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众人出奇安静。
直到走进一个宽阔古朴的别院,公孙靖才对裴修说:“一会你就和刚才一样,保持轻松,什么也不要想。”
话落,他对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几人交代几句,后者于是飞符诵咒,打开唯一房间的门锁,从里面请出一尊金身神像。
“这位是司命星君。”
公孙焕凑近裴修,对他解释,“我爸说,协会里现在的测灵手段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表面功夫,只有我们五大家族供奉的司命星君还有一丝仙缘,能真正测出今生的命数。”
请出神像的几人还在诵咒。
时间推移,神像的双眼绽出淡淡金光。
公孙靖忙一把拽走了还在闲聊的公孙焕,对裴修说:“你千万别动。”
裴修站在神像前。
随着诵咒声逐渐加大,照耀在他的身上的淡淡金光也愈发明朗,开始糅进一丝绚彩般的紫色极光——
公孙靖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双眼一刻也不敢挪开:“后天高等、先天了!低等……中等——”
看到裴修身上辉映的浅浅紫光,公孙靖呼吸急促:“先天高等!”
周围的族老们也都互相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兴奋的光芒。
多少年了!
公孙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先天高等天赋的弟子了!
虽然因为家族的传承是祝由术,整个协会都看在说不定需要他们救命的份上,还肯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每次出门,不管老的小的,一遇到比赛就是倒数,那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有了裴修,别说以后了,就算这次罗天大醮,不也力压洛家那个天才洛奕拿了第一吗,奖牌还是热的呢!
公孙靖一想到未来公孙家即将获得的奖章,一个没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家族,什么门派,都给我等着吧,我们公孙家要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他还沉浸在畅想里,胳膊突然被拉了一下。
“别笑了爸!”
公孙靖没好气地看向公孙焕:“干什么!”
公孙焕指了指裴修:“你看啊,都测完了,为什么还没停?”
据他所知,天赋最高就到先天高等,既然裴修都是顶格天赋了,那还有测下去的必要吗?
公孙靖一愣,也看过去。
诵咒声果然没有停。
霞光也还笼罩在裴修身上。
他说:“小妹,你们怎么还不收手?”
正捏诀的几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听到他的话,主阵的一个中年女人咬牙开口:“你看……是我……不想收手吗?快……帮忙!”
几位族老也看出不对,赶紧上前一同施术诵咒。
裴修闭眼站在原地,耳边是纯粹的安静。
但即便闭着眼,他也看到一道极致的紫芒从天而降,徐徐投下磅礴万丈的辉煌霞光。
倏地,脑海里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微弱细语。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
极致的霞光透体而出,无声轰然照亮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冲天而起的瞬间,却又眨眼收敛,尽数回归裴修体内。
公孙靖瞪大眼睛看着裴修额间由至臻霞光凝成的印痕,连呼吸都几乎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公孙焕也被这声势浩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再看向裴修,发现对方身上好像多了一层让他望而生畏的气场。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不是他供奉祭拜的神像。
在神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有顶礼膜拜的恭谨。
幸好这气场很快随着收敛殆尽而消失。
他透过氤氲的淡薄霞绮,愣愣再看向裴修。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修,不笑的脸,神色淡淡的,显得漫不经心,有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觉。可还没有到让他畏惧的程度。
“道体!”
他听到有人骇然惊呼,“是天缘道体!!”
公孙靖猛的回过神。
公孙焕也眨了眨眼,看向亲爹:“天缘道体?好耳熟啊?”
“道体……”公孙靖震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狂喜,根本顾不上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是道体……”
就在这时,一旁伸出的拐杖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
公孙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手一点没留情的公孙钟景:“祖父,你打我干什么?”
公孙钟景淡淡说:“不打醒你,难道让你继续做美梦?”
“美梦?”
公孙靖又是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钟景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裴修身负天赐道骨,还会留在我们区区的公孙家吧?”
公孙靖愣住了。
公孙钟景看向还闭目淬体的裴修:“不论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位列仙班,都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了。”
公孙靖脸上的狂喜早已经不见。
他沉默枯站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
公孙焕忍不住问:“爸,到底什么是道体啊?怎么又是什么天赐道骨?到底是什么?”
公孙钟景的拐杖又抽在曾孙的腿上。
借解释的由头,他再给公孙靖泼上最后一层冷水:“天缘道体,就等于天赐道骨,会出现这种天赋,已经不再是司命星君能掌控的命数,而是由道、由天、由神亲自选中的人,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渡过命中的灾劫,就能直接继承神职。”
他转向恍惚的公孙靖,“这样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千年万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
公孙焕还抱着腿吸气,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那不对啊,既然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渡过灾劫,怎么裴修根本没入道就被人偷走气运了?”
“那说明,他是更少见的一类道体,累世积善得道。”
公孙钟景说,“既然是今世测出天缘道体,那他今生一定是成神前的最后一世,至于被偷走气运,这个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命中的灾劫。道体太过罕见,就连公孙家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就算是测出道体,以裴修的性格,也不会临阵变卦。”
公孙靖冷不丁出声,攥拳说,“祖父,你要知道,普通人就算修炼得道,也还是个普通小仙,没有机缘,顶多就是活得长久一点。而天缘道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明白公孙钟景的意思。
裴修已经注定不会平凡,这样的人,公孙家根本供养不起。
就算供养得起,以对方“累世积善得道”而承负的功德,公孙家也完全承接不了。勉强承接,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公孙家从没有过的天缘道体!
当年谢家不就是因为谢夙,才高了所有人一等……那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公孙钟景又给了他一拐杖:“蠢材!裴修就算在公孙家入道又怎么样,你还妄想用合约绑定他?记住,他姓裴,不姓公孙,日后鸡犬升天的也只会是裴家血脉——”
“呃……”
公孙焕悄悄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不一定吧?”
公孙钟景皱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公孙焕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只嗫嚅着说:“我就是懂啊!据我所知,裴修可是独生子!”
公孙靖瞪他一眼:“独生子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啊!”
公孙焕凑近一步,贴在两人耳边说,“你们想,裴修喜欢男人啊,他都跟——那位在一起了,裴家还能有什么血脉?”
公孙靖:“……”
他下意识要去偷看谢夙,还没偷见,发现裴修身上的光芒消散,连忙上前一步。
正对裴修的神像也恢复平常。
公孙靖看过去,突然怔在原地一秒。
神像的一双眼睛本该是足金塑就的死物,在光芒敛尽的瞬间,却好像动了一下,注视着面前接受测灵的凡人。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公孙靖凝目再看过去,神像只是平平无奇地立在原地。
围在神像周围的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都有点脱力的迹象。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在等着可以说是天选之人的裴修醒来。
没过太久,裴修终于缓缓睁眼。
公孙靖一个箭步冲过去。
裴修转眼对上他怪异的表情:“怎么,天赋不合格?”
现场寂静一片。
公孙靖也噎住两秒,才说:“不,你的天赋是千载难逢的天缘道体。”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例子说明,“比如谢夙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非常的罕见。”
闻言,裴修看向恰时走到近前的谢夙。
谢夙的手诀已经捏起,正抬手过半,忽地记起什么,他五指稍拢,又收势负在身后。
裴修会意,笑说:“放心,我没事。”
这场测灵,他全程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像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打通了全身经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谢夙道:“嗯。”
裴修看了看他,抬手到他身前:“手给我。”
谢夙和他对视:“何事?”
裴修挑眉。
谢夙眸光微动,抬手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拉起对掌,才阖眼运炁,以曾经调用公孙焕灵炁时的感受,把丹田内的灵炁缓缓输送到谢夙掌中。
下一刻,谢夙清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炁涌了进来。
尽管微弱缓慢,却带着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强硬,一步一步融入经脉,和他的气息化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夙扫过眼前相对的手掌,目光轻转,久久落在裴修的脸上,眼底如墨深幽。
不多时,裴修睁眼,按了按他的手:“试一下。”
谢夙定定看他,捏诀点在他胸前。
丹田内的灵炁纵然不多,也已足够施用。
还有旁人在场,裴修只说:“暂时就这样吧。”
谢夙也没多言:“嗯。”
裴修已经转向公孙靖。
看出两人的调情又告一段落,公孙靖咳了一声,详细为裴修解释了一遍道体的意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说完,接着用商量的语气询问:“裴修,看谢前辈你也应该明白,以你的天赋,将来是一定能开宗立派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你不需要加入公孙家,只是和公孙家结盟,怎么样?”
裴修意外:“结盟?”
公孙靖说:“没错,就是以后……大家守望相助嘛……哈哈!”
公孙焕看了一眼亲爹。
守望相助?
连他都听懂刚才曾祖的意思了,裴修的未来不可限量,按咱公孙家的这点家底,说什么守望相助,等着人助才对吧?
公孙靖正期待裴修的回答。
裴修说:“约定为什么作废?”
他用了公孙家准备的药材,公孙靖也答应会帮他调查真相,拿人手短,怎么好出尔反尔。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裴修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的确如他所料,检测出天缘道体,裴修根本没打算毁约:“你别多心,就算是结盟,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
其实要不是心知公孙家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他可真舍不得和这样一个天赋和品性都绝佳的人失之交臂!
之后不等裴修再拒绝,他又列举了不少好处,见裴修还是不为所动,他不由望向谢夙。
裴修不懂得道体的可贵,谢夙却是天底下最了解道体的人。
可他求助的眼神求了半天,谢夙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公孙靖:“……”
正当他绝望打算再绞尽脑汁劝说的时候,听到谢夙已经开口。
“他所言不错。”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你受他人情,已是他的机缘,与公孙家结盟即可,其余不必过多干涉。”
裴修对这些缘分还不是太了解:“但——”
谢夙眸光微凝:“你不信我?”
裴修:“……”
他只好改口,“好,听你的。”
第32章
公孙家。
前门正院。
公孙靖亲自招待着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对于到访的客人数量明显比发出的请帖要多,他一点也不关心,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巴不得人来得越多越好。
“哟,这不是易家的大师兄吗,你也有空亲自来了?”
易家家主笑呵呵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自家评委的难堪:“听说裴修测灵的结果非同凡响,我怎么能不来向你贺喜啊?”
“测灵结果?”
公孙靖皱眉,“你听谁说的?”
请帖虽然是昨天发的,可测灵是早上才发生的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公孙家内部成员,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易家家主瞅瞅他,没说话,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公孙靖看过去。
只见早上还脱力萎靡的族人正在入口处大声闲聊。
“啊?你怎么知道裴修测灵的时候自带异象?嗐,别问了别问了,说出来我都怕嫉妒死你!”
“到啦!唉,你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亲手测出一个真正的天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哎哎我又没说你,你看你急什么!”
公孙靖:“……”
“真正的天才……”
易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孙家到底会多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公孙靖哈哈一笑:“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竟然从公孙靖的嘴里说出来。
易家家主不由惊讶:“难道裴修的天才名头是你们编造的?”
“那当然不是!”
公孙靖又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你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易家家主无语地进了门。
侍者引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宴会大厅,他一路寒暄着,走到席位时左右看过,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远远望去,外形倒极其得出挑,哪怕只是侧身,也看得出风度翩翩,在人群中很是抢眼。
他看到裴修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从背影看,也是气度不凡。
看来这就是裴修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爱人。
据易昶的描述,这位前辈见不得裴修受半点委屈,简直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绝对不能得罪,更加不能得罪裴修。
两人正落座,周围全是装模作样的公孙族人,好像有谁会去蓄意靠近这个天才似的。
——易家家主停下过去的脚步,在侍者警惕的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去。
“你们这拜师宴什么时候开始?”
他随口问,“怎么连仪式都没准备好?”
他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席面几乎坐满了,台上却到现在都是空空如也。
难道还要让他们坐在台下空等?
侍者说:“您好,今天不是拜师宴。”
这句话一出,桌前的所有人、包括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拜师宴?公孙靖搞什么鬼!”
