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漾在第二天清晨醒来。
头顶是苍蓝色的淡淡光晕, 弧形顶内侧实时跳动着他的生命体征,白色的字体时不时闪烁一下,就像腹部伤口传来的隐痛, 断断续续。
还有胳膊,已经麻木了。
这些意味着医疗仓的蓝光并不会让他的心情安定下来,反而让他想起自己那个愚蠢的父亲死之前的惨样,沈漾皱起眉, 用还能动的那条胳膊半撑起自己,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一动, 才发现受伤的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甫一转头,紧锁的眉心忽地怔怔散开。
蓬灵趴在他胳膊上,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处,这个医疗仓不算宽敞,她弓着背,大半个身子都是悬空在椅子和仓身之间的, 尽可能把空间都让给了他,而她身体与医疗仓的中间斜梗着他的刀, 就像是在他顾及不到的时候,就由她罩着,守着似的。
那件薄毯子被她展开披在背后, 遮住了半个脑袋, 更多的毯子边角还悉心地盖在他的肩膀和上臂,是一种慷慨的分享。她睡得很沉,露出来的半张脸可以看到脸颊上被印出来的红印,还有嘴角被挤出来的一点软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椰子味,顺滑而悠长, 还有一丝丝甜甜的果香,沈漾垂下眼,看到散在她脚边的袋子里剥开的热情果果皮。
应该是甜的吧,看她剥了好几个,当时在铺面上买的时候就跟老板说要纯甜的,结果路人说最甜的要去果园附近的小摊买,他就转道去了果园。
沈漾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这一碰才发现自己手上原本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此刻已经没了,大约是被人悉心擦拭过,他盯着看了会,再次将目光停在沉沉睡去的omega身上,手指移动到她后颈,在她留疤的腺体处也长久地揉了揉,望了放在桌上的头骨模型一眼,最后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了回去。
万一她还要睡13个小时呢?
腰腹和手臂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应该是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开的缘故,沈漾平躺在医疗仓中,定定地出神看着头顶的蓝光,很快又重新偏过脸看向她。
她用这个姿势睡觉,等醒来腰都断了。
他完全不在乎腰腹受伤的自己应该尽量避免这种反复仰卧的动作,还作死地将起身的动作放得无限慢,生怕把睡在自己身旁的人吵醒了。
他将蓬灵轻轻抱上了治疗仓。空间狭窄,他就让她舒展了身体趴在自己身上,而后环住了她,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
那把寸步不离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沈漾轻手轻脚的动作一顿,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捡起他的刀,而是迅速看向怀里的人,确定没有被吵醒的征兆才重新躺下去。
刀躺在地上,他躺在仓内。
刀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反常地觉得内心无比安定。
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大脑中可以认定为安全的领地,更甚,他正躺在自己最厌烦的医疗仓里。可此刻,他却恍惚觉得这狭窄的空间像一个只容得下彼此的巢穴,而他能拥着他的omega,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浪费时光。
每次受伤的时候灵魂好像都是漂浮在无边的黑暗深水中,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义肢,浮浮沉沉,不管往哪里游都避不开,最后潜入深水,又见到扎满针剂的父亲,用虔诚渴求的姿势,将最后一根针剂扎决绝地进太阳穴中……无边噩梦让他烦不胜烦。
难得。
这次好像抱紧了唯一一块浮木,让他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沈漾收拢手臂,托住她的臀腿将人往上移了一段,而后长手长脚地将人拢住,偏头,埋进她散开的发间深深地吸。
一室温情是被推开的门打断的。
沃特念着蓬灵醒来后要是没饭吃,那不显得他这个做长辈的不周到了?所以拿着顶饱的饭团和牛奶就进来了。
一进门,立刻与偏头斜睨的沈漾对上了视线。
他全身没动一点,好像盯梢时将自己幻化成了一棵树一样避免惊动目标,怀里稳稳地抱着人,只有微微转过来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门口,脸上是被打搅的不悦。
“得,是我多事。”沃特见不得这种郎情妾意的温柔,立刻要告辞,但他嗓门粗糙惯了,明明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吵醒了蓬灵。
蓬灵迷迷瞪瞪地用手揉了下脸,将黏在脸颊的发丝拨开,随即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沃特心道不妙,迅速瞅了眼沈漾,果然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是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发不善。
“沈漾你醒了啊?”蓬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头银发,随即发现自己丧尽天良地压在腰上开了个洞的病人身上,立刻惊恐地要坐起来,却被环在腰后的手一把拦住。
沈漾按了下她的脑袋,提醒:“会撞到头。”
蓬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仓高度偏低,于是连忙弯腰爬了出来,抬眼就见还端着早餐的沃特,赶紧打招呼:“早上好啊沃特。”
沈漾扯着她衣摆的一角,她一走他也要跟着起身,蓬灵哪能让他乱动,一个回身就把他按住了。
“你又没好透,乖乖待着。”
沈漾还拉着她的衣角,言简意赅:“不。”
沃特可比某些人型武器要会看眼色得多,他知道沈漾一旦清醒一定会立刻离开,这早饭也多余放在这里,当然他本人也多余站在这里当电灯泡,当即打了个哈欠说:“我昼夜颠倒,这时候正是最困的点,溜了哈。”
沈漾:“早饭留下。”
沃特:“?”
他不明所以地把饭团放桌上,心想沈漾受了重伤所以消耗太大了吧,估计饿不行了,放下后留了句“我去补觉了”就走。
蓬灵正面要有礼貌地跟沃特道别,扭头还要拦住无论如何都想出仓的沈漾,手忙脚乱间等沃特将门一关,立刻凶人:“沈漾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你回头留疤丑死了知道吗?摸起来也剌手,我——”
“你先吃饭。”沈漾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他说,“我把桌子拖过来,你坐我旁边吃。”
蓬灵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
沈漾上半身都脱得干干净净,只有腰腹和上臂缠了层厚厚的纱布,他踩着鞋子走到房间中央,将一桌一椅拖到紧挨着医疗仓的位置,他则坐回仓边,一弯腰,将放在地上的一袋热情果拎起来。
蓬灵拆了个胖乎乎的紫米饭团,先递过去,沈漾回了句“你先吃”,他则开始慢腾腾地剥热情果。
紫米饭团确实还没被她开发到,蓬灵一吃到新鲜玩意眼睛就发光,她很专注地啃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饭团,眼前伸过来一只手,将剥了一半的热情果端庄地摆在她面前。
沈漾剥热情果好像在剥鸡蛋,一个个从脑袋开始,剥到只剩下底部一圈才住手,然后挨个排队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
他瞥见蓬灵眼里盯着水果,嘴里嚼着饭团,终于将最后一个都剥完后,开口问她:“饭团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蓬灵:“都好吃。”
沈漾:“哦。”
“但糯米有点顶饱,这饭团分量太足了,”蓬灵顺了顺胸口,没打出嗝,转而换了目标,“来点饭后水果。”
沈漾用纸巾擦了手上的水果汁水,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脸,目不转睛地看她吃饭。
蓬灵吃得欢快,又是给自己拿牛奶又是抽纸,一扭头就看到他的目光正跟着她转动,那只义眼像是追在她身后的尾巴一样慢半拍地转向她。
转动的时候一点也不顺滑,蓬灵吃够碳水后的脑子懒洋洋地发着胀,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伸出手指,胆大包天地按在他的机械瞳孔上,轻轻地左右拨动了下。
那颗瞳孔像是万花筒里的珠子,在她手指下咕噜噜地滚动了两下,下一瞬,就被人用力抓住了手。
沈漾一垂眼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然:“少拿我当玩具。”
说完,他就一把轻拂开了她的手,而后微微地转过了脸,没再继续看她。
蓬灵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他睡在医疗仓的时候她就趴在他左手上,扭过头只能看到他的义眼。
沈漾不怎么喜欢他的义眼。
沃特说,沈漾同样很讨厌义肢,所有义肢。
蓬灵放下手中的食物,拍了拍残屑,而后挨过去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当支点,跟着他偏过头的方向把脸凑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起下巴在他那只冰冷的义眼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沈漾猝不及防地僵了一瞬,连下意识的眨眼避开都忘了,蓬灵的呼吸还流连在他眼下,吹动他的睫毛都在轻轻荡。
“沈漾你好漂亮……”她甜蜜得不像话,就连叫他的名字都像是含着一颗糖,蓬灵勾着他的脖子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每次你后半夜回来,太黑的时候我看不见你,不过这只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会折出光,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在了……”
“这只眼睛也漂亮,”她嘻嘻地笑着用手指点他完好的右眼,“你知不知道雪豹小的时候就是中心蓝四周灰的眼睛啊,而且雪豹会叼着它等身长的尾巴走路,保持平衡,我早就想说了,你那把这么长的刀从来不离身,也好像叼着等身长的尾巴走——唔。”
沈漾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笑意晏晏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鬼迷心窍地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热情果真的甜甜的。
“这刀才多长?”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等身长?跟你等身。”
简直岂有此理!
蓬灵愤而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怎么左右摇晃脑袋都甩不掉他,恶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撒手!我要吃饭了!”
沈漾勾勾缠缠地拉着她的衣摆不让走,他又有点坐不住了,将她的椅子再次往自己这里拖,直到挨着他才勉强放开她。
“哦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蓬灵咬着牛奶吸管,吃饱喝足才想起正事,“昨晚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光脑响个不停,你要不看看?”
沈漾眼睛还定在她身上,左手手指随意拨着桌上剥开的果皮,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随口答:“谁?”
“叫白蘅。”
手指不动了,他坐直身体,捞过自己的光脑看了眼消息,直接给对方拨去了语言通话。
那厢很快接起来,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末了,沈漾在这里来了句:“哦,我忘了。”
那边不说话了。
“再等我十五分钟吧,”沈漾的目光扫过蓬灵手中还没喝完的牛奶,改口,“二十分钟,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漾快被迷得神魂颠倒了,结果好日子没过两天,马上椰就不理他了白月光剧情不会写得刀或者虐哈,这本总体文风就是轻松的,唯一的刀就在死遁
第27章
尽管蓬灵并不赞成伤没养好的沈漾现在就回家, 但他全然不在意,在沃特那里换了一身宽松便服,严严实实遮住满身纱布与伤口, 转身就拽着她,执意要回去。
到家楼下,蓬灵左右张望一圈,门口空荡荡的, 根本没人等候。
沈漾却完全不在意,虹膜解锁开门, 偏头示意她先进。
“你等的人呢?”蓬灵一边换鞋, 一边随口问道。
“她不爱在外抛头露面,说等我到家再过来。”
昨天两人折腾一夜,谁都没来得及洗漱。蓬灵点点头,率先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等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就见沈漾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手将光脑径直朝她抛来, 语气随意:“我去洗澡,你帮我拿着。白蘅要是发消息, 你直接替我回。”
光脑稳稳落在她面前,蓬灵一抬手就接到了,但她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一样:“啊?我回?她是哪个?……等等, 你身上带伤洗什么啊, 你擦擦算了。”
“没事。”
他才进浴室,光脑就震动起来,蓬灵只得翻查信息,看到联系人列表里有个最新消息跳到了第二位,是一个蓝风铃的图标:
【沈漾, 再三四分钟我就到了,麻烦帮我开个门。】
蓬灵翻了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句,对面先申请加了沈漾,似乎还申请了很多次,接连报了家门后沈漾才通过。
通过后,蓝风铃先发了句:【沈漾,我是白蘅,好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吗?】
沈漾那个时候还在出脏,消息回得并不算及时,好几个小时后才淡淡回了个:【嗯。】
白蘅立刻追问:【方便通话吗?】
沈漾发了个:【1】
紧接着是八分多钟的通话记录,挂断后,沈漾直接甩了家里的定位。
白蘅原本约好昨天她会到,但昨天事发突然,沈漾受伤不醒,之后就是她昨夜前来但是家里无人的单方面消息,最后则是今天重新联系过来的几句话。
蓬灵不敢露馅,学着沈漾那副高冷死装、惜字如金的劲,回了个:【好】。
回完后她去客厅沙发等着。这几分钟里,她退出与白蘅的聊天记录,回到消息列表随意扫了一眼。
沈漾的消息列表里全是没有改备注的原ID,连沃特都没有标注,要不是蓬灵也加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列表里人头不少,大多是地下城的鬣狗和一些消息群,都被沈漾免打扰了。
唯有一个联系人置了顶,还改了个花里胡哨的备注。
蓬灵正想说哦呦这是谁,这么大面子,还能让大名鼎鼎的杀批置顶了,总不会是下一个暗杀目标吧?
定睛一看,头像居然是自己??
她心里顿时有些被特殊对待的感动,心想这人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再一看备注,沈漾不爱打字,改成了三个emoji图标:
一个椰子,一个骷髅头,一个红色禁止符号。
好半晌,蓬灵才磕磕绊绊地解读出这个跟符咒似的emoji来:
椰子能别死吗?
沈漾,你!我真是干!
那种被杀批置顶关注的微弱别样感情立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这人真是神一阵鬼一阵的,蓬灵咬牙切齿地咒了句:“死报丧鸟!”
等下她也给他改了,改成一只鸟,一口棺材和一把刀,大家都别好过!
门铃在此刻响起,还有一声嗓音细细软软的:“沈漾?”
