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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公孙焕刚推开门缝偷看,就看到这一幕,再听到谢夙的话,更是气得跳脚:“洛家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可是我们先找到的妖精,他们竟然敢暗中伤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件事我一定会上报协会的!”


    裴修眸光微动。


    看公孙焕的反应,强抢妖精应该是协会明令禁止的行为。


    但洛家还是这么做了,是单纯的想要积累功德,还是这只妖兽有他们不能放弃的理由?


    小红这时跑了过来:“大人~”


    它邀功似的说,“没关系的,只要被我闻到过味道,不论它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满脸愤怒的公孙焕顿时对它另眼相看:“看不出来啊,小狐狸,你还有这个本事。”


    “那当然了!”


    小红对裴修说,“大人,我很有用的!”


    公孙焕也看向裴修:“那我们现在要去追吗?”


    裴修已经看到窗外几个起跃间消失在房顶的人影:“不急。”


    海东青消失的速度很快,还用了疑似障眼法的手段,不仅他没能看清去向,洛家的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


    现在既然小红可以随时找出海东青的下落,他没必要尽快动身,免得又被这几个人盯上。


    正巧,民宿的工作人员端着饭菜上来。


    裴修示意他端到隔壁,对几人说:“吃完饭再去吧。”


    公孙焕耸肩,对此没有异议。


    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发现裴修有一战之力,他完全现在放松下来,吃饭的时候,还壮起胆子对着谢夙千恩万谢。


    “前辈,刚才要不是您打在我丹田里那道炁咒,说不定我就要受伤了!”


    见谢夙毫无理他的意思,公孙焕也不在意,只为了自己的安危,拍起马屁,“我就说嘛,您和裴哥情投意合,都是一样的心善大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夙看他一眼。


    对上这道视线,公孙焕立刻僵硬,不知道自己的马屁有没有拍到马腿上:“前辈……”


    谢夙淡淡说:“休要胡言。”


    就这?


    公孙焕又赶紧换上一脸笑容:“是,您和裴哥的私事,那轮得到我插嘴啊,我就是觉得,洛家这群人太过分了,竟然敢偷袭裴哥,当时我要是还有您给的炁咒,我肯定要冲过去找他们理论!”


    “行了。”


    裴修听他越说越离谱,“他们没有偷袭我,只是放走了海东青。”


    公孙焕气道:“那有什么区别!他们攻击你的符雷,要是你控炁不稳,符咒反噬,还不是要受伤?”


    闻言,谢夙眸底渊深。


    公孙焕接着说:“哥,我知道你心地好,懒得跟他们计较,可这件事本来就很过分,降妖除煞拿功德,任谁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们要抢你的!”


    小红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裴修敲了敲它的前额:“你也是妖,点什么头。”


    小红说:“我是修炼化形,我又不伤人,我是好妖!”


    公孙焕眼珠子一转,严肃地说:“哥,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之后我一定会盯着那群洛家人不放的!”


    谢夙扫过他装模作样的脸,掐诀将炁印随手挥入他胸前。


    暖流汇入丹田,公孙焕强忍狂喜,攥拳对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对谢夙说:“前辈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桌前总算安静下来。


    裴修吃过饭,正重新装配符咒,抱着苹果啃的小红突然嗅了嗅空气:“大人,偷袭你的那群人出门了。”


    公孙焕嗖地起身。


    裴修说:“哪个方向?”


    小红抬爪一指:“和海东青的方向差不多。”


    差不多。


    这么说,对方还不能精准定位。


    裴修也起身道:“出发吧。”


    公孙焕摩拳擦掌:“出发!”


    为了在谢夙面前表现出用处,他直接找司机要来车钥匙,主动请缨,根据小红的指路,开车绕过洛家人,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海东青最后停留的地方。


    “就在里面!”


    下车看到面前灰暗的招牌,裴修皱眉。


    《帘青客栈》


    公孙焕停了车下来,也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民宿老板的店吗?”


    他看向裴修,“这只妖还懂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裴修只说:“进去看看。”


    他俯身正要去抱小红,尽量护住它的安危,就见一道金炁没入它火红的毛发。


    “带路。”


    小红精神抖擞,学着公孙焕的样子一攥爪:“是!”


    说完贴地飞奔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转眼看他:“何事。”


    裴修说:“没什么。走吧。”


    狐狸已经进去又出来:“大人,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裴修于是走到它悄悄打开的门前,和它一起走进了这间资料中写明已经闭店三个月的民宿。


    来到静寂的店内,小红的动作也变轻许多。


    早已没人打扫的室内布满灰尘,走动间轻微扬起,看起来毫无异常。


    小红却留下一路爪印,绕过前台,穿过一间休息室,停在休息室门后的小杂物间。


    它笃定地说:“就在里面!”


    公孙焕很有经验似的:“有机关!”


    裴修左右看了看。


    这里面和外面相差无几,货架和地上都满是灰尘——


    看到货架内侧凌乱倒了满地的日用品,裴修心底微动,转身走过去。


    公孙焕问:“有发现吗?”


    裴修说:“除了这个货架,其他东西都摆放整齐,入口应该在这后面。”


    公孙焕立刻单手搬开货架,在墙上摸来摸去:“开关在哪呢……”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


    他虽然有意让裴修在炼炁时精进实力,但此类机关无关紧要,见裴修已经猜到,他摆手帮他打开。


    墙壁突然不见,公孙焕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好不容易站稳,见到面前的密道,他看向裴修:“开了!”


    裴修没打算让他冒险,在门开时已经走到他身前。


    公孙焕正要习惯性跑到他身后,脊梁冷不丁滚过一阵寒意,他打个冷战,赶紧又回到裴修前面开路:“我来我来……”


    不等裴修开口,他马上又抱起狐狸,举着它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通道不算宽,他挡在正中间,裴修只好落后一个身位。


    不过没走多久,再下了一层楼梯,前面出现了亮光。


    公孙焕的脚步放慢不少,但也很快走到通道尽头。


    裴修越过他的肩膀,已经看到通道外的场景。


    是个普通的房间。


    从陈设到布局,都和普通一居室没有区别。


    公孙焕自觉停下了。


    裴修也停在原地。


    房间里亮着灯。


    尽管安静,但他能察觉得到,之前在房间里交过手的海东青,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


    阴冷。


    凶戾。


    两道气息混合,似乎比交手时更加杂乱。


    公孙焕回头看他,无声张嘴:‘怎么办?’


    裴修拿出符纸,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待在这,才缓步走出通道,做好再次交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秒,看到眼前始料不及的情形,裴修脚下不由顿住。


    “……我来帮你!”