他们可都是收到拜师宴的请帖才来的。
“时间匆忙,请帖来不及重发。”
一旁走过的公孙族人忙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等一会家主会亲自向大家解释清楚。”
等他安抚完这边的贵客,公孙靖也走到了台上。
“让大家久等了,”
公孙靖先给自己喉咙贴了张符,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请众人安静,“我知道诸位都很奇怪,区区一个拜师宴,我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还要请诸位过来亲眼见证。”
台下白眼翻了一桌又一桌。
还能为什么?
公孙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炫耀,全协会无人不知。
好不容易捡漏到一个好苗子,恐怕都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所有人耳边宣传。
“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吧,测灵到底怎么样?”
公孙靖放声大笑,本想再吊一会胃口,无奈实在没忍住,对着最近的一人说:“我问你,测灵的最高等级是什么?”
“……”后者咬着后槽牙说,“行了,知道裴修是先天高等了,看你这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天高等的是你呢!”
公孙靖摇了摇头:“你看你,文盲一个,要不你们茅山派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住持的眼皮子都这么浅,只知道一个先天高等。”
后者正要上火。
易家家主听出一丝不对劲,按住对方的肩膀,看向公孙靖:“……你是说,裴修的天赋,比先天高等更高?”
“你听他吹,还能有什么比先天高等更高的?总不可能是道体吧——”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任谁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公孙靖笑了两个小时的脸丝毫不见僵硬,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秒都不到,又飞扬起来:“唉,本来不想这么高调,你们偏要问哈哈哈!”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不可能!天缘道体这种天赐机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公孙靖也不生气:“知道你们不信。”
他早有预案,说完就对台下点了点头。
等候已久的族人于是走近一步,到裴修身边。
裴修正看公孙家的符咒图册,见状,正要起身。
“您不用过去!”
族人忙说,“就坐在这就行。”
不上去?
裴修看了一眼台上的公孙靖,却发现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电子屏,上面展示的画面从台上开始往台下调转。
看不出藏在哪里的镜头继续往前推近。
越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保镖似的围在左右两侧的几个公孙家族人,画面最终定格在裴修的上半身。
公孙靖快步走到台下,拿出一张符,先对着镜头给观众看了一眼,然后念咒用符,撒下一片金光。
裴修被这片金光笼罩,直觉额前一点灼热,灵炁不觉间激荡而出——
无声的气浪刹那在宴会厅内圈形漾开,散发出阵阵令人不由自主心生退避的淡淡威压——
在座众人通过各个渠道,都或多或少了解了裴修现在的实力。
他们之间不乏远超裴修的高手,会在裴修身上感应到这样的威压,本身就能体现出奇异之处。
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裴修眉间那一抹极致璀璨的紫金彩芒。
一闪而过。
却望而生畏。
大厅内又陷入新一轮的寂静。
“哈哈哈!”公孙靖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嚣张,在确定在场所有人都信服之后,他立刻挡在裴修身前,并直接切断了画面,“天缘道体,让你们亲眼见一面,死而无憾了吧?”
他说完,又马上转身看向裴修,“你们不是有事吗,现在就出发吧,我派车送你们去?”
话到一半,意识到喉咙上的符没揭,他索性直接说,“作为盟友,剩下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坐在一桌的几位家主和住持、包括协会赶来的几位副会长,都看出他分明就是想一家独大,不给他们一点靠近裴修机会。
众人急了。
“盟友?这么说今天是公孙靖和裴修的结盟宴?”
“别听他的,裴修,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们都愿意和你结盟!”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平了。
他怒道:“你们有没有点素质!”
素质?
天缘道体面前,谁讲素质?
众人纷纷站起来,都举杯走向裴修。
裴修这时也从桌前起身。
他会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道测灵的程序,必须由他本人在场。
公孙靖看到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让开一步。
其实能理解。裴修想做的事,凭一个公孙家,毕竟还是做不到。
众人已经越过他走到裴修面前。
对于敬到面前的酒,裴修没有拒绝,碰杯后一饮而尽。
应酬过后,他放下酒杯:“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但这件事,我也的确已经交给公孙家全权处理。”
众人一愣。
公孙靖也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稍后,各位如果愿意了解相关情况,我会永远记下这份人情,感激不尽;如果暂时没有空闲,我绝不强求。”
裴修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只是,结盟的事,我和公孙家有约在先,不能食言。”
公孙靖怔怔听着。
即使面对的是几乎整个协会,裴修的语气还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慢条斯理,从容有度,唇边也还带着出于礼貌的浅笑,愈显得气定神闲。
可裴修现在是为了这份“有约在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修对众人颔首示意:“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他转向公孙靖,“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公孙靖回过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你们先去忙!”
裴修转身,先对谢夙说:“走吧。”
谢夙道:“嗯。”
早就被安排好的公孙焕这时不情不愿地从一旁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
裴修说:“你不喜欢出门,可以留在家里。”
无数道钉子般的目光陡然烙在背后,公孙焕一凛,赶紧说:“不不不,我喜欢出门,我就喜欢跟着你们!”
刚才无数人对着他耳提面命的样子还在脑海,他很清楚现在留在家里更是不得安生。
裴修看着他脸上僵硬的灿烂微笑,也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公孙焕说:“车就在外面,我去喊人!”
他先跑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并肩走向门外。
在门前等车的时候,谢夙转脸看他。
身旁这道视线这样明显,裴修没法看不见。
他也转向谢夙:“我脸上有东西?”
谢夙淡声道:“以你凡事总以旁人为先的求全性格,今日怎会拒绝此番示好?”
与协会结盟,不论对裴修、或是对调查,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靖并非蠢笨,裴修对公孙家已属特殊,他便应当心满意足,亦不会插手裴修其余之事。
遑论,裴修向来心软。
若对方纠缠,他本以为裴修定会松口,却不想裴修拒绝得如此干脆,未曾留下丝毫纠缠的时机。
凡事总以旁人为先?
裴修笑说:“在你眼里,我的性格是委曲求全?”
谢夙反问:“不是吗?”
为救他,裴修几次三番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此外,再算之前,即便是一只猫妖,裴修也曾饶过性命,宁肯冒险。
裴修听他举例完,才说:“先说猫妖,它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让它舍命救我?何况我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算什么求全?至于救你——”
谢夙呼吸稍轻:“救我,如何?”
裴修想了想,又转眼和他对视,轻笑一声:“为了你,委屈求全,也是应该的。”
第33章
“若你是为此前几次救你,”
四目短暂相对,谢夙倏地移开视线,“大可不必如此虚情假意。我保你平安,履约罢了。”
话落,他的视线重又回转,却直直对上裴修仍噙笑意的眉眼。
“谁说,我是虚情假意?”
谢夙五指微紧。
裴修看着他,稍稍倾身,就近去看他似乎冷淡的双眼,轻声浅笑:“还有,我知道,你几次救我,几次帮我解围,几次提点我该怎么自保,包括这次为帮我重塑炁海,自己灵炁紊乱——”
忽然间,丹田里的灵炁被不属于他的另一道力量操纵着,正蠢蠢欲动。
裴修作势正色:“——都是履约而已。”
他为谢夙强调,“都不是你的真心实意。”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但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裴修注视着他,“即便为你的履约而已,也很值得。”
谢夙眼底的凉气悄然消融。
他看着他,心跳也在悄然间微乱一拍。
裴修对他笑了笑:“所以,其他人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谢夙一顿,才低声反问:“……什么?”
“你说我对你委屈求全,我可以接受。”
裴修接着说,“不过今天这些人,他们想结盟的是天缘道体,而不是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什么盟友。
只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公孙靖慷慨解囊,借公孙焕的手送来一粒丹药,帮谢夙恢复了灵身。
只为这一点,不论公孙靖的初心是否另有打算,这份人情他都会记下。
而今天到场的宾客,势力背景当然比一个公孙家更深厚,全部结盟或许是最优选。
但从所有人对“天缘道体”的反应看,结盟与否,不会影响他得到的帮助,反而人人都想主动送他一个交情,以期待他未来给出一份回报。
这是纯粹为“天缘道体”准备的厚礼。
既然是互惠互利,他给出的话已经足够回应,没必要再有利益之外的交往。
他正说着,见谢夙眉间微微蹙起,于是止住话音:“怎么?”
谢夙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裴修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吗,你不想让我回答?”
谢夙凉凉看他一眼:“答完了吗?”
裴修听出他语气有异:“听烦了?那就算了,这些也不重要。”
谢夙正默然。
一辆汽车恰时由远及近。
公孙焕和司机一起下了车,帮两人打开车门,见气氛似乎不对,他踌躇着问:“走吗?”
裴修颔首,对谢夙说:“走吧。”
他到另一侧上车,才看到化成原型的小红正窝在后座,“你也在?”
小红一个激灵,忙从后座爬到副驾驶,跟公孙焕挤一个位置。
公孙焕只好回脸说:“对啊,前辈说要把他带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它嗅觉灵敏,对阴煞本源感知敏锐,或可有用。”
小红忙说:“没错!我有用!”
谢夙没去理会,只扫过公孙焕:“出发。”
公孙焕赶紧捣了捣司机的胳膊:“快走,去昆仑谢家!”
裴修已经重新拿出符咒图册。
这本图册记录了公孙家的不少秘术,其中一个,就是公孙焕送给他的那张灵炁共享符咒。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谢夙目前的状况,避免被借机发现端倪,这张符的具体制作方法,他也只自行研究了几遍,现在草草能使用,不算稳定。
不过他的灵炁有限,即便稳定,可供谢夙用的也不多,聊胜于无吧。
图册的其他符咒,基本和祝由术相关,虽然目前用不上,但治病疗伤的技能必不可少,他趁路上的时间翻了一遍。
之后来到目的地,裴修开门下车。
公孙焕也揉着惺忪睡眼,提着小红的后脖颈下来。
可看到面前的一片草地,他茫然地问:“不是,这是哪?我们不是要去谢家吗?”
司机也挠头:“我是照着家主给的定位开的啊……”
公孙焕还要再说什么。
一道熟悉的金焰忽然从肩后穿了出来,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面前的景色如同水纹般荡开,随后缓缓打开供一人通行的入口,透过入口,才看得出山脉的真容。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叹:“竟然是掩藏整座山的藏踪大阵!”
公孙焕也彻底醒了。
他早就听老头子说过,就算谢家这几年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其余四大家族比不了的。
他之前还想,能有多大的差距,至于这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现在只看这个法阵,连他都看得出是多么大的手笔。
这还是被暗害后、只剩在外弟子强撑的谢家……
就在这个时候,大阵内几道人影疾驰闪过,满脸戒备地来到入口。
“什么人?!”
司机忙说:“我们是公孙家的人,来送谢前辈和裴修回谢家。”
“谢前辈?”
听到这个姓氏,谢家几人皱眉看向司机口中的两人,“你——”
然而当看清谢夙的脸,几人脸色大变,同时猛地扑了过去。
公孙焕吓得连连后退,却看到几人松开手诀,齐齐跪倒在谢夙身前。
“老祖宗!”
当先的青年眼眶通红,脸上的警惕早就不见,只剩终于找到依靠的酸苦,“不孝子谢轩,恭迎老祖宗出山……”
谢轩哽咽着,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看向谢夙,“老祖宗,您终于回来了!”
谢夙垂眸看他,抬手微摆。
谢轩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这才记起两旁还有外人。
他随手抹去眼泪,对三人行礼道:“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多谢三位一路相送,请进。”
话落,对身后的年轻女人说,“小妹,送客人先去坐一会。”
公孙焕讪讪的。
他认识谢轩。
在他印象里,这个谢家早就公布的唯一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沉静自持,处事不惊,老头子馋得要死,只恨谢轩不姓公孙。
以前每次见面,对方也都是进退有度的大师兄模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谢轩哭,一时有点尴尬,又忽然间真切意识到,谢家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整个家族一夕之间失踪了一半的人,甚至是家主、族老——
血亲生死不明,谢家人又怎么可能不伤心?
