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后传来主办方人员的催促,裴修看着还在原地的谢夙:“心情不好,是累了吗?你的灵身还没恢复,实在不行,我把玉牌留给你?”
谢夙看他一眼,终于道:“不必。”
裴修扫过他身后的评委席,往前一步,轻声笑说:“如果你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我去交涉。”
谢夙薄唇微抿,避开他带笑的双眼,只道:“我还无需你去交涉。”
裴修也看得出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的确没必要担心:“那我走了?”
谢夙道:“嗯。”
裴修正转身——
“等等。”
裴修回眸,看到谢夙的视线也在回转,和他一眼对视,又垂眸抬手,捏诀按在他胸前。
暖流在他体内形成熟悉的屏障,轻柔在丹田游走。
谢夙随即收手,片刻,又淡声说:“不必逞强。”
“好。”
裴修笑说,“我走了?”
谢夙颔首。
目送裴修再转身,他也走向一旁的评委席位。
一众等着他们结束话别的评委连忙让开正中的位置。
公孙靖也赶紧收起脸上齿酸的表情,恭敬地说:“前辈,您看这里,这个法宝可以提供比赛直播——呃,就是这九个投影能看到里面选手的表现,裴修是九号,在右下角。”
在他的介绍中,九个同等大小的投影缓缓亮起,共同组成一面投影墙,立在评委席正前方。
谢夙看向右下角,里面很快出现了裴修的影子。
“请检查通关道具,确认后,佩戴好道具到入口准备进场。”
裴修看向桌面。
比起擂台赛,决赛的道具多了一些辅助用符,主办方还贴心地给每一张符写了说明和使用方法。摆在最后的是一张红色符,使用后自动生成一个结界保护选手,同时默认弃权。
裴修一张一张把符佩戴好,用仅剩的时间看了两遍新符的介绍。
十点钟整,信号升空。
九名选手同时走进了比赛场地。
这时,主持人和解说也走到另一侧。
他们面前是等人高的电子屏,屏幕上是比赛转播。
罗天大醮作为全道术界的盛会,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在面向协会的道可道上向来有专门的板块,决赛转播更是在首页有置顶的宣传横幅。
现在比赛开始,观众瞬间涌了进来,弹幕很快占据屏幕。
——哦豁,九号裴修就是那个据说可以媲美洛奕的天才?
——我去,这也太帅了!我宣布,裴修将代替洛奕成为我新的偶像!
——等一下,评委席中间的那位大佬是谁?我怎么隔着屏幕看他都直打哆嗦,又是哪位超级加辈的前辈出山了?
——大佬们现在不都在昆仑吗,怎么还有时间来参加比赛?
——来了来了!哎呦传言果然不假,裴修连这种最基础的精灵都不认识?
——可是你们发现没,裴修严格来说还是新手,表现却相当淡定啊
——没错,而且后面出手也是非常漂亮,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修道十八年了,遇到恶鬼还吓得走不动路呢……
——现在才知道那个评委真是够无耻的,污蔑这种天才作弊,我敢说这就是绝对的决赛选手水平!
——唉,裴修真应该参加下一届的,现在来对他太吃亏了
除了弹幕,投影的评委们也都表情认真起来。
只看向裴修的,不止谢夙一个人。
公孙靖和易昶也在比赛开始的第一时间看向了右下角。
之后进入赛场的第一分钟,和其他人一样,裴修受到了第一轮攻击。
不同于其他选手对精怪的熟悉,裴修多用了几秒时间用于分辨,在开场就落后了一步。
公孙靖看了看电子屏幕上特意划分的一块实时排名表,可惜地叹了口气。
洛奕稳稳占据第一。
裴修也毫不意外地落在第九。
这一步落后的看似只有几秒,其实是次次几秒,累积起来,到结束的时候绝对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况且在决赛场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但只用几秒就能消化一套全新的内容,裴修已经是做到了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他可惜的是裴修入道的时间还是太短,哪怕多一个月,前五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公孙靖想到这,放下手里的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结果一扭头,看到隔壁的易昶在笑,他冷哼一声:“有些人不充当正义使者了?现在怎么不说什么公不公平?”
易昶笑容一僵,瞥了一眼谢夙,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谢夙只看着投影。
裴修进场后应对自如,来参加这场赛事的目的便已然达到。
至于那粒枕中丹,他本也不必用它恢复。
裴修能在交战中学会自保,才算当务之急。
“到第二阶段了。”洛韵突然出声提醒大家。
投影里,画面推进丛林深处,周围更加幽静潮湿。
裴修缓步往前,看到必经之路上,是几栋年代久远的房子。
房子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屋外零散摆着一两排瓦罐倒还完好,泡在长了青苔的水洼里,似乎稀松平常。
但当裴修走过第一间破败的房屋,他突然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泡在水洼里的瓦罐,此刻在他身后齐刷刷排成一列,最近的一个就在他脚后。
他停下,它们也停下,他走,它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走,听不到任何动静,却也不能摆脱。
主办方公布的图文里没有和瓦罐相关的精怪,裴修排除前面已经遇过的几个,正在剩下的选项里筛选,走过第二栋房子后,发现身后的瓦罐又多了一列。
渐渐的,丛林里吹来一阵风声。
原本无声无息的瓦罐顿时随风轻晃,发出阵阵沉闷的晃响,空气隐约传递着人群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裴修住了脚。
显然,再走下去,这些东西恐怕会更多。
他先准备好防御符,退出几步,打碎了其中一只——
这个举动在直播间掀起一片弹幕。
——完了!裴修要淘汰了!
——还是缺少常识啊,如果裴修知道不能在雾灵成型之前攻击,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前面的少说风凉话了,他才入道几天,当然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罐子里的雾煞打了一个,其他的会全都扑出来攻击他的,希望他的反应能快一点,拖到主办方去救他
——完啦,雾灵直接出来了——等等!我靠!
弹幕刷出了满屏问号。
——不是吧?这个裴修真的只入道几天?
——你说他开了外挂我也信啊!他这是怎么办到的??
——隔壁洛奕都在老老实实等雾灵现身,这裴修要弯道超车了???
连负责讲解比赛的解说员都磕磕绊绊起来。
不仅是他。
现场的评委也都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屏幕里捏着一个未知法诀的裴修,看到一个白色光罩自上而下洒落,竟然轻易把本该暴动的雾灵隔绝在外。
一般来说,容器内的雾煞也是雾灵的一部分,如果没受到攻击,雾灵合体后只会想吞噬猎物。
一旦遭受攻击,雾煞暴动,雾灵也会因受到伤害变得愤怒,危害程度直线上升。
然而现在,裴修只用一个手诀,就让雾灵的攻击欲望减弱,大大小小的雾煞也停留在光罩外蠢蠢欲动地徘徊。
再看裴修。
确定了这一关要对付的精怪,他再用对应的符诀把雾灵逼退后,没选择继续硬碰硬,一直捏着这个手诀穿过废弃的几栋房子,到达下一关。
实时排名开始刷新。
洛奕依旧稳住第一。
裴修却瞬间从最后一名跃至第三。
“好!”
公孙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不愧是我们公孙家的人,就是有实力!”
就凭这一关抢来的时间,他相信裴修稳住前五名绝对是没有问题。
其余评委看向他,忍不住腹诽。
你们公孙家真正的自己人还在对付雾灵没出来呢,这么说真的好吗?
但众人内心吐槽完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个人,都十分规矩地没有说出口,只是点评了一下裴修这一场的精彩表现。
“就是不知道这个手诀到底是什么?”
谢夙看着裴修稍作休整,走进下一关,闻言,双眸微敛。
他也未曾想到,仅仅罗浮山一行,当日裴修丝毫不知运炁,便已将他附体时所用的招式记下。
“看,洛奕又过关了。”
谢夙抬眸。
他的视线仍落在右下角。
在上一关抢过大量时间,裴修的表现依然稳定。
而随着剩下的关卡越来越少,需要面对的精怪也极其有限,最后三关,他根据环境精准预判,用时和寻常选手相差无几。
他最终的排名比公孙靖预料中更好,牢牢钉在第三。
公孙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两边拱手:“承让,承让。”
众评委:“……”
他们真的有心想提醒他,拿第一的不是裴修。
只是……谢夙就在旁边坐着。
就算他们针对的是公孙靖,作为爱人听到这种话,谢夙会放过他们吗?