蓬灵立时起身,小跑到玄关将门一把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温婉恬静的漂亮女孩,小巧鹅蛋脸,杏眼粉唇,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里被精心教养长大的omega模样,干净又温柔。只是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看着格外柔弱。
“你好。”蓬灵在回来路上就想起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了,当初在管道里被沈卞清扣住手腕时,他也曾以为她是白蘅。
现在乍一看,确实身形纤细相似,难怪会被认错。
但白蘅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唯独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半湿的陌生omega,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熟稔又自然地待在沈漾家里。
白蘅原本脸上那点笑容有些挂不住,她盯着蓬灵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客套又僵硬地问:“这里……请问我走错了吗?我找沈漾。”
蓬灵侧身就要将人迎接进来:“没错没错,他在洗澡,你等两分钟啊他很快的。”
白蘅在门口顿了很久,风吹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良久,才抬脚走进屋内。
家里平时只有蓬灵跟沈漾两人,根本没有客人上门,也没有什么准备,好在蓬灵平时在黑市溜达时总爱搜罗着往家里搬东西,所以直接拆了双她原本给自己买的拖鞋放在玄关:“新的。”
但白蘅没有脱鞋子,她说:“不好意思,我想穿自己的鞋,有没有鞋套?”
完蛋,根本没有。
蓬灵直起身,友好道:“没事,你直接进来好了。”
白蘅话非常少,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脸上渐渐弥漫出愁绪,让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却又隐忍不发。
蓬灵到底跟她不熟悉,也不知道上门是何事,给白蘅倒了杯热水,也没有多问什么。
好在沈漾确实很快就出来了,大概是身上有伤不宜示人,所以穿戴格外整齐。真是活见久,他从前洗完澡,仗着家里一直开着恒温系统,都是围了块浴巾就肆无忌惮地在蓬灵面前走来走去,如果是睡前,还能毫无芥蒂地在她面前脱了,丝毫不把她当人看。今天在浴室多花了几分钟,居然浑身上下都穿得严严实实才出来。
白蘅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眼底的隐忍忧愁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飞快泛红,水汽氤氲,她只轻轻唤了一声:“……沈漾。”
似乎接下来还有千言万语,但她极力忍住了,朝着蓬灵不甚明显地看了眼,克制着自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第三方在场,自然不好说一些话,蓬灵立刻往卧室走:“我头发还没吹干,你们慢慢聊哈。”
卧室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便彻底被隔绝在外,蓬灵往床上一扑,翻出光脑搜索最近的消息。
从沈漾醒来后,问他DEA和军区的事他一概闭口不谈,但沃特既然知道,说明这消息还是泄露出来了,并不是铜墙铁壁。
果然,星网上时不时有最新消息爆出来,只不过得手快一直刷新,否则那些小号动不动就被封号或者炸了。
浏览了大半个小时,蓬灵才拼凑出更多细节。
监察署捕获了DEA部分涉案人员,并在事后按规定移交给军区,但在军区押送DEA等人返回驻地的途中遭到拦截。
对方不是任何已知的势力,一个人,在没有预警、没有支援、没有任何目击者的情况下,将DEA所有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分钟。等军区的增援赶到时,现场只剩下被打晕的宪兵和被砸毁的通讯设备,扣押移送的人全体失踪了。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军区总部门前的广场上,卫兵交接岗时发现几个蜷缩的人形被扔在正门台阶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正是上次被劫走的DEA人员。活着,完整,无致命伤,但浑身布满被殴打后的淤青。他们被以异常扭曲的姿势死死捆绑住,牙关中塞着DEA自己的榴弹,一旦松口就会引爆,被发现解救时,每个人都在极度恐惧中精神濒临崩溃。
而军区地面上,用红色喷漆写了一行字——
“还你,不用谢。”
小道消息称,贺荣治知道DEA的惨状时,摔碎了一个杯子。
他在联邦核心圈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挑衅和羞辱过,当场叫人调取了周围所有监控,试图找出是谁干的,但那个时段的所有摄像头都被精准干扰,出现了同一段雪花,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正常思考下,这个做事如幽灵一样的人一定早就扬长而去,但没想到对方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趁着他被引开的这点时间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办公室,翻了资料,拿了东西,故意唤起警报,而后重伤了他。
伤情究竟如何这个消息倒是被封锁得严实,底下基本都是网友在扒人,但至今没什么线索。
蓬灵刷得又紧张又刺激的,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她一是现场目击者,被DEA用榴弹差点炸得椰壳开花,当时在家等到沈漾回来就跟猫和老鼠里那只小鸭子“嘎嘎”一顿对大鸭子告状,现在大鸭子二话不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人揍了一顿,幕前幕后的DEA和军区一个都跑不掉,她是觉得解气的;
二是,相处久了,她实在太熟知沈漾的作风,这每一个字里行间都写着“正是你沈漾爷爷我”这八个大字,总感觉沈漾这次的事完全是在危险的边缘钢丝行走,不免也担忧,左右脑打架的时候,门一开,正主进来了。
她一扭头,沈漾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自然:“白蘅要暂住在家里一段时间。”
蓬灵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在跟她打商量还是告知,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刻意招呼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漾垂眸看着她,语气直白,“她出了点事,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还有点事要托我处理,事情了结就会走。”
蓬灵:“行。”
她应得太痛快,也压根没多问一句,刚才隔着门在外谈了有半个多小时,她就在里面拿着光脑刷了半个小时的劲爆新闻,根本没关心外头两人在聊些什么。
沈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等下还要再出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不用给我留灯。”
听到这句,蓬灵倒是迅速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她仰着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带着直白的埋怨,但沈漾有些冷硬的神色反而一下子松了几分。他屈起一条腿压在床尾,跟她面对面坐下:“别担心,我不出任务,不打架,不危险。”
“行吧,你自己悠着点。”蓬灵知道他犟,扁嘴打发似的挥了挥手。
沈漾看了她两眼,忽然说:“算了,来得及我就回来吃晚饭,明天再去。”
他定定嘱咐:“你得等我,不要睡着。”
*
虽然沈漾说不必在意白蘅,但毕竟家里临时多了个人,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有偶尔在公共空间碰面的时候。
蓬灵在昨天接到沈漾受伤的消息就跟吉院长请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家,到中午饭点了,她想着家里有客人在,总得弄口吃的才行。
蓬灵很少做饭,主要是手艺不行,外食还没过新鲜劲,根本不想自己动手,况且现在在诊所上班,更加不用在家开火。不过好在沈漾很早就跟沃特打过招呼,每日送给回声的新鲜菜品也会减量不减品类地送一份到家,蓬灵如果想吃,每天都能做新鲜食物吃,所以她打开冰箱,里面的生鲜食物完全能凑活多来的一位客人。
嗯……学着网上的教程,选最简单的做法,应该能糊弄一天吧……
白蘅一直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走了进来,开口问:“蓬……灵,是叫蓬灵小姐是吗?”
蓬灵正把青菜浸水清洗,闻言扭过头,白蘅已经自如地走进来,说:“我可以帮忙打下手。”
本来应该客气下的,但是蓬灵实在对料理不拿手,连忙道谢:“帮大忙了,不过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不会。”
白蘅站在水槽边,看到零零落落一大堆食物,以及比食物更丰富的各类调味品,顿了两秒,温和笑道:“我会,不过我口味比较清淡,一般都蒸蒸煮煮,比较重口的吃不太习惯,总感觉吃完了身体不太轻盈。”
“没关系,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我什么都能吃。”蓬灵根本不在乎,笑话,有人给自己下厨那叫天使,她反正浓油赤酱叫香,原汁原味叫鲜,来者不拒,都是好的。
白蘅微微笑了下,气氛还算融洽,弄了两个凉菜后,她突然说:“他以前不吃热食。”
蓬灵正在给茭白剥皮,这几根茭白是今日新鲜送到的,水灵灵的,一看就很脆,她正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做完的口感,结果乍然听到白蘅这句话,动作顿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讲沈漾。
白蘅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忆,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有一年我放寒假,我奶奶的老家要拆了,我就去住了两个月,老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沈漾就在那里。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冷的、硬的、过期的,都行。有一次我给他一碗热汤,他烫到了嘴,瞪了那碗汤好半天。”
“……沈漾?”蓬灵抬起头,“是小时候吗?”
“嗯。”白蘅点点头,语气轻淡,“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她新开了一瓶油醋汁,简简单单地淋到各类生菜上,说:“我想想啊,算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刚刚分化觉醒alpha身份,但好像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像骨架,浑身是伤,蜷缩在小巷的垃圾堆旁边。”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
“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
“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me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me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me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蓬灵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刚站起来想追,但白蘅脚步飞快,很快外头传来第二声房门砸上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蘅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回了客卧。
蓬灵迷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剥好的茭白,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糟糕的表情——
完大蛋……厨师长被聊走了……那茭白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
沈漾别的不说,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大概这是鬣狗行走地下城的规则之一,他给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晚饭。
也不知道是办事太顺利了还是什么,他甚至还提早回来了。一回家,习惯性地巡视了一圈家中,虽然蓬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许是强迫症,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她的气息,每一次回来后都会循着那点浓浓淡淡的椰子味把她待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大概模拟复刻出她这一天在家里的行迹。
沙发和餐桌上的气味一般是留香最久的,因为她喜欢那个大大的宽敞沙发,会在餐桌上吃完正餐后抱着果切酸奶桶滚到沙发上瘫着看电影;窗台那里其次,她最近上班,所以浇水松土的日常打理就挪到了晚上,等他回来时那里还有残存的香气,而且她最近还把死掉的花草处理了,重新种了一片小木桩子,说那个比仙人球开花的几率大;再后面是阳台或者院子,她偶尔会把木躺椅搬出去,戴一副墨镜假装在海边,给自己晒晒太阳,口口声声说椰子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沈漾像是一只寻回猎犬一样在她所有待过的地方都待上几分钟,被她遗留下的信息素淡淡包裹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盖着一层柔软贴身的蚕丝被,他有些热衷于通过这点蛛丝马迹去还原她一整天的生活轨迹。
但今天,本该留香最久的客厅沙发和餐桌那儿,几乎捕捉不到蓬灵的气息。
反而是厨房,一个蓬灵犯懒的时候根本不会踏入的地方,还留有她的味道。
但她不在那儿,厨房里,只有已经剥完壳、清洗完的一些菜,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漾脚步一转,进了卧室,一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外放电视剧的声响都没有,蓬灵埋在被子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确定她没睡着,才出声:“发什么呆?”
蓬灵焉巴巴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将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
“沈漾,我问你件事,”她语气沉重,“白蘅跟你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沈漾根本不当回事,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随口道:“老熟人。”
蓬灵用做阅读理解的劲一点点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中午之后白蘅就再也没有从客卧出来过,但有些菜已经弄好了,蓬灵一看,先弄好的还都是凉菜,没办法,只能她一个人消灭。
那些菜跟绿化带里长的一模一样,平时蓬灵就不爱吃,所以冰箱里留下来的反而都是这些绿的紫的,今天一吃,果然难吃得人神共愤。
她站在厨房里努力梗着脖子消化,为了让自己不浪费粮食能多吃点,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看点别的剧下下饭,结果嘴里一旦刻意不回味味道,脑子就开始自动回味刚才的事了。
在研究所里接受的通识教育没有涉及这一方面,方茹教她的知识中更不会有此类情况,她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
蓬灵思索片刻,退出那些欢笑不断的综艺节目,隐去了几人的名字,发了个帖子问问她中午为什么把白蘅气走了。
结果后面的楼一下子热了起来,说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的,甚至白月光都找上门了,她在中间还在那玛卡巴卡,没听出对方在示威吗?
蓬灵原先还觉得倒也没有吧,但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帮她逐字逐句拆解分析,在她没有提到两人身形都比较纤细这个信息前,就问她两人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蓬灵一想到沈卞清在管道里报的白蘅名字,心想难道在别人眼里她俩很像?
一点也不像啊!
但帖子里一口笃定她就是当局者迷,蓬灵心想那还是以别人的判断为准吧,沈监都能在联邦这几亿人口里通过摸脉搏把手腕的方式率先报出白蘅的名字……
犹犹豫豫,蓬灵弱弱回了句:【身边是有人认错……】
后续的楼便更加激烈,跟她说这种就是典型的胃痛剧情,一般最后要不都是白月光跟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了,要不替身得虐心虐身一直到大结局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蓬灵死都不会当这个冤大头的!
她心情沉重,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把源源不断的楼全部翻完了,也许是那些冷菜吃多了,在楼里一口一个胃痛剧情中,她胃真的开始抽抽了,只能放弃还没吃完的沙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扑在床上装死。
真是一开始尽调做得不到位了,本来想着单身又未婚,沈漾还是个没什么社会化的人形武器,偶尔还能被她诓骗几句,简直是天赐良缘,现在好了,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个白月光。
现在沈漾回来了,蓬灵觉得做人不能想当然,还是得再给个机会,当面问问本人,于是在沈漾疑似闭口不谈的躲避态度中(这是帖子里教她的),主动出击问:“她是你白月光吗?”
沈漾把膝关,手肘等防护都脱了下来,最后摘了两个护腕往边上随意一丢:“什么叫白月光?”
白痴!白月光都不懂!
但帖子里说这叫爱而不自知,蓬灵盯着那两个有些磨损的护腕,想到白蘅头上那个同样有些陈旧的头花,只感觉自己胃更痛了,她好想吃热的肉。
“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寄托了你最美好的幻想,以前在你心里有不一样意义的,在你的记忆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像是月光一样照耀过你。”
沈漾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蓬灵心更凉,你看,陷入美好回忆了。
她心不死,在没找到下一个可用的高匹配度alpha之前,她想大度都大度不起来,于是凑近他,继续求证:“拂散了你的阴影,黑暗,给了你温暖,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在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美好,皎洁,纯洁得像初恋的。”
她靠他太近了,帖子里说这个叫缩短距离,在精神上施压,能让对方在心理上绷不住,一般之后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会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强行镇定。
果然!