“三位,这边请。”
公孙焕低头走着。
路过裴修,他睁大眼睛:“你也走?你不留下吗?”
裴修说:“我为什么要留下?”
看谢轩的表现,和谢夙肯定是有谢家的事要谈,他这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
公孙焕不理解:“你难道不留下安慰、呃,陪着前辈吗?”
裴修沉默一秒,转向谢夙:“需要我陪吗?”
谢家几人脚下陡然停住了。
安慰——不是,陪老祖宗?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谢夙也顿了顿,只道:“你先去休息吧。”
裴修看了看他,转脚到他身前:“手。”
谢夙看他一眼,才依言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闭眼运炁,确定共享灵炁的咒术还在,才睁眼看他:“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谢夙掌中的力道稍紧,很快松开:“嗯。”
裴修已经收手:“我走了?”
谢夙道:“嗯。”
看着裴修转身,谢轩出声提醒:“小妹。”
后者如梦初醒,忙快走几步,带着三人一狐走向休息室。
谢轩又看向谢夙:“老祖宗?”
谢夙道:“走吧。”
他收回视线,“去静室。”
听到这个名字,谢轩抿了抿唇,对身后其余几人摆手,独自陪谢夙穿过谢宅,来到后山竹林后的别院。
知道谢夙要问的话,谢轩整理好心情,推开了静室的门。
室内赫然是一座废弃的法阵。
谢轩站在门前,恭敬地说:“老祖宗,当年您布下这座法阵,引入那人的炁机之后——”
话说到这,对上谢夙沉潭寒渊般的黑眸,谢轩心头重重一跳,心脏仿佛被大手攥住,让他在这瞬间有难以呼吸的惊惧。
幸好,这股窒息的压力转瞬即逝。
谢夙扫过他,已走进门内:“这几年,谢家发生何事。”
谢轩强稳住喘息,跟着他进门:“回老祖宗的话,三年前,几位主持大阵的叔伯不知道为什么,接连受到反噬,全都元炁耗尽,相继在阵前去世。”
自那以后,大阵没人维系,渐渐废弃,谢家也从此一蹶不振。
可在这三年里,谢家虽然时运不济,也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直到九月初九,那天……
“那天,我回到家后,先去了祠堂,检查了所有失踪族人的魂灯……”
谢轩咬紧牙关,眼眶又血红一片,“无一例外,全都灭了……”
闻言,谢夙垂眸看过阵前早已泛黑的血渍,向来寡情淡漠的眼底也闪过凛然寒意。
在他身后,谢轩又跪倒在地。
“老祖宗,”
谢轩吞下悲痛,低声问,“时间这么凑巧,谢家这次的劫难,是我父亲算出的那场大祸吗?还是……引入炁机的反噬?”
十年前,父亲算出谢家必有大祸临头,试过无数种办法都没用后,才到泰山跪求了整整十天,才请动老祖宗出山,布下这道法阵。
他听父亲说过,就算老祖宗出手,其实也是孤注一掷,因为一旦失败,下场可能会更惨。
可冒险还有可能逆天改命,不冒险,就注定是慢慢等死。
如果他是家主,当初他也会做出和父亲一样的决定。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谢家所有人的选择。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场改命到底有没有失败,谢家,又到底有没有走到尽头?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已经压在心底太久。
幸好,他等来了谢家真正的支柱。
强撑的力气在等来依靠的时候已经土崩瓦解,谢轩跪在身前这道伟岸的影子里,等最后的宣判。
下一刻,他听到老祖宗开口。
“区区冥府阵图,谈何劫难。”
少年时曾听过的平淡嗓音,今天传到耳边,依旧是平缓沉定的强势,听起来让人无比安心。
谢轩攥紧双拳,终于松了一口浊气。
他刚要抬头,看到面前的影子轻轻一晃。
不容置辩的强势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自今日起,这座法阵,不可再与旁人提及。”
谢轩道:“是——”
话音没落。
“尤其,不可对裴修提及只字片言。”
谢轩一愣。
他没有多想,低头应是。
—
前院。
休息室。
裴修坐在沙发上,正看书。
司机已经回程。
公孙焕坐不住,也已经带着小红出门闲逛。
休息室里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倒很清静。
不过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看到谢夙,他说:“这么快?”
以谢家的遭遇,他原本以为谢夙会有不少事要交代。
跟在谢夙身后的谢轩多看了他一眼。
裴修注意到谢轩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打量。
只是对方很快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祖宗,裴师兄,”
谢轩对两人一一行礼,然后说,“你们谈,我先下去了。”
谢夙道:“嗯。”
裴修没再看到谢轩的神色,也没在意。
不过反复听到谢家人的称呼,他转脸看向谢夙。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也转眼看他。
裴修说:“老祖宗?”
谢夙淡声道:“我常年在泰山闭关,他们并非是我血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笑说,“只是好奇,你究竟多大年龄?”
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连公孙钟景的年纪,对谢夙的称呼都是前辈,的确是老祖宗了。
闻言,谢夙眸光微沉。
他看着裴修,语气仿佛不变:“你是指,我有多老?”
第34章
听到这句反问,裴修停顿一秒,冷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谢夙道:“那是何意?”
裴修:“……”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桌上没动的茶盏送到谢夙面前,“尝尝,你们家的茶味道不错。”
谢夙只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会觉得你老。真的只是好奇。”
见谢夙面色不改,他补充一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的地方?”
谢夙眸光轻闪,抬手端起茶盏,转眼看向门外:“没有。”
裴修轻笑。
年纪大一点,的确很稳重,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夙看回他:“笑什么。”
“没什么。”
裴修只笑说,“怎么样,好喝吗?”
茶香平常,入口却别有甘冽。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淡淡说:“尚可。”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事情解决了吗?”
谢夙道:“此事不急一时,待我灵身重塑,溯源即可。”
裴修说:“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塑灵身?”
谢夙道:“不是。”
裴修意外:“那是?”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今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我会助你炼魂聚炁。”
“为我?”
裴修又不免意外,“你呢?”
谢夙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仍是肉体凡胎,如此弱不禁风,若不尽早聚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裴修眼底悄然柔和。
原来,又是为他着想。
谢夙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多想——”
裴修接口说:“我知道,履约而已。”
谢夙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放下茶盏的手微紧,没再开口。
正在这时,门外公孙焕一路小跑进来。
“不好了!”
他把小红高举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狐狸说……他在谢家的那个练武场——”
话没说完,小红已经扭动着从公孙焕手里挣脱。
他一个滑跪扑到谢夙身前,力图证明自己有用:“大人,我闻到那里有阴煞本源的味道~”
闻言,谢夙和裴修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遵命!”
小红贴地蹦出门槛,在前面积极引路。
裴修和谢夙一起来到演武场,听到消息的谢轩也赶了过来。
“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谢夙扫过忽然转过脸的裴修,看他一眼。
谢轩背后一阵发凉,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祖宗?”
小红正在前面高喊:“大人,就在这里!”
裴修走过去,看到狐狸站在花坛的角落,爪子指向花丛深处。
谢轩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向谢夙发问一遍,只能询问唯一认识的公孙焕:“师弟,这里有什么?”
公孙焕说:“有煞气本源!”
谢轩皱眉。
随后看到老祖宗也走到花坛前,他连忙跟上。
谢夙捏诀在花丛上方点过。
裴修看到金光下果然有黑红交加的煞气弥漫。
谢夙很快收手,对谢轩道:“挖出此地煞珠。”
煞珠?
谢轩眉头又紧皱。
他不敢耽搁,立刻依言上前施术念咒,良久,从花坛下牵引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珠。
看到它,谢轩脸色难看。
煞珠都是用于布置煞阵、凝结煞灵,这颗煞珠有拳头大小,显然刚放置不久。
难道这段时间,让谢家一半族人死于非命的那个幕后凶手,竟然又来过一次谢家?
他转向谢夙,单膝跪地,沉声说:“老祖宗,是我粗心大意,居然没察觉,家里又被布下一个阵法——”
谢夙抬手微摆。
谢轩站起身,低下了头。
公孙焕安慰他一句:“谢轩师兄,你也不用太怪罪自己,这个困煞阵不仅这里有,连罗浮山和武当山都有呢!”
谢轩自从回到昆仑,还没关注过谢家之外的状况:“罗浮山和武当山?”
“是啊,我爸说,洛家和武当派也都没查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哎?”
公孙焕突然反应过来,“洛家,谢家,武当派,怎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地方?我家里不会也有吧?”
他来不及安慰别人,扭头跑去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谢轩则看向谢夙:“老祖宗,既然这件事涉及到其他家族,我是不是要联系协会,一起调查?”
可话问出口,他久久没听到指示,不禁抬起头看向谢夙。
谢夙正看着在半空飘浮的煞珠,眼底晦暗不明。
冥府阵图,是为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煞灵与此截然不同。
困煞阵布在宅内,生灵被煞气侵蚀,转为恶煞,唯有被煞灵吞噬,或被炼魂超度,余外无可解脱。
此人显然是打算彻底抹除谢家。
他稍稍敛眸。
裴修为天缘道体,自然受人觊觎。
而谢家如今祸患,却究竟是受裴修牵连;抑或,是裴修受谢家牵连?
若是后者。
若裴修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谢夙?”
思绪中断,谢夙转向裴修。
裴修笑说:“怎么走神了,他在问你,要联系协会吗?”
听到他的称呼,谢轩愣神看了看他,才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谢家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不必问我。”
谢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慌:“老祖宗——”
他的话还在喉间,被谢夙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神扫过,心头冷不丁一紧。
其实他知道,自这位老祖宗闭关,对家族的事一向不予理会,十年前,是唯一的例外。
父亲也说过,因为天赐道骨,老祖宗六亲缘浅,性格极其冷漠无情,就算从小就承负起整个家族,也真正带领家族崛起,却绝不会只因为家族责任,就为谢家多做什么。
在对方眼中,终究还是得道重于家族。
可现在父亲和族老全都遇害,家里没有长辈,他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裴修看出谢轩的为难:“不方便的话,我先回避。”
谢夙道:“不必。”
谢轩抿了抿嘴唇,低头退开了。
见状,裴修转而说:“这颗煞珠,可以炼炁吗?”
谢夙道:“如今不能。”
煞珠内凝聚的是本源煞气,他如今只能操作裴修的寥寥灵炁,炼炁尚且不足,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对裴修不利。
裴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再问。
公孙焕这时挂了电话回来。
见裴修和谢夙又在聊天,他看了看好像情绪不高的谢轩,理直气壮的声音也略微委婉:“那个,师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午饭吃什么?”
“……”谢轩说,“我帮你问问。”
公孙焕点点头:“好。”
之后茶足饭饱,他摸了摸肚子,又问:“师兄,今天我们住哪啊?我想躺一会。”
这些谢轩早有准备:“……就在前面不远。”
他说着,又看向明显和老祖宗关系匪浅的裴修,“裴师兄,你要是累了话,也请休息一会吧,和公孙师弟在一个院子——”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裴修与我同住,不必作其余安排。”
谢轩循声转向谢夙,反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是。您的住处也已经打扫好了。”
裴修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有所察觉,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说:“没什么。”
他体内随时会有异动,谢夙应该是为了帮他,住在一起也好,免得事后麻烦。
谢轩沉默着亲自送他们来到谢夙居住的别院,临走前又多看几眼裴修,才行礼离开。
裴修没注意他的眼神。
谢夙的院子只有一个房间,倒一应俱全,只是稍微显得冷清。
进门左边是书房区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只摆着一张床,一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裴修走到谢夙的书架前。
都是一些晦涩的古文书籍,一旁的书桌上干干净净。
他看过四周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转向和他一起进门的谢夙:“回家还住客房?”
谢夙道:“我自幼便住此处。”
自幼?