这位看着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公孙靖还在感慨:“唉,这就是培养天才带来的成就感吗?确实是很不错啊!”
众评委憋了半天,还是忍了。
幸好这时主持人已经走到内场,开始讲解最终的比赛规则。
“恭喜七位选手,在约定时间内完成挑战。”
主持人抬手指向正对入口的一片浓雾,“就在前面,是这片丛林自然形成的一个煞灵,找到并且把它封印的选手,就是本届罗天大醮的冠军。”
又是煞灵?
裴修看向这团煞雾。
不过这东西他在罗浮山的困煞阵已经见过不少,还算熟悉。
“你们将以排名的顺序进入这片煞雾。”
主持人接着说,“第一名,提前五分钟进入;第二名,提前三分钟;第三名,提前一分钟;第四名及之后的选手一起进入。”
确认选手理解规则后,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新的道具。
裴修在准备区等到第三次信号升空,径直踏入煞雾范围。
比起之前遇到的雾灵,煞雾里存在的暴戾气息更浓重。
但没有瓦罐里冲出来的小东西骚扰,有光罩隔绝气息,他在雾气里行动的效率有显著提高。
两分钟后,他遇到了同样在寻找煞灵踪迹的洛奕。
对方周身有两张金符交替环绕,指前的七柄小剑遍布雷光,也在煞雾里穿梭,看上去很有点高人风范。
洛奕也在同时看到了他。
“裴修?”
毕竟是竞争对手,裴修和他打过招呼,正要往反方向走,洛奕却主动靠近过来。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洛奕说着,手里的雷剑刺破雾气,划开一条短暂的通道,又看着它重新闭合,“煞雾这么浓郁,按理说煞灵应该就在附近,可我找了很久,都没看到痕迹。”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窸窣轻响。
裴修住脚,正要细听——
身旁的洛奕如电霹雳闪过,已经没入雾气。
裴修:“……”
他摇了摇头,十分普通地举步走了过去。
“啊啊啊——饶命啊,你不要过来!”
裴修又住脚。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一道红色影子突然从煞雾里冲了出来。
见到他,对方一个急停,再一个猛扑,直挺挺撞了过来。
“大人~”它流星般滑跪到裴修脚下,抬起两只爪子抱住他的小腿,含泪的眼睛向上仰望,“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呀~”
裴修:“……”
红毛狐狸抽了抽鼻子,又眨眨眼睛:“你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是小红~”
七柄飞射而来的雷剑悬停在它脑后。
洛奕随后踏雾出来,看看它,又看向裴修:“你的灵宠?”
红毛狐狸连连点头:“我愿意做大人的灵宠!”
裴修先问:“你怎么在这?”
红毛狐狸一听到这句问话,眼泪夺眶而出,哭诉起来:“大人,我好惨!我妈本来不同意我出远门,可我上次听说你们会参加这个罗天大醮,我想来找……来找你,没想到刚到武当山,就被敲晕扔进这团煞雾里了!”
它越说越伤心,软软靠在裴修腿上,无力支撑的模样。
裴修说:“……站好。”
红毛狐狸擦着眼泪,瞟了瞟一旁的洛奕:“大人,这个人要杀我……”
洛奕皱眉看它:“你是这里的煞灵,我必须杀了你。”
“我不是!”
红毛狐狸忙说,“我是外地的煞灵,不是这里的,你找错妖了!”
洛奕看向裴修。
裴修只好说:“它的确来自罗浮山。”
—
道可道。
罗天大醮直播间。
——不是,这什么情况?
——裴修还有外地煞灵朋友呢?
——等一下,洛奕真的信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真的乐了,这个狐狸精带着裴修去找本地煞灵去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现场的解说看到评论内容,连忙转移话题,把观众的注意力继续带到比赛中去。
评委们又是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实在有一句话想问。
‘这算作弊吗?’
可想到易昶的下场,想想旁边坐着的这位前辈。
这句话终究是没人问出口。
规则里又没写在比赛过程中必须拒绝妖精的帮助。
关键是,这件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主办方的失误,把不该在场的外地妖精放进了比赛现场。
谁也不知道这只狐狸精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明明比赛之前已经几次确认过场地没有异常……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投影看着裴修真的就这么赢了,众人心里满是郁结。
只有公孙靖面露红光。
他猛地起身,仰天哈哈大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承让,承让啊诸位哈哈哈哈——”
众评委懒得理他,也都站起来走向颁奖现场。
对于身旁的喧闹,谢夙没有理会。
他看着投影里的那道身影,不觉间,微微坐正。
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正走着流程。
裴修和其余选手在掌声中从消散的煞雾中走了出来。
评委们很快赶到,在台上一一点评过后,把位置让给了颁奖嘉宾。
裴修站在领奖台绝对的中心,颁奖嘉宾把手里的奖牌和奖品送到他的手里,深深的和他握着手:“未来可期啊!”
裴修礼貌道谢。
对方走后,他从奖品里拿起唯一的木盒,抬眼时,正对上那道难得凝望的目光。
谢夙立在台下,隔着攒动穿行的各色人影,只静静注视着他。
裴修轻笑,对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盒。
谢夙的眸光随之轻晃,又落回裴修的双眼,唇边也无意中牵起这双眼底游转的浅淡笑意。
“……裴修?裴修?”
裴修转眼。
主持人笑着再问一遍:“请问我们的冠军选手,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
裴修又看过台下的谢夙。
他笑着说:“很幸运,我们的目标,都做到了。”
谢夙视线未转。
不错。
未留遗憾。
第27章
结束台上的流程,裴修带着枕中丹走到谢夙面前。
谢夙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裴修。”
只拿了银牌的洛奕也从台上下来,追到裴修身旁,“你要走了吗?”
裴修说:“嗯。”
洛奕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奖牌:“我没想到,今天拿到冠军的人,竟然不是我。”
从记事起,他就已经习惯承载着族人的期待而活,这次出关,他原以为也会和之前一样,把又一个族人期望中的冠军收入囊中。
就算遇到裴修这个变数,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可结果是,生平第一次,他屈居人下,只得到第二的名次。
他听到有人说裴修是凭运气取胜。
但胜利就是胜利,他提前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找到煞灵,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次警示。
他只是,有点茫然。
生平第一次,他辜负族人的期待。
得知比赛结束,而结束比赛的人不是他之后,他站在原地,大脑久久都是一片空白,几乎有点恐慌。
接着浑浑噩噩来到台上,接受这枚史无前例的银牌,他心里又好像有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解脱。
世上总会有像裴修这样更胜他一筹的天才,也许经过这次失败,族人就会慢慢认清,他不是天才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修说:“我取巧了,否则冠军一定是你。”
洛奕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
他收起手里的奖牌,转而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裴修说:“还不一定。有事?”
洛奕点头:“我真的希望和你正式打一场。”
裴修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话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红毛狐狸跑了回来。
看到裴修身旁的谢夙,它猛地一个急停,特意绕了一圈,贴在裴修腿边。
“我可以等你。”
洛奕正接着说,“等你准备好,多久都可以。”
闻言,谢夙眸光微凝,扫过洛奕顽固呆板的脸。
红毛狐狸也瞪大眼睛。
它做贼似的仰头,迅速看过这三个人,最后小心瞥着谢夙,眼神震惊。
裴修只说:“有机会的话,没问题。”
红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裴修低头看它。
红毛狐狸变身少年,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很专情的,原来不是吗?”
裴修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什么?”
“对配偶专情啊!”
小红看了一眼洛奕,好像确实是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大帅哥啊。
但再帅也是不对的,他拉了拉裴修的袖子,低声提醒:“大人,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有狐狸精第三者当着我妈的面勾引我爸,我爸还敢答应,我妈会把他们全都咬死的!”
裴修:“……”
小红以为他不信,很确定地说:“真的,我妈绝对会咬死他——”
“好了。”
裴修担心这只狐狸再说下去会先一步死于非命,打断了他的话,“你去那边等我。”
小红耷拉着脑袋:“好吧……”
他走向一旁,路过洛奕的时候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奇怪,你们人类现在怎么都喜欢男人?”