    裴修拦下虚张声势的公孙焕,先和谢夙对视一眼。


    谢夙也已见他所见。


    房间右侧,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床。


    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泛青的男人闭眼躺着,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另有一个白发男人坐在床边,左手捏着生疏的手诀,右手握拳,手腕伸到男人的嘴唇上方。


    腕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男人的唇缝,被浅灰雾色包裹的灵炁也随之涌入男人体内。


    小红嗅了嗅,抬爪指着白发男人说:“大人,就是它!”


    不需要它确认。


    阴冷凶戾交混的气息摇摆不定,白发男人根本无力收敛遮掩。


    听到生人的声音,他双眼泛红,猛地转脸看向他们,动作却岿然不动,只有残留野性的脸上露出戒备威胁的凶狠表情。


    裴修夹符的手已经放下。


    公孙焕则一脸惊愕:“这……他……在救人?”


    听到这句话,白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握拳的手青筋冒起,自腕上流出的血更快稍许。


    直到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惨白着脸收回手,迅速站起来走到另一侧,摆出起手架势。


    可刚才的行为显然让他消耗极大,只是摆了个动作,就让他身形摇晃,甚至手上冒出白色的羽毛,难以保持人形。


    裴修的视线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只问:“他是,舒青?”


    白发男人瞳孔紧缩。


    他咬牙甩了甩头,保持视线清明,又一一看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声说:“你们是人类,阿青也是人类,你们有义务救他!”


    他攥了攥拳,慢慢放下了手,声音沙哑,“只要你们救活他,我,任你们处置。”


    裴修还没开口,裤腿忽然一重。


    他低头,看到小红正仰着脸看他。


    “大人,那个人体内,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阴煞本源。


    听到这个词,裴修眼前一花,身旁一道金色灵炁转瞬落在舒青眉间。


    白发男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可惜他动作迟钝,根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炁在舒青发前绽出闪耀光芒。


    “阿青!”


    舒青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没多久,他身体微颤,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白发男人双眼顿时赤红:“你们——”


    “孜亚……”


    舒青喃喃发出声音,“不要……犯傻……”


    白发男人浑身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俯身握起他的手,沉冷的声音轻轻颤抖:“阿青……阿青,你醒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就算清除煞气,醒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白发男人紧紧握住舒青的手,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向裴修。


    他说:“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会反抗。请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的平淡,锐利的野性双眸盯着裴修,也褪去之前的凶戾,仅剩不愿低头、却难言的恳切。


    裴修又和谢夙对视。


    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内情,他原本也没打算直接杀了这只海东青。


    他说:“可以。”


    白发男人握紧的手放松一些,片刻,还是缓缓低下了头:“谢谢你。”


    但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有交流的意愿,只虚弱地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床上兀自痛苦低喃的舒青,在沉默中抬手轻按在舒青的脸上,做不知是否枉费的抚慰。


    裴修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坐一会?”


    谢夙道:“嗯。”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也去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长叹一口气:“怎么出一趟门,世界变成这样了,全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话落,他悚然一惊,忙转向裴修和谢夙。


    “我没有指你们的意思!”


    他赶紧为自己辩解,“你们是天作之合,这份爱跨越性别,超越一切,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跟你们相提并论!”


    裴修:“……”


    依他看,超越一切的,恐怕是公孙焕这份张口就来的想象力。


    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他刚说了一个字,孜亚下意识往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能,那个人类说过,只要我集齐九十九个生人的元炁,阿青一定会醒!”


    舒青猛地看他:“那个人类?什么人?”


    孜亚才发觉说漏了嘴。


    他张了张嘴,在舒青的注视下抿唇保持沉默。


    裴修看着两人,略有思忖。


    因为阴煞本源受伤,再夺取元炁疗伤,之后沾染业障,被抓捕猎杀,拿到功德。


    这一套流程,顺理成章。


    但如果这套环环相扣的流程里,还有一个暗中指使的人在,就不可能只有看到的这一层表面。


    舒青狠狠咳了两声,气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想瞒着我吗?”


    孜亚握着拳犹豫许久,才点点头:“好,我说。”


    裴修打断了他,转向舒青:“方便的话,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从头说起。”


    对于救命恩人,舒青知无不言:“好。”


    在公孙焕的施术调理下,他恢复气息,把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


    “唳——!”


    充满穿透力的嘹喨鹰啼从头顶传来,舒青放下手里的箱子,抬头看着他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孜亚。”


    舒青无奈地叹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开了民宿,随时会有客人过来,你不能再这么高调了。严格来说,养你是犯法的,我要是被举报,你就等着被放归大自然吧。”


    巨大的白鹰转瞬化成人形,落在他身前。


    孜亚看着他,沉声说:“不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猛禽的瞳孔收敛锋芒。


    这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只牢牢凝视着自己的主人,毫不动摇。


    舒青摸了摸鼻子,只好弯腰继续搬起箱子:“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否则会很麻烦的。”


    孜亚从他手里接过纸箱,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去飞了。”


    听到这句话,舒青又有点过意不去。


    让本来属于天空的雄鹰从此困在地面,他又怎么忍心。


    “你……如果实在想飞,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孜亚摇头,看着他说:“不。和这些比起来,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舒青又摸了摸鼻子,脸微微烫了:“……别说了,快搬进去吧。”


    孜亚说:“好。”


    他搬着箱子正要转身,却看到舒青的表情忽然变了。


    舒青神色凝重,单手捏诀落在腰间符袋,提醒道:“注意防备!”


    孜亚也已经看到那个浑身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


    下一秒。


    一粒针尖似的漆黑寒芒如电而至!


    孜亚立刻挡在舒青身前!


    可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百密一疏,漏进了一根黑刺。


    寒芒无声没入舒青腰腹,五脏六腑瞬间被森冷的寒意冲刷,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孜亚用秘术逃脱。


    —


    “我的家传天赋秘术是空遁,可惜当时没能第一时间用出来。”


    舒青解释说,“再之后,我没能坚持多久,就昏了过去……”


    公孙焕听完转向孜亚:“他昏过去了,你呢?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孜亚看了看舒青,才说:“阿青昏迷之后,我本来打算带着他回到这间能隔绝气息的密室疗伤,就在回去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类。他告诉我,按他的办法收集九十九道生人元炁,只要渡给阿青,阿青一定会醒,只是这个方法有违天和,会、会导致一些不好的后果。”


    舒青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听我的话,你——咳咳!”


    裴修也看向孜亚:“这个人很有可能和这次偷袭有关,你最好不要隐瞒。”


    孜亚皱起眉,轻拍着舒青的背,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传授夺炁手诀的时候,左手的生命线上横着一道疤。”


    “掌心的疤?”