沈漾不知道是回忆到哪个青涩美好片段了,那直勾勾钉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蓦地移开,随后连脸都撇开了去,耳垂居然红了。
晴天霹雳!
心如死灰!
蓬灵再也不想在这里当助攻npc,顺便给人讲解名词解释了,她肩一垮,悲怆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跟个保龄球瓶一样往后栽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帖子里的手把手指导还留在她脑海里,她想起自己斟酌着字词说暂时离不开对方后,一面是恨铁不成钢地呐喊全世界的o都给我不要跪要站起来,先赚钱先独立;一面是骂她娇妻恋爱脑晚期,中间还夹杂着洗掉标记的小黑诊所广告;还有一方同仇敌忾说她是不知情情况下被小三了,这种时候男A又美美隐身了?让她先不打草惊蛇,可以继续保持她那比木头还粗的神经苟着发育,一切准备好再走。
除了第二个洗掉标记她不需要,一三看着都非常有道理,蓬灵仰望天花板,正在细细琢磨,眼前冒出一头银发。
沈漾微微俯身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天怎么不吃饭?”
不问还好,一问胃里拔凉拔凉的,更难受了,每天最愉快的吃饭时间没让她愉快,蓬灵心情也很糟糕,阴着一张脸问:“沈漾,你是不是爱吃凉的?不吃热的?”
沈漾在吃这件事上确实很随意,一直在外出脏,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然是压缩饼干,营养液这种更适合,难道他蹲点还要摊开一张野餐布,摆一桌热气腾腾的满汉全席?
他点点头。
还敢点头?!蓬灵火冒三丈,白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难听而已!
沈漾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摸一下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被她一把躲开。
蓬灵咬牙切齿道:“厨房里有绿化带,我不要吃,你吃了。”
“好。”沈漾不在乎吃她剩饭,平时他如果发信息说今天结束任务回来,蓬灵也会给他留饭,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铺开来,非常丰盛,他能跟她吃一样的晚餐,这很不错。
他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准备先垫垫肚子,晚上再一起吃过。
蓬灵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绝望至极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卷饼,好痛苦,原本上班也挺开心的,有一种明明是富二代但每天开豪车来体验生活打发时间的松弛感,但现在变成了谋生的必要条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得存钱,二得迅速找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冤大头,三……不能想缺勤就缺勤,想翘班就翘班了呜呜呜。
她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吉院长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继续来上班,还说她最近思想开悟了,境界提升了,决定午休也不休了,晚上也能加班了,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吉院长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她这种顶级牛马发言,还夸赞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一样热爱上班,把单位当家的年轻人不多了。
蓬灵连声说是。
把光脑一扔,她把脑袋完全埋进被子里,接连哀嚎了几声……
她才18岁,她能喜欢上班吗?!!
作者有话说:
白蘅也是个高攻低防的,这么一想,高攻高防的完全是我们椰子啊!战神来的。
第28章
晚上吃饭, 沈漾催了三遍,蓬灵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开门,屋子里香气扑鼻, 餐桌上铺满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蓬灵原本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很差,估计会影响胃口,结果看到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顿时把那些愁绪抛到脑后了。
哎……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是不。
白蘅端着最后一盘红烧排骨走过来。中午备的食材没来得及做, 全堆到了晚上, 直接搞出一大桌大鱼大肉。
蓬灵已经是个成熟的替身(?)了,刷了一下午的帖子,她现在已经学入门了,当即明白这菜是专门给沈漾做的吧,不然这中午跟晚上的菜色差距也太大了,哎, 她都懂。
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低调做人,最好不要挑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同时在心态上避免成为娇妻——
“这次出脏的报酬。”沈漾拎了个灰紫色的布袋子给她,“刚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你。”
蓬灵呆呆地接过来,结果这个布袋子看着平平无奇, 容量却极大, 又深又宽,入手瞬间直接压得她手一沉,沉甸甸得跟塞满了砖头似的。
“你要是上班纯纯是为了解闷,那随你,其他……”沈漾说, “不会饿死你。”
蓬灵默了几秒,沉痛地想着帖子里大家的苦口婆心还是白费了,真是对不起各位兄弟姐妹们,她现在觉得这个娇妻也不是不能当,她要不多苟些时间,捞够了再退位,平时装聋作哑,也会努力凑合凑合两位,争取不当对方爱情中的绊脚石,只坚定信念当只出不进的貔貅,毕竟两人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合作方,现在不过是将这个前提又明确了一遍。
白蘅将排骨放在桌上,视线投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蓬灵捏紧了布袋的口子,飞速转身跑回卧室,把钱放回她的保险箱,预备明天去存了。
回到卧室,背着人细细一点钱,她更确信这次沈漾给得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关保险箱门上锁的动作依旧毫不拖泥带水,但转身看到沈漾抱臂靠在卧室门框看她,蓬灵还是认真地说了句心里话:“你以后不要接那种太危险的任务了,让自己受伤不值当。”
沈漾原本交叉着腿懒洋洋地斜靠着,闻言眉眼都舒展开来了,抬腿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骨分明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皱起的眉心,随意揉平那道褶皱,随即笑了一声,拉满了少年感的狂妄劲。
他的语气又拽又嚣张:“怕什么?能把我弄死的人暂时还没见到过,这次受伤,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多想些什么?”
“我卡里以前只管存,从没留意过余额,你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去上班,我就取了点……开心点了?”
钱已经都放保险箱了,袋子瘪下去,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连灯都没开,只有客厅里的光浅浅漫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两朵并排的蘑菇,蓬灵捏紧了手里扁扁的布袋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嘴巴一扁,沈漾立刻将点在眉心的手指速度移动到她嘴角,按住了,往上提,见她嘴角挂不下去,便有些得意又有些嫌弃道:“真是被关久了,没见过世面的小白鼠,你如果每次不开心我只要花这点钱,那我大概能养你八辈子。”
“哪有八辈子……”蓬灵垂头丧气,心想两个人最初说好了合约一段时间试试,照现在看来,能按期过完都不错了。
“你最好少在嘴里给我念叨死不死的那种话。”沈漾以为她又来,手指轻轻点着她的鼻尖,提前警告了她一句,他最讨厌她把死字挂嘴上。
即使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迷信,更甚,他这人向来无法无天,在这种方面是个混不吝的混蛋,能在对方临死前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时,好整以暇地收刀,听完再动手。
但他不想听到任何人,包括蓬灵她自己,将死这个字与她挂上钩。
“我没有说啊。”蓬灵将脸搁在膝盖上,埋着头扯布袋子,几秒后,她忿忿地抬起脚,用力踩了一脚沈漾的影子,两朵矮蘑菇就这样撞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抬起头说:“算了,想开了,你过得好也很好,沈漾,我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的。”
沈漾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瞳孔里的那点蓝色纯澈而透明。
“吃饭了。”
门外传来白蘅的声音,她没有靠近,只有半截影子落在门口地板上。
蓬灵站起来,将布袋子叠好放在床头柜,而后推了一把沈漾的肩膀,没好气:“快点,在叫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白蘅站在侧边,只专注地看向沈漾,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娟秀动人:“中午跟蓬灵聊了会,她说你现在都会吃热食了?她把你养这么好?不像我,以前都给你那些……但我看你也吃得很顺畅啊,中午那些沙拉是你吃完的?”
“嗯。”沈漾惜字如金,他的世界里没有情商两个字,都不客气一声,让辛苦下厨的白蘅先坐,反而自然地先在他平日里的座位落座,然后伸长手臂一拉旁边的椅子,朝蓬灵看了眼。
意思是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沈漾拉开的椅子是蓬灵原先的座位,她留着一盏灯等到他出脏回来,看到自己专门给他留下来的这些美食,会忍不住诱惑坐下来跟他再搓一顿,久而久之,沈漾也习惯了将她的椅子一并拉开,唤她再来吃一点,这样等下上体重秤能让她开心入睡。
桌子大,但盘子挤在一起,方便夹菜,所以两人吃夜宵时她也跟他挤在一起,有时候吃嗨了,她还会没规矩地将拖鞋一脱,盘腿坐上来大快朵颐。
但今天蓬灵眼睛长在天上,像是没看见沈漾的暗示,绕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扭头就冲白蘅指了指拉开的椅子,说:“当然大厨先坐啊。”
直到白蘅落座,沈漾都皱着眉盯着蓬灵。
蓬灵白了一眼回去,心想白痴啊,帖子里都说了你这样冷落白月光,回头是要火葬场的。
沈漾被她瞪完,眉心拧得更紧,他一冷脸就显得有些凶相,整个人阴骛又冷漠。
白蘅在一旁取来三个盘子,她从前在家中每日的餐食都是分餐制的,所以通常会严格按照蔬菜,碳水和蛋白质的比例给自己盛一盘定食,今日,自然也换了公筷先替沈漾分。
沈漾的心思一直不在盘子里的菜,他脾气糟糕地盯着对面的蓬灵,可蓬灵早就不理他了,她巴巴地捏着筷子盯着白蘅分餐,就等着她分完可以吃了,只留下他莫名其妙被冷落。
沈漾那个盘子分完,桌上的荤菜已经少了大半,白蘅转向蓬灵,询问:
“要不我俩晚饭少吃点,减肥?”
蓬灵:“啊?”
天都塌了,但白蘅给蓬灵夹得更多,这就意味着等下留给她自己的盘子里几乎没多少油水。这种以身作则的范让蓬灵都没法套公式地怀疑自己是被针对了,而是悲伤地认识到这原来就是健康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分完后,白蘅犹嫌不足,把应该归属到她自己盘子的仅有的几块肉里,其中一块最大的排骨慷慨分享给了本就拥有满满一盘肉的沈漾:
“排骨。”
她笑得有些害羞,细声细气说:“新学的,中午蓬灵说你吃热菜后,我下午研究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漾从头到尾一直表情不善地盯着蓬灵,他之前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只要她存在他的可观测范围内,他就必然会将绝大多数的时间用以盯梢她。
直到听到白蘅在跟自己说话,他才勉强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盘子。
再一抬眼,对面的蓬灵正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盯着他。
一对上视线,理智催促蓬灵得迅速撇开眼,但她短时间还没有完成一个非礼勿视的优秀电灯泡的进化,这不是还没修炼到位吗?她以前不跟沈漾抢吃的都不错了,留给他的饭一般也会夹带私货,把她爱吃的少留点,不爱吃的多留点,今天乍然见到真正的情侣如此温馨的投食场景,还处在震惊中,没忍住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避嫌的反应有些慢了。
“看什么?”谁知沈漾拿起筷子,把白蘅刚夹给他的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蓬灵盘子里,冷冷道,“不是有筷子?自己夹。”
白蘅举在空中的筷子一下子僵住了。
蓬灵:?
沈漾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种轻蔑意思,嗤笑:“一直盯着我,不是护食?”
我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蓬灵僵硬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排骨,只觉得好像击鼓传花的炸弹砸她手里了,马上她的椰子壳就要被炸得稀碎,沈漾这个智障,这不是挑起她跟白蘅的不和吗?正常人会把夹过去的菜再夹回来吗?她看起来有这么馋吗?
“看来是我做得不合口味。”白蘅轻声自嘲。
这话可不兴说,本来还在纠结这块肉她是吃还是不吃,听到这里,蓬灵飞快夹起来咬了一口,鲜香软烂,一抿就脱骨了。
蓬灵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了,隔空冲白蘅比了个大拇指,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完全不是恭维,是对美食最诚实的反馈,蓬灵胃里一舒坦,血都不往大脑流,还纠结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吃饭的时候就得专心致志地吃,她别的什么都不管,专攻桌子中间那一盘排骨,风卷残云般把剩下还没分装的排骨都消灭了。
“你看她,这像是做的不好吃的样子么?”沈漾终于搭腔了白蘅一句,“回头她天天黏着你要排骨吃。”
蓬灵只管埋头苦吃,对对对你们就聊吧,谁吃到的就是谁的。
她听到沈漾又冷哼了一声,直接起身越过餐桌,将他盘子里大半的排骨都拨给了她,嘴上还不饶人,说:“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你一张笑脸。”
蓬灵哪肖想他盘子里的爱心晚餐啊,而且饱一顿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立马推脱:“够了够了,你自己吃,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白蘅的手艺真的很好!”
“你够什么?”沈漾蹙眉道,“中午就吃了几片菜叶子,体重计买回来摆在那,饭后一天称三次也没用。”
“真够了,”蓬灵心知做饭的人就该受到大力反馈,这才有下一顿,她不忘努力吹嘘,“而且沙拉也很好吃,白蘅下厨就没有不好吃的,这还有别的菜呢,你让我的胃留点空间。”
想起蓬灵以前吃饭确实会贪心地点一大堆,沈漾这才作罢,但坐回去前又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了句:“白蘅,你以后多做点,她不会,还馋。”
白蘅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像是被气饱了,毫无胃口。
她难得没按着礼仪老师教授的知识,露齿微笑并目视对方进行对话,而是生硬地顶了句:“我不是专门来做饭的。”
“那她更不是。”
沈漾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他用他恐怖的脑回路在此刻给白蘅转了钱,意思大概是这一段时间的饭钱?