听到这个“都”字,洛奕看向裴修:“你真的喜欢男人?”
他想到之前在车上的谈话,“没关系,我的话还是有效。欣赏还是喜欢,好像都可以。”
裴修说:“……别听他胡说。”
洛奕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女声恰时打断。
“少主。”
洛奕回头,看到走近的洛韵,正要出声,记起比赛的结果,声音低了一分:“小姑,对不起,我输了。”
洛韵看着他低下的头,两秒后才往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少主,只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听到这句话,洛奕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掐了掐指腹:“对不起……”
奢望中的关心和安慰果然没有来,只有这份沉甸甸的鼓励,是他早就习惯的相处,说不上失望,他只是有点失落。
洛韵显然有话要说,看到裴修和谢夙在场,微笑打了个声招呼,带着洛奕先一步离开了。
裴修看出她的态度比起上次见面要冷淡了一些。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抢”走了洛奕名次,洛家人对他会是什么心理,不言而喻,保留一份礼貌已经足够体面。
“心疼了?”
裴修转眼,正对上谢夙幽深如墨的双眸:“什么?”
谢夙缓声道:“如此恋恋不舍,何不追过去?”
裴修失笑:“我哪里恋恋不舍?”
话落,他打开木盒,把枕中丹递给谢夙,“等急了?我知道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占用你的时间,但也没必要把人直接轰走吧?”
不知哪句话说服了谢夙,他眼底凉意稍霁:“我何曾让你把人轰走。”
“你没有。”
裴修笑说:“先用药。”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点在他掌中的丹丸。
白光化作的三缕细烟盘旋而上,很快没入眉间。
裴修看着他的身体随着药力凝实,没有开口打扰。
没多久,谢夙收手,片刻,又道:“你——”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声音打扰。
“哎呦!”
公孙靖安抚完自家的选手,赶紧走了过来,“裴修!”
谢夙沉眸。
裴修按了按他刚垂到身侧的手臂,略作安抚,稍侧身在他耳边说:“还在外面,先忍一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夙薄唇微抿,正要避开,身侧的人影已经离开。
“裴修啊,恭喜恭喜啊哈哈哈!”
公孙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先跟我回一趟终南山?”
裴修还没回复。
“主要是前辈交代的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孙靖又忙对谢夙说,“还有就是,族里的长辈过两天也会从昆仑回来,到时候前辈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您觉得呢?”
谢夙略一颔首。
他看向裴修:“药材备齐,便可为你重塑炁海。”
裴修说:“我的事不急,先等你彻底恢复。”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有损,炁海之事刻不容缓。”
裴修说:“我——”
谢夙微蹙起眉,沉眸看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选择权被剥夺,裴修沉默一秒:“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状,谢夙抿唇又道:“炼炁并非难事,无需多虑。”
裴修轻笑,对他说:“我知道。只是总让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谢夙反手握在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谁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已为我赢得这枚枕中丹,助我良多。”
“……”
公孙靖的眼神随着两人的话左右摇摆,满脸的欲言又止。
两位,差不多了……
大庭广众的,情话留一点回家里说吧……
“公孙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裴修的话,公孙靖回过神,咳了一声,先说:“裴修,你别叫我先生了,和族里的孩子一样叫我二叔就行。”
他抬腕看过时间,想了想,“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到时候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之后半小时出发,怎么样?”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几波人,都在对着煞雾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公孙师叔,前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师弟发消息过来,说是煞雾没散,是往丛林更深处聚拢了。”
“没散?”
公孙靖皱眉,“煞灵不是封印了吗?”
工作人员说:“是啊!封印还在,可是煞雾确实没散,大家都猜,是不是这里还有第二只煞灵……”
公孙靖皱眉更紧:“你们武当山这次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场地,不仅放了无关的妖精进来,竟然连这里有几只煞灵都不确定?”
工作人员暗暗叫苦,也是冤枉极了:“师叔,罗天大醮的事我们哪敢糊弄,都检查过好多次了,连几位师伯和师祖去昆仑之前都来探查过,确实是没问题啊……”
公孙靖说:“算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在场之中,除了身前这位前辈,属他的实力最高,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当然也该以身作则。
工作人员忙说:“那就麻烦师叔了!”
公孙靖转向裴修和谢夙,正要道别。
裴修说:“我们也去。”
公孙靖惊喜交加,也没推辞:“那就有劳前辈了。”
谢夙道:“嗯。”
公孙靖于是招呼上自家的小辈,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小路。
“这边请。”
裴修往前走了脚步,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也正看向他。
裴修笑了笑。
比赛封印的煞灵不确定能不能动,如果多出一只,正好方便谢夙炼炁,又省了一笔麻烦。
“……”
工作人员引路来到煞雾聚拢的地方,身后已经跟来不少人。包括评委和选手。
“就是前面。”
公孙靖率先踏前一步,竖指画符,点向面前的雾气——
就在这个瞬间,煞雾陡然涌动!
掺着血腥味的浓重煞气扑面而来,公孙靖面色肃穆,正要再变手诀,身前金光一闪,一道光罩骤然从头顶洒落。
“轰——!”
狂涛般的风浪霎时冲撞在光罩上,公孙靖下意识护着小辈退了一步,才发觉这声势骇人的狂风没有落在身上。
身后两侧的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孙靖立刻回头,看到几个相熟的评委捂胸吐血,不少工作人员只在这一阵风里倒地不醒,更年轻的选手们被牢牢护着,也都在咬牙坚持。
他当机立断,皱眉高喊:“这里危险,都退出去!”
说完才感激地看向谢夙,“多谢前辈救我和——”
谢夙连眼神都欠奉,淡声道:“出去。”
公孙靖说:“……好的,晚辈这就出去。”
要不是谢夙好心出手,他刚才距离最近,猝不及防之下,哪怕他能活命,自家这个好苗子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就冲这一点,他拉拢这两个人付出的代价就物超所值了。
所以别说谢夙让他出去,就是骂他两句也得受着啊!
他走后,裴修看向谢夙:“我在这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我也出去?”
谢夙道:“不必。此地煞阵较弱,煞灵亦未成型。”
裴修看了一眼离开的公孙靖:“那你怎么让他走了,多一个帮手,也能尽快破阵。”
谢夙微顿。
他回眸看向裴修:“走,还是不走?”
裴修当即收回视线,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迈进雾色。
“走,当然走。”
—
煞阵外。
公孙靖随手撒出一片符箓,临时布下一个疗伤法阵。
他看着众人走到阵中盘膝打坐,忽然间,叹了口气。
评委感念他大义救助,关心一句:“师兄这是叹什么气?”
公孙靖又叹了一声:“愁啊。”
评委又问:“愁什么?”
公孙靖说:“你说,运气太好该怎么办?”
评委:“……”
公孙靖摇头说:“你是不会懂的,你家里没有天才弟子,也没有能随手保你一命的前辈,你不懂我的愁滋味啊!”
评委:“???”
周围也迅速陷入死寂。
不再有一个人出声,只剩公孙靖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时不时响起。
没过太久。
煞雾渐渐淡去。
裴修和谢夙闲谈间缓步出来。
公孙靖压不下去的嘴角提得更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谢夙的灵身更加凝实,肯定是收获颇多。
“前辈,”
公孙靖迎过去,“劳您费心了,里面怎么样?”
谢夙摆手。
看到一粒珠子迎面飞来,公孙抬手接住。
指甲大小的圆珠滚着浓浓煞气,通体漆黑。
他仔细辨别:“煞珠?”
煞珠通常用于布阵,为凝结煞灵做准备,一旦阵势成型,煞珠里的煞气也会消耗殆尽。
这枚煞珠不算大,应该是阵法处于半成型的状态。
裴修说:“是个困煞阵。”
公孙靖不意外。
看到煞珠,他已经猜到会是煞阵:“我和协会联系过了,他们会马上派人来调查。”
谢夙道:“此阵,与罗浮山煞阵同源。”
这句话在预料之外,公孙靖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为什么提起罗浮山?”
裴修接口说:“在罗浮山布置阵法、和布置冥府阵图的人,应该有关联。”
公孙靖眼前一黑。
什么意思?