裴修微顿。
谢夙凝眸看他:“若你不愿与我同住,无需勉强——”
“不用勉强。”
裴修又看过周围,含笑再看他,“这里挺好。”
谢夙没再开口。
裴修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看完祝由图册,记起什么,打开手机里新下载的道可道,点进收藏的悬赏板块。
这个公孙焕口中官方指定唯一的交流软件,确实非常热闹,赏金任务的交流帖很有讨论度。
他翻页挑选着可以炼化的任务。
谢夙目前能炼炁的上限不高,不过这里面的任务从简到难、各个类型都有,正巧合适。
他原本打算和谢夙一起选定,不想谢夙有事要去处理,他索性先标记了几个帖子。
谢夙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裴修期间感觉到灵炁在反复波动,以为他是去处理谢家的私事,于是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去洗漱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然而走近之后,看到面前的床,两人脚步都顿住。
不同于公孙家尺寸足够的双人床,这张常年不被主人光顾的架子床看起来相对狭窄。
裴修看向谢夙:“单人床?”
须臾,谢夙道:“双人足矣。”
足矣?
裴修抬手:“请。”
谢夙看他一眼,缓身坐下。
裴修等他躺好,才在他身旁躺下。
可惜,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对这张床来说还是有点拥挤。
肩臂紧紧相贴,似乎连呼吸的动作都过度张扬。
只是,泛寒的夜,紧贴的侧身渐渐攀爬热意,似乎也恰到好处。
耳边有窸窣轻响。
裴修转脸,正对上谢夙几乎近在咫尺的眸光。
谢夙薄唇微抿:“你……”
裴修看了看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又按在他肩侧床面,俯身往下——
谢夙脊背微僵,不由抬手,落在他胸口:“你——”
裴修已经拉起薄被,见状,低头看过他的手,又抬眸和他对视:“我?”
谢夙眸中莫名流转的涟漪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泛凉的沉凝。
他收回手,最后看裴修一眼,蓦然转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目光,侧身躺着。
裴修失笑:“给你盖被子也不行?”
谢夙没出声。
裴修笑了笑,继续把薄被盖在他肩上,也重新躺下。
“晚安。”
谢夙睁眼。
他转眸看过肩上松软的皱褶,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
次日。
清晨。
还没从一个月来难得的一次好眠中清醒,裴修隐约感觉怀里轻轻一震。
怀里?
裴修眼睑微动。
察觉怀里又安静,他缓缓睁眼——
看到还枕在他右臂熟睡的谢夙,裴修呼吸一顿,霎时转醒。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发烫,并肉眼可见,和他紧紧贴合。
落在腰侧的手掌密不可分,擦过下颚的气息也近得肆无忌惮。
裴修面不改色,动了动左手。
触感很软——
下一秒。
他对上谢夙倏然睁开的薄怒双眼。
第35章
意识到掌下落在谢夙的哪个部位,裴修又是一顿。
他不动声色,稍稍往上,重落在谢夙腰侧,打了声招呼:“早。”
谢夙感觉到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轻缓擦过,浑身微僵,没有开口。
裴修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抽出手臂:“刚醒?”
谢夙目光闪动,敛眸道:“嗯。”
裴修不疑有他:“要再睡一会吗?”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多休息一会。”
你?
谢夙眉间略有痕迹:“你要去哪?”
裴修笑说:“我能去哪?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夙又看他一眼,随后拂开他的左臂,半坐起身:“不必了。”
裴修也正要坐起,堪用力的右臂却忽然一阵酸胀,他只好又躺了回去。
谢夙有所察觉,回眸看他:“怎么?”
裴修按了按酸胀的肌肉,闻言轻笑一声,也抬眼看他:“好像,被你压麻了。”
“……”谢夙面色微沉,沉默片刻,抬指点在他的手臂。
暖意从指间流淌,麻胀很快被纾解大半。
裴修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动作间,松散的如瀑长发从谢夙侧肩滑落。
搔人痒意的发尾钻进衣领,埋在颈侧,又从脸上轻轻扫过——又牵起片片轻痒。
裴修看着他,忽而抬手,把他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连绵的暖流骤然止住。
谢夙转眼看他。
裴修已经收手,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好了吗?”
谢夙回眸。
下一秒,指前金光才重新聚起:“……很快。”
他一转头,裴修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你的耳朵——”
话没说完。
谢夙沉眸变诀,在他手臂上一掌拍过,转身下床:“好了。”
裴修被这一掌拍得直觉往枕头里陷了三分,不由失笑。
再起身时活动肩臂,他奇怪地说:“好了吗?我怎么感觉还是——”
又对上谢夙的视线,裴修改口,“好了。确实好了。”
他没想到,谢夙还有起床气。
反正也纾解得差不多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谢夙没去理他,径自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抬眼就看到裴修赤|裸的胸膛,他瞳孔微缩,倏地移开视线。
“你的衣服呢?”
裴修放下睡衣,闻言拿起挂在衣架的上衣,对他示意:“正在穿。”
谢夙道:“为何不到无人处更衣?”
裴修说:“这里还不够无人吗?”
谢夙又回眼看他,语气渐沉:“你在人前,一向如此衣衫不整?”
裴修说:“那倒没有。”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一次也只是在卧室换衣服,谢夙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你介意?”
谢夙语气已稍霁:“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裴修说:“我有的你都有,对你宽衣解带有什么影响?”
话音刚落。
他刚穿好的衣领陡然一紧。
谢夙嗓音仿佛平静:“对我没有影响,你想对谁有影响?”
“对谁都没影响。”
裴修咳了一声,抚平衣领松开后的褶皱,对他说,“不过,你现在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夙道:“日后改正不迟。”
裴修又失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夙蹙眉:“何意?”
裴修挑眉:“忘了吗,之前你每晚炼化精气,已经看了我半个多月——”
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
裴修噙笑看他:“——大人,这件事,算什么体统?”
谢夙无言片晌,转身道:“你该用早饭了。”
裴修看过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脚去了门外洗漱。
没多久,谢家人送来了早点。
因为谢夙就在房内,几人轻手轻脚放好碗筷,很快退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一起吃了饭,抬腕看表:“你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点开道可道的帖子,放在谢夙面前,“我收集了几个可以炼度的鬼怪,你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谢夙扫过帖子的内容。
都是些低级精怪,以裴修目前的实力,的确足以应付。
裴修说:“稳妥起见,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谢夙颔首:“与我去一处地方,过后随时可以启程。”
裴修说:“现在?”
谢夙道:“现在。”
裴修说:“那就走吧。”
谢夙抬指画符,化为一只灵雀飞出院落,才道:“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在通知谢轩,也没多问。
之后两人来到前厅,还没走近,看到公孙焕提着小红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们终于来了!”
一看到他们,公孙焕赶紧快步过来,担惊受怕地说,“这里的阵法还在呢,昨晚狐狸溜出去,就差点撞进去一个……”
要不是担心打扰这夫夫晚上恩爱,他昨晚就想去他们身边打地铺。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绝对不要再跟他们分开!
谢轩说:“师弟,我跟你说了,不用担心,这些法阵已经没有灵炁供应,老祖宗昨天也传授给我们彻底清除的办法,今天就能完全打扫干净了。”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回应着,连忙走到裴修身后,才松了口气。
“……”谢轩转向谢夙,行礼道,“老祖宗。”
说完转向裴修,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犹豫着说,“裴……师兄。”
裴修笑了笑,按他们道家的方式,也回礼说:“谢师兄。”
谢轩却脸色僵硬,迅速避开了这一礼,作揖道:“师兄不敢当,您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
裴修眉峰轻挑,还没开口。
谢夙道:“拿出来吧。”
谢轩应是,对侍立一旁的弟妹点头示意。
两人分别手捧托盘来到裴修和谢夙面前。
谢轩说:“老祖宗,昨天我和弟妹们按您的指点,解除了上面的封印,但一直没办法操纵,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谢夙抬手轻招。
托盘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先无风飞起,落入他掌中。
公孙焕看了又看,反应过来,口水直流:“这是……炁丝软甲?!”
裴修看他一眼:“炁丝软甲?”
“这一课我真学过,书上说,灵炁炼成实体,就是绝大部分修道之人能修成的极限了,”
公孙焕无限向往地说:“而炁丝软甲,却需要把炼成实体的灵炁,再精确压缩到蚕丝粗细,最关键的是,粗细必须一致的炁丝,要足足十万根!这样制作出来的软甲,穿上之后想死都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呢!”
裴修转向谢夙:“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谢轩吧。”
谢家昨天才发现煞珠,幕后凶手显然还在伺机而动。
谢轩是谢家继承人,处境非常危险,保命手段越多越好。
谢轩背后一凉,忙说:“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已经有其他的护体法宝了,这是老祖宗特意为您准备的,请不要推辞!”
公孙焕撇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金光。
他抬起狐狸挡住光源。
紧接着,又听到“刺啦”一声脆响。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纱衣已经从谢夙掌中不见。
再转眼,发现裴修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孙焕:“……”
羡慕!
嫉妒!
裴修才入道几天啊,他全家都没有的东西,人家拒绝都拒绝不掉,就这么轻飘飘穿上了!
裴修身上的金光已经渐渐隐没。
谢夙看着他,淡声道:“此物是我曾经闲时所制,也是我用过的旧物,若你不愿穿戴,还给我便是。”
用过的旧物?
裴修穿回幸免于难的外套,扫过地上的布料碎片,回说:“……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很公平。”
谢夙收回视线。
他再招手,另一个托盘上的法宝也缓缓到他掌心盘旋。
是一对铃铛。
“同音铃?!!”
看到它们,公孙焕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对谢轩说,“天啊,师兄,你们谢家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总跟他说谢家底蕴深厚,他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随手拿出来两件东西,都是他在古宝大典里学过的奇珍异宝。
谢轩说:“这同音铃其实本来是坏的,一直收藏在库房里,如果不是老祖宗亲自出手修复,根本没法使用。”
昨天老祖宗取走私库里的炁丝软甲后,在库房里只挑走了这么一件灵宝。
也正因为这件灵宝,他才知道,在老祖宗心里,裴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哦……”
公孙焕偷偷瞄一眼正在铃铛上施术的谢夙,不敢说话,又看向裴修,十分艳羡地说,“你还不知道同音铃是什么吧?”
裴修说:“你猜对了。”
公孙焕:“……”
他解释说,“同音铃可是最罕见的契约灵宝,一对道侣认主之后,就可以共享性命——”
裴修:“……”
他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解说词,“道侣?”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哎哟,就是爱人啊,这都不懂!”
裴修说:“我和谢夙不是道侣。”
谢轩一愣。
小红冷不丁提醒一句:“他们没名分。”
“……”公孙焕换了一个词,“情侣,一对情侣,行了吧?”
之前不认这个名分就算了。
现在都用上同音铃了,还不认??
算了,管你认不认,事实胜于雄辩!
不等裴修再发出质疑,公孙焕接着解释:“至于性命嘛,就是——唉说起来好麻烦,总之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后差不多算是同生共死了,就算遇到致命伤,除非能达到一次性杀死你们两个人的伤害,否则都能分摊!”
他越说越眼红。
炁丝软甲护住肉身,同音铃护住灵身,加上谢夙那种逆天的实力帮着分摊伤害,这世上还有比裴修更安全的人吗!
裴修听他说完,又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收势。
精美的银铃还在他掌中盘旋,他也抬眼,看向裴修。
见状,谢轩说:“我们都出去吧。”
灵宝契约和炁丝软甲不一样,最好没有外人在场。
明白这也是谢夙的意思,公孙焕只好提着狐狸先出门了。
房门合起。
银铃轻响——
蓦地,裴修按住谢夙捏诀的手。
盘旋的一对铃铛悬在半空。
铃声在两人之间悠然回荡。
谢夙看了一眼裴修,只道:“不必多虑,此物并非唯有道侣可用。”
裴修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夙不可能有这种低级失误。
谢夙微蹙起眉:“你——”
“但这个不重要。”
裴修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用。”
谢夙眉间痕迹更深:“给我一个理由。”
裴修深深看他:“你明知有人要杀我。”
谢夙面色恢复如常:“那又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你再冒这种风险。”
同生共死。
对他而言是好事,对谢夙截然相反。
谢夙却也深深看着裴修:“风险?”