    公孙焕不满地说,“真要遇到了,谁能扒着别人的生命线看啊……”


    “他还说,这个方法有违天和,我会积累很多业障,一定会有人来抓我,如果不想影响阿青恢复,我不能反抗,否则反噬到阿青身上,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孜亚转向裴修,“可是,你们来抓我的时候,阿青还没有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待在这里。”


    裴修心头微动。


    如果说活捉功德回去是为了供养洛奕,那这一切的线索,无疑都指向目前最可疑的洛家。


    但从舒青的描述——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又和他在罗浮山见过的煞灵形象吻合。


    阴煞本源,煞灵。


    洛家曾经被困煞阵侵扰,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难道,这件事有两波势力参与?


    舒青红着眼眶看向裴修:“前辈,孜亚是为了我误入歧途,这些代价我愿意替他承受,请您救他一命。”


    “……”公孙焕撇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理解这些恋爱脑。


    换成是他,一听到救了别人自己就要死,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傻当!


    “不。”


    孜亚说,“只要阿青能痊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一直蹲坐在裴修脚边的小红突然站起来,它拍起爪子,高兴地说:“好看好看!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偷看的苦情剧就是这么演的!”


    “……”裴修敲过它的脑袋,转向谢夙,“有办法吗?”


    谢夙道:“死气因何而生,自然因何而散。”


    舒青忙问:“前辈是说,只要我把元炁全部还回去,孜亚就不会死?”


    谢夙道:“归还元炁,洗清业障,具体该如何去做,你应当清楚。”


    舒青立刻点头:“我明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和孜亚一定会加倍补偿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


    闻言,谢夙看过他,才捏诀隔空在孜亚胸前轻点。


    “经脉丹田已受侵染,根基有损,难以补全。”


    舒青却长长松了口气,拉着孜亚,对着谢夙和裴修深深作揖:“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


    有损根基算什么。


    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完,想了想,自觉送上一缕本源气息:“凭这个,前辈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检查我们归还元炁的进度。”


    裴修不了解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对方打算先归还元炁,那其余的事就等到弥补完过失之后再说吧。


    想到这,他正要抬手,金光从手前闪过,长链卷走了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也没在意。


    这种东西,谢夙保管更稳妥。


    公孙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完啦?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裴修说:“你不是想旅游放松一下吗,可以再留一天。”


    事到如今,公孙焕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裴修转向谢夙:“我们回去吧。”


    “等等!”


    舒青又说,“前辈请留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里一个夹层取出一本书和一个方盒,又快步折返。


    到两人面前,他先把书递给裴修:“前辈,这是我的家传秘法,里面的空遁术,修炼得当,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遁空逃走,请您收下。”


    裴修还没推辞。


    金色长链再度轻缓飘过,卷走了秘法。


    舒青恭敬送出了书,才继续打开手里的木盒。


    公孙焕探头看过去。


    盒子里装着一枚极为通透的冰湖色扳指。


    “这枚戒指,也是祖传的。本来……”


    舒青握紧木盒,眼里流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把它送到两人面前,“它是难得的可以安魂定魄的法宝,也请前辈笑纳。”


    “空遁术已经足够了。”


    裴修看出对方眼神里的变化,“戒指就收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空遁术是舒青的家传秘法,他原本就不打算收下,何况这枚舒青明显抱有感情的戒指。


    舒青摇头:“如果不是两位前辈救了我和孜亚,再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尘土。而且宝物认主,它根本看不上我,我的天赋有限,这辈子可能都跟它无缘了。”


    他继续把木盒往前松了松,笑着补充说,“其实我会选择把它送给前辈,还有另一个原因。”


    公孙焕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替裴修收下:“你快说!”


    “玉器通灵,这块玉有很特殊的灵感,它可以随心意而动,一旦感知到主人特殊的情绪波动,就会发烫。”


    舒青看了看孜亚,才接着介绍,“我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它的故事,当然,他也是听说的——”


    他摩挲着漆盒表面,低声说:“他说,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所以,它也叫明心戒。”


    第43章


    介绍完戒指的典故,舒青说:“它是属于爱人的戒指,和前辈是再合适不过的。”


    裴修说:“……你误会了。”


    “前辈请不要再推辞了。”


    舒青以为他还要拒绝,真诚地说,“你们救了我们,我们本来也该回报这份恩情,否则因果不清,对我们也是业障。当然,这点东西肯定不能和救命之恩抵消,可也是我们的一点敬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修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公孙焕看得心里发酸。


    刚在谢家得到两件宝贝,来这一趟,又到手一件。


    虽然没能炼炁,也没拿到功德,可安魂定魄的法宝,这是放眼整个协会都找不出几件的稀罕物啊!


    裴修这种运气,真是绝了……


    怪不得人人见了天赐道体都跟疯了一样,是他当时不懂事了,现在他也眼红得很啊!


    公孙焕无不艳羡地想着。


    至于对方口中的另外一种“妙用”,在他看来,简直连鸡肋都不如。


    这两位早就心意想通了。


    而且天天黏在一起,都老夫老夫了,明什么心?能有什么情绪波动?


    指望它发烫?


    那裴修还不如带个恒温符呢,至少真的能保暖。


    舒青听不到公孙焕的心理活动,见裴修收下,他终于松了口气,正要把认主方法拿出来,就看到裴修随手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转身看向谢夙。


    谢夙就在他身侧:“此物——”


    “手给我。”


    裴修打断了他,“这是你的战利品,而且它更适合你。”


    谢夙灵身不稳,正好能用明心戒温养。


    谢夙看他一眼,才抬起手。


    裴修顺手握住他的掌心,把这枚冰湖色的扳指轻轻推进他的手指。


    谢夙五指稍动,略一抬眸,眼前就是裴修凝目微垂的脸。


    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他感觉到发烫的指腹暖意也在随着戒指缓缓往下。


    “等等——”


    舒青连忙出声阻止。


    在他的印象里,这枚通灵的戒指非常诡异,连触碰都只能隔着漆盒,裴修能拿起来已经让他无比惊讶,可要是这么随意地戴上,说不定会受到戒指的攻击——


    然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戒指在裴修掌下乖巧得毫无异常,待在谢夙指间,也是一样的安静顺从,仿佛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指环。


    难道坏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明心戒通身微微闪烁,绽出淡淡的透亮色泽,为主人释放着丝缕定魂的气息。


    舒青:“……?”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明心戒有这种反应。


    没施术认主就自行认主……


    原来法宝也是会趋炎附势的吗……?


    裴修听到他的声音,转眼看他:“怎么?”