整个协会调查不出来的冥府阵图还不算完,又来一个新的挑战?
裴修说:“这条线索,应该会对调查有帮助。”
公孙靖:“……”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干笑一声,“有……有帮助……”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公孙焕又是一声干笑:“……不麻烦。”
确认过收尾结束的工作人员这时小跑过来:“裴师兄,前辈,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要回酒店吗?”
裴修说:“嗯。”
工作人员于是通知司机把车开了进来。
小红也从一旁窜到裴修身旁:“两位大人,带带我吧~”
主办方的专车位置足够,裴修没在意:“来吧。”
上车后,小红惊奇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裴修想起什么,抬手搭在谢夙肩上,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编乱造了,我和这位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红懵懵懂懂:“我知道啊,大人说了,你们还没有名分,不是爱人,是对象。”
裴修沉默地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也默然片刻,才道:“我不曾说过。”
裴修转回小红:“也不是对象。”
小红说:“可是大人体内——”
燃着金焰的锁链霍然悬停在喉咙前,他尖叫一声,自觉地闭嘴了。
裴修捏了捏鼻梁:“总之,不要再说了。”
小红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嗯嗯嗯!”
金焰蜿蜒消散。
小红赶紧往裴修的方向靠了靠。
他看了看那位大人,眼珠子一转,小声问裴修:“大人,你不想被人知道关系,是不是还想去找其他狐狸精啊?”
裴修:“……”
堪堪闭目养神的谢夙缓缓睁眼。
裴修正屈指轻敲小红的前额,对这个孩子似的问题妖精多少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不要胡编乱造吗?”
小红抱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都亲眼看见了,大人,你怎么欺负我~”
闻言,谢夙落在裴修侧脸的视线往它身上掠过。
张嘴还想说话的小红突然浑身一紧。
金色长链无声将他绑缚,悠然提起,轻轻一荡,扔进了后车座。
小红吓得两眼一翻,倒在软座里装死。
车厢内安静下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重又闭眼,语气平淡如常:“如你所愿,他不再说了。”
第28章
汽车在别墅前停下。
裴修下了车,正要把小红也放下去,金链悄然消散。
束缚消失,小红的眼珠在眼睑下滴溜溜滚了两圈,才鬼鬼祟祟地睁开眼睛,发现谢夙不在,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跟着裴修和谢夙走进房间。
客厅里,早就收到消息的公孙焕已经收拾整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裴修回来,他打了个招呼,才发现小红:“你怎么在这?”
小红先转着圈看了看周围,顺便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又吭吭哧哧地说:“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啊,就我——哦~”公孙焕突然把手里的橘瓣扔进嘴里,拍着巴掌走到他身边,围着他打量,“你根本不是来找裴修的,是不是,你是来找你的邹衍师兄才对吧?”
小红眨了眨眼:“找大人,也找师兄,不可以吗?”
公孙焕“嘿嘿”笑说:“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道士了,不过我劝你死心吧,他们全真的道士都是不谈恋爱的。”
小红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我妈说了,人类和我们狐狸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行,就先生米煮成熟饭,占上再说!”
“噗——”公孙焕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半口水灌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来,艰难地说,“你……你……你不能什么都听你妈的……”
小红又眨眨眼:“可是我感觉我妈说得很对啊,你看这两位大人,就算不想确定名分,可一闻就知道体内有精气本源,其他狐狸精就不会——唔!”
公孙焕一个飞扑把人撂倒,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你妈没告诉你在外面不能乱说话吗!”
小红在魔爪下摇头。
公孙焕:“……”
他到现在都没敢转头。
这只该死的狐狸,每次见它都没好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来,忙说:“我知道,都是误会……”
裴修:“……”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去说什么,“你和他玩吧,我去收拾东西。”
公孙焕点头说:“你忙,你忙……”
裴修和谢夙已经转身回到房间。
他的东西其实不多,纸笔,电脑,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收完桌面,裴修正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转眼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谢夙,动作停了停。
谢夙有所察觉,眸光微转。
裴修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走近两步。
谢夙脊背稍紧,本想起身,又被他的目光锁在椅背。
裴修走到他近前,抬手按在他前襟,手掌往里半探——
谢夙倏地握住他的手腕,抬眸看他:“……你要做什么?”
裴修没太在意,只试了试衣领的手感:“我在想,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衣服是实体,应该可以更换。
谢夙现在灵身恢复,看起来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穿着这套衣服,在这里可能不算什么,到了外面还是有点引人注意。
谢夙微顿:“衣服?”
裴修抬眼,对上谢夙的眼神,这才垂眸扫过腕上的这只手,眼底了然,再回眸看他,唇边轻轻提起笑意:“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夙兀地松手,转而道:“我并无可换衣物。”
裴修顺着他变换话题:“不要紧,我有。”
话落,又补充一句,“当然,你如果介意,买新的也方便。”
谢夙只道:“外物罢了,不必麻烦。”
裴修于是往衣柜的方向示意:“挑一套?”
谢夙看他一眼,起身过去。
裴修看着他随手选定,正巧昨天穿过,先说明一句:“放心,已经洗过了,是干净的。”
谢夙道:“嗯。”
裴修见他不动:“怎么?”
谢夙沉眸看他:“我要更衣,你且去回避。”
裴修唇边又有笑意。
他抱臂倚在衣柜旁,看着金色灵炁带着衣服悬在谢夙身前,笑说:“回避?大人,之前你未经允许就帮我宽衣解带,好像也没回避吧?”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大方地说:“你占了我半个多月的便宜,算我吃亏,只讨回这一次。”
谢夙道:“讨回?”
裴修说:“当——”
话音没落。
一道闪熠金光在眼前陡然绽放,他闭眼微侧过脸避了避。
等金光消散,他再睁眼,谢夙已经穿戴整齐。
好在他和谢夙身材相仿。
属于他的衣服穿在谢夙身上,看起来很合适。
裴修轻叹:“这么小气?一次都不给看?”
谢夙看向他,唇边也有笑意一闪而过,语气仍旧平淡:“若想讨回,要看你何时能胜过我。”
裴修笑了笑,往前一步,抬手伸向他脑后——
手臂带来的半身侧影几乎笼罩全身,谢夙正要后退。
“别动。”
裴修说,“你的头发还在里面。”
谢夙住脚。
裴修微倾身,绕过他的肩颈,轻轻握起他被金色丝带系着的长发。
谢夙扫过近在眼前的侧脸,抿唇收回视线。
稍稍散乱的发尾被向上拉起,轻缓擦过背后,牵连着一片陌生的痒意。
裴修注意到他的动作:“马上就好。”
同样轻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似乎一路烧热滚烫。
谢夙五指微拢,抬手按住他的手,转脸看他:“我自己——”
裴修也正转脸:“你——”
两道声音同时滞住。
温热的柔软触感印在唇上,谢夙瞳孔猛然缩紧。
裴修握在谢夙发间的手也蓦地压下,按在他颈后。
“……”
房间里有短暂的一瞬空白。
“噔噔噔!”
敲门声如同惊钟响起。
谢夙骤然闪身离开。
裴修掌下一空,也缓缓转身,看向门口。
公孙焕推门进来:“哥,你们收拾好没有?我爸要来接我们了。”
落地窗前。
谢夙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向裴修。
裴修面色不改:“嗯。马上就好。”
“哦。”
公孙焕点了点头,扭头出了门,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听见了吧,马上好。”
声音渐行渐远。
室内却持续着上一段安静。
裴修转向谢夙。
见他的头发已经整理好,只说:“等我一会。”
语气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夙抿直薄唇,也强压下心间莫名鼓噪的异样:“嗯。”
不多时,裴修确认过房间里没有遗漏,对他笑说:“走吧。”
谢夙回身,看着他毫无变化的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出门时,公孙焕正和小红聊得火热。
“……你妈真的很懂啊!那你怎么就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都跟你说了,你跟邹衍是没戏的。”
“你不懂,师兄是不一样的~”
“我看你还是换个人吧!”
“其他人类我都看不上啊……如果非要选的话,裴修大人好像很温柔,而且他正好想找其他的狐狸精呢。”
“嘿嘿嘿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
公孙焕正笑着,余光突然瞥到两道身影,立刻正色厉声道,“果然是不开化的狐狸精,知不知道你这种插足行为多么的无耻,我唾弃你!”