白蘅似乎咬了一下牙,一言不发。
“你不要说话了。”蓬灵心惊胆战,生怕情侣吵架波及到她,她倒是早就习惯了沈漾这种犯贱样,但白蘅毕竟认识他时还早,也还没长成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账性格,等下说出来的话一往心里去,沈漾回头就真的要追妻火葬场了。
帖子里人都说了,男主一追妻火葬场,遭殃的还是替身,反正替身就是那超级大冤种呗。
蓬灵意有所指地解释:“沈漾就是得不要理他,他这人脑子有毛病,三句蹦不出一句好听的。”
沈漾:“你骂谁?”
蓬灵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继续隔空把话说给白蘅听:“我一般在平时想下厨下厨,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好吃的,黑市我很熟,可以随时去逛。他反正天天不着家,把他当空气就行。”
沈漾冷笑:“养你还不如养一盆仙人球,有些人再怎么养都养不熟,被别人一块肉就哄走了,仙人球没我才是真的活不了。”
蓬灵匪夷所思地抬起脸,朝着窗台边那些盆栽看了眼,又看向他,满脸难绷:“仙人球有你照顾才真是活不了。”
沈漾威胁地扬起眉,大幅度上挑的眼尾被拉长,看起来妖气毕露,冶艳又带着几分威慑:“蓬灵你给我坐过来,来。”
蓬灵只管装耳聋,一个劲埋头干饭。
沉默许久的白蘅忽然动了,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盘里仅剩的排骨,一股脑儿全数夹到蓬灵盘中。
她从此吃什么都不吃排骨。
蓬灵又惊又忐忑,小声说:“虽然真的很好吃,我也能吃完,但你不吃嘛?”
今晚白蘅一直没看她,像是在刻意躲着她的视线似的,蓬灵觉得她很多时候似乎都有点心事,会在嘴上讲奇怪的话,但又会在说之前提前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好像她其实也在忍耐着讲出一些她并不喜欢的话来。
白蘅用筷子尖在盘子上点了点,依旧没敢看蓬灵似的,最后哽声丢下一句:“排骨油脂高,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漾:“?”
眼见这个情商为负数的家伙又要讲话,蓬灵连忙强硬地给沈漾打眼色,恶声道:“吃你的饭,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漾好在是不再说话了。
桌子上气氛诡异地凝滞下来,等吃完收完盘子,蓬灵拿捏住既不是放下筷子一抹嘴就回房,又不是没眼力见地影响二人世界的分寸,意思意思陪了会,吃了两个甜甜的爆汁柑橘,就假意有事先回到房间。
结果没两分钟,沈漾这个死人也跟着进来了。
“你干什么?”蓬灵惊恐地偏头朝着门外看,然后绝望地发现白蘅果然还没回房间,这傻子又把人omega给抛下了。
“什么干什么?”沈漾莫名其妙地睨她一眼,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蓬灵人都傻了:“白蘅还在诶,你去陪着啊。”
“她在她的,怎么?”就是上帝或者总统来了,他沈漾也绝不可能陪着干他不想干的事,他轻蔑道,“她要看电视,我又不要看。”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蓬灵放弃挣扎,心想命里果然该过的坎就得过,该受的情伤就得受,沈漾哪怕在她这种高级军师的指导下侥幸躲过了这次,只要白痴的迟钝本性不改,以后跟白蘅两人也还得吵架。
算了,只要她自己能在夹缝中生存就好了。
蓬灵单刀直入道:“先说好,今天你不能睡主卧。”
沈漾一进门就开始懒懒散散把刀一搁在桌上,也不去浴室,站在原地当着她的面就开始闲适地脱外套,扣子才解开两颗,一听到这句话猛地看向她,表情一下子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不悦。
这个理由可太多了。
蓬灵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我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以后非必要我不会进这个房间。”
“你就是个好用的抚慰剂而已。”
每说一句,沈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的眼神阴沉沉的,眼皮往下阖,睫毛黑压压地在眼下笼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下一秒就会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嘴撕烂了。
“我怎么不需要抚慰?”好半晌,他才冷声挤出这一句话。
“你当然不用啊。”这事骗得了谁都骗不了蓬灵,她斩钉截铁道,“你信息素稳不稳,精神力乱不乱我能不知道?”
“我头痛。”他强调。
“痛什么痛?”蓬灵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一个为了逃学谎称生病的不良生没什么区别,无情揭露,“没病看什么医生?”
“那我今天睡哪里?”
“沙发啊,第一天你不就爱睡沙发。”
“蓬灵!”
“那要不我把主卧让出来。”
沈漾那只手还搭在未解开的扣子上,他显然被堵得快要气急败坏了,那只义眼都在眼眶里恨得微微颤动,阴狠森然地瞪了她半天,最后抬着下巴,咬着牙把外套一点点穿回去,顶着一张要杀人的冷脸,转身,拿刀,摔门走了。
*
这回是真把人气走了。
蓬灵确信。
因为当晚沈漾根本没睡沙发,他直接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蓬灵早早到了诊所,她跟吉院长商量过后,每日放号的数量比之前翻了两倍,希望能通过这种广撒网的方式来快速获得她的“目标客户”。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上厕所都要挤时间。蓬灵原先在买早饭的时候就有先见之明,顺便买了顶饱的午饭,但这口饭一直到下午两点过才吃上,变得又冷又硬。
她已经饿过头了,没心思讲究,所以简单在微波炉打了两分钟就拿出来,站在桌子旁快速吃完了。
最后一口饭刚塞进嘴里,蓬灵的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诊所外的黑市大街人来人往,热闹依旧,看不出半点异常。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自己诊室外又有人在“砰砰砰”敲门,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在不在在不在?”
蓬灵收回目光快速嚼嚼嚼,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窗帘一拉,咽下嘴里的食物就应:“来了!”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了,今天来就诊的病人里有几个非常难沟通,大半都答非所问、颠三倒四。蓬灵得耐心从一堆废话里抠出有用的病症信息,耗时又耗神。
但她总觉得自己虚构了头衔在这里无证行医已经非常可恶了,所以不敢有半点怠慢,虽然到了下午最困最乏的时候,但蓬灵还是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询问来人的症状。
现在来的是一个20岁出头的alpha,耳朵上打满了钛合金的耳钉,密密麻麻从耳垂到上耳骨,他说他叫新谷。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omega,每次都打抑制剂,好无聊,”他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说两个字就吹出一个圆润的泡泡,“想测测自己命定的信息素是什么。”
蓬灵最近对于这种天定姻缘有了新的感悟,她严谨道:“不一定,信息素只是你喜欢上对方的其中一个理由而已,但不是绝对的。你如果是抑制剂效果变差,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模拟出更适合你的抑制剂,那我可以看,你如果是来算命的,不行。””那我配个更适合的抑制剂。“新谷立刻吊儿郎当地改口。
都挂号了,蓬灵唤醒虚拟屏,预备记录新谷的档案,点头说:“那你释放点信息素。”
某种比较清新提神的气息缓缓散开,蓬灵在投影出来的键盘上一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但她的动作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删除“柠”字后重新录入了。
“再浓一点。”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没有看向新谷,不过眉头恰当地皱起来,“闻不出。”
对方第二次释放信息素,但却与上一次没多大区别。
蓬灵没摘口罩,不过头偏过去了几分,还是摇头:“不够。”
第三次,只浓郁了可怜的些许。
三次闻不出,就有点影响她这个“高级主任医生”头衔的权威性了。
新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蓬灵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摆出一副资深专业的样子,秉承着高手都是话少的原则,抬抬下巴,让他把手露出来搁在脉枕上,她搭个脉。
“你们这里还中西医结合啊?”新谷嘴上蛮是不信任,但还是听话地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蓬灵面色镇定:“医学是个源远流长的专业。”
搭脉完了,蓬灵一句话都不说,照着虚拟屏设好的模板就刷刷地开始开方子。
新谷听着比尿还长的键盘敲击声,狐疑地将脑袋凑过来,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屏幕拧转背对着他,警告:“不要瞎看。”
但他已经看到了,这位高级主任医生正在依样画葫芦地抄答案,这份中药单子上面硕大的“祛湿消肿”几个大字,属于是个人都能喝,因为是个人都湿,喝了也不会出事,但八成也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方子。
新谷瞅着她大笔一挥预售了一个月的量,再次质疑:“中药不都是只配三天,七天的量吗?”
蓬灵头也不抬:“我们诊所不一样,注重因地制宜,一方面减少你们多次跑医院的麻烦,二还节约频繁花挂号的钱,黑市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省省点。”
新谷听着她胡说八道,露出鄙夷的目光,答:“我不缺钱。”
一接过收费单,他差点跳起来:“但我看你也不便宜啊!怎么这么贵!”
蓬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真材实药,不是那种碎末渣渣,你等下取药的时候就知道了。”
新谷冷笑:“医生,我没挂错号吧?我是来看信息素的,所以我信息素是什么你闻出来了吗?”
“急什么,”蓬灵右手边的单据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单子,手指一掰一掐,“你还要做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气味博物馆配型……”
新谷受不了了,脱口道:“这些都是三甲医院顶配项目!一台信息素成像仪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你们这小破诊所根本没有设备,拿什么测?”
“原来你做过啊,很了解嘛。”蓬灵忽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不缺钱,黑市里藏龙卧虎,还是有有钱人的嘛。”
他似乎卡壳了一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腔:“我不看了,你给我把号退了。”
“我这里退不了,你去前台办。”蓬灵把屏幕一关,满不在乎地灌了口水,无赖得像个恶霸,“提醒你一下,不能全额退。”
新谷怒气冲冲地走了。
蓬灵坐了会儿,等到外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真切,才重新开始消杀房间里残存的信息素,清扫间,她仔仔细细地将新谷碰过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留下什么物品,才叫了下一个人的号。
*
“真的是黑店,完全是骗子来的!”新谷出了诊所,绕了两条路,重新回到诊所对面酒店的一个房间,一进门就开始大倒苦水。
“还给我配了一堆红豆薏米,老子看起来很湿很浮肿吗?我紧得不得了!什么叫皮贴骨?!”他暴躁地将假发和面皮一一脱下来,“完全就是减肥机构上针灸的套路!说什么要坚持针灸,再开了一堆食谱,实际上你光吃那食谱也瘦了!”
阿尔法乐不可支地坐在床边,看新谷将耳朵上那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都摘下来,嘴贱了句“钉子户”,对方更怒,劈手就丢了两枚夸张的耳钉砸过来。
“头儿还让我这么大费周章地亲自过来试,”新谷怒斥,“我那柠檬味也够明显了吧?她这都闻不出来,当什么医生,给我们医生丢脸。”
“安静点。”布拉沃严肃道。
沈卞清坐在窗边的布艺椅上,身后的白纱帘子随风轻轻摆动着,他一手支在茶几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按着左耳,那里有一枚小巧的黑色监听器。
面前的虚拟屏上已经是一片黑,新谷离开的时候应他的要求把设备一同带走了,但他的目光仍然轻轻地落在漆黑的屏幕上,仿佛想透过其中寻找什么。
新谷将专业的隐蔽式录音录像放在茶几上,沈卞清连眼皮都没动,依旧安静地听着耳麦。
新谷站了会,扭头看向窗帘外,但对面的诊疗室早就关窗闭帘,什么都看不到。
他悻悻收回目光,转向沈卞清,不知道自己的头儿今天为何在收到阿尔法等人的常规人口盘查日常工作汇报后,突然就点着蓬灵这个名字要了更详细的信息,几人花了两小时把这家黑心诊所翻查了个底朝天,确认这就是黑市里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后,头儿还是执意要亲自来看看,还特意把几乎不出外勤的自己也喊过来,说医生对医生,更专业。
这需要他一个正儿八经联邦医科大毕业,跳级,入伍,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医出马吗?
沈卞清忽地将视线投向白纱外,摘了耳麦,外放,而后一同并排放在新谷摘下来的设备旁。
明明已经结束了录音录像,但耳麦里依旧传来清亮明丽的声音。
蓬灵说:“没关系,您慢慢说。”
新谷没想到还有一手,肃然起敬道:“头儿,你还安排了其他演员?”
“没有。”布拉沃解释,“这人是真患者。怕新谷你这边试探不出东西,头儿提前让我在那老人帽子上贴了监听器。”
耳麦里,传来一位老奶奶含糊沙哑的声音。老人年纪极大,牙齿没剩几颗,说话漏风,语速极慢,断断续续的。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虽然不是我生的,我一开始也没想着能跟她有更多的缘分,就是我捡瓶子凑起来的钱,人家说捐款能让孩子读书,我小时候没那个福气,不认识字,所以人家问我要资助谁,我就对着照片看了看。”
“选了我家囡囡。”
“她争气,读书好着呢,考上好学校了,一定要见我,我这幅样子咋见人啊,但她坚持啊,后来来找我,看见我就哭了,叫我奶奶,说这辈子都跟我一起住。”
“我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她,哎呦,是个什么,阿,阿法?她没搞好,每个月都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不知道能做点啥让她不这么难受,大医院我们去不了,听说蓬医生你这里……”
那老人有些赧然地小声下去:“可以便宜一点吗?”