话落,他垂眸扫过早已纠缠不清的银铃,嗓音低沉,语气平淡,唇边有轻哂的理所当然。
“这世间,尚无人于我有风险。”
他的视线落回裴修的双眼,缓声道,“有我在,自然也无人可以杀你。”
第36章
裴修和谢夙久久对视,心间悄然划过一抹异样。
“为什么?”他轻声说。
“什么为什么?”谢夙反问。
清脆的铃音还在悠扬。
“为什么,送我这些?”
裴修走近半步,注视着谢夙琉璃似的冷情眸光,“履约而已,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件旧物。
谢夙说“闲时所制”,却也是公孙焕如数家珍的至宝。
另一件,让谢夙昨天从下午忙到深夜。
谢夙用着他的灵炁,期间他最能体会,每每到了极限,谢夙总会停下,直到灵炁恢复才会继续。
这样麻烦,反复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是和谢家的私事有关,没想到,是为了这一对同音铃。
谢夙似乎总在做同样的事。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用尽全力地帮他。
应该说的话,也总藏在心里,不愿意开口表达。
好像这些真的理所应当。
好像十年前的那个约定,换来的不是谢夙护他余生平安,而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谢夙忽而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前一步,语气依旧淡淡,“于你而言,是大费周章,于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裴修说:“举手之劳?”
谢夙回眸:“自然。”
裴修说:“既然如此,我想请教,这个举手之劳,具体用了多久?”
谢夙又转眼,随即垂眸扫过掌中的银铃,语气莫名生硬一分:“此等细枝末节,我怎会记得。”
不等裴修再问,他凉声道,“你的问题够多了,闲话少说。”
话落,他抬手微摆,早就备好的两个蒲团飞到两人身前。
“何况,”
谢夙突然又道,“我如今仅有阳神在此,即便灵宝认主,也无损真身。”
裴修看他一眼:“真的?”
谢夙只用眼神往下一扫,不容置疑:“坐下。”
裴修笑了笑,依言照做。
谢夙和他相对,也盘膝坐下。
同音铃飞到两人之间,盘旋着上下浮动。
“手。”
裴修再依言抬手。
谢夙并指到他中指前,顿了顿,才轻轻划过。
血迹立刻从指腹渗出。
谢夙施术取出一滴精血,再抹平伤处,抬眸时见裴修面不改色,任他施为的模样,不由沉眸。
早已历经数次生死关头,裴修竟还如此疏忽大意,不懂得如何自保。
谢夙冷声道:“你可知,若施用得当,随意一滴血便可将你置于死地。”
裴修说:“我知道。”
五鬼运财术历历在目,他怎么会忘。
他看过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向微蹙起眉的谢夙,笑说:“但那是其他人。如果是你,多少滴都可以。”
闻言,谢夙按在裴修指腹的双指倏然滑到掌心。
下一秒,他握拳收手,语气又沉:“闭眼。”
金色的灵炁在声音之前已经遮在眼前,裴修只好闭眼照做:“认主不需要我配合?”
片刻过后,谢夙的声音才再次传到耳边。
“闭嘴。”
裴修不由轻笑。
很快,他感觉到轻柔的暖意自上而下洒落周身。
不知过去多久,周身的暖意渐渐渗入体内。
随着它游走在经脉各处,悠扬的铃音也慢慢变得迅疾,直到暖意最终停到眉间,铃声也陡然止住——
谢夙的手掌贴了过来,落在胸膛。
裴修眼睑微动。
另一道更熟悉的暖流从胸膛涌进,也向眉间游走。
没多久,他听到一声通透灵动的清亮铃音在脑海响起,叮咚婉转,悦人心脾。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第二声铃音也悠悠传来,不在耳边,他却能清晰感知它的方位。
他缓缓睁眼。
谢夙正收手。
同样的银铃虚影在两人眉间颤动着,又齐齐没入。
裴修抬手拂过一瞬灼热的前额,看向谢夙。
谢夙飘身而起,没去看他:“好了。”
裴修也从蒲团上起身。
当铃声消失,一切消影无踪,除非特意运炁感应,连他也察觉不到同音铃的所在。
“此物不必操纵,若你受袭,它自会为你抵御。”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挥袖打开房门。
候在门外的众人重新进来。
公孙焕一个箭步冲到裴修面前,左右看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谢轩说:“灵宝护在体内,当然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公孙焕还想试脉观察。
可就在抬手伸向裴修腕间的刹那,脖颈突然一阵发冷,他赶紧后跳一步,战战兢兢地看向一旁的谢夙,低声说:“前辈,我就是……想帮裴修把把脉,看他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谢夙淡声道:“他要补什么?”
公孙焕冷汗直流,连连摆手:“……不不不,有您在,他轮不到我补!”
裴修说:“行了,别闹了。”
公孙焕:“……”
谁闹了?
他敢闹吗?
但他没敢言语。
裴修正转向谢夙:“休息一会?”
谢夙道:“不必。”
谢轩这时上前一步:“老祖宗,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清除了各处的法阵,只是祠堂的冥府阵图很是诡异,我和族人试了几次,都对它没有办法……”
谢夙道:“以你道行,自然无用。”
谢轩抿了抿嘴唇,正要说什么,又记起老祖宗昨天说过,谢家的事都由他自行处置,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裴修也对谢夙说:“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再留几天?”
谢夙看起来对谢轩冷酷严厉,实际上对谢家的事还是在意,否则也不会特意教谢轩怎么清除法阵。
毕竟,这里是谢家,谢夙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夙掠过低眉敛目的谢轩:“若经此一事便自甘轻贱,何谈承负谢家。”
谢轩浑身一震:“我……”
裴修轻叹。
至亲的族人一夕之间大半惨遭杀害,谢轩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其实已经不算容易。
谢夙转眼,似乎看穿他的思绪:“失去亲族的并非一人,若为家主,便不该受一己私情左右。”
裴修没说什么。
不论如何,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谢轩则低头说:“老祖宗,我明白了……”
“无用尚可修行。”
谢夙淡淡告诉他,“无能,难成大事。”
“……是!”
谢轩行礼的手紧紧用力,“谢轩不敢奢求能像老祖宗一样,十三岁就带领全族灭仇退敌,但请老祖宗明鉴,我今天在此立誓,一定会查出幕后真凶,以告慰族人的在天之灵!”
闻言,裴修不由看向谢夙。
十三岁。
灭仇退敌。
这就是原因吗。
还是少年的年纪,谢夙已经承担整个家族的重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足够说明谢夙当时的处境。
而谢夙承负谢家的时间,甚至比十三岁更早。
谢夙回眸时对上裴修的眼神,五指微拢,面色不变:“事事倚赖旁人,他此生难有寸进。”
所以,他从不倚赖。
裴修看着他,只轻声笑说:“我知道了。”
谢夙又移开目光,转而道:“你不是找了几只精怪,现在便可启程。”
老祖宗要走?
谢轩下意识往前半步,继而僵在原地,握住拳头片刻,行礼道:“您要去什么地方?我马上备车。”
谢夙扫过裴修。
谢轩又看向裴修:“师兄?”
裴修于是把道可道的帖子页面打开:“送我们去机场吧。”
谢轩看到帖子内容,一脸不解:“这种低级的精怪,师兄是有什么用处吗?我可以派人帮您抓过来。”
不等裴修开口。
谢夙道:“不必。”
谢轩应是,立刻转身去安排。
裴修想起什么,等他回来时问:“谢家有什么温养元神的药吗?”
谢轩下意识看了看谢夙,摇头说:“抱歉,师兄,之前破阵的时候,这类药都耗尽了……不过你放心,我昨天就跟协会通了电话,向其他家族和门派收购,应该总能买到一点。”
也是。
谢夙是灵身,谢家人怎么会不知道。
裴修说:“那我们保持联系。”
谢轩应是:“师兄之后还有什么吩咐,也请随时通知我。”
他的态度客套得诡异。
加上之前的反应。
猜到他肯定也被公孙焕误导,误会了所谓的“道侣”关系,裴修略有无奈:“你不用叫我师兄,我和谢夙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轩又下意识看向谢夙。
见老祖宗神情依旧,他有点拿不准裴修的意思。
之前裴修说不是道侣。
可老祖宗亲自挑的同音铃做不得假,公孙焕和狐狸精也振振有词,认定他们是情侣……
“师兄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吗?”
谢轩这么猜测,“您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裴修说:“……不是,你——”
“聊够了吗?”
突如其来的冷淡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裴修转眼去看谢夙。
谢夙语气不改:“你还想蹉跎到几时?”
谢轩忙说:“车已经备好了,马上就到。”
在他话间,贴着符的车在他的催促下飞驰而至。
谢轩上前打开后车门,对谢夙和裴修行礼恭请。
谢夙当先落座。
见状,裴修也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
只是上车之后,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谢轩,看向谢夙:“他以为我和你是道侣。”
谢轩对谢夙极尽尊敬,这件事其实只需要谢夙一句话,误会就能解除。
何况谢轩是谢家人,还是即将继任的一家之主,听信这种谣言,对谢夙的声誉影响可想而知。
谢夙正翻阅手里的典籍,对此反应平平:“清者自清,何必多言。”
裴修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公孙焕传播谣言的能力。
“我劝你还是跟他说清楚。”
谢夙掌下微顿,终于转眼看他:“你与他少有往来,说清与否,有何要紧。”
裴修沉默片刻。
算了。
既然谢夙自己都不介意,他也懒得再去解释。
“随你吧。”
第37章
汽车启程后,裴修刚买完机票,副驾驶的公孙焕就回头问他。
“哥,咱们这是又要去哪啊?”
小红也三两下爬到他的头顶,眼巴巴地看向裴修:“去桐柏山吗?”
裴修说:“桐柏山?”
公孙焕没好气地把狐狸从头顶摘下来:“你就别做梦了!”
然后“嘿嘿”对裴修说,“邹衍在桐柏山。”
小红抬爪掩面,假哭了两声,又从爪子下看向裴修:“大人~主人——”
两个字话音没落,它猛地炸毛,从中控台蹦起来又落地,连声改口,“大人,大人!”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正翻页,仿佛无动于衷。
裴修看回狐狸:“我近期没有去桐柏山的打算,你如果想他,我可以帮你打一辆顺风车,送你过去。”
小红的眼睛亮了,睁得又大又圆:“真的吗,我能去——”
它的话又没说完,脖子一缩,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还是跟着你吧,我对桐柏山不感兴趣……”
裴修又转向谢夙。
谢夙的视线仍落在典籍:“它尚未救你的命。”
裴修说:“它的心不在这,没必要勉强。”
为求饶编的一句谎话,小狐狸根本做不到,就算把它强留在这,其实也没多大意义。
谢夙看他一眼,淡声道:“但若为我所用,心在何处,无关紧要。”
裴修说:“它——”
“遑论你曾多次救它,”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知恩图报,是它理应如此。”
被无情的眸光掠过,狐狸原地跪倒,连连作揖:“大人,我是自愿留下的!”
裴修:“……”
公孙焕举手:“大人,我的问题呢,你还没回我呢!”
裴修于是回他:“去阿勒泰。”
公孙焕眼睛也亮了:“这是要去旅游放松一下吗?”
裴修把悬赏帖转发给他:“算是吧。”
公孙焕看完,满脸悲痛:“你管这叫旅游?!”
他就说刚才谢轩为什么突然提什么低级精怪。
这明明就是又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而且这算什么低级精怪?
三个月的时间,先是一个准先天高手失踪,然后是九十多个人不同程度受伤,算下来,几乎每天都有人遇袭。
虽然都不致命,可都被吸了元炁,这些人就算出院也注定要走一段时间的霉运。
最关键的是,这个作恶的妖精竟然到现在都没被找出下落,明显就不是普通妖怪啊!