    舒青忙说:“没什么。我以为它需要先认主,看样子是不用了。”


    闻言,裴修转回谢夙:“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夙道:“没有。”


    戒指确有安定元神的效用,对他略有助益。


    裴修才松开他的手。


    一旁公孙焕打了个哈欠:“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舒青适时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扇门:“我送你们出去。”


    孜亚沉默地往前一步,代他在前面引路。


    送到尽头,舒青又对裴修和谢夙行礼道:“祝前辈一切顺利。”


    谢夙摩挲指间的冰玉,扫过两人的脸,抬手微摆,将一道金炁打入孜亚胸前。


    孜亚沉声痛吼一声,当即单膝跪地,前额冒起一片青筋。


    在他周身萦绕的浅薄灰雾骤然浑厚,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的各处经脉生拔出来,凝成一粒深灰色的圆珠。


    金炁从圆珠前穿透而过,它眨眼四五分裂,在半空化作光尘无声炸散。


    公孙焕清醒了一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谢夙只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帮这两人解决了什么麻烦,也没多问:“嗯。”


    —


    与此同时。


    三公里外。


    沉静辽阔的夜色里,一行五人在雪地里疾驰。


    蓦地。


    当先的一人猛然停下。


    其余几人也纷纷随他回到原地。


    “明哥?”


    洛明看向手里的罗盘,紧紧皱着眉头:“定位彻底失效了。”


    几人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


    洛明也属实有点心烦意乱。


    这次任务,他来之前以为会很顺利,结果没想到,那只伤人的海东青竟然会遁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七叔交给他的这道定位气息,实际上也很不稳定,似乎对方还有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术,让他经常找不到位置。


    “明哥,会不会……是民宿里的那个人?”


    洛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今晚逼不得已出手阻止其他人抓捕妖精,如果被对方识破他的身份,而他又彻底失去妖精的下落,那就完全是得不偿失了。


    他想着,收起罗盘,迟疑了一会,给七叔打了一通电话。


    时间还不算太晚,电话很快通了。


    “洛明?”七叔说,“妖精抓到了?”


    洛明走到一旁,低声说:“没有。”


    通话另一端。


    七叔转向身前一排一排亮起的烛光,看到洛明负责的那根蜡烛已经熄灭。


    他的语气不满起来:“你们直接把它杀了?”


    “不是。”洛明说完,如实把发生的状况全都说了一遍,“它现在下落不明,我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


    七叔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才说:“算了,说不定它已经死了,就算没有,你们也已经打草惊蛇,不要再暴露自己了,都回来吧,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好。”


    七叔挂了电话,又看向身旁:“这只妖我有印象,很忠心护主,但以它的实力,不可能察觉到身上有显踪术,可如果它被别人杀了,家主……”


    洛付成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样一件小事上:“这么多妖,免不了会出意外,少它一个不算什么。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七叔说:“洛奕他,还是有点抵触情绪。”


    洛付成皱眉:“抵触?我付出这么多代价,都是为了他,全族的资源也全都倾斜到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有什么情绪?”


    七叔忍不住说:“家主,洛奕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


    洛付成冷声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当年谢夙带着谢家凌驾在所有家族之上的时候,比他还要小十多岁!”


    七叔沉默着。


    洛奕从三岁起一直都在修炼,几乎不和同龄人打交道,这样长大,和孩子有什么区别?


    至于谢夙,那种传言中无出其右的天才,又怎么会是人人做得了的?


    可他看向洛付成。


    年仅四十五岁,就算在普通人的环境里,也还是壮年,洛付成的鬓边却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这张脸不苟言笑,肃穆冷硬,常年紧锁的眉头中间刻着深深的竖纹,近几年来显得愈发严厉刻板,也愈发苍白无血。


    就像他自己说的,为了洛奕,他付出了很多代价。


    “大哥,再给他一点时间——”


    洛付成又打断了他:“老七,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七叔不明所以。


    洛付成已经转过了身:“你去告诉他,他背着全族的希望,没有资格说不。”


    七叔张了张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门开合。


    洛付成回头看了一眼,转脚走向后门,穿过一条小路,来到山腰的一个僻静小院。


    院子里的木屋亮着灯。


    洛付成敲门进去,刚推开门,刺激的游戏音效就传了出来。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柄鏖战。


    洛付成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到他身后安静等待。


    直到男人按了暂停,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水,懒懒道:“又出什么事了?”


    洛付成皱着眉:“自从发现裴修是天缘道体以来,协会这些人一直在千方百计拉裴修的人情,我听说,今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请动了慕寻。”


    男人放下水杯,眼神动了动:“慕寻?”


    洛付成说:“没错。您应该知道,慕寻精通轮回术,对冥府阵图可能也有涉猎,如果被他通过阵图推演出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浸在骨子里的轻蔑:“放心,冥府阵图,岂会人人可以推演。”


    洛付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好。”


    男人却又接着说:“即使他能推演,只要你抓住他的弱点,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弱点?


    洛付成一愣,犹豫一秒,才问:“您指的是,他要找的人?”


    据他所知,慕寻性格孤僻,行踪不定,极少跟人来往,研究轮回术,传言正是为了找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会和协会的人有联系,也是因为想借协会的网络找出这个人的转世,只不过至今没有任何结果。


    男人说:“他找的人,就是裴修。”


    洛付成惊怔交加:“什么!”


    慕寻苦苦寻找几百年的人如果是裴修,那帮裴修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洛家简直是个噩耗。


    “急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转而问,“你说,忘却前尘的故人,还是故人吗?”


    洛付成强压语气:“我不明白。”


    男人又笑了一声:“那你代慕寻想一想,他想要的,是忘却前尘的裴修,还是再等一个转世,找回拥有过往记忆、那个真正的故人。”


    洛付成往前一步:“您能找回裴修的前世记忆?”


    男人已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柄。


    洛付成看出他的耐心告罄,正要自觉告辞,退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前辈,现在裴修入了道,他的天缘道体也没受到任何影响,那洛奕……”


    “洛奕现在的道体还不完整。”


    男人说,“记住,道体神赐,是为了继承神职,被选中的人只会有一个。”


    洛付成呼吸微促。


    男人转眼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洛奕取代裴修,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成功的前提是,裴修必须死。”


    洛付成唇线紧崩:“可裴修现在身边有高人保护,医院那边也暂时动不了手脚——”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


    男人看回屏幕,游戏音效重新响了起来,“总之,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用了阵图,裴修和洛奕,你只能选其中之一。”


    洛付成脸色难看:“……我明白了。”


    他说着,行礼告退。


    游戏音效还在响。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神色意味不明。


    —


    翌日。


    阿勒泰。


    爽快玩了一天,公孙焕满意地跟着裴修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他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对狐狸的糟糕拍摄技术大喷特喷,最后勉强选了九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发完之后,看到相册里还有昨天拍的超绝情侣写真,他随手发给了裴修,回头说:“哥,照片发你了。”


    裴修正接电话,只对他略一颔首。


    听筒里传来的是公孙靖的声音。


    “裴修啊,我这次是代表协会,就是跟你说一声,关于那个冥府阵图,协会帮你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前辈,说不定能破解!”


    公孙靖一股脑地说着,“那位前辈叫慕寻,四百岁了吧,谢夙前辈可能会认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也好约他见面。”


    事关冥府阵图,裴修说:“我随时都可以。”


    公孙靖哈哈一笑:“行,我了解,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这就去帮你沟通。”


    裴修道谢后挂了电话,听到公孙焕又说了一遍。


    “照片!”