耳麦里只剩下长久的寂静,静到新谷都有些忍不住了:“赚黑心钱遭天谴——”
“您让她过来,不管来多少次我都治,所有钱我包了。”
新谷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我把我的号码给你,她是不是还在读书?没关系的噢,她晚自习下课,或者双休日放学,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联系我,我都会过来给她看。”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老人连声音里都带了感激的哭声,哆哆嗦嗦地拿出老年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打电话过去:“囡囡,我来看医生了,医生说……”
“奶奶,咱不治,不花那个钱,”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格外坚决道,“我没事,真的,大家都这样,过两天就没事了,我不骗你。”
“你都躺两天多了……”老人着急。
“她现在在哪儿?”蓬灵问,“现在是易感期?能下床能出门吗?”
老人没法同时应付两边,只顾着跟女孩念叨:“不要钱,真的,奶奶来接你好不好?”
“如果她不方便过来的话……”蓬灵迟疑了一下,其实她作为一个omega,要毫无顾虑地说出愿意上门去诊治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还是没那么简单的。
好在对面磨不过老人的劝,也担心蓬灵会收取上/门/服/务费,最后还是松口说她自己能过来,十分钟到。
“她一个腺体受损的omega,怎么治?”新谷将从警局里调出来的蓬灵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不太相信刚才那个狮子大开口快把自己当猪宰了的黑心肠会突然立地成佛。
“二级残疾认定的范围有哪些?”沈卞清问。
新谷倒背如流地列完,补了句:“反正多少有影响,这种情况就是当不了医生,更别说是信息素相关的工作,除非她天资过人。”
沈卞清淡淡道:“也许她就是天资过人。”
新谷看向自己上司的表情就好像他疯了:“她一眼无证行医!”
沈卞清:“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妥协,也许她并不是不想正规从业,只是没有途径和资源,在地下城盘查这么久了,这里的三等公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单纯把社会结构问题归咎到个人身上,未免太过傲慢。”
“但她……”新谷还想说什么,被沈卞清瞥过来的一眼打断。
“你有点以貌取人了。”?
谁以貌取人?
加班出外勤被宰了一头又被上司偏心眼地教训了一顿的新谷萎靡不振地窝到角落去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白纱窗帘被人轻轻挑开一个不甚明显的角,楼下,那位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女孩。
女孩是蹬自行车过来的,浑身罩得严严实实,从自行车下来时还踉跄了一下,看起来被易感期折磨得手脚都发软。
罗光等人早就接到蓬灵的指令了,在门口帮着将人扶了进去。
但易感期的alpha异常抗拒其他同类的气息,女孩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躁郁本能,嘴上艰难说了句“对不起”,而后快准狠地将罗光的胳膊一拧,透出暴力反抗的倾向。
戎荟当即上前帮忙,一群人在诊所门口就闹作一团,混乱中又有人跑过来,沈卞清眯起眼睛,看到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她钻进入群里,似乎触碰到了那个女孩。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那女孩忽然膝盖发软地往下坠,阿尔法举着便携式望远镜嘀咕了句“镇定剂?”,可话音未落,那女孩就目标明确地抓住了蓬灵的肩膀,用力把她推倒在地上,随后死死压住了她,掰着她的肩膀想标记。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纷纷上前想拉开两人,但那女孩似乎平日里在帮着做农活,力大无比,沈卞清瞳孔骤缩,沉声低喝:“布拉沃,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得只剩残影,骤然从高处跃下,眨眼间就跃进了诊所大门,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钳住那失控女孩的脖子,粗暴地将人一把甩开,同时左手反手抽出一把薄刃长刀,架刀就要往人脖子上压。
“沈漾!”蓬灵吓了一大跳,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别!”
沈漾整个人煞气腾腾的,勉强被蓬灵劝住,但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眉压着睫,一只手搂住了蓬灵将人几乎完全护在自己怀里,紧接着手腕一振,手中长刀脱手而出,风声尖啸,一刀稳稳插进女孩靠住的前台桌体,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威慑十足。
“只是治病,只是治病!沈漾你冷静点,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了抑制剂的,只是没来得及扎进去,”蓬灵紧张得要死,先安抚完沈漾,扭头又跟吉院长强调,“毁坏财物不要从我工资里扣哇!”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孩被扎完抑制剂后脑子终于清明过来,开始拼命道歉,万分羞愧,“我刚才昏了头了,对不起,我们学校AO分离,我基本没碰到过omega”。
蓬灵马上说:“也不要她赔,算了还是我付吧。”
沈漾阴着脸,上前,长腿一迈踩住桌沿,俯身一把拔出长刀,蓬灵哪敢放开他,亦步亦趋地死死环抱住他的腰,生怕一个不看见,这人又把刀往人身上招呼了,她还没成名医,不想先出名打响反医闹第一枪,上班先把病人打了。
好在,大概是她手劲大,掐得沈漾理智回笼,他抽刀回鞘,随后面无表情地丢了个布袋子在前台桌上,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蓬灵可太眼熟了,这里面都是现金啊。
“多了吧。”她又有点肉疼。
沈漾冷笑:“不多,预支下次。”
蓬灵:“……我说我今天怎么背后一直毛毛的,你不要监视我上班了,也不许再有‘下次’,钱和刀都给我收回去。”
吉院长本来就没打算让蓬灵赔,开玩笑,她也怕把自己的财神爷摔了,立刻上前对着她后脑勺左看右看,上手担忧:“没摔着吧。”
沈漾一声不吭地将蓬灵往自己怀里扯,护食得很,谁都不让碰。
“真没事,真没事,”蓬灵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对女孩说,“你好点了吗?别怕哈,等下我给你开点抑制剂,以后要打完针再过来。”
女孩还在一个劲地道歉,但好在是解决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最初骑自行车过来时要好上太多,阿尔法研究了半晌也没研究出什么,一扭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新谷也皱眉疑惑着。
“不是镇定剂。”新谷说,“看起来像是抚慰成功了……才五分钟?”
“抚慰?她俩既没标记又没脱衣服……”
新谷当然知道,他的表情有些震撼,带着丝不确定的口吻道:“理论上来说,如果信息素和精神力比较纯的话……有一种叫信息素抚慰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导师在论文里讨论过这个课题。”
他总算是理解了上司为何全程没有亲自来地下城盘查过,唯独今天汇报到眼前这个omega后,二话不说直接过来了,确实特殊。
但一转头,上司的表情却看起来无比沉寂,他抿着唇,视线沉沉落在前台桌上留下的深深刀痕里,仿苗刀的刀型不多见,这一把更是形制特殊,角度刁钻,和贺司令胸口的伤口,完全一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之前晚宴后,他拿到了母亲的信件和一张老旧照片,也确认了自己那位失散多年的弟弟幼时的模样。
沈卞清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目光最后转向那个omega。
每一次因她而起的注意,总会带给他太多的意外收获,上一次他遇见了管道里的一位omega,一个他在事后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查到踪迹的,像是黄粱一梦的一个人,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也知道了是谁伤了贺司令。
那她呢?
她只是一个,碰巧与他产生了短暂交集的一个引子么?只是一个恰巧在上一次他奇怪的易感期中,出现在他面前的过客么?
沈卞清将手放回外套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挂坠,他细细地触碰它,看着诊所里的众人用气胶囊将现场的信息素消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沈漾,将那个叫做蓬灵的omega牢牢拢在怀里,以一种绝对排外和独占的姿势。
天下没有这么荒唐的事。
也没有这么多巧合。
沈卞清垂下眼,心想,蓬灵最好只是个有点天赋的黑心omega,最好只是一条与自己短暂交集的线,而他与他即将相认、相处的弟弟,最好也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大篇幅上大哥戏份了
第29章
蓬灵和这位女孩的信息素匹配度并不算高, 没法像安抚沈漾那样用极短的时间迅速完成疏导。她心里始终放不下,等女孩情绪彻底平复后,便让对方稍后到自己诊室做进一步检查。
女孩和她奶奶连连道谢, 唯有沈漾一只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强调了三遍:“她年纪再小也是个alpha。”
蓬灵“哦”了一声:“你不知道吧,我这里挂号的十个里七个是alpha。”
这几天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爱听,沈漾阴沉着脸, 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蓬灵要关门, 他拿脚尖一卡, 颀长的身量将门死死堵住,硬是不肯让两人独处一室。
蓬灵:“再卡着门,我今天看不完病人就睡在这里。”
沈漾扣住门框的手轻微瑟缩了下,下一秒便凶神恶煞地说:“反正你也不让我进卧室睡。”
“行,那我睡这里,你睡卧室。”蓬灵从善如流。
他看起来更阴沉了。
对峙了十几秒, 沈漾忽然说:“我给你带了吃的,但托里面那位alpha的福, 洒了,我现在重新去买一份,你得给我吃了。”
还有强买强吃的?蓬灵刚一抬眼, 沈漾高深莫测道:“你这两天脾气很怪, 是不是因为白蘅只煮菜叶子?”
他了然:“沃特分析说,不吃碳水脾气会暴躁,所以你等下赶紧吃了。”
蓬灵:“……”
“我也跟白蘅说了,让她没事少做点冷沙拉,要做就做她一人份的, 少拉着你一起吃。”
“沈漾。”蓬灵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以后不许跟白蘅聊我,你跟她就聊你俩的事,听见没?”
“凭什么?”沈漾满心不服,“我跟谁都能聊你。昨天你把我赶出去,不让我回家,我在回声基地跟沃特聊了你一宿。你吃不好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还有……”
他话音一顿,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臂上。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直白,于是垂下眼,一面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一边慢吞吞地拉着她的手靠近他,隔着衣服在他腹部充满玩味意味地揉了下。
蓬灵一怔,抬头看他,他的睫毛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落得更低了些,将那双冶艳的眼睛压成一道薄而流畅的上挑弧线,他不吭声,随后牵着她的手用指尖挑开衣摆,从下方幽幽地探了进去,径直按在自己的腹部,再无一丝阻隔。
掌心之下,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掌心下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触感利落明晰,他这才轻微地抬起眼,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有些别扭地低声解释:“我又去躺医疗仓了,外伤……都好了。”
“不刺手,也没疤,跟以前没区别。”
蓬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天躺医疗仓时,她怼他不安心治疗会很丑的话。
他进医疗仓就跟要洗澡的猫一样挠人又想跑,居然也有主动去躺的一天?
蓬灵在他卡住门框的小腿上踢了一脚,让他退回去:“知道了,总之你先别烦,我要上班了。”
“上完回家。”他执拗地要个肯定的答复。
“你不需要抚慰。”蓬灵无情指出。
沈漾咬了咬牙,盯住她,最后说:“好,只要达到可抚慰的程度就行,是吧。”
蓬灵“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将人推了出去。
他被她强行隔离在门外,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门上方的玻璃透出他的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在看着蓬灵将手搭在那alpha手腕上时,隔着门都掩盖不住他杀意弥漫的信息素。
不过蓬灵的工作丝毫不受影响,正常做完抚慰后跟女孩约好下一次就诊时间,并且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后,门口只剩下一盒新打包好的蚵仔煎,一份被冰袋团得严严实实的开心果千层和一个大杯牛乳,另一个她日常用来更换带饭的布艺手提袋里,则给她装了两把枪和一大盒子弹。
沈漾倒是没影了。
蓬灵把东西拿进来,本想吃几口垫垫,新鲜的牡蛎肥硕鲜美,趁热出锅的更加美味,她有点吃开胃了,全部消灭完才叫了下一个号。
今天状况频出,等所有放的号全部看完,已经快接近晚上八点了,好在蚵仔煎起了作用,她倒也没觉得饿。
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蓬灵接起来,吉院长语气有些凝重,只说:“灵灵啊,有个……呃……官?哦哦,有个自称是监察署的工作人员,说来进行一下正常人口普查。”
……蓬灵当即就想跳窗逃跑。
下午来的那个新谷满口谎言,要不是她记起来,这股柠檬味在谭姐小食店里,那群监管署的alpha们在得知她是个残疾人后围着桌子道歉时,个别人身上也有沾染,一定是平日里接触比较频繁,例如是同事之类的……所以她才在那里演黑心医生把人撵走,蒙混过关。
但现在怎么还有第二关……
都直接上门了,逃跑反而更惹人注目,蓬灵硬着头皮答了声:“好的。”
来人在她意料之外,她以为会是那一群底下办事的监管者,没想到是沈卞清亲自来。
还是独自一人。
这一次他穿得更加简单,身上没有丝毫跟监察署有关的标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挂号就诊的病人。一进门,他就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长官好。”蓬灵站起来,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身前桌子上。
“您好。”沈卞清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房间里持续开启着新风系统,空气里闻不出一丝信息素的气味,这当然可以归咎于是诊所的专业,前后病人不至于“串味”,但也有可能,是面前的人太过谨慎,每一次都做了消杀处理。
“我今天过来,其实不是作为监管者的身份,只是我本人的一点私事,希望没有打扰到蓬灵小姐。”
蓬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心想她跟他之间还能有私事?
面前推过来一张被密封保存得很好的照片,里面是看起来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女人站在马戏团门口指着小丑的红鼻子,另一边,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英俊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瞳色和头发与父亲几乎是印出来的一样。
“沈漾?”蓬灵低头按着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父母吗?看起来很恩爱啊。”
“嗯,”沈卞清的声音波澜不惊,“里面的女士同时也是我的母亲。”
“?”