公孙焕扒着靠背看向裴修:“哥,咱跑这一趟何必呢?你就让谢轩师兄帮你抓来算了呗,也省得前辈麻烦了。”
裴修说:“前辈不用麻烦。”
公孙焕一愣:“啊?”
裴修说:“这次我自己来。”
公孙焕愣上加愣:“啊???”
裴修对他笑了笑:“练习一下。”
公孙焕苦着脸:“哦……”
现在的人都怎么了?
就不能懒一点,放纵一点吗?
刚拿了罗天大醮的冠军,到底还有什么可练习的??
但很显然,他的意见在这个团队里毫不重要。
公孙焕坐了回去。
之后上飞机睡了一路,落地后再坐上车,看着车窗外沿途滚过的风景,他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
不愧是旅游旅游胜地啊。
萎靡的小红也趴在窗框,眼睛提溜转着观赏着这片蓝天白云绿地。
汽车一路开到了裴修定好的民宿。
公孙焕喜笑颜开:“哥哥,原来我误会你了,你的意思是,你去练习,我们旅游对吗?”
裴修送他进了房间,才说:“这里就是最近出事的地方。”
公孙焕立刻不笑了:“……啊?”
见他没仔细看悬赏内容,裴修大致解释:“失联的人叫舒青,是一个民宿老板——”
公孙焕此处插言:“不是说失踪的人是个修士吗——哦,火居道士……”
“嗯。”
裴修接着说,“自从他失联后,发生的袭击事件也是从他所在的民宿开始,最近才扩散到其他地方。”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那个……不会就是这家民宿吧?”
裴修说:“不是。舒青的店没人营业,三个月前就关门了。”
公孙焕松了口气。
裴修说:“这里是最后一个受伤游客住过的店。”
公孙焕:“……”
他忍不住了,“哥,你知道吧,这个舒青是准先天高手,相当于比洛奕差不了太多!连他都失踪了,咱们就这么没防备地躺在妖精的捕猎区睡大觉吗?”
裴修说:“谁说没防备?”
公孙焕又笑容满面:“这么说,有计划?”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诱敌深入。”
“……”公孙焕大叫,“我不干!我不干!”
裴修只好说:“确实还有计划。”
公孙焕半信半疑地看他:“什么计划?”
裴修说:“假装游客。”
公孙焕说:“什么意思啊?”
裴修说:“看你这套行头,像普通人吗?”
公孙焕低头看自己的一套短袖运动套装,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他们普通人叫这个气血足,我冬天也能这么穿。”
裴修言简意赅:“你不能。”
公孙焕抱臂撇嘴:“……我没带别的衣服。”
裴修说:“不要紧,可以买。”
公孙焕不满地说:“买就买,你先说计划。”
裴修把计划全称告诉他:“假装游客,诱敌深入。”
公孙焕:“……”
他咬牙说,“你草菅人命!你丧心病狂!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裴修说:“……放心,我和谢夙就在隔壁。小红也和你住在一起。”
“它?”
公孙焕提起手里的软脚狐狸,“它现在还不如我呢!裴修,你重色亲友,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
“够了。”
公孙焕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夙看他一眼,抬手掐诀,掌中凝起一道的金色炁印随手诀轻点,转瞬隔空烙在公孙焕胸前。
公孙焕眨了眨眼:“前辈?”
谢夙道:“休再聒噪。”
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护进丹田,公孙焕瞪大惊喜的双眼,连连点头,一声不吭。
裴修说:“走吧。旁边就是户外装备店。”
公孙焕没有二话,立刻跟上。
裴修早在来的路上看过附近的地形。
来到装备店后,他让公孙焕带着狐狸自己去逛,才转身看向谢夙。
被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谢夙眸光微动,正要转身,却被裴修抬手按住手臂。
“走这边。”
裴修说,“你的衣服早该换了,选一套?”
谢夙有清尘诀,但总不能一直穿着他的旧衣服。
谢夙道:“不必。”
裴修说:“入乡随俗,换一套吧。”
想到谢夙的着装,可能还不适应现在的风格,他又问,“我帮你挑?”
须臾,谢夙道:“嗯。”
裴修转眼在店内扫过一圈,牵着谢夙走到一套白底金边的冲锋衣前,又转脸扫过他的发带,才含笑问他:“怎么样?”
金色,和谢夙很适配。
谢夙的视线随着他在店内扫过一圈,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尚可。”
裴修松开他的手臂,挑了一套尺码,送他到试衣间:“去试一下。”
话落帮他打开房门,把手里的衣服过去,在他进门时说,“我就在门外,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进去帮你——”
房门“砰”声合起。
裴修不由轻笑一声。
这边的动静引起几个店员注意,一起看过来时,纷纷凑在一起,开始轮流假装往这个方向看风景。
结果下一刻,试衣间的门打开,店员们又纷纷凑近了脑袋。
店长当即带着微笑快步过去:“两位,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推荐的吗?”
裴修正欣赏谢夙的新装备。
比起初次见面的清雅古韵,这套白色冲锋衣,似乎淡化了谢夙骨子里的淡薄冷情,让他看起来褪去当初的漠然,也更显得亲近。
听到店长的询问,他循声看过去。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已经随口报了尺码:“帮我随便拿一套。”
“等等。”
裴修看回谢夙。
“我帮你挑。”
谢夙的语气不起波澜,话落,又加了一句,“礼尚往来。”
裴修意外:“好。”
谢夙未等他回应,视线已落在一旁,在他开口时,正要动作——
见状,裴修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先说:“哪一套,我来拿。”
谢夙手掌微紧,随即察觉手背的温度冷得像冰,又反手握住裴修的手掌,蹙眉看他:“你畏寒?”
裴修说:“不是,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
店员们的脑袋凑得更近了。
“……我就说他们是一对吧!”
“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有顶级的绝品男人,我竟然看到两个!”
“热恋,肯定是热恋!动不动就握个小手,肉麻兮兮的。”
“好恩爱呀,用手暖心什么的……”
修炼后耳清目明,裴修清楚听到他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又抬手握住谢夙的左掌,咳了一声:“回去再说。”
谢夙也微顿一瞬,当即收手负在身后,五指缓缓收拢。
店长这时才问:“我来帮两位拿吧?”
她走到刚才谢夙示意过的方向,“是这一套吗?”
谢夙眉间稍动,正要开口。
“哎呀还是您的眼光好,这两套当成情侣装是最般配的,穿在两位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店长边说边挑出客人的尺码,送了过来。
裴修沉默片刻,抬手接过这套白底黑边的冲锋衣,转向谢夙:“是这套吗?”
谢夙神情平淡,毫无异色:“嗯。”
裴修走进试衣间,正脱衬衫,听到外面又传来店员走远后又压低的笑闹。
“哎哟,你畏寒~”
“不是啦,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裴修:“……”
试衣间的门倏地打开。
谢夙面无表情,缓步进来,对上裴修不着寸缕的胸膛,他住脚一步,又转眼落在他处,随手挥合房门。
裴修看着他动作,继续放下衬衫:“有事?”
谢夙回眸看他,幽幽道:“你的动作太慢了。”
第38章
慢?
裴修抬腕看表。
他才刚进来,连上衣都没脱完,谢夙的控诉毫无道理。
不过他也没试图和谢夙讲道理,只说:“你进来,就是为了督促我动作快一点?”
谢夙的目光落在裴修搁置的衬衫:“嗯。”
裴修挑眉:“但我正按你的规矩,在无人处更衣,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谢夙默然片刻,才道:“你从未在意此事,谈何规矩。”
他总是有话可说。
裴修摇了摇头,又往前半步,抬手伸向谢夙脑后。
仿佛滚烫的体温猝不及防地接近,谢夙视线回转,察觉裴修的臂膀不经意擦过耳边。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裴修胸前,然而掌下传来的触感软得更烫,连脉搏都似乎在指腹间烧灼,让他不由微僵。
裴修正从他身后的衣架拿起衣服,收手时垂眸看了一眼,再看向谢夙,笑说:“放心,店里有暖气,不用帮我驱寒。”
闻言,谢夙按在他胸口的手终于轻轻一动,垂落身后,把方才异常的错觉缓缓紧握:“嗯。”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裴修说,“别担心,我现在真的不冷。”
谢夙忽而转脚,走出身侧这道仍然源源不断包裹袭来的炙热气息:“……你更衣吧。”
裴修看着他走到门前,又停步回眸。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抬手微摆,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遮掩的金光,才开门离开。
房门又合起。
金光也随之消散。
裴修笑了笑,拂落在身上跳跃弹落的金芒,继续换上这套衣服。
门外又传来窃窃私语。
“出来了出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嘿嘿嘿……”
“……别闹,人家就是热恋期,少见一面都舍不得而已。”
“换个衣服都要进去陪一下,这是多舍不得啊?”
“这帅哥看着脸好冷,气场也好可怕,像个冰山一样,我都没敢过去搭话……结果没想到这么粘人啊?”
“……”
裴修:“……”
这么离奇的谣言,他可以想象谢夙听到后会多么不快。
避免谢夙压不住火气,他加快速度,简单换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公孙焕这时也从隔壁购物回来。
看到裴修身上的衣服,他眼睛一亮:“帅啊,哥……”
裴修平常穿的是一件铁灰色的风衣,里面搭的也只是最基础的黑白灰,简洁,洒脱,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但太有气场,不是他能模仿的风格。
这一套冲锋衣就不一样了,白底黑边的精简颜色搭配,穿在裴修身上,却丝毫不觉得单调。
何况裴修的身材好得让他眼红,宽肩,窄腰,没拉拉链的外套随意敞开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被包裹在微皱的裤子里,裤腿收紧,脚下还蹬着一双浅沙色作战短靴。
这一身,干练挺拔,让他少了平时的从容,多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锋芒——
公孙焕扔了狐狸,扑了过来:“哥!我要这套,给我也来一套!”
他扑到一半,看到走到裴修身旁的谢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要什么。”
公孙焕连退三步,连连摆手:“我不要了!”
他还敢要吗?
也没人告诉他,这两位要穿情侣装啊!
他赶紧跑了。
谢夙收回视线,看到裴修敞开的怀间,他眉间蹙起,抬眸和裴修对视。
裴修不明所以:“怎么?”
谢夙眸光微沉,往下扫过。
裴修低头看了一眼——
“哇身材好好~”
“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有肌肉哎!”
“看这两双大长腿,太帅了吧……”
“……”
裴修沉默着拉上拉链,对店长说:“结账吧。”
店长微笑点头:“好的,请您跟我来。”
裴修走向前台,路上又挑了点东西,店员们也把换下来的衣服整理装好,送了过来。
公孙焕大手一挥:“都扔——”
话没说完,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噎住一秒,不情不愿地接过纸袋,充当苦力。
裴修正刷卡,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抬手道:“给我吧。”
公孙焕龇牙假笑:“……不用,您花钱,我办事,应该的。”
之后离店,他们回到民宿。
把东西放在裴修房间,公孙焕扭扭捏捏地不肯走,又问:“哥,你都说了,假装游客,要是来了之后不旅游,那还算什么游客?不如出去逛逛吧?”
裴修没有拒绝:“可以。”
他转向谢夙,“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小红保持实体?”
小红失去肉身,现在只剩灵体,如果不能看上去像个普通狐狸,那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分头行动。
谢夙扫过红毛狐狸,抬手捏诀。
小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下一秒,它感觉浑身一暖。
公孙焕弯腰摸了一把它背上的毛:“好神奇,真的和肉身没有区别啊!”
裴修则从纸袋里拿出刚才选好的衣服,蹲身放在它面前:“穿上吧。”
小红一脸惊喜:“我也有吗?”