小红愣住了,显然不理解他的变化:“你刚才不是还——”
“嘘嘘嘘!”
公孙焕一把捂住他的嘴,忙对旁边的谢夙说,“前辈,您放心,我会教训他的!”
谢夙垂眸看他,抬指捏诀。
“啊——!”小红尖叫着从沙发上凭空而起,“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他手脚一摊,正要装死,就感觉到额前传来一阵炁力。
红光透体而出,更痛苦的哀嚎在房间里再度响起。
“啊!!”
公孙焕:“……”
他咽了咽口水。
虽然明知道谢夙是在炼化小红体内残留的煞气,可他背后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森森寒意。
只能在心里求三清,希望折磨完这妖精,谢夙能消消气,千万别迁怒他。
幸好,可能他的祈祷起到了作用。
小红身上的煞气刚炼完,门铃声响了。
“爸!!!”
公孙焕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去迎接,“你来啦!”
公孙靖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臭小子从生下来就没对他这么热情过。
他突然警惕起来:“你这次闯了什么大祸?”
“……”公孙焕说,“我就是想你了!”
公孙靖懒得理他,堆着笑走向裴修和谢夙:“前辈,裴修,听说你们休息好了,那我们出发?”
裴修说:“好。”
公孙靖看到沙发上化为原形、似死非死的红毛狐狸:“这……”
谢夙道:“一并带走。”
公孙靖笑道:“没问题!”
他抬手往前虚引,“请。”
裴修走向门外,看了谢夙一眼。
已经帮小红彻底炼化体内的煞气,还把人待在身边,这可不像谢夙的作风。
谢夙没有看他:“他曾有言,知道如何救你的命。”
裴修脚下一顿。
他这才记起,狐狸的确说过,闻到他丹田里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但这句话,连他在此之前都已经忘了,没想到,谢夙竟然还记得。
见谢夙在身前一步回眸,裴修回到他身侧,并肩继续往前:“这说不定只是他为了保命,随口编的。”
谢夙淡声道:“若果真如此,它保不住这条命。”
“……”
公孙焕怀里仿佛昏迷的狐狸狠狠一颤,闭着眼瑟瑟发抖起来。
—
终南山。
公孙家。
车还没停稳,裴修突然听到一声鞭炮似的炸响。
随后大门敞开,里面涌出一片人海,围着汽车用力鼓掌。
掌声乱中有序。
紧接着是齐声大喊。
“欢迎裴修回家!”
“欢迎裴修回家!”
裴修:“……”
他一转眼,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靖满意的脸。
公孙靖这时回头看他,眼里埋着期待:“怎么样?有没有回家的感觉?”
裴修一时沉默了。
公孙焕却不满地大叫道:“爸,你这搞的什么啊!”
裴修不由意外。
不过连公孙焕都看不下去的欢迎仪式,公孙靖应该不会——
“连红毯和鲜花都没有!”
公孙焕指责道,“都说了裴哥是普通人,他们就兴这个!”
“哎哟,”在这一点上,公孙靖十分纳谏如流,“大意了!晚上我再补上。”
裴修说:“……不用麻烦,这样就够了。”
公孙靖看着还意犹未尽。
谢夙道:“药在何处。”
提起正事,公孙靖掏出手机:“前辈稍等,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掌声和口号很快远去。
没多久,汽车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
公孙靖请裴修和谢夙来到正厅,送药的人也赶了过来。
“这些——”
谢夙抬手微摆,各式质地的盒盖全部揭开,溢出各色灵炁。
公孙靖闭了嘴,等他检查过后,又要出声:“前辈——”
谢夙收手,盒盖一一落下。
确定药材已经齐备,他只道:“寻一处可用之地。”
公孙靖小心地问:“您是打算?”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受人打扰。”
难道是闭关?
公孙靖没再问下去,想了想,起身说:“晚辈有一间密室,不仅安全,还有三座灵阵分别聚炁、凝神、静心,也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就在前面。”
谢夙道:“带路。”
裴修就在他身旁:“现在?”
谢夙转眼和他对视:“现在。”
裴修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谢夙点名这些药材是为他重塑炁海,但他没想到谢夙会在拿到的第一时间就要开始。
毕竟谢夙灵身恢复后,还没来得及休养。
之后来到公孙靖说的密室,后者交代族人把药材放下后,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裴修看着谢夙的金色灵炁检查过周围,又卷起所有药材,在空中缓缓炼化:“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会?”
“不必。”
把药材全部炼成灵液,谢夙收手,并指引来一个蒲团,送到裴修脚前,“坐下。”
裴修依言照做。
谢夙也在他身前坐下。
灵液凝成的一粒金丹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谢夙抬指点在裴修胸膛,将灵炁先在他经脉走过,才将金丹需托到裴修唇边。
裴修抬手的动作被他的手挡住,垂眼看到它自行飞了过来。
蹭到唇瓣的下一秒,它停在原地。
裴修抬眼。
谢夙提醒他:“重塑炁海对你稍有负担,你需守住心神,略作忍耐。”
裴修笑说:“放心。”
下一刻,金丹滑进唇缝,入口化作一道凉意,分散到四肢百骸。
从胸前渗入的暖流紧随其上,在它走过的每一条经脉都留下一丝痕迹。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起先还正常。
随着凉意来到丹田,一股极致阴寒的气息陡然和它狠狠对冲,仿佛在身体里掀起一阵磅礴的气浪!
裴修眉间遽然紧皱,唇角当即流下一道血迹。
谢夙也微蹙起眉,变诀在他几处穴位连点。
裴修清楚地感觉到阴寒的气息正被暖凉两道灵炁驱赶,然而阴森的压抑气息始终像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从前只在梦里闻到的血腥味也来势汹汹,浓重刺鼻,如有实质。
“……”
谢夙沉眸看着裴修又染白一缕的鬓边,拧眉换诀为掌,按在他胸前。
一再守护的灵炁像连绵的及时雨,裴修直觉撕裂般的刺痛渐渐转轻,即便没有彻底消失,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良久。
阴森寒气终于落于下风。
见裴修眉间的痕迹渐渐松开,谢夙重新换诀,也阖起双眼。
—
密室外。
正厅。
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公孙焕大叫一声,脸色蜡黄地瘫倒在地,喃喃说:“终于……解脱了……”
公孙靖把他从地上一把薅起来:“怎么样?结束了?”
周围几人也都收势上前,等他的回话。
公孙焕哭丧着脸:“反正他不再抽走我的灵炁了……”
他真是用符绑定了一个活爹,比赛结束之后他以为受苦的日子就结束了,结果他都到家了,竟然还有一劫!
两天啊,足足两天!
要不是这些参加昆仑道会的长辈们都回来,一直为他输送灵炁供裴修随便用,他真的怀疑这次会被直接吸干。
公孙靖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刚说完,看到密室从里面打开。
看到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他识趣地没有多问,顺势介绍说:“前辈,裴修,昆仑道会正好结束了,你们要不要——”
“不要啊!”
公孙焕大叫,“这都多久了,我都快累得散架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公孙靖:“……”
他对谢夙赔个笑脸,甩了公孙焕后脑勺一巴掌,“你要睡就去睡,谁拦着你了?”
“……”
谢夙没在意两人又说了什么,只转脸看向裴修,若有所思。
“前辈,您看?”
谢夙于是道:“道会中事,明日再谈不迟。”
公孙靖明白了,点头说:“好。”
他其实早就为两人准备好住处,就在密室旁,说完就亲自带路走了过去。
来到地方,他推开房门,笑着说:“那两位就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按铃就好。”
裴修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双人床,本打算让公孙靖再准备一个房间,转念记起谢夙一直住在玉牌里,只礼貌道谢:“有劳了。”
“千万别客气!”公孙靖摆着手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见谢夙也正看向房间正中的大床,也没在意,点了点胸前的玉牌,对他说:“这两天辛苦你了,累的话,先进去休息?”
谢夙眸光微转,和他对视。
裴修对上他的眼神,忽觉不妙。
果然。
谢夙缓声道:“为你重塑炁海,虽非难事,却也有些损耗。”
裴修说:“所以?”