蓬灵懵了两秒,隐约觉得她好想好像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但震惊之余还是多嘴了一句,“那父亲……”
“不是。”沈卞清冲她温柔一笑。
蓬灵除了傻傻地跟他对视,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最合适的反应。
“家族里的意思是,希望能接他回家,毕竟在外的生活也比较辛苦,不过他来去无踪,我也是没什么办法,所以今天冒昧前来叨扰,真的很抱歉。”
蓬灵看着照片里的沈漾幼态,说:“这种事,你还是得问他本人。”
谁料沈卞清说:“我们已经见过了,就在下午。”
蓬灵迅速看向他,沈卞清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原本想等蓬灵医生结束工作,但被沈漾发觉了……好长的一把刀,威风凛凛,我的配/枪枪管都断成了两节。”
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和盘托出:“你们之间相处很融洽,但沈这个姓氏,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就算他执意不归,也依旧会有人不断找上他,我和他谈过之后再来找你,是觉得亲密之人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他笑吟吟的:“沈漾没有跟你提起这些吗?”
蓬灵谨慎道:“忙了一天,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
沈卞清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想必你也听说过DEA相关的事了?”
“什么?”蓬灵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往沈卞清胸口和手腕处飞去一眼。
没看到链子,他没带检测仪。
“网上有些消息,贺司令也在找沈漾,这么好的本事,按着贺司令礼贤下士的作风,八成会请沈漾加入他的麾下。”沈卞清轻微叹了口气,手指按了下太阳穴,有些头痛道,“只不过贺司令常年的军旅生活造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粗暴,会主动肃清一些阻碍目标完成的障碍……所以我想,蓬灵小姐应该先为自己做打算。”
这是来劝自己早点跟沈漾拉开距离。
蓬灵吃不准事情真假,不过看沈卞清的意思……她迎着他的视线说:“直说好了,所以你也不赞成我继续留在沈漾身边,是吗?”
沈卞清的睫毛蓦地颤了下,他依旧保持着得体而温柔的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眼神里似乎承载了一些更加浓重的含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说:“是。”
豪门迎接私生子回家,先把一些前尘过往的事理干净,她这两天成了帖子里的活跃用户,这种剧情她现在已经了如指掌了。
以防对面这种豪门使什么阴招,蓬灵撇清自己道:“其实我跟沈漾之间也比较复杂,你有些太看重我了,我不是关键。”
“你是说白蘅?”沈卞清令人附在老人帽子后的监听器里已经听到过沈漾跟蓬灵之间有关白蘅的只字片语,很幸运,这让他看起来拥有了更多的信息差,可以三言两语地将一个中性的事实讲出另一种含义。
他说:“白蘅与不少alpha的匹配度都不俗,这也是她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的原因。”
好,豪门联姻,匹配度至上,蓬灵又举一反三地懂了,她马上说:“我不是问题,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只是暂时有些……没有处理完毕,所以没能那么快离开他。”
沈卞清在她最后那两句说完时,脸上的笑似乎淡了点,他顿了几秒,重新看向她的目光更重。
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有些人哪怕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最终也会重逢,可能那才是命中注定。”
果然是在说白蘅跟沈漾两人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蓬灵现在都能抢答了。
她干巴巴地回:“我知道了。”
“地下城的生活比较奔波辛苦,一下子要更换生活居所有很多不便之处,”沈卞清温声细语地说,“我作为沈漾的大哥,应该对蓬灵小姐做出一些补偿。”
他递过来一张空白的支票,上面的金额让她自己填,蓬灵盯着支票上沈卞清的印鉴,想起她曾收下过他的一张名片,他在最后也留了一颗小小的私章。
“请不用客气,”他接着又唤出虚拟屏,屏幕里是两套高档小区的住宅3D图,“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不过我想,你之后独自一个人居住的话,安全性和便利性一定是排首位的,所以仔细挑选了这两套,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心意。”
唤醒的屏幕没有拉宽,偏向两人中间,两人面对面坐着看得并不真切,蓬灵斜着身体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姿势需要拧着脖子,不太舒服,便拖过椅子与他呈并排的状态,这才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沈卞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没有靠近或者拉开距离,这个角度,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她身上好闻的气味淡淡地飘过来,可惜信息素一直隐藏得严严实实,他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弱地颤动了几下,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墨色的瞳孔轻微地往下压,沉沉地落在她后颈处。
那里被披散的长发遮住,大概里面也贴着一张阻隔贴,他什么都看不到,更闻不到,未免生出一股极淡的怅然。
所以沈漾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她么?
她把她的信息素藏得很好,但一起同居的alpha必定会没有分寸地将信息素无赖地留在她身上昭告天下,或许,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持续消杀并接诊,她现在身上大概率还会带着沈漾的酒精味。
真是恩爱啊,沈漾每天都能这么做。
沈卞清很庆幸他现在在她身上闻不到沈漾的信息素,这让他此刻有备而来的谈判能始终保持一个清明、冷静的大脑,其实如果他想的话,他也可以释放一点点的信息素,只有一点点,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当做他也是她工作上一个普通的病人那样,只是不小心地遗留在她身上,完全符合社交距离,蓬灵在回家前还会做一次消杀的,所以沈漾闻不到自己留下的这一点触角一样的细小痕迹,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他弟弟和这位omega之间的良好关系,从结果上来说他沈卞清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应该——
蓬灵伸手滑动了下屏幕,将页面切换到另一处房产。
沈卞清蓦地回过神来,再次瞥了一眼乌发间那颗小巧的发旋,不声不响地抬手,按住了他后颈处有些发烫的腺体。
在干什么呢……有些昏了头了。
其实大概率是他的异想天开吧,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蓬灵就是管道里的那个omega更好,还是不是更好,在今天看到她与沈漾过分亲密自然的一些举动时,他甚至洗脑般强行告诉自己,蓬灵绝对不可能是那个omega,他也无需对她有多少特殊,只要表面上能过去,能解决这一桩事就行,于是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将其中一处靠近监管署的房产从选项中剔除了。
剩下的两套房产是他选了又选,毫无私心的,沈家不可能,也不屑于去为难一个omega,他花费的这些时间,只是不想让失去庇护的她被军区找上麻烦,仅此而已,他衷心地希望她之后的生活能过得幸福平静,这跟他希望全联邦的公民都能过得顺遂平安并无区别,所以他仔细斟酌,反复对比后,最终选择了远离是非的安稳地段。
他不知道如果蓬灵不是那个管道中的omega,他为何还要在意她日后的生活会过得怎么样,还要一连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都暗沉,等到监管署里那一堆文件还需要他晚上加班加点地去处理,哪怕这样他也想再见一见她,跟她当面说几句话,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他在促成沈漾回到主家时,对一些利益相关方的照拂,就像是谈判一样,各方都见过,各方都满意,事情才会顺利,他关心蓬灵,只是平常心地在完成一项工作而已。
虽然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最开始在家宴上,他明明不在意沈漾是否愿意回来,来,或者不回来,都随便,但今天阿尔法等人汇报工作时名单上出现了蓬灵的名字,他暂搁了手头的工作来到她诊室的对面坐了一天,直到看到沈漾与她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沈漾理应回到沈家。
她也应该从长计议,不要浪费时间跟一个在军区通缉令上的alpha厮混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好选择。
蓬灵查看两套房产的时间过长了,沈卞清后知后觉地从无尽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身上传来的气味好像某种无声无息的轻柔的网,他很快就适应了这样近的距离,又好像始终没有静下心来。
“选不好的话,两套都带走也可以,”他温和道,“多几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不错的选择。”
“吱——”的一声。
蓬灵将椅子又拖了回去,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沈卞清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很缓慢地僵在空中,再也没落下。
蓬灵将支票也退了回来。
他连眼睛都不再眨,目光下视,半敛着眼皮定格在桌上这张薄薄的纸张,一言不发。
“这些我都不要。”他听见她清亮的嗓音,比监听器里混着电流杂音的、有距离的声音要更好听。
但愿这样好听的声音不要说出什么有情饮水饱的话来。
沈卞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这几秒里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在跟他人谈论事情时会捏住一点有利于己方的论点,哪怕他也未知全貌,但他可以放大给彼此看。
他说:“据我所知,白蘅已经找到沈漾了?”
蓬灵警惕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白蘅是瞒着人离家出走的,不管沈卞清是否真的掌握了各种信息,她都不希望坏事的是自己的这张嘴。
蓬灵把话题重新落到她身上,说:“我不要钱和房子,我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
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
她加码一句:“获得这个身份,我二话不说,立刻打包走人,保证从此不出现在您和沈漾眼前。”
都用上“您”了,沈卞清沉默片刻,说:“支票,或者房产,都是我个人名下的,这些,你可以随便提,但是公民身份并非我一个人可以拍板。”
“大名鼎鼎的沈监怎么会做不到?”蓬灵的尾音不自知地拖长了半拍,双臂往桌子上一压,凑近了恭维道。
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瞳孔像是夏日里的夏黑葡萄一样滴溜溜地转,沈卞清清清楚楚在她眼眸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他在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喜欢这种声色犬马的长相的,尤其是她有些野生感的眉眼更加加重了那种坏心思的预警,让本就听惯了趋炎附势的他对这种不走心的奉承更加不屑一顾。
但他依旧望进她的眼底,停了好长一会儿,才冷静道:“不行,这影响到的是联邦正常社会运转的公平性,你开口要这个,我如果给你行方便,不合规矩。”
蓬灵收回手臂坐回去了。
安静了几秒,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强硬了,沈卞清缓了缓,又说:“不可以走捷径,你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想学的技能,需要的资源,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没有想走违规的捷径,”蓬灵咬字,重点补充了几个字,她在上次遇到他之后就上星网发奋学习了一番知识,“天上那个……巡航?不是有很多贵族子弟会上去,给自己的履历镀金吗?那里的评级是您在记录的吧,我研究过,最短三个季度,获得首席监管者的评优就能破格提到一等了。”
“你研究过我。”这么长的一段话,沈卞清只语焉不详地挑了下这句完全不重要的。
蓬灵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点点头,每次上完一天班但是颗粒无收的时候她总会唉声叹气地掏出自己那本空白的小本子翻一翻,结果只有光杆司令一样的一张名片,她也不免搜了他很多次。
为了表示她的诚意,蓬灵掏出光脑就殷勤地要给他展示她也是研究过政策的,本想有理有据地把天际巡航的惯例拿出来讲一讲,谁知道一点开星网app主页,短视频就抑扬顿挫地播放起来:
“以下三种类型更喜欢哪一种:A、月薪9000上交8000,正常恋爱结婚;B、月薪5万每月给2万,平均三四个月才回一次家;C、资产10亿,每月给20万,在外有小三四五六七……”
弹幕铺天盖地的CCC,还有高手说只要时间安排得当,我一个月能拿到22万8千。
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划上去,结果该死的大数据因为她最近看了太多帖子全给她推荐这种情感节目,沈卞清一直没说话,她几乎可以从这绝望的死寂中体味到“夏虫不可语冰”的意思。
“三个季度能上一等,是理论上。”沈卞清暂停了她聒噪的光脑,说,“那你得在封闭的环境中待上三个季度,此外,你还得有点过人之处,我不会在天际巡航这种事上轻率偏颇地给一个人下结论,很抱歉。”
见蓬灵不说话了,沈卞清又问:“介意问一下,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各类资源获取的便利性啊,比如更高端的医疗资源说不定就能治好她的腺体,再比如更易于获取的信息能让她找到方茹,这些都是她以后一个人独自生活时能受益终身的条件。
但这两个理由她哪个也不想坦白,于是郑重其事地说:“方便攀上高枝,我研究了下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在于门当户对。”
沈卞清:“……”
没谈拢,那就没什么可以聊的了,蓬灵赶客道:“那今天先这样吧,您的意思也传达到了,我知道了。”
但沈卞清坐在原位没有动,送出去的支票和房产对方没有兴趣的样子,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次的谈判没有结束,要留有一个之后还能再次交谈的机会。
他拿出光脑,礼貌询问:“介意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上一次名片上的电话是我办公室的座机,我想我们之间既然有一些非公事上的问题,或许加一个私人的联系方式更合适?”
他没用的话,蓬灵干嘛要加啊,她眨眨眼,正想淘一个好用的借口打哈哈过去,对方忽地又说了句:“今天是我没有帮上忙,我愿意支付一次我个人可以做主的条件,可以吗?”
蓬灵想了想,将自己的光脑递过去,富贵险中求,留条路说不定就能柳暗花明,听见“滴”一声后,她重新展露笑颜,说了句:“好,那先谢谢大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沈漾下午回了一趟家。
白蘅听见门锁转动的动静, 走出客厅主动打了招呼。可沈漾步履匆忙,压根没多余心思寒暄,只是淡淡朝她点了下头便径直钻进主卧, 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这个房间白蘅从未进去过,虽然白天作为主人的蓬灵和沈漾都通常不在家,也没有什么锁门防她的概念,但她觉得走进那个房间没有什么必要, 只会让她更加焦虑。
没一会儿,沈漾推门出来, 手里拿着两把手枪。
他抬手掂了掂枪身的重量, 五指松弛张开,任由枪稳稳落进掌心。随后小指轻轻巧巧地勾了下枪托,金属质感的枪械立时在他掌心里顺滑转了两圈。他垂眸比对了一下尺寸,仍旧不太放心,抬眼看向白蘅:“白蘅,你拿一下看。”
白蘅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把枪拿在手里。
沈漾问:“重吗?”