它试探着伸进爪子,抖了抖毛胡乱穿好,跑到窗户前照出陌生的、青色的自己,好奇地看了又看,又跑到裴修脚下,仰头看向裴修,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大人~”
裴修笑了笑,屈指敲了敲它的前额,起身说:“不用客气。”
小红抬爪按住额头,歪着脑袋看他。
然而眨眼的工夫,一道巍峨的白色身影无意间路过,完全挡住了它的视线。
公孙焕等不及了,也过来追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啊?”
裴修说:“附近就有一个景点。走吧。”
公孙焕欢呼一声,抱着狐狸当先冲了出去。
裴修想起什么,转向谢夙:“伸手。”
谢夙五指微紧:“何事?”
裴修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手套:“在这里,普通人出门是要戴着这个。”
他拉过谢夙的手,把一只手套轻轻戴进去。
做完示范,他正要把另一只递过去,就见谢夙看他一眼,抿唇抬起了另一只手。
裴修也没在意,继续帮他戴好。
谢夙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随后捏诀,按在他胸口:“运炁护体,可寒暑不侵。”
裴修记下路线,等他收手,才说:“出去之后,最好不要再用灵炁,免得打草惊蛇。”
谢夙颔首:“嗯。”
“人呢!人呢!”
公孙焕的催促从不远处传来,“再不走狐狸要凉了!”
裴修于是转身,和谢夙一起出门。
因为落地后就包了车,当地的司机非常熟悉周围的景点,开车直接来到一片湖泊前。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他们下车时,空中还飘着零星的雪。
白茫茫的雪层覆盖着针叶树从。
银装裹满了月牙般的湖泊两侧。
大概是淡季,放眼望去,游客不多,反而能看到几只行动迅捷的狐狸在雪地里穿行。
公孙焕下了车大叫着飞奔了过去。
穿着青色衣服的红狐狸也一头拱进了雪里,冻得浑身一颤。
“啪——”
一个不成形状的雪球从公孙焕手里飞出来,精准在狐狸脑袋上炸开。
小红尖叫一声,顶着塌湿的毛冲向了他。
公孙焕哈哈大笑。
“裴先生,那我就去停车场等你们?”司机问。
裴修收回视线:“嗯。”
他四处看了一眼,对谢夙说,“我们去那吧。”
他对打雪仗没什么兴趣。
倒是这里风景优美,反正也要等到入夜,打发时间也算不错。
谢夙看过去。
是一条临近湖边的水上游廊。
“好。”
裴修和他一起踏雪走到木梯前,正要拾级而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随后是一道破空声。
“不要啊!!”惨叫的声音里满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转眼看到飞来的雪球,裴修抬手拉住谢夙往怀里一带,不想谢夙正回身,被他的力道绊住,顿了一拍,才一时不稳,直直撞在他右肩。
“你——”谢夙看向他,话刚出口,又被沉稳的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没能错开身位,裴修索性把人揽住,微侧过身,帮他挡了一记。
雪球在裴修肩上烟花一般炸开。
微凉的星点寒意落在侧脸脖颈,裴修力道微松,低头看怀里的谢夙。
眼前这张冷峻的脸也被点点雪花沾染,难得发怔似的,还在凝望着他。
裴修轻笑一声,摘了手套,擦去他脸上转瞬融化的雪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出什么神?”
一触及走的指腹暖意仿佛还在面上划过。
谢夙凝眸看他,还没开口。
不远处,一人一狐已经飞扑过来,一路滑跪到两人面前。
谢夙按在裴修腰背,从他怀间起身站正,余光扫过还扣在肩臂的手,动作微顿。
“我罪该万死!”
“球是他扔的!”
公孙焕瞪大眼睛看向狐狸精。
这只该死的狐狸,竟然这么不讲义气,把罪过全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裴修没让他们在这里吵起来,提醒他们不能再用灵炁,就打发他们到其他地方去玩。
他们走后,裴修还没转脸——
微暖的两指触感从侧脸徐徐擦过,抹去星点寒意,留下不动声色的温热。
裴修看向谢夙。
指腹擦过下颚,落在裴修颈间。
谢夙垂眸,扫落埋在裴修肩颈的水迹,才抬眼看他。
“出什么神?”
裴修唇角微扬:“我没出神。”
谢夙慢条斯理,戴回手套:“那你在看什么?”
裴修看着眼前不变的风景,挑眉笑说:“我当然在看你。”
谢夙的手倏然一紧。
肩臂的力道同时松了,只是松开的手掌从他手臂旁落下,隔着手套,握住了他的手,轻按了两下。
“这么配合,用手帮我擦?”
裴修看着谢夙,“麻烦你了。”
谢夙的手动了动,仿佛不以为意:“无妨。”
他说:“顺手罢了。”
第39章
裴修和谢夙走上台阶,到廊椅前并肩坐下。
居高的长廊视野开阔。
正对面就是雪色下闪亮的湖泊,浸寒的空气随微风吹到身前,也带着冰雪浇筑树丛独有的天然味道,沁人心脾。
一旁是公孙焕和小红打闹的怪响。
裴修听着一人一狐的动静渐行渐远,也静静观赏了一会眼前的美景。
谢夙转眼看他。
自相识至今,如此闲适,还是第一次。
倚在靠背悠然赏景,裴修此刻无疑十分放松,但眼前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往日笑意,神情淡淡,更比往日冷漠。
凌乱垂在额前的短发在微风中吹动,时而露出的那双眸光,沉默时也总稍显疏离。
仿佛身处同一方小小的游廊之下,却相隔另一处天地。
谢夙忽然开口:“裴修。”
裴修循声看来,眼底流转的笑意,比传到他耳边的声音更早浮起:“嗯?”
谢夙和这双熟悉的眉眼对视,不知何时收拢的手已经悄然松开。
他看着裴修,微蹙起眉。
还不懂得如何隐蔽运用灵炁,仅凭肉身抵挡严寒,裴修的神色尚无异常,唯独唇色比平常略深一些。
裴修说:“怎么了,不喜欢这里的景色?”
谢夙看他一眼,抬起右手,顿了顿,才落在他搭在腿面的左手。
裴修正意外,又被他翻过手掌,轻轻相握。
不等再问,一股灵炁从掌心涌入经脉,轻易驱散他体外本就不多的寒意。
隔着手套,交握的手没有接触,更深厚的温暖却毫无间隔,传递得源源不断。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已收回视线,望着不远处的湖面,淡声道:“如此施法,不会打草惊蛇。”
裴修又看了看腿上的两只手。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看起来确实不引人注意。
谢夙又道:“方才,你在想什么?”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你还能看出我在想别的事?”
谢夙道:“随口一提罢了。”
裴修也没深想,只说:“我在想,该怎么尽早解决……这里的麻烦。”
这里的麻烦。
和他身上的麻烦。
但谢夙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甚至这次炼炁的机会,也是为了让他尽快融会贯通。
这些显而易见,他又何必在谢夙面前再旧事重提。
他只是,融会贯通得还不够快,
要找出真凶,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何况他不止是一个人。
父母还没脱离危险,他又怎么能松懈。
“不必忧心。”
向来平淡的声音打断了裴修的思绪。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有我在,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裴修轻笑。
很自信。
也很霸道。
不过谢夙的确也有自信和霸道的底气。
他握紧谢夙的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谢夙顿了顿,也缓缓反手紧握住他。
正在这时,裴修听到口袋里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
是道可道的消息通知,发信人是发布悬赏的帖主。
北疆第一饭桶:兄弟,对不住了啊,刚才我才看到官方给我发的消息,说我的帖子早上就被举报删除了,我****的!***!**!
北疆第一饭桶:反正这个悬赏是违规的,我没资格发布,我们之间的约定只能作废了……
裴修看完,皱了皱眉,找到联系方式,直接给对面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了,是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兄弟啊,我真是对不住你,你今早刚接任务,应该还没到吧?”
裴修说:“到了。”
听筒冷不丁传来“砰砰”两声。
男人说:“兄弟我给你磕两个,就这么算了吧,你千万别下咒搞我啊……”
“……”裴修进入正题,“你的悬赏作废,这只妖会怎么处理?”
道可道中的悬赏任务帖,奖励其实只是约定双方各得一些积分,用于论坛内部的交易。
这些积分对他可有可无,他更看重的是妖精本身。
男人说:“不知道啊,这种作恶的妖,一般来说,遇到之后不是制服,就是悬赏,现在帖子被删除,我在考虑要不直接报给三才局算了。”
裴修说:“你的意思是,妖还在?”
男人听出他的弦外音:“那肯定是在的!你要直接去除妖是吧,可以的可以的,三才局的津贴我不跟你抢,只要你别生气就行!”
裴修说:“津贴你可以随意。”
确定这只妖还在,他没再和对方多谈,最后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
略过这个小插曲,他和谢夙在廊下坐了一会,看到一行人由远及近,往这个方向走来。
一行五人,三男两女。
“……总算有个地方能坐一会了。”
“你们说七叔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这种级别而已,用得着我们五个人吗?”
“谨慎点不是坏事,把事情办成,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来,道可道那个帖子已经删了,也不知道——”
“小良!”
当先的男人突出声制止了名叫小良的青年,视线往游廊下的两个陌生人扫了一眼。
看到两人的脸,男人的表情流露出一丝警惕,再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眼神一僵,警惕心放了下去。
原来是……游客。
落在后面的三个年轻男女互相撞来撞去。
“嘿嘿,这么有型的普通人,难得遇到哦。”
“你小点声,被听见怎么办!”
“我们压缩的声音比蚊子都小,普通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右边这位,怎么有点眼熟啊,好像哪里见过……”
“得了吧,你见到帅哥都眼熟,装什么装!”
“就是,人家出来度蜜月呢,你还眼熟上了。”
裴修:“……”
这一行人提到了道可道,他想了想,只当没听到其余无关紧要的废话,对谢夙说,“外面雪还在下,再坐一会。”
他握了握谢夙的手,权作示意。
谢夙敛眸:“嗯。”
“妈呀,就外面飘的这点盐粒,也叫下雪?”
“所以人家有男朋友,你没有喽。”
“……”
“行了,谁教你们用学来的道术随便聊别人的隐私?”
“咳,明哥,现在没找到那只海东青的下落,该怎么办?”
“它目前只在晚上行动,现在天色还早,等到入了夜,它应该自己就会现身。”
“在那间民宿?”
“对。”
“那我们干嘛还特意出来到处跑?”
“当然是防患于未然,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白天遇到,也必须抓住机会。”
“明白!”
“这次收获真不小,这只妖伤了那么多人,超度它的功德可真不少呢!就是它危险程度高,活捉的话,难度也不低呢。”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道可道的帖子昨晚就发布了,虽然夜里用户不多,可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看到,一旦遇到先天以上的高手,我们也不容易占到便宜。”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子,竟然能发现不对劲也就算了,他居然随便发在网上,简直蠢到家了!”
“火居吧。也幸好他一知半解,否则还要出乱子呢。”
“……”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他没想到,这只妖原来已经被盯上。
功德。
活捉。
看来这五个人背后的势力,在这方面有些需求。
没多久,休息过后的五人又起身离开。
他们走后,正巧回来的小红亢奋地从台阶下一跃而上,拖着四爪湿痕在绕着廊柱窜来窜去。
公孙焕随后举着西瓜大的雪球也飞奔而来。
只是到了小红面前,他看到游廊尽头的几乎成黑点的背影,奇道:“那不是洛家的洛明吗?”
裴修说:“洛明?”
公孙焕点头:“我记得他,参加过上一届罗天大醮,跟我哥打过一场,我哥……嗯……惜败……”
他很快转移话题,“听说他一直在外面历练,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裴修问他:“你们五大家族,会特意把伤人的妖带回去超度,积累功德?”
“怎么可能啊!”
公孙焕说,“功德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凭什么带回家给别人超度?谁会是这种冤大头?要知道超度之后有功德的妖很难得的,必须是主动伤人且造成不小伤害,沾染的煞气缠在灵身,才会形成业障——等等!”
