弄得他嘴唇上一片湿漉漉,他被她搞得几乎要含不住水,只能将舌尖慢慢探进她齿关缠住她,之后,她就醒来了。


    体/液交换是这样吗?还算有用。


    不对,是真麻烦,还是临时标记最简单便捷。


    沈漾走到床边,随口叫了声“蓬灵”,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一顿,猛地扭过头,只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下一秒属于她的气息就要消散了。


    他脸色骤变,将水杯胡乱往床头一放,水面剧烈波动,洒了一大片到他的手背,他也来不及处理,只单膝压上床跨在她身上,毫不犹豫地捏住她的肩膀,将浑身发软的她翻了过去。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揉了下,然后直接单手扣住了往上一捋,将那些黏在她后颈的汗湿的发拨开,低下头,单刀直入地咬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什么想必冰雪聪明的读者宝宝们瞅一眼今天的标题都知道了,然后想问问大家需不需要把零点的更新推迟到晚上21:00?  因为我想了下18:00可能刚好是饭点,睡前估计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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