她摇摇头,他又说:“你举起来试试。”
她照做, 又听见一系列的“准心看得清么?”“扣下去还算顺滑?”“需要再上油么?”一连事无巨细反复折腾了好几下,沈漾才终于面露满意,从她手里拿回枪, 道了句:“谢了。”
说完, 他转身走向厨房。
再出来时更快,他手里拿着一个松绿色的带饭手提袋,白蘅见到过,蓬灵会交替着用两个手提袋装水果和牛奶带去上班,沈漾对她的物品了如指掌, 不管是放置在哪里,还是新购入了什么。
哪怕他其实不常回家。
沈漾将两把枪依次放进餐袋,又塞进去满满一盒子弹,拉上拉链,全程没有一句告辞,拎起袋子就准备出门。
“沈漾。”白蘅开口叫住他。
沈漾转过头,汇报任务进度般直接道:“亀山最近不在主星,你的信封我倒是已经送到了,但除了她本人,身边亲信都不了解你说的铁盒,你再等等吧,等亀山回来,我送你去见她。”
白蘅指尖微僵,但他们之间的确也只有这件事可以拿出来讲一讲,所以沈漾才会直接回复。
沈漾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三番几次表露出时间紧迫的意思,解释:“没什么办法,你给的信息太少,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不接这种单,没办法按你的托付直接上门搜刮,我不惹这种没必要的麻烦。”
白蘅:“我不是想说这个——”
但沈漾急着出门,拎起出脏时带的简便行李包预备离开,但蓦地想起什么,脸色又不爽起来。
他重新钻进卧室,最后捞了两件看起来非常久远的,完全偏小的衣服,一件黑色战术夹克,一件灰色的棉T恤,一起放进了包里,这才勉强满意。
“沈漾,我不是说这个,”白蘅一见他整装待发,完全是要出远门的意思,意识到之后又会有几天见不到人,马上叫住了他,说,“报丧鸟办事我肯定放心,沈漾,这事除了你还有可能帮我,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铁盒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太方便,如果你还念着……你还信我的话……”
她的言语中又透露出难掩的焦虑,重逢后两人私下交谈的几次对话在她心里都不算成功,一抬头看到沈漾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她又把剩下那些说了又说的难处给咽了下去。
他听她说这些话的反应,还没有刚才替蓬灵试用枪支时来得大。
“我不是想说这些,”白蘅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里浮现礼仪老师的叮嘱,于是对着空气,硬生生挤出一抹规整又得体的笑容。
“我只是看你要出任务,需要先做个抚慰再去吗?你这两天似乎都没怎么休息,精神力负荷应该很重,做好准备再出去的话,也能事半功倍吧。”
“不用了。”沈漾说。
白蘅维持住笑脸:“其实我跟你的匹配度应该不会低,联邦AO系统中,我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起码能有75%以上。”
但沈漾依旧说:“不用了。”
白蘅攥紧口袋里的一根试剂管,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蓬灵又不在。”
“所以我现在去找她。”
白蘅静了好几秒,终于被自尊心拖住,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过意不去,一点举手之劳的事。”
沈漾弯腰穿好作战靴,站直身体:“我承诺了会帮就会帮,白蘅,我不喜欢欠人,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对我有恩,我记得,你不用再做什么往上加码了。”
“只是一个常规抚慰,算得上欠不欠么,”她笑得有些牵强,“照这么说,你可欠蓬灵不少。”
“她不一样,”沈漾说,“我跟她之间也不一样,走了。”
门关上了。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寂静,白蘅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一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根透明的试剂,她刚才捏得太用力,以至于掌心还留下了血液来不及回流的青白色。
事情总是不顺利,不顺利到让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白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算她的房间,这是一间客卧,一直在提醒她是个客人,跟她之前辗转在各种酒店房间里,东躲西藏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没有区别。
她的行李也少得可怜,白蘅弯腰翻了翻,两个铁盒都已经空了,只剩下叮叮当当的空试剂管。
手里的存货是最后一根。
想到她刚才甚至生出过用掉它的念头,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已经可悲到走投无路了。
包里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她最后只翻出一块夹心乳酪饼干,可能都被压碎了,是她放在里面用来防止低血糖的,但它原本有一整盒,其实多数时候都被她用来解馋吃掉了。
她心情不好,焦虑驱使裹挟着失控感摧毁理智,所以她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吃掉了这块饼干。
咀嚼的时候,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要破戒了。
一块饼干就能毁了她一天的自律计划,因为起了这么一个坏头,所以她悲观地觉得,不如就变成放纵日好了。
白蘅囫囵咽下,也许都没有尝出味道来,她打开光脑,就近搜索了店铺,在购物车里添加了大量的零食。
薯片,虾条,饼干,面包,泡面,甜点,还有熟食、炒饭和炸物拼盘……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城区的形体老师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糖油混合食物。
沈漾不着家,蓬灵白天也在工作,前几天她还焦虑于她想对付都找不到人,徒留她白白地看着时间无效流逝。
但现在这种私人空间给了她更大的病态安全感,她以前暴食都会专门找一个无人的房间,甚至在学校的时候会出去定一个短时房,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把白蘅这个标签摘下来,放任自己胡乱吃一顿。
东西送到,白蘅把几个袋子都拖进来,里面全是不健康的食物,还有大量的碳水,这种时候是一秒钟都等不及的,她一边将六种口味的泡面用热水冲泡上,一边急急地把可以直接吃的熟食摊开,坐在椅子前,先一口气灌了整整一瓶碳酸饮料下去。
然后,眼前这些食物会麻木地进入她的胃里。
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不享受的,味蕾尝不出具体的味道,胃部快速被食物填满,胀气的钝痛感层层叠加,但她就是停不下进食,将已经鼓起来的胃持续塞满,吃着一样东西时,眼睛已经在找寻下一样想吃的东西,然后机械地拆开,机械地送进口里。
这一顿,她停停吃吃,吃了三个半小时,直到今天购买的食物全部进入了她的胃,面前只剩下小山一样的食物包装和残骸。
白蘅撑着身子站起身,脊背僵硬酸痛,沉重的胃部下坠感拉扯着全身,让她直不起腰,这让她更加绝望而悲伤,她在暴食进行时就是不快乐的,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痛苦,但她只是停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的。
白蘅拖动脚步到洗手间,蹲坐在地上扒住马桶边缘,一根食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稍稍一用力,就能全部催吐出来。
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会在空腹时先用大量饮料来进行液体顺滑,让自己更好催吐,所以吃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无忌惮。
她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要浮肿了,但还好,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的样子,主城区那些别家的omega小姐看不到,就行了。
尽力往咽喉伸出的食指会被牙齿压住,原本她养成暴食和催吐的习惯后,食指上留了个破皮的痕迹,被人提了一句,于是她戴了近两个月的戒指,后来学会借助其他工具来催吐,手上再也没有留下过疤痕。
今天,只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觉得难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吐干净,这样不行,第二天她一定会涨体重的,于是她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下巴,苛刻把剩下的饮料也灌进去,继续强迫自己吐出来,恍惚间她好像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注水、排水的破旧皮管,让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确实在洗手间哭了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蓬灵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的灯都亮着,桌子上,地上都是食物包装的残骸,空气里混着大量泡面、炒饭和重油赤酱的气味,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沈漾?”蓬灵第一反应是他,但立刻看到了打开的客卧门,外面的洗手间门缝下有灯光漫出,里面则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就戛然而止,随后是冲水声,但一连冲了几次,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蓬灵迟疑地走近餐桌,将地上大量的薯片、饼干包装捡起来,不怎么相信地念了句:“……白蘅?”
房子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无休止的冲水声,一次比一次沉闷,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蓬灵简单打扫了下掉在地上的包装垃圾,又在客厅坐了会,见白蘅迟迟不出来,想到她那么一个对自己从内到外都高标准的贵族小姐,可能不好意思留下一个堵住的厕所出来。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随意道:“白蘅,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厕所水箱可能不太好,沈漾之前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修。”
蓬灵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老是堵住,后来不太用这个洗手间,就给忘了,回头我喊人来修修。”
白蘅心知肚明是她自己的原因,厕所怎么都弄不好,听蓬灵这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哭,索性将马桶盖子一把盖住,眼不见为净,但很快,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桌子的包装盒和垃圾。
仿佛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她的后背冰凉刺骨,那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半捂着嘴彼此打眼色的场景一下子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就好像食指上的催吐疤再一次暴露在外,无处遁形。
“你走开!你走开啊!”白蘅从暴食开始时那根神经就断了,她破罐破摔地想着又是这样,她最不想要对方看到的一面,永远被最糟糕的对手看到,让她以后每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只会从他人的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从而在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老天好像一直在玩弄她。
外面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去,又极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桌子的一脚似乎传来一声与地面的摩擦声,让她意识到蓬灵似乎在收拾残局,一想到她满桌子的汤汤水水和油腻不堪的廉价食品盒,只觉得她这次来寻找沈漾完全是个错误。
可她完全没有办法,她连身上的钱都快见底了,辗转许久才终于打听到地下城的报丧鸟,沈漾前几天在餐桌上转给她的饭钱,在愤怒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毫无自尊的,还好,又有钱了。
又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展开的声音,白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拉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蓬灵已经将客厅里那些包装盒和残骸都收拾掉了,她正蹲在地上将大垃圾袋打结收口,脚边的抹布已经把滴滴答答的油渍擦干净了,一眼望去,好像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蘅却觉得空气中有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冲过去,大力抓住蓬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锐:“你走开!我自己弄!”
蹲在地上的蓬灵一抬脸,视线却在白蘅身前卡了一下,白蘅这才感知到自己胸口处又湿又冷,一低头,才发现刚才在催吐时弄脏了自己的上衣,现在布料上晕开了一大摊混着星星点点呕吐物的深色水渍,这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好像一块畸形的皮肤粗糙地移植到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怪异狼狈的怪物。
她头脑发胀,心想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当十六岁以后的白蘅,当回到主城区的,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她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的白蘅了,蓬灵看向她的目光会跟那些贵族omega一样,认清她其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在偏远城区长大的白家旁支,她会和以前一样,再一次被这些目光死死地压在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身前忽地被一件外套盖住,蓬灵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她仰着头看向白蘅,松开收拾垃圾袋的手,说:“好吧好吧,那垃圾你去倒,今天晚上有风,还是有点冷的,你套件外套去。”
她顺便坐在地上,没什么规矩地支起一条腿,手心一翻,跟变魔术一样从里面变出一块猪肉脯,欢快道:“漏了一个,送我吃了哈。”
白蘅这样望着她,好像两人又回到了窝在厨房里剥茭白的日子,那天之后她就刻意避开跟蓬灵对视的目光,她觉得难过,又觉得,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得为自己考虑。
“我一点都不想念老房子!我也一点都不想念奶奶!”白蘅嘶声道,“那里有什么好?我最恶心十六岁之前的我了,我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控制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也不是花香调,一点都不高级不——”
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反扣住,紧接着,掌心被强行按上蓬灵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凹凸,遍布深浅不一的旧伤,密密麻麻盘踞在腺体周边。这种程度的损伤,对omega精密脆弱的腺体而言,是毁灭性的伤害,几乎会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信息素。
白蘅彻底怔住,她从来不知道,蓬灵的腺体居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蓬灵望着她,说:“蘅,本来就是香草的意思啊。”
白蘅静了好几秒,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切都晚了,从她一开始那么对待蓬灵开始,就跟她心知肚明地咽下第一口垃圾食品一样,她是清楚地明白后果的。
暴食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战胜过暴食,一个坏开头就注定了坏的结局。
她知道,她都照单全收,只不过食物可以催吐出来,人跟人之间却难。
白蘅崩溃道:“没用的,没用的,我只是想拿到我的药,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我想回家!回主家!我只是回不去而已,我要拿到药才能回去,不然很快会被发现……”
她一提起这个又陷入无尽的焦虑,气都快喘不上来:“沈漾怎么到现在都帮不成我?他还要出去接任务,他就是事不关己不着急而已,是我给的报酬太少了,我想给他啊!但我拿出来的筹码他都不要,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尽力帮别人,甚至第一天我们谈,我跟他说帮完我,我可以可以帮他入驻白家主脉,给他换一个顶级身份,不用再在这里过这种鬣狗日子,他跟我说什么?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不去,他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他有什么满意的啊——?!”白蘅尖叫,一把扣住蓬灵的肩膀,“他分化成alpha的时候都快死了,是我!给他口饭才活下来,他明明是想过上好日子的,他几次去过主城区的世家,他绝对是想爬上去的,现在居然跟我说觉得这种日子很好?”
“他一点都不拼命了,以前他接了多少扫街的活?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也要干,现在说扫街也不接了,说什么货的明细不清楚不接,不想惹麻烦,他就是在你这里太安逸了!瞻前顾后,想着自己跟你的安稳日子,不然早就帮我拿到药了!”
“人得逼到走投无路才会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在你这里有选择,他怎么会尽力帮我啊?!”说完最后一句,白蘅用力一把推开蓬灵的肩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袋里有什么细细的一支东西“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下子摔碎了颈部,里面的透明液体随着滚动的瓶身骨碌碌撒了一地。
白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蹲下去要捡,可瓶身滚到蓬灵脚边,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还我!”
一直对人亲和好脾气的蓬灵此刻却没有笑,白蘅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凝重的表情,就好像她能从完全透明的空玻璃瓶外看出这个无色无味的液体是什么似的。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蓬灵问。
“不关你的事。”白蘅够着手臂去抢,但蓬灵后倾身体,将手往边上扬起,白蘅这一下就捞了空。
“这就是你要的药?”蓬灵紧紧地盯着她,把刚才的话一句句连起来。
“16岁之前没有被接到主家。”
“讨厌你的信息素,不能控制和释放。”
“没有药你回不去主家?”