    裴修只好点开新收到的消息。


    看到是昨晚拍的那一张,他笑了笑,正要收回手机,忽有所感,转眼看向身旁。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车窗外。


    片刻,才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又回眸看他,语气如常,俨然平淡:“这是何物?”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扫过,抬手说:“手机?你想要,回去我帮你买一部。”


    谢夙道:“嗯。”


    他的语气仍然淡淡,话落只补充了一句,“此物传音,也算便捷。”


    第44章


    确实,身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到处都不方便。


    也许谢夙一直就在身边,对周围事物又大多不感兴趣,裴修一时也忘了该给他配一台。


    至少能让他随时和谢家人联络。


    “传音?”


    公孙焕正欣赏自己的帅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挠头去看谢夙,“前辈,您传音还要——”


    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后脑勺一凉,咽了咽口水,嘴巴下意识闭紧了。


    裴修看向他:“还要什么?”


    公孙焕没敢再看谢夙,干笑一声:“我是说,前辈要是需要手机的话,我马上让我爸准备好……”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有点变化,不过也没在意:“不用。下了飞机买一台就好。”


    公孙焕囫囵应了几声,赶紧回身坐好,再也不往后座多瞄一眼。


    幸好没人追究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准时到了机场。


    公孙焕上了飞机才想起要问:“这是去哪啊?”


    裴修说:“我先去医院一趟。”


    他这次出来时间不算短,原本打算回去了解一下最新情况,正好中午接到主治医生的电话,爸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也正好去医院看一眼,再继续赶去悬赏帖的地点。


    但现在既然协会有关于冥府阵图的消息,炼炁的事可以暂时延后。


    公孙焕“哦”了一声,拉下眼罩就睡了,等到落地,又睡眼惺忪地跟着裴修上了车。


    没多久,汽车停到一家手机体验店门口。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我也要手机,我妈说手机很好玩的,可以看苦情剧!还有拍照,我也想拍照。”


    它直立起来,抬爪攥住裴修的裤腿,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大人~”


    裴修笑说:“可以。”


    这次能找到孜亚,小红是头功,他的愿望当然应该满足。


    小红立刻伸出爪子指向店内最显眼的位置:“我要那个!”


    “最新款?你挺会挑啊。”公孙焕啧啧称奇。


    裴修索性让店员拿来新机直接激活。


    付款的间隙,他问谢夙:“有顺眼的吗?”


    谢夙随口道:“不必麻烦,与你一样即可。”


    裴修说:“那个是旧款了。我帮你挑个新的?”


    谢夙只道:“无妨。”


    想他也没有别的业务,裴修没坚持。


    眼力灵活的店员已经去拿来了和他一样的同款手机。


    裴修帮谢夙激活后顺便去隔壁办了两张卡,正教谢夙怎么用,手机又响起来电铃声。


    又是公孙靖。


    看着裴修接起电话,公孙焕凑了上来,试图挽回自已的好印象:“前辈,这些软件我帮您设置吧,顺便把裴哥都加上?”


    谢夙道:“嗯。”


    公孙焕连忙操作。


    先注册、再登录、再添加——他偷偷往旁边一瞟,做贼似的把自己也加上了,又想了想,试图立功以掩盖罪行。


    裴修挂了电话回来,正看到他龇牙把手机双手还给谢夙:“前辈,包您满意!”


    手机没有息屏。


    亮起的主屏幕页面,只有一个图标放在底部,是独属于裴修的聊天窗口。


    除此之外,是在晚霞雪色下对视的合照,在弥漫的呼吸薄雾中扑面而来。


    公孙焕嘿嘿发笑:“前辈,这照片当壁纸好看吧?其他软件都在别的页面,绝对没有任何干扰!”


    裴修:“……”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接手机,对谢夙说,“我帮你换回来。”


    但在他之前,金色长链已经攀探到屏幕边缘,把手机轻缓卷入,带着它落入谢夙掌心。


    谢夙垂眸扫过壁纸,再随手把它放进口袋,淡声道:“无妨。”


    见他不在意,裴修也没说什么,出门才转而说:“我还要去一趟医院,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


    谢夙看他一眼,“你如今危机未除,此事以后也不必再提。”


    裴修轻笑:“好,那就麻烦你跟我跑一趟了。”


    话落,他看向公孙焕,“你和小红——”


    公孙焕捞起还沉浸在视频里的狐狸,耸肩说:“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懒得麻烦。”


    裴修说:“也好。”


    他重新打车去了医院,联系过医生后,在上楼的路上聊起公孙靖打来的这通电话:“协会帮我约定了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他看向谢夙,“这个慕寻,你认识?”


    谢夙微一颔首:“近四百年前算是见过一面,道体之下,他的资质已属难得。”


    近四百年前。


    裴修沉默两秒,接着说:“公孙靖的意思是,慕寻愿意帮我,是认为冥府阵图出现,大概率我的神赐道骨会和冥府有关,作为交换的代价,他希望我帮他找到一个人的轮回转世。”


    谢夙道:“此事可以应允。”


    对于慕寻几百年来奔波所图,他也有所耳闻,“此人是慕寻同门师兄,虽是肉体凡胎,却在乱世中救人不知凡几,功德所显,若有合适时机,寻到不难。”


    当年正因此人离世,慕寻在泰山前跪求两月有余。


    约是因功德庇身,他并未算出此人后事,是以并未出关,只给了慕寻此番大六壬的结果。


    ——已入轮回,尘缘散尽,不必再寻天机。


    裴修说:“你也认为我会和冥府相关?”


    谢夙道:“十之八|九。”


    冥府超然,若非裴修身负天缘,阵图绝不会在凡间显现。


    裴修说:“那就这么办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解决阵图的麻烦,只要我能做到,再多代价都值得。”


    闻言,谢夙转眼深深看他,在他回望之前,又道:“慕寻对此人情谊深重,近四百年苦寻无果,若你果真帮他找到,自然无需其余代价。”


    裴修笑了笑:“我也希望,我能帮他找到。”


    说到这,他和谢夙走进电梯,见里面还有其他人,他没再聊起这些事,只走到病房前,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修?”


    先看到裴修的柳燕声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修说:“刚下飞机。”


    他转向柳燕声身旁的陌生女人,“这位是?”


    柳燕声却一愣:“啊?这位谢医生不是你特意请来的吗?她来医院三天,裴叔裴婶才从ICU出来。”


    裴修也微怔。


    谢医生?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女人已经走上前,对着两人恭敬行礼道:“老祖宗,裴师兄。”


    柳燕声一头雾水,这才看清谢夙的脸,不由愕然:“色——呃……”


    公孙焕提醒:“你就叫前辈吧。”


    柳燕声也确实忘了谢夙的名字:“……前辈?”