“所以,”
谢夙语气平淡,“我如今灵身不稳,灵炁紊乱,此玉无力承托。”
裴修听他说完,冷静总结:“你的意思是,回不去了?”
谢夙颔首:“回不去了。”
裴修沉默两秒。
两人同时转眼,又看向房间里仅剩的双人大床。
第29章
“放心,我不必入睡。”
裴修转脸再看向谢夙:“那你怎么休息?”
谢夙道:“打坐调息即可。”
裴修说:“你确定?”
如果放在帮他重塑炁海之前,他相信谢夙完全可以做到用任何方法调息。
但现在,谢夙自己都承认灵身不稳,连一直寄身的玉牌都进不去,用最简单的睡眠休整一夜,无疑是最轻松的方式。
谢夙只道:“自然。”
裴修看了看他:“还是睡一觉吧。今晚你睡床。”
谢夙蹙眉:“你要去何处?”
裴修说:“外面有沙发。”
谢夙看了一眼他所言的沙发。
既短且窄,睡下裴修,绝不足够。
裴修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说:“一个晚上而已。”
公孙靖已经走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再特意把人喊回来,一个晚上而已,在沙发上对付过去不是什么问题。
谢夙还没开口。
裴修已经转身走向浴室:“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没多久。
水声响起。
谢夙收回视线,闭眼片刻,抬手捏诀。
黑红交织的丝缕煞气从他指前溢出,聚拢成团,在金光凝成的光罩内逃窜冲撞,屡败屡战。
谢夙把它虚托掌心。
稍显黯淡的金光得到灵炁补充,重又大亮,煞气在同时堰旗鼓息,看似萎靡。
谢夙并指在光罩接连写下几道符字,才把它收回掌内。
他从裴修体内剥离的这道阴煞本源,在他意料之外,他已炼化两日,仍不可根除,必须消耗灵炁彻底压制,才能使它不再接触裴修。
不过,此前消耗过大,加上压制所用,灵炁已有不足,如此日久,难免会有纰漏。
念及此,谢夙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要护住裴修安危,尚需其余手段。
—
裴修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夙正倚在窗边沙发上闭目养神。
“怎么不去睡?”
潮湿的水汽随着脚步声陡然扑到身前,谢夙抬眸:“我说过——”
“说你不需要睡眠?”
裴修说,“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周身没有灵炁的气息,不是打坐,只是纯粹的休息。
谢夙抿唇:“我——?𑊄?𑣤𖫥?𑣠𝚕𝚕”
裴修没再听他多说,随手拉起他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带起来:“别逞强了,去——”
话音没落。
感觉到掌下的身影无意间被直接拉进了怀里,裴修一顿,又抬手揽住难得踉跄的谢夙,把人扶稳。
转眼对上谢夙隐隐含怒的双眸,他神色不变:“你好像变轻了?”
谢夙凉声道:“你如今炁海重塑,丹田内又有旁人灵炁作辅,气力自然有所增强。”
“原来如此。”
话落,裴修突然想到什么,“但我的力气再增强,应该也比不上你,这么说,你的力气变小了?”
谢夙沉默片刻,转而道:“放手。”
裴修却没动作,皱眉说:“你说灵炁紊乱,我想知道,紊乱到什么地步?”
这两天两夜,谢夙要比他辛苦得多。
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由内而外的疲惫被彻底驱散,时不时从各个角落滚过的刺痛也一并消失。
但他的康复如果是以谢夙替他承受煎熬为代价,那他宁愿没有康复。
谢夙看着他少见沉肃的眉眼,只道:“没有性命之忧,与常人无异。”
闻言,裴修按在他腕上的手轻轻收紧:“常人?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过于接近的沉凛眸光这样凝望,谢夙不由自主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无妨,休养几日罢了。”
裴修看着谢夙似乎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很清楚,谢夙其实很看重实力。
不仅体现在炼炁恢复灵身,还在为了让他提升实力,谢夙愿意拖延恢复灵身的时间,主动提出参加罗天大醮。这是谢夙根深蒂固的思想,实力为上。
而这种思想,却在次次为他退让。
救他的时候是,比赛的时候是,这次帮他重塑炁海,又险些让谢夙前功尽弃。
裴修低声问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夙道:“等你真正入道,再提不迟。”
裴修说:“好。”
谢夙回眸看他。
“我会尽快入道。按你的标准。”
裴修说,“今晚——”
谢夙打断了他:“今晚不急。一两日罢了,养足精神于你更重要,不要舍本逐末。”
裴修没有拒绝:“好。那就听你的。”
话间轻柔的气息总是拂过,谢夙按住他揽在腰侧的右手:“还不松手?”
裴修这才记起,依言松手,笑说:“你也去睡吧。”
谢夙看着他从床边拿回一张薄毯,蹙眉道:“你果真要睡在此处?”
裴修说:“这已经不错了。”
谢夙却忽而按住他铺开薄毯的手。
裴修转眼。
谢夙面色冷淡,语气不容置辩:“床上有空,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裴修看向那张双人床。
尺寸倒确实足够睡两个人。
“你在等什么?”
谢夙又缓缓道,“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怕?
裴修失笑。
既然谢夙不介意,他当然不会有意见。
“来了。”
—
一夜无梦。
次日。
清晨。
尽管上一次入睡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但这次醒来,谢夙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转眼看到裴修仍在熟睡的侧脸,他微微一顿,正要起身,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
精心准备的房间朝向极佳。
窗外倾泻而下的灿金日光也仿佛精心铺展,浇筑在裴修半身,如此静谧,亦炽灼耀眼。
谢夙看着他,记起第一次见面时见过的那双眼睛。
那双倒映金芒的如墨眼睛。
或许裴修此时睁眼,同样会饱浸那日的夺目神采。
半月之前,约是每每见面是在深夜,他从未注意躺在床上的人是何模样。
倏地,裴修眼睑微动。
谢夙正要移开视线,却看到他并未睁眼,反而眉间拢起浅浅痕迹,好像梦到什么不好的景象。
谢夙也微蹙起眉:“裴修?”
裴修没有回应。
谢夙当即半坐起身,掐诀在他胸前点过,蹙眉更深,继续往下,按在他下腹丹田——
裴修还没清醒,忽有所觉,抬手扣住这只熟悉的手,下意识往上轻拉,本能移开位置。
下一秒,他被砸到身前的力道彻底叫醒。
唇角传来一瞬火辣的刺痛。
裴修皱眉睁眼,看到倒在怀里的谢夙,一时还没理清情况:“……你怎么在我身上?”
谢夙紧蹙的眉头也没松开。
他扫过裴修唇边,又落回裴修双眼,沉声道:“你说呢?松手!”
裴修先松了手,随即看到和谢夙之间距离,意识到刚才的感觉没有出错,他又按住谢夙起身的动作:“等等。”
谢夙猝不及防,又倒回他身前,眼底渐渐泛凉:“裴修……”
“嗯?”
这一抬眼,裴修注意到,他下唇好像有不起眼的血色,“你的嘴——”
谢夙已经转过脸。
他按在裴修肩上,打断了这句话:“你究竟要做什么?”
回到正题,裴修的语气恢复冷静:“你不是已经帮我重塑炁海了吗?”
谢夙道:“是又如何?”
裴修往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那怎么,还要再来?”
谢夙一顿。
他掌下微松:“你体内似有本源异动,炁海虽聚,也需探查清楚。”
本源异动?
裴修意外:“重塑炁海也没用?”
谢夙凝眸看他:“若非你多此一举,我已有定论。”
“……”裴修轻咳一声,松手把他扶起,“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谢夙甩开他的手,作势转身下床,然而去到一半,又沉着脸回身,冷声道:“躺下。”
听出这两个字里的危险气息,裴修保持沉默,依言躺下。
谢夙没再看他,重新掐诀点向他下腹丹田,闭目良久,才蹙眉睁眼。
裴修问他:“怎么样?”
“确有阴煞本源死灰复燃。”
谢夙扫他一眼,又冷声道,“盘膝坐好。”
裴修:“……”
毕竟错怪好人在先,他依旧是照做。
见状,谢夙面色稍缓:“闭眼,凝神记住运炁轨迹。”
裴修颔首。
之后将近半小时过去,谢夙收势。
“好了。”
裴修刚再睁眼,看到他已经转身下床。
真的生气了?