“白蘅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她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
白蘅的脑子完全清醒下来了,她止住了眼泪,只紧绷着身体望向面色冷肃的蓬灵。
不会有人能从毫无标签的瓶子上看出这是什么的,她做事谨慎,白家不知道,逃难后甚至都没有告诉沈漾她要的是什么,因此才被拒绝,那蓬灵就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蓬灵。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今天,她一直是个好脾气的样子,或者说有些太好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能任人搓圆按扁。
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没有翻脸过。
“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白蘅再一次扑上去抢。
但蓬灵动作更快,她一把拽住了白蘅的胳膊,眉梢挑起,眼底一点笑容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温柔而善解人意的omega是另一个人。
白蘅迫不得已与她对视,手臂被抓得很重,很疼,她不知道蓬灵原来也有这么大力气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很冷,白蘅恍惚之间居然想到了十三四岁的沈漾的眼神,这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在这种时候透出同一种决绝的神色,就好像,蓬灵也会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不曾意料到的时候跟人拼死搏命。
“你如果不说,那我就换个人来问你。”蓬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监管署和军区最近一直在地下城盘查,我想,沈监一定会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感兴趣的。”
“你威胁我?”白蘅质问,但马上反应过来,逞强道,“这就是一支普通的玻尿酸而已,你小题大做些什么?”
蓬灵没说话,她直接唤醒了光脑,二话不说拨通了沈卞清的电话。
白蘅满脸难以置信。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清隽的嗓音:“蓬灵小姐?”
蓬灵抬手将光脑屏幕转向白蘅,让她清晰看清通话人备注与头像,眉眼冷淡。
白蘅不知道蓬灵一个黑市里普普通通的omega怎么会有沈卞清的私人联系方式,但这种后果是她完全不能赌的,她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一把捧住了蓬灵手腕上的光脑,几根手指一起胡乱点按,将通话迅速掐断了。
“电话可以打无数次,”蓬灵说,“你不说实话,我还会告诉沈漾,‘货不清楚,所以不接’,他还不知道吧?”
“军区,是军区告诉我的,”白蘅说话时还大喘着气,“告诉我地下城的亀山夫人那里有,是供货的其中一条途径。”
“军区为什么要把这种消息给你?”蓬灵问,“亀山夫人现在是在跟谁‘供销货’?”
白蘅又紧紧闭上了嘴,她仍然怀有一点侥幸心理,这一点信息没头没尾的,而蓬灵一不可能上军区跟人对峙,二,也不可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毕竟最后一支已经摔碎了。
她反过来恐吓蓬灵:“你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你以为军区是什么好招惹的地方吗?”
“是的,”蓬灵却自顾自说下去,“军区不是什么善茬,他如果知道白蘅已经不再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可能就会马上抛弃白家和你,从而中断一系列互利互惠的合作,回到奶奶的老房子里?这可能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那一项。”
白蘅猛地看向她。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蓬灵说,“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沈漾,不过我想说的是,不是找到沈漾这件事是好运,而是你通过沈漾认识了我,这才是你的好运。”
“如果你每天焦虑的事是这个,那你其实从第一天开始,示好的人就不该是沈漾,而应该是我。”她抬起手,将那支空瓶子举在空气转了转,说,“我可以直白地告知,通知你,这个药,你再也拿不到了,先前的存货是绝版,不会再轻易流通出来,不管你出什么高价,不管你给出的筹码是沈漾当白家的女婿,儿子,你就是让他做下一任总统,他也拿不到。”
“而之后,这种药再也不会有新的产出了。”蓬灵的眼眶居然泛起了一丝湿意,但仔细看,她不是委屈,而是愤怒。
她说:“但你的运气也实在很差,在这件事上,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这个忙,我的确不会帮你。”
*
跟白蘅彻底吵完,蓬灵就推开她独自进了卧室,她刚才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甚至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白蘅似乎也在极度恐慌中,所以到最后都忘了从她手里拿走药剂的空瓶子。
蓬灵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光脑重新响起来,她抬起手,看到她马屁十足的备注“大哥”。
接起来,沈卞清那边很安静,他温柔地问:“刚才的通话中断了,我怕大晚上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以防万一重新拨了一个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蓬灵低声说:“不好意思,刚才误拨了。”
“好的,没事就好,”他温和道,“最近黑市其实也不太平,平时多注意安全。”
蓬灵盯着天花板,又把手里紧紧捏着的空瓶子举起来,底部其实还有浅浅的一层,如果……
她开口问:“沈监,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如提供了一些案子的情报,能获得天际巡航舰的登舰资格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出简洁的答复:“可以。”
蓬灵晃了下这根细细的管子,门外没有哭声,白蘅要哭也是躲起来哭,不会让其他人听见的,更别说家里现在还有她在。
沈卞清在那厢耐心安静地等着下文,蓬灵卸了力气把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碎玻璃边缘有些粗糙,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她按在上面,缓了好久才说:“嗯,我就问问。”
沈卞清没说话,也没先挂断电话。
蓬灵过了一会儿撒开手,又说:“还有,我想问问,您跟沈漾谈过了,他愿意回到沈家吗?”
那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好半晌,沈卞清说:“他答应了。”
蓬灵却蓦地松了一大口气,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来,真挚地说:“那太好了,我不想他被军区先找到,沈家有大哥你在,你那么正直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听筒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更加久,久到蓬灵好几次疑惑地将光脑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查看,确认通话仍然在正常进行。
长久的空白,沈卞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你想要的天际巡航登舰资格,我可以帮你申请。后续审批通知,近期会发送到你的光脑,注意查收。”
蓬灵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把她砸晕:“什么!为什么?大哥你给我开后门了?”
“先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你这几天注意查收邮件。”沈卞清挂断了电话。
蓬灵:!!!
另一边,沈卞清将光脑搁置在桌面上。桌前摆放着两杯清茶,一杯已经见底,对面那杯从头到尾无人触碰,茶叶在温水里沉沉浮浮,茶汤色泽变得格外暗沉。
沈卞清抿着唇,脸上一贯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望向自己被砍成两半的配/枪,想到自己下午与沈漾的首次谈话不顺后,沈漾连夜忽然再次“上门拜访”,并且提出了其他的要求。
一开始是他的判断失误了,他在看到自己弟弟眼眶里廉价的义眼后,提出姑姑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回到家里,可以接受更好的医疗资源。
但下午的时候,沈漾一口拒绝了,甚至语气还不怎么好,似乎提到治疗两个字就会触及到他的逆鳞。
沈卞清尝试提到白蘅,提到她一个贵族小姐在外漂泊,还住在人口成分复杂的黑市附近,最近还有军区的人在暗中调查,可惜沈漾依旧无动于衷。
沈卞清是希望沈漾有点反应的,起码,像是监听器里他和蓬灵之间提起白蘅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点……该多好。
直到两人的谈话结束,沈卞清也没有提到蓬灵两个字,而是在结束后,私自去诊所见了她。
他希望蓬灵和沈漾真的只是临时搭伙,主城区里的世家多的是这种组合,地下城里,想必利益更加重于情意,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蓬灵因为各方面原因暂时和沈漾在一起,在沈卞清看来是很明智的一个选择,她又没有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能在自己能够到的范围内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那很好。
当然,如果有很好的选择,她其实也该考虑稍稍变更一下生活的节奏,让日子蒸蒸日上起来。
在见她时,沈卞清一直是这么想的。
人往高处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漾回到沈家,蓬灵挑选更好的选择,对两人来说,都是更优的未来,他沈卞清只是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给出了一点利于双方的建议,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但他没想到,沈漾连夜再次登门,开门见山地说:“我的义眼不需要治疗,不过沈家如果那么有用,沈瑛如果那么厉害,她能看好omega的腺体么?”
沈卞清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两人之间从未谈起过蓬灵的存在,但沈卞清知道沈漾在替蓬灵打听。
“得看腺体是什么问题。”他只模棱两可地答道,一个保险,又称不上是谈判中的完美答案的回答。
“其他都无所谓,只要让她不要在发情期莫名其妙高烧和昏迷就行。”沈漾说,“带她看,我考虑回。”
与下午,兄弟俩几乎是灾难的初次见面相比,晚上这一次的谈判快得出乎沈卞清的意料,沈漾这样难搞的脾气在晚上一点都没有发作,事情推进得如沈卞清希望的那样,但一整晚,他的心情都异常沉寂。
沈漾对蓬灵是不一样的,杯子里的水他一点未动,沈卞清则在他离开后,慢慢地将这杯凉茶一口一口抿完。
监察署的工作让他对于人际关系和态度松动有着丰富的经验,审讯时,把话题引向爱人或者母亲是常见手段之一。
他抛出白蘅,沈漾却回以蓬灵。
他很想怀疑自己对于沈漾和蓬灵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判断,告诉自己可以更审慎一些,多一些试探,最后再下一个合理正确的答案,不要这么着急,但沈漾面前的杯面纹丝不动,就好像他的回答一样坚如磐石,灯光下,沈卞清在跟那只义眼对视的一瞬间清楚地体会到了沈漾的心境。
沈卞清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是不冷静的,才会说出:“民用与军用有区别,姑姑那里自然没问题,不过联邦为了保证正常巡逻的进行,最好的医疗仓在天际巡航上,那位omega,需要上舰接受治疗。”
“是封闭式的。”这四个字,他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攻击的意味。
沈漾果然蹙起了眉,他考虑了很久,眼角眉梢都是烦躁和不耐,最后却说了句:“她想成为一等公民来着。”
沈卞清对着两杯茶坐了很久,房间里阒寂无声,他把那个挂坠捏在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他偶尔也会觉得,贴身放置这么一枚叶子挂坠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总是会想起他上一次反常的易感期,想起他是怎么样被蓬灵影响着带进了易感期,又在管道里,被一个……他尚不确定是不是也是她的omega,一次次钉在理智的礁石上,不让他被陷入易感期本能的潮水所冲走。
那次分开后,他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一整个易感期,他每一次感到难受都会拿出这枚挂坠,这是他最后能留下的,陪他度过易感期的唯一物品,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那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证明有一个人确实在管道里出现,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闯入他的世界;证明那个人的手指确实擦过他的掌心,他曾经那么近地捉住过她,而后他没能留下她;证明那个人的信息素确实像一层清甜的薄膜一样覆盖过他的皮肤,他们之间不仅仅拥有绝佳的默契,更是被信息素所证实的天作之合。
证明这一切,不是他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产生的幻觉。
冷掉的茶水苦涩难入口,就好像那天的家宴一样。
沈卞清阖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蓬灵的电话打来。
好像是沙漠里降临的一滴水,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救他,但这不影响他在第一时间接住了这滴雨。
也许蓬灵不是这么想的,那天在诊室里,她似乎对沈漾和白蘅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也表现出了对一等公民和天际巡航的兴趣,也许从她那里会获得不一样的回答。
没有人能强迫她,万一这一切只是沈漾的一厢情愿呢?
就像他一样。
但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她开心地说为沈漾能回到沈家感到开心,因为军区不好,而大哥,你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火灼烧起来,将肺都炙得发疼,让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想再听到她更多的话语。
说出去的话难以再收回,上天际巡航不代表他就会一路放水让她获取身份,事已至此,既然沈漾和蓬灵之间是这样双向的奔赴,他没理由再横插一脚,蓬灵能不能拿到身份,全看她自己,他会退回一个监管者的位置,平等公正地观察她,记录她,最后结束掉这件荒唐无稽的事。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就该痛苦啊,聪明人就得受情伤啊,痛苦纠结彷徨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难以抵抗意志的沉沦,他没那么简单过自己那关的,尤其是这回,人家明摆着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显得他更加人品低劣了,大哥一开始真的努力控制自己了,真的真的。 我真的爱写三人转里的共轭痛苦,两男的互相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憎恶和痛苦,但又死死抓住爱人不肯放手,每次写到这种片段,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打字也更有劲了。 另,不知道我有没有写清楚,白蘅对蓬灵微妙的敌意,就是她生活环境的一种应激,她回到主城区后身边的真心人太少,以至于她只相信利益关系,她能给出沈漾的所有条件对方都不需要,让她焦虑地觉得,是因为蓬灵的存在,所以沈漾开始惜命了,也不想脱离这里的日子到白家当贵族,白蘅给不出更有诱惑的条件,所以觉得她的事情不顺,是沈漾因蓬灵的存在而没有尽力,而她拿沈漾没办法,迁怒到蓬灵。 但她的手段有点太低劣,蓬灵又高攻高防的,她偶尔也会难过,因为十六岁之前会在小巷给一个“混混”食物的也是白蘅,但十六岁后也是白蘅,所以她从茭白那次后就一直刻意避开跟蓬灵的对视,但不妨碍她继续恶心对方,所以她也是混乱的。 吃下第一块饼干时就遇见到了暴食的必然,对于蓬灵跟她之间做不成朋友这个后果她也照单全收了。 但她会后悔的是,她心心念念的药剂,是smos的原液,是蓬灵,大哥看起来温柔,但我觉得真温柔真自洽的是蓬灵,也许一开始好好对她,蓬灵真会脑子一热,所以蓬灵说白蘅运气真好,但运气也真差。(不过这也是气头上的话,因为腺液抽出来还要加工的,不然蓬灵自产自销还用找高匹配的a?要处理得见鹭启,蓬灵立马: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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