    谢夙上下掠过他一眼:“嗯。”


    女人也看了看柳燕声,才汇报说:“老祖宗,我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施术稳住裴师兄父母的魂魄,再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接回谢家疗养。”


    柳燕声终于听懂了。


    原来这个谢医生,和那两个做康复的新医生,根本不是裴修请来的,他们是这个色鬼的人!


    谢夙道:“可有异常。”


    女人摇头:“我们三个人轮流守在这里,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谢夙抬手微摆。


    女人又对两人行礼,才转身回到床边。


    裴修听完对话,转脸看向谢夙,久久无言。


    三天。


    也就是说,回到谢家的当天,谢夙就做了这些安排。而他却毫不知情。


    谢夙有所察觉,转眼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看着他,眼神已在不觉间柔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夙扫过他眼底唇边也在牵起的笑意,移开视线:“如此小事,何必刻意告诉你。”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谢夙微顿,又回眸看他。


    裴修的视线没有移转,他仍噙笑看着他:“即便是小事,只要是你告诉我,也都不算刻意。”


    谢夙望进他凝笑的眸光,薄唇微抿。


    须臾,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轻颤,明心戒上湖光氤氲——


    “哎呀!”


    公孙焕突然一拍巴掌,“派人过来保护,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是真的后悔。


    老头子耳提面命让他跟裴修打好关系,裴修的父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结果他竟然没想到,太可惜了!不过仔细想想,老头子自己也没想到,这可赖不上他啊。


    公孙焕很快想通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拍起谢夙的马屁:“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


    无人察觉的氤氲湖光转瞬收敛。


    谢夙没去理会旁人,只对裴修道:“若你信得过我,再过几日,我会让谢轩将你父母送到谢家,一作疗养,也作保护。”


    裴修又轻笑:“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信不过你,我还能信谁呢。”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又转身避开他的视线,只对床边的谢家弟子颔首示意。


    这时医生进来。


    裴修正看过去,余光瞥见难得寡言少语的柳燕声。


    柳燕声从不是吝啬表达的性格,一段时间没见,这么安静,实在很反常。他正要开口。


    “裴先生?”


    听到医生的声音,裴修拍了拍柳燕声的肩膀,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医院能检测出的内容和谢家人施术后做到的结果吻合。


    病情得到抑制,情况明显好转,只是病人依旧是出于陌生原因昏迷不醒,但至少出了重症监护室,没有生命危险。


    解释完情况之后,医生也没再打扰他探望,很快带着护士离开。


    压在心头的阴影稍稍转淡,裴修在床边站了良久,才重又看向柳燕声,问他一句:“有心事?”


    柳燕声表情复杂。


    医生来了又去,说了一堆他之前就听过的话,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看看裴修,又看看站在裴修身旁的色鬼,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语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劲啊……


    第45章


    柳燕声吞吞吐吐的,最后只干声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关系挺好哈……”


    关系挺好?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是他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看得怪不是滋味的。


    裴修以前虽然也常常笑,可绝大部分都是出于礼貌性的浅笑,这出去了一趟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对色鬼改观那么大,还这样笑个没完。


    平常见到美女也没见他这么温柔迁就,乍一看,让他非常不适应。


    要不是色鬼是个男的,而且色鬼这事主要是个误会,他还以为裴修总算开窍了。


    但也不对啊。


    从小到大,裴修都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他这个正牌好兄弟一次。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我在问你。”


    裴修说,“最近还好吗?”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他还不知道柳燕声直到现在还在往返医院。


    考虑到他被有心之人盯上,柳燕声和他走近,其实也有一定的风险。


    柳燕声已经彻底醒过神:“也就多跑几趟医院,我能怎么不好。”


    裴修说:“辛苦你了。”


    柳燕声眨了眨眼,甩了甩手:“说什么傻话——”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止住话音,随着看了看自己,才问,“干嘛?”


    裴修打量过他:“又撞鬼了?”


    柳燕声:“?”


    他面无表情,双手抱胸,严肃回望,“好啊,裴世美,出去两天,有了新人,你就不把我这个旧人放在眼里了!”


    谢夙看了他一眼。


    裴修无奈:“别闹了,说正事。”


    柳燕声说:“你还有什么正事?”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修先拿出几张符递递给他,“这些贴身放好,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看他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求救我还是会的。”


    裴修想了想:“除此之外,你也可以一起去谢家躲一躲。”


    “那还是算了。”


    柳燕声耸肩,他又不傻,从裴修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当然看出一点端倪,可他还不想为了这个草木皆兵,“真到危险的时候再说吧。”


    裴修也没勉强。


    他转脸看向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又静静待了良久,才收回视线,和众人一起离开医院。


    谢夙和他并肩出门,转眼看到他归于淡然、复又疏离的侧脸,片刻忽道:“你未身死,他们不会有事。”


    裴修微顿,才循声看向谢夙。


    对视间,交错的肩臂无意磨蹭而过,他随手把手边同样贴近的暖意握在掌心,轻轻握紧。


    他看着谢夙:“我知道。”


    紧握的手一触而走。


    谢夙还没动作,微烫的体温已经从掌中抽离,指腹划走的痕迹如同扫过的轻羽,激起阵阵细微痒意。


    他五指略一收拢,缓又松开,只徐徐摩挲指间泛着凉意的玉戒,没再开口。


    “……”


    柳燕声走在两人身后,一路搓着下巴,看到两人突然握了又松开的手,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公孙焕:“他们一直这样吗?”


    公孙焕对他还抱有初见面被狠狠嘲讽的旧怨:“不然呢?”


    柳燕声又问:“裴修对你也这样吗?”


    公孙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吓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啊!!”


    柳燕声也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暗骂一句“神经”,往前快走了几步,当先上了车。


    之后回到住处,裴修又画了几张符给柳燕声,之后把三才局陈钧队长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见状,谢夙随手在他胸前点进金炁,径自回了主卧。


    柳燕声感觉胸口暖洋洋的,正要道谢,看到这一幕,不禁又是一阵自我怀疑。


    裴修说当初都是一场误会……


    这色鬼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他看向裴修,希望裴修能解除这个误会:“你看他。”


    裴修顺势看过去,见谢夙也回身作势关门,他笑说:“你先睡吧,我还要洗漱一下。”


    柳燕声:“?”


    他看向裴修。


    裴修察觉他的视线:“怎么?”


    “……”柳燕声机械地摇头,“……你去洗漱吧,我要回家。”


    裴修抬腕看表,没去留他:“那你路上小心。”


    柳燕声扭头走了。


    裴修回身看到公孙焕:“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公孙焕一把薅起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的狐狸,拽起它的耳朵,吼了一句:“听到没有,别玩了!”