他一愣,“对啊,你接的这个悬赏,这只妖不就是行走的功德吗!我的天呐,这人竟然发在道可道,这简直是有眼无珠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功德,有缘者取之,从未有此类先例。”
公孙焕才回过神:“对对对,都是看缘分。”
他说着,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沦落成你的小弟了……”
裴修看他一眼:“说什么?”
公孙焕龇牙一笑:“我说确实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先例呀。”
裴修已经转回谢夙:“那洛家是怎么回事?”
谢夙道:“想必,对洛奕实在看重。”
裴修说:“功德对他很有用?”
谢夙不以为意:“天赋不足,外物再多,也是徒劳。”
公孙焕:“……”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扎耳朵啊?
洛奕天赋还不足,那还有谁天赋足啊?
哦,你们两个天缘道体是吧……
见谢夙有了猜测,裴修也没再细问。
为免洛家的人去而复返,他联系司机,换了个和对方相反的景点。
到天色擦黑,他再联系司机回程,等车的时间,公孙焕掏出手机,让狐狸给他拍照。
小红反爪指了指自己。
狐狸给人拍照?
公孙焕不耐烦地把手机塞进它爪子里:“周围没人,快点。”
小红只好按他指明的一爪拍在拍照键上。
连续拍摄的声音不间断地响了十几秒。
公孙焕:“……”
他烦躁地走回来,拿起手机正要找角度,让这只装傻的蠢狐狸帮他重新拍,结果一回头,相框把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收进了小小的屏幕。
晚霞和夜幕交织的微暗光景下,两道肩臂紧贴的身影被远远投射来的车灯照亮。
裴修轻倚在齐腰的木栏前,右臂随意搭在身侧。
公孙焕这才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和谢夙轻轻牵着。
两人面对着面,都只留给镜头一张侧脸。
裴修唇边带笑,谢夙薄唇微启——
他们正聊天。
闪耀的灯光倒映在两人身上,毫不刺眼,奇异的和谐。
公孙焕往前一步,拇指一按。
“咔嚓——”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公孙焕赶紧跑过去。
他把手机双手递到两人面前,“嘿嘿”一笑:“超绝情侣写真!”
裴修懒得再去纠正他的胡言乱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谢夙也垂眸看过去。
狭窄的屏幕里。
呼吸间吹散的轻薄白雾在灯光下弥漫,模糊着背景,模糊着身形,唯独靠近对视的两道目光,比天际璀璨如繁的星月更加清晰。
他们牵着手,在雪天一线的宁静夜色下,悄然定格。
第40章
“怎么样,好看吧?”
公孙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特意找的角度,给你们拍得又帅又唯美,你上哪找我这么好的摄影师。”
裴修看着这张照片,转脸看了一眼和照片里如出一辙的侧脸,笑了笑:“确实不错。”
话落,他把手机还给公孙焕。
定格的影像从眼前转手,谢夙握在裴修的手轻轻稍动,也转眼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公孙焕接回手机,转身走向小红,先猛地拍了狐狸后脑勺一下,才把照片怼到它的眼前:“看到没有,这才叫拍照!”
小红铆足了劲踹在他的脚上,才退了一步,去看屏幕。
它看完,信誓旦旦地说:“这也得看拍谁吧?两位大人怎么拍都好看,你嘛……”
公孙焕还没抽它,狐狸已经一溜烟跑到了裴修身后。
“大人,他逼良为娼~”
“……”公孙焕怒叫,“你不会说人话就少动嘴,过来动手!”
狐狸立刻绕着裴修躲避他的魔掌。
公孙焕也立刻翻过围栏,弯腰绕着裴修强行逮捕它。
裴修只好站正,抬起手无奈看一人一狐追闹。
谢夙的手随之被牵起。
他蹙眉正要抬手,余光无意间扫过裴修噙笑的脸,动作微顿。
相比廊下时,这样的神情,更适合出现这张脸上。
“……”
没多久,公孙焕按住狐狸的后脖颈,提着它从地上站起来。
司机这时也到了。
公孙焕攥着手机看向裴修,眼神殷切:“我都给你们拍了……”
裴修说:“五分钟。”
“够了够了!”
公孙焕赶紧拉起狐狸的耳朵,“听到没有,大人发话了,这次给我好好拍,回去给你买鸡吃。”
听到这句话,狐狸才捧着他的手机走了。
五分钟过后,司机按了声喇叭,公孙焕也没拖延时间,意犹未尽地抱着狐狸回到了车上。
当车再停在民宿门前,天已经彻底黑了。
看到他们回来,坐在门口的民宿老板提醒他们说:“最近……降温,你们外地人不适应这里的天气,还是早点回来吧……到了夜里,外面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
公孙焕问:“这么说,只有外面有野兽,这里没有?”
民宿老板眼神闪躲:“哈哈这里当然安全得很!”
这段时间,附近出了不少野兽夜里袭击人的事,搞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好不容易来点游客,他可不敢把人吓走,大不了他晚上巡夜就是了。
公孙焕翻了个白眼,抱着狐狸继续往楼上走了。
裴修在前台订了晚餐,刚转身,正看到一行人迎面进门。
是下午见过的三男两女。
为首的还是洛明。
看到他们,洛明的表情也有些意外,目光再往下,他表情不变,看向了上前攀谈的老板。
在他身后,又有窃窃私语传来。
“好巧啊,又遇到这对帅哥。”
“哟,这么恩爱,这双手从下午牵到现在还不松开?”
裴修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见状,谢夙正要松手——
裴修反手把他握住,牵着他继续往前。
谢夙抬眼看他,也没开口,和他一起并肩上楼。
回到房间。
房门合起。
裴修才松手,对他说:“暂时是敌非友,还是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底细。”
谢夙收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嗯。”
裴修摘了手套,见他要走,随手把人拉了回来。
谢夙重回到他身前,又被他握住手腕:“你——”
裴修帮他把手套摘下来:“这个,室内不需要。”
谢夙扫过桌上叠在一起的两双手套,又看向他。
裴修唇边浅笑:“今天辛苦了。”
从下午到现在,谢夙不是在牵他的手,而是一直在帮他驱寒。
谢夙道:“我如今用的是你的灵炁。”
裴修说:“但如今用灵炁的人,是你。”
闻言,谢夙收回的手顿在身前。
他深深望着裴修笑意不减的双眼,今日一再莫名异样的鼓噪轻响,似乎又砰声划过耳边。
“……”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哥,是我!”
谢夙看着裴修转身开门,眸光微转。
公孙焕理直气壮地进来。
下一秒,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谢夙有所察觉,先摆手挥出金丝,没入他的咽喉。
随后抬手,并指点在裴修颈间。
裴修任由他动作,察觉暖意没入,才问:“这是什么?”
喉结在指下轻颤滚动——
谢夙收起双指,只道:“收声敛息。”
裴修会意。
他转向还摸着脖子的公孙焕:“怎么?”
公孙焕偷瞄了谢夙一眼,差点又当场吓死,颤颤巍巍地说:“没事……没事……”
谢夙垂眸看他:“没事?”
公孙焕连声改口:“有事!有事!”
他赶紧说明来意,“是小红,它说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修记起谢夙说过,小红嗅觉灵敏,可能是闻到了什么线索:“它在哪?”
公孙焕说:“我让它接着闻,我来通知你们。”
裴修和谢夙对视,转身走向公孙焕的房间。
还在走廊,公孙焕闭着嘴,一回到自己房间,不等裴修再问,他自己一股脑地全招了。
“刚才我们回来,我想着……”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想着帮你们吸引仇恨哈哈……所以没有收敛气息,这样的话,说不定那只妖就会……就会来找我,就能保护你们的安全了。”
小红闻到一半,回头对他嗤笑了一声。
之后看见一丝金线无声无息地刺进喉咙,它吓得尖叫一声,四脚一摊,软倒在地。
公孙焕只当没看见,接着说:“结果没想到,那只妖好像真的来了!小红说有一道很阴冷的死气停在这个房间上面,屋顶的位置。”
裴修转向小红:“它还在吗?”
小红这才发现金线没有伤害。
它原地蹦起来,朝天嗅了嗅,跑到他脚边,仰起脸说:“大人,这道气息跟着公孙焕飞来飞去,现在不再动了。”
裴修蹲身看它:“能不能闻到其他气息?”
小红点点头:“还有一些像公孙焕的气息,也在这个大房子里,乱七八糟的,而且闻起来都很微弱,不像公孙焕的味道那么重。”
裴修说:“他们在动吗?”
气息都很微弱,估计和他们一样,在隐藏行踪。
小红摇头:“没有。”
裴修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自称是吸引仇恨,其实他也看得出来,对于捉妖,这个从来受家族保护的弟子相对陌生,心里难免会有害怕的情绪,所以放出气息,希望这只妖知难而退,选择其他目标。
可惜误打误撞,反而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按吸取元炁的逻辑推算,应该是修炼过后的元炁、要比普通人的元炁更能吸引妖精的觊觎。
公孙焕眨着眼等他的对策:“哥,救救我……”
裴修也没拆穿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诱敌深入。”
公孙焕:“……”
裴修往上看了看:“我们在这,人太多了,它可能不会动手——”
公孙焕听出他要走,一把薅住他的袖口,睁大了眼睛,反复摇头。
裴修安慰他:“我和谢夙就在隔壁。”
公孙焕还没说话。
一道金炁抽中他的手背,他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怒而转脸,看到是谢夙,愤怒化作讪讪:“前辈……”
谢夙对裴修道:“走吧。”
裴修最后对公孙焕说:“不要硬碰硬,拖住它就好。”
公孙焕两眼无神地点头。
裴修转身和谢夙一起回到隔壁房间,刚关上门,就接到公孙焕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正要重新开门,听到对面毫无动静。
下一秒,公孙焕咳了一声:“保持通话,可以吧?”
裴修说:“可以。”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公孙焕滔滔不绝的声音。
裴修没打断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
良久。
小红的声音突兀传了进来。
“它好像来了!”
几乎在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掐断公孙焕的惊叫,听筒里传来一声音爆般的裂响!
裴修当即出门,原路来到隔壁房间。
一进门,他先看到落在墙壁的一道阴影。
足有四米宽的一对翅膀倒影自上而下、从墙上迅速飞落,随着一声尖锐鹰唳,闪烁着森冷寒芒的钩爪也再次扑向猎物!
直到它俯身冲下,裴修才终于看出它的全貌。
是一只体型颇大的海东青。
它浑身透出淡淡灰色的薄雾,双眼赤红,带着浑浊的戾气。
公孙焕显然已经勉强挡过一轮攻击,他的衣服从肩到胸前撕烂得触目惊心,软剑也掉落一旁,颤抖的手夹着黄符,念咒凝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光罩。
裴修脚下一刻不停,甩出几道符箓,挡在公孙焕身前。
海东青却铁了心似的抓向公孙焕。
察觉身旁的攻击,它啸叫一声,双翅扇动,吹得公孙焕和小红险些离地而起。
裴修运炁沉身,脚踏罡步移换身位,用符挡住海东青的利爪,一手一个,把一人一狐扔到门外。
房门“砰”声合起!
猎物从眼前消失,海东青眼中红芒更盛,看向裴修,发出一声更尖锐的鹰唳!
裴修皱眉抵挡音波。
但在他意料之外,发出这声鹰唳后,海东青双翅一展,猛地冲出了房间。
它要走?
裴修夹符念咒,一道霹雳雷霆从天而降,海东青还没避开,雷霆又化作一条雷光闪烁的长链,锁住了它的鹰爪。
他随后正要继续变换手诀,面前突然金光一闪,洒下一道金罩,护在他的周身。
他转眼,看到谢夙正抬眸看向窗外。
三道符光同时出现,同时斩断了牵引雷链的灵炁。
海东青抓住时机,身影眨眼间消失在浓浓夜色。
裴修微蹙起眉。
符光从相同的方向出手,是同一伙人。
谢夙收回视线:“洛家。”
裴修和他对视一眼。
洛家对这只海东青的气息很了解,出现的短短时间,就能精准锁定方位。
看来,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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