裴修掀开被子,走到谢夙身前:“你——”
谢夙摆手挥出灵炁,按响了房内的呼叫铃。
裴修无奈。
对方显然不想沟通,他只好先去洗漱。
然而刚到镜子前,看到镜面里嘴角的一道细微血痕,他回想刚才谢夙下唇没看清的异样,又沉默一秒。
没多久,门铃响起。
洗漱完的裴修随手开了房门。
“早啊!”
是公孙靖亲自带着人过来,以表重视,“昨晚睡得还——”
他的话没说完。
看到裴修嘴角还崭新的痕迹,他卡壳几秒,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交代让他们送到你们房间来,等你们吃完饭,我马上召集各位族老到会客厅。”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误会。
裴修还没澄清这个误会,公孙靖赶紧催着族人把餐车推进去,就带着人匆匆又走了。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哈哈……你们先吃……”
没给丝毫对话的时机。
裴修于是先回到客厅。
谢夙正倚坐沙发。
见裴修回来,他抬眸看他,眼底莫名,缓声道:“都是你办的好事。”
裴修说:“……下次再有意外,你可以先把我叫醒——”
谢夙冷眼看他:“听你所言,此事当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不再多说,“当然不是,怪我,都怪我。”
话落,他往前一步,含笑问,“大人,你现在和常人无异,需要吃饭补充体力吗?”
谢夙没有开口,只起身走到餐车前。
裴修贴心又问:“要布菜吗?”
谢夙道:“少来装模作样。”
裴修笑了笑,把粥碗放在他面前,才转身回到对面落座。
一顿饭吃完,裴修抬腕看表,起身去按了铃。
很快,公孙靖去而复返。
这次再看到裴修,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族老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裴修,前辈在哪,我去请他出发?”
话落就看到谢夙,他堆笑正要寒暄,一眼又看到谢夙下唇的痕迹,他又卡住了。
谢夙掠过他,淡淡道:“带路。”
公孙靖无声惊醒,点头说:“我带路!”
他立刻转身,往前走过游廊,穿过拱门,才对着空气笑说,“前辈,我听族老们说,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有弟子回到谢家,协会也发了声明,会全力帮助谢家重整旗鼓,各大家族门派也都会尽力协助。”
谢夙道:“嗯。”
公孙靖原以为这是个话题,没想到身为谢家的老祖宗,谢夙看起来对重整谢家的消息没有丝毫兴趣,好像局外人似的。
但他没敢多问,只是又没话说了。
总算挨到会客厅,他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不愧是两口子,连癖好都一致。
他先看到裴修的时候就应该警觉才对,也不至于从出门到现在都只顾着怎么非礼勿视,连说话都说不利索。简直是丢尽老脸啊……
裴修和谢夙并肩进门。
他看出公孙靖还在多想,不过事到如今,解释有时候也是越描越黑,之前那一次没起到作用,这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倒是路上提起的谢家。
裴修转向谢夙:“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夙道:“今日事毕,我本也要带你去一趟昆仑。”
裴修说:“这个时候?”
谢夙灵炁紊乱,目前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先留在公孙家,解决灵身的问题再走。
毕竟谢家遭受的攻击要比他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这个时候去昆仑,一旦遇到特殊情况,会对谢夙非常不利。
“不必多虑。”
谢夙道,“以你如今水准,遇事足以应对。”
闻言,裴修没再开口。
谢夙不是冲动的性格,既然这么说,想必有过考量,他没必要刨根问底。
正在这时,会客厅里的几人都迎了过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者当先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一礼。
“前辈,晚辈公孙钟景,携公孙家弟子,给您问安了。”
公孙钟景?
裴修看了对方一眼,侧身避过了。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老人家,是公孙焕的曾祖父。
公孙钟景可能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时大笑两声:“这位就是裴修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公孙靖默默走过来,把对着谢夙说话的祖父调整了一下角度,面向裴修。
“前辈有礼了,”公孙钟景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当年还是无知小儿时,曾受昆仑指点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公孙靖又把他转向谢夙。
“怎么如此无礼!”公孙钟景皱起眉头,一把抬起拐杖凿在孙子脚背上,“我还没同前辈说完话呢!”
“……”公孙靖忍痛在他耳边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公孙钟景脸色一变。
忙转身对裴修行礼:“晚辈——”
公孙靖赶紧把他挪向谢夙。
“——最近患有眼疾,还请前辈见谅!”
谢夙道:“无妨。”
为免再出岔子,公孙靖忙请谢夙上座。
公孙钟景带着族人也顺势转身往前几步。
他自知刚才失礼,又找补两句:“请前辈莫怪,晚辈是听闻与前辈相隔近两百年还有如此缘分,心中不免激动……”
他说完为自己解释,“前辈的爱人如今愿赏光来我公孙家入道,前辈便也是公孙家的老祖宗,是公孙家的无上荣光!”
裴修正走到下首,闻言顿住。
他和谢夙对视一眼,又转向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公孙焕。
公孙焕一个大点头,猛地醒了。
抬头对上裴修的眼神,他茫然擦掉嘴边的口水:“咋啦?”
裴修:“……”
这种毫无根据、按理说不会有人信的谣言,公孙焕究竟传播了多少人?
第30章
公孙焕还打着哈欠,被公孙靖一道灵炁打在后脑勺,趔趄一步,不满地坐正了:“干嘛啊,又没有我的事……”
正式场合,公孙靖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在祖父吹捧完之后,很有眼力见地阻止了其他人也来致敬,忙说:“祖父,该聊正事了。”
公孙钟景点了点头,到一旁坐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出来,约四十岁,身形瘦削,长相精明。
他走到谢夙近前,先行一礼,随后详尽说道:“前辈,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配合协会调查,但昆仑这次出现的状况非常棘手,只能探查出施术的人道行极高,我们几次合力施展的溯源术,都不能在法阵里成型,也就没办法调查法阵的根源,而且蕴含的灵炁,协会采集了样本,没有任何人表示见过这道气息。”
谢夙抬眼看他。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样本双手奉到他面前:“法阵内残留的灵炁也是极其稀少。”
残留灵炁代表控炁能力的高低,像这一种,基本是登峰造极的本事,所以他们很难查出踪迹。也就是对方在谢家布下的法阵实在太庞大,才会留下这点蛛丝马迹,否则协会连样本都拿不到。
其实他们都一致怀疑,说不定对方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的闭关老怪,就好比眼前这位,实力与见识可以说在整个协会之上。
他们又有什么能力追查这样的人?
谢夙闭目感应这道气息。
他也从未遇见。
却意外浩瀚浑厚,未曾掺杂一丝阴煞气息,和两次困煞阵中的戾气毫无相似之处。
“前辈,还有您之前提过的冥府阵图。”
男人见谢夙睁眼,收回手里的玉器,转而拿起一个平板,找出里面用特殊手法拍摄的照片,一一翻页,“这是谢宅外的图样,谢宅内还有这几处——”
手突然翻不动,男人停下,双手又托到谢夙面前,供他细看。
谢夙扫过阵图,转眼才察觉裴修不在。
见裴修坐在下首,他摆手送出一道灵炁,绑缚裴修腰间。
裴修看了他一眼,感觉到腰上传来的力道不同以往,轻得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但也没去挣开,顺势走了过去。
公孙靖立刻站起来,请裴修也在上首坐下。
裴修没再拒绝。
谢夙已向他示意:“此处阵图,眼熟吗。”
裴修已经打开相册比对,问他一句:“这是哪?”
这里的冥府阵图,和神秘人针对他布下的那一座一模一样。
谢夙道:“谢家祠堂。”
会客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裴修也看向谢夙。
谢夙只抬眸扫过手托平板的男人。
男人会意,走到两人之间,继续往后翻页。
后面的图片里,虽然也有类似的图案,但都只是零星的勾勒,没再有大片成型的整体。
翻到最后,男人总结:“除这些外,我们没找到其他线索,现在谢家的弟子已经陆续回来,可能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男人说完退后一步。
公孙靖接替上来:“前辈,昆仑的情况,我们会继续和协会对接,也已经安排了更多人手,准备马上出发去谢家,哦!还有武当山。您放心,每一条线索我都不会忘。”
谢夙道:“嗯。”
公孙靖笑着说:“那您看,裴修拜师——”
谢夙看向他:“裴修如今丹田有损,测灵之前,需先以公孙秘术为他探查。”
公孙靖一愣,又笑说:“这个自然!”