    小红一爪子按在他脸上:“最后一个!”


    “……”


    裴修没关注他们的拉扯,去浴室洗漱后回了卧室。


    谢夙还没睡。


    听到动静,他从床边回望过来。


    裴修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才记起什么,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他:“洗过了,介意吗?”


    下一秒,手里一空,眼前金光亮起。


    再睁眼时,看到谢夙穿着睡衣走到床边,裴修也掀了被子躺下。


    灯光暗了。


    日渐熟悉的气息在耳畔缓缓绵长。


    借月色的余晖,谢夙转眼看着裴修向他微侧过来的脸,不多时,也抿唇敛起双眼。


    —


    次日。


    九点五十。


    “裴修还是第一次来协会总部吧?”


    公孙靖带路绕过拐角,对身旁爽朗笑着,“等到见完这位慕寻前辈,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裴修笑说:“您太客气了。”


    约定地点就在首都,他原以为是为方便,没想到,这个规模非常可观的植物园,原来就是道术协会的总部。


    更没想到,公孙靖会提前等在门前,为他们引路。


    公孙靖摆摆手:“是你别跟我客气才对。”


    公孙焕不满:“我也没来过!”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一把拍在他的后脑勺,怒道:“别插嘴!”


    然后对着裴修往前指了指,“看,那里就是小议事堂,慕前辈已经到了,就在那等你们。”


    裴修意外:“已经到了?”


    公孙靖笑着对他说:“当然了。每次遇到和他想找的人有关的消息,慕前辈都很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裴修会意。


    “不过……”


    公孙靖往前又看了看,慢走一步,低声提醒他,“这位前辈的性格不太好相处,除了在找人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偏执,还有就是,我听说他非常的喜怒不定,你一会见到他,还是要稍微——”


    “此事无妨。”


    “……”被这道听不出波澜的淡漠嗓音打断,公孙靖却没敢说半个不字,僵硬地说,“您说得对。”


    传言里,慕寻曾经有求于谢夙,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眼前这位比起慕寻还要尊崇,肯定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看这样子,是要护短到底了。


    也是,毕竟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的提醒都有点多余。


    他想到这,继续引路走了过去:“请。”


    —


    不远处。


    小议事堂。


    协会会长和副会长坐在左侧圈椅,面面相觑地搓着裤腿。


    会长随后站起身,第三次给主座的男人添起根本没动过的茶。


    除了茶碗和茶盖轻撞的磕响,室内一片寂静。


    会长把茶壶放下,忍不住出声:“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还没到,就少聒噪。”


    会长讪讪:“是……”


    他默默回身坐下,又看一眼闭目假寐的男人。


    这位前辈,除了绾在脑后的满头白发,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上下,比他孙子都要年轻,可就是这张年轻不凡的脸,却透着让他难以抵抗的凛然气势。


    他也相信,对方有让他更难抵抗的实力。


    算了,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除了天缘道体和冥府阵图,他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介绍更多信息。看前辈这样子,可能也根本不想了解,他何苦上赶着碰钉子。


    会长又和副会长面面相觑。


    在座位上枯等又等,总算等来了公孙靖的大嗓门。


    “到了到了,就在这!”


    会长两人立刻起身。


    见男人还闭目坐在原地,他们往前迎了两步,看到公孙靖在小心翼翼地对谢夙说着话。


    看来这位就是守护在裴修身边的那位前辈。


    两人互相换了个眼神,也对谢夙行礼道:“前辈,请。”


    说完才看向裴修,笑着说:“裴修,快请进。”


    裴修?


    主座的男人倏地睁眼。


    会长和副会长还在门边,两副心宽体胖的身躯结结实实挡着台阶下来人的面容——


    突然两声惊呼。


    会长和副会长像被狂风从中间卷过,猛地旋转踉跄着退到一旁。


    “……”会长晃了晃有点晕眩的脑袋,看到主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几道残影接连在眼前闪过,如电般来到门前。


    公孙靖抬头一看,忙对裴修介绍:“这位就是慕寻前辈!”


    裴修正含笑谢过刚才谢夙打散的那道风浪,闻言,他转眼看向小议事堂正门。


    和他印象中几百岁的老前辈不同。


    面前的慕寻貌似和他年纪相仿,大概和谢夙一样,可以青春永驻。


    只是,和他仅仅对视,对方脚下突兀停住,动作甚至显得生硬,僵在门槛内直直看来,凛寒冷厉的脸似乎怔然,如剑如雪的眉眼也仿佛如梦恍惚。


    但也仅仅一个瞬间。


    慕寻缓步迈过门槛,紧缩的瞳孔死死钉住裴修的脸,薄唇在渐渐粗沉的呼吸间微微发颤,眼底迸出星火燎原一般灭顶的狂喜。


    公孙靖愣了愣,下意识出声:“前辈——”


    “轰——”


    无声压下的浪涛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公孙靖单膝跪地,脸色顿时惨白,勉力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负荷。


    慕寻的脚步没再停下。


    如雪的眉眼早已消融。


    他定定盯着裴修,视线密网纠缠,不敢错开哪怕一分一毫,唯独呼吸更沉更重,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指间到胸膛,他颤声轻问:


    “……师兄?”


    第46章


    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裴修心间微动。


    他记得谢夙提起过,慕寻寄希望于他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慕寻的同门师兄。


    对方现在的反应,是巧合、认错、还是——


    “师兄!”


    慕寻的身影最后一次在原地消散,再出现时,已经到裴修身前不远。


    他的眼眶泛红,眼神似怨似喜,同样颤抖的手伸向裴修,语气如在梦中:“真的……是你……”


    思绪被他打断,裴修还没动作,身侧一道金炁陡然挥下,牢牢挡住慕寻的去路。


    被金光中蕴含的炁劲挥中,感觉到熟悉的一阵威压,慕寻终于从恍惚中惊醒。


    但他浑不在意周遭的一切,依旧不敢错眼的看着裴修。


    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裴修陌生的眼神,他的神色缓缓收敛,不知记起什么,嗓音低沉难辨:“师兄,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裴修看他一眼:“抱歉。”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慕寻目前的情绪显然很不稳定,还是尽量避免冲突得好。


    听到这两个字,慕寻唇线绷直,往前一步,已经稳住的手扣向裴修手臂——


    霍然燃起的金焰长链再度拦住了他。


    慕寻眉头皱起。


    曾无数次梦回的重逢被一再打搅,他双眸微眯,眼底已蓄起寒意。


    他冷冷转向一旁,然而看清裴修身旁的人影,他捏诀的手不由一顿。


    谢夙抬手微摆。


    总算被解放的公孙靖喘着粗气瘫倒在地,公孙焕赶紧去搀扶。


    见到这一幕,生怕这两位前辈一言不合就在这里动手,会长也赶紧快步出来。


    “慕前辈!”