他早该想到的,比起谢家的事,谢夙对裴修更在意一点,与其详细汇报这趟去昆仑的收获,还不如用祝由术为裴修多做几次体检。
想到这,他走到族老们面前,特意强调:“裴修之前受到奸人暗害,还请各位长辈一起出手,帮他仔细探查。”
族老们对裴修也是千万的看重,否则也不会道会一结束就匆忙赶回来,听到这句话都是一口答应,纷纷对视一眼,掐诀就地在会客厅正中布下一道符阵,请裴修入阵。
裴修走进符阵,听到围在他身边的众人齐齐低声念念有词。
没多久,他眼前闪过莹润璀璨的白光,浑身一轻,缓缓浮空。
下一刻,数只手掐诀点在他周身大穴。
公孙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同样起身的谢夙身后:“前辈稍等,几分钟就好。”
谢夙看着阵中的裴修,视线未转:“嗯。”
公孙靖也没再打扰他,悄悄地走出会客厅,打电话确定测灵拜师的准备工作准备无误后,再回来,检查已经结束。
之前谈起昆仑事宜的中年男人和其余人讨论过后,又走到上座前,对两人说:“晚辈等已经查出,裴修体内确实有邪术导致的阴煞气息,万幸裴修好像没受到太多损伤,只有精魄丹田受到一点影响。就是,这气息阴魂不散,我们用了几种方法都没办法,只能先压制下去,应该是必须破术才能根除。”
裴修问:“能压制多久?”
“这个我们也不能保证……”
男人想了想,“不过它有异动的话,你应该能察觉,到时候我们再施术一次就是了。”
裴修正要道谢。
“不必了。”
谢夙淡声道,“既然无可根除,此事无需你们插手。”
公孙靖:“……”
眼看这么大一份人情就要溜走,他有点心痛,却又无计可施,“那,拜师的事……”
已经答应过的事,裴修没有拖延:“走吧。”
公孙靖松了口气,立刻请两人去后院。
公孙焕被众人动身的动静惊醒,又打着哈欠走到裴修身边,按彩排的流程对裴修解释:“拜师之前需要先测灵,就是测一测你的天赋到底在什么等级。很简单的,大类就分先天和后天,小类再分高中低。”
他简单举例,“普通人,就像你在云极观遇到的那两个道士,撑死了就是个入门级别,后天低等都够呛。”
说着,他反手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呢,天赋还不错,是后天高等。你嘛,看我爸他们快把你捧上天的样子,我估计至少是个先天中等,说不定高等呢!”
走到室外,他终于有了点精神,说完看向裴修,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看到裴修唇边的血痕,愣了愣:“你这是撞到哪了?”
听到这的公孙靖猛地回头,一把拎起了公孙焕的耳朵:“要你多管闲事!”
公孙焕“哎呦”两声:“爸,我们可是公孙家,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怎么连这么点伤都没治好,传出去我们的面子往哪搁啊?”
公孙靖:“……”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直接捂住儿子的嘴,把人带走了。
开玩笑。
这点伤用得着他们治吗?
谁知道这两口子又在玩什么乐趣……
公孙焕的挣扎声渐行渐远。
裴修转向谢夙,问他:“这伤你能治?”
谢夙默然片刻。
他从未有过此类伤痕,的确忘了。
他抬手捏诀。
指腹溢出的灵炁却淡薄无形,他蹙眉一瞬,左手扣住裴修手臂,脚下顿步。
裴修陪他一起停下,顺着力道转身,看到他抬起的右手,又转眼看他:“你——”
谢夙正并指按向他唇边,随着他的动作,指腹偏移,径直按在他微张的唇缝。
裴修眉峰轻挑。
谢夙猛地收手,五指握紧成拳。
然而潮热的气息没有随话音止住,反而与奇异的触感一同扑在指间,久久不散。
裴修说:“不是要治伤?”
谢夙的视线扫过他开合的唇瓣,又移开目光,和他对视,沉声道:“别乱动。”
裴修笑说:“我没动。”
谢夙抿唇,再抬手。
并起的双指再落向裴修唇角,按下之前,他顿了顿,才轻轻从伤痕处缓缓抹过。
裴修等他收手,还没开口,看到他眉间的痕迹又拢起,转而说:“没好?”
谢夙不语。
他此生以来,除去两次神识险些溃散,从未有过如此境地。
裴修看出他心情不好:“教我怎么做,我来帮你。”
谢夙看他一眼,才道:“运炁入指。”
裴修照做,先按在唇边试了一次:“怎么样?”
谢夙说:“往上些许。”
“这里?”
“过了。”
“这?”
谢夙蹙眉,索性握住他的手指,牵着他按在伤处:“这里。”
见指腹前的灵炁没有作用,他抬眸,就近对上裴修漆黑的目光,掌下一紧,松手退了半步。
裴修也收回视线,继续运炁抹过伤口,几次过后,直到略微紧绷的滞涩彻底消失,才问他:“好了吗?”
谢夙转眼扫过:“嗯。”
裴修于是上前一步,重又拉近距离。
谢夙正要转身:“不必——”
裴修握住他肩侧,笑说:“你想顶着它继续被人误会吗?”
谢夙微顿。
裴修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下唇,抬指运炁,轻轻按了上去。
谢夙的五指倏地又紧。
他看着裴修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神,几乎看到这双眼底动作的倒影。
温热的指腹反复缓缓擦过。
轻浅的呼吸反复纠缠不清——
裴修看到谢夙大约因为摩擦而渐渐填满血色的薄唇,也稍一抬眼。
或许离得太近。
这双初见时琉璃一般淡漠的冷峻眼睛,此刻褪去寡情的平静,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裴修动作顿住。
谢夙和他对视,不觉抬手按在他的手腕:“松——”
一个字说出口,才意识到压在唇上的力道,谢夙兀地收声。
然而迟了。
指腹被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贴紧,裴修眸光轻动。
谢夙感觉到下颚落下的另一指暖意,握住裴修手腕的五指微微用力——
“别动。”
裴修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马上就好。”
谢夙沉默着。
扣在下颚的力道不容挣脱,眼前这道向来沉稳的眼神也似乎掺进不同寻常的强势锋芒。
等他回神过来,裴修已经收手。
“好了。”
谢夙眉间微蹙:“你——”
裴修挑眉:“我怎么?”
谢夙薄唇微抿。
但唇上仿佛还残留刚才的触感,他又无言片刻,才沉声道:“为何这么久?”
裴修失笑:“好,怪我学艺不精。”
他之前学的运炁都是用来比赛,还是第一次用来治疗,这对灵炁的把控要更精准,即便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帮谢夙的时候也只是第二次,做不到谢夙曾经的如臂使指。
这样的道理,谢夙自然明白。
闻言,他只转而道:“你该去测灵了。尽早结束,也好尽早出发,前去昆仑。”
裴修看着他,又笑了笑。
谢夙眉间的痕迹还没放松:“你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浅笑,抬手示意:“你确定,要这样过去?”
“……”谢夙当即收回仍握在他腕间的手,沉眸转身。
下一秒。
他脚步微停。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原地的众人正看地的看地,望天的望天。
公孙焕趴在公孙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随后公孙靖下意识看过来,转脸到一半,猛地又转了回来,结果被公孙钟景一拐杖戳在大腿上。
裴修走近时,正听到公孙钟景板着脸训话。
“你是怎么回事?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还没到,停在这里干什么!”
周围的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
公孙靖赶紧拉住公孙钟景,走到一旁低声安抚。
被众人推出来的中年男人走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小心地问:“两位,请?”
都走过来了,应该是调情结束了吧?
公孙焕也试图高情商发言:“没事,不着急,你们要是嫌我们在这不方便,我们可以回避!”
谢夙神色未变。
他转眼看向裴修,目光扫过裴修完好的唇角,意有所指。
裴修:“……”
只不过普通的疗伤,这群人究竟又在误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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