    会长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介绍说,“裴修,他就是觉醒天缘道体的那个人,至于这位前辈……”


    他其实不知道这前辈是谁,只转述公孙靖曾经的用词,“他是裴修的爱人。”


    裴修:“……”


    意识到这个谣言已经开始大范围传播,他不能再任由它发展下去了。


    然而下一刻,谢夙往前一步,有意无意,挡在裴修身前。


    他抬眸,扫过慕寻神情剧变的脸。


    慕寻沉而冷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他:“谢夙前辈,久违了。”


    谢夙!


    会长和副会长同时一惊。


    怪不得一出手就能拦下慕寻,原来是他!


    两人瞪了一眼公孙靖。


    这老小子,肯定是为了独自抱大腿,硬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那什么爱人,应该也是公孙靖为了瞒住消息胡编的吧?


    会长还在猜测,看到慕寻动了。


    “曾承前辈测算大恩,尚未报答,今日有缘得见,慕寻在此先行拜谢。”


    慕寻深深揖礼,起身才道,“但请前辈暂且回避,容我与师兄叙旧。”


    谢夙摩挲着指间的冰玉戒环,语气如常,无情的淡薄:“他是他,并非你同门师兄。”


    慕寻行礼的手慢慢攥紧,抬眼直视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语气掺进点滴寒意:“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试图穿过谢夙,却只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一角轮廓,“遥想当年,我在泰山脚下曾收到前辈亲自点拨的大六壬,您说师兄已入轮回,我也已在俗世苦寻三百九十一年……”


    说到这,他松了手,逼近一步,再出声时已经没有敬意,“今日师兄转世就在眼前,您却说,他是他,他非他?”


    谢夙掠过他眼中深红的血丝,语气依然平淡:“尘缘本已散尽,强求亦是枉然。”


    慕寻厉声道:“不可能!尘缘可以再续,师兄也迟早会记起我!”


    院子里。


    风声随之涌动。


    一旁胆颤心惊的两位会长踌躇着,还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裴修轻叹。


    慕寻情绪激动,谢夙其实没必要这么强硬。


    何况来之前他们也聊过,慕寻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师兄”,如果真的是他,反而省了不少麻烦。


    他理解谢夙是想让慕寻明白,转世之后的他,没有记忆、没有那份“尘缘”,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


    但明白这件事毕竟需要时间,应该徐徐图之。


    裴修想着,抬手握住谢夙的手腕,示意他别再开口,之后正要越过他往前,掌下从来安静近乎顺从的手忽然轻挣。


    谢夙回眸看他,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落进他还没收拢的掌心,缓缓交握。


    裴修一顿。


    谢夙淡声道:“不必担心。”


    裴修失笑:“我不是——”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


    他重又看向慕寻,只道:“他不会记起。也不必记起。”


    慕寻的视线却沉沉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闻言,他缓慢抬头,看向谢夙,眼里溅着顽固淬冰的霜雪:“你们……绝不可能、是爱人。”


    谢夙的指腹在裴修的指节上轻点,不置可否:“是吗。”


    慕寻看到他的动作,眉峰抽跳,下颚冷硬。


    谢夙缓声道:“他与我是何关系,与你无干。”


    慕寻呼吸微促。


    倏地,他猛然抬手,捏诀指向谢夙!


    升腾的金焰霎时吞噬无形的风锥,周围陡然狂风猎猎!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按在原地。


    他的目光和慕寻对视,薄唇微挑,惯常漠然的语气略有变化,有笑意不及眼底的轻哂:“你想和我动手?”


    慕寻脸色沉寒。


    将近四百年过去,谢夙是天缘道体,又常年闭关,静心修炼,当初他就远远不如,现在又怎么能是对手。


    可是……


    慕寻看向裴修。


    蓦然间。


    更汹涌的狂风遽然在院子里席卷而起。


    烈风尖啸。


    嘶鸣的气流如浪倒灌。


    公孙靖对慕寻心有余悸,在风声响起的瞬间,就抓起听得津津有味的公孙焕几个腾跃,一退再退。


    两位会长还想调停,下一秒就被高高掀飞——


    风声呼号。


    金焰煌煌——


    院内飞沙走石,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好了。”


    疾风和长索悄然停顿。


    两声惊叫从天而降,狠狠摔在了地上。


    会长和副会长倒吸着凉气互相搀扶,转着圈对两人作揖:“前辈们,千万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


    慕寻冷声道:“你们闭嘴。”


    “……”会长立刻收声。


    裴修皱眉,手上运炁,把今天莫名强硬的谢夙拉到身后,看向慕寻:“慕前辈,看来现在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你不要叫我前辈。”


    慕寻的脸色刚有好转,听到这三个字又有些难看,“你以前都是叫我小——你可以叫我师弟。”


    裴修说:“还不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对我而言,你还是慕前辈。”


    即便确定,就像谢夙说的,他是他,而不是慕寻的师兄。


    不过有前车之鉴,也考虑到慕寻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换个时间吧。”


    裴修转向会长,“下午,或者明天。”


    “不。”


    慕寻上前一步,疾声道,“不用改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谈。我知道,你想破解冥府阵图。”


    裴修重看向他:“我希望我们各自可以冷静过后再谈。”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沉眸看他。


    慕寻说:“那就下午。”


    裴修又微皱眉。


    他说各自冷静,只是给慕寻一个台阶,在场只有这一个人需要时间平复过于躁动的情绪。


    选半天时间,则显然是慕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冷静”。


    慕寻再往前半步。


    总算和裴修面对面,他眼底瞳光轻轻晃动,又垂下湿润的双眸。


    刚才被风势吹乱的银白额发落在鬓边,随着动作在脸颊轻摇,敛去他自见面起的尖锐锋芒,显得脆弱盖过桀骜,只剩狼狈。


    “师兄……”他低声说,“我可以冷静,也可以等,只要你肯见我……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裴修看着他,其实有心劝他放下执念,但想了想,这种没意义的空谈,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最后也只说:“好。那就下午。”


    不论如何,慕寻是几百岁的“前辈”,半天时间用来过渡,也该足够了。


    慕寻倏然抬头,怔怔看他。


    裴修正要开口——


    手掌忽地发紧,他转眼看向身旁的谢夙。


    谢夙眸光泛凉,和他对视。


    裴修问:“怎么?”


    谢夙道:“既然要走,你还要聊多久。”


    裴修说:“……现在就走。”


    话落,他对两位会长颔首示意,见公孙父子还在拱门外探头探脑,索性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慕寻深幽的目光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直到裴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内旋风转过,慕寻也在原地不见。


    差点报废的小院转眼空了。


    神经紧绷的两个会长互相看了看,长舒一口气,坐倒在地,揉着腰腿缓解刚才从天上摔下来的酸痛,没多久,刚才一起看完全程的两人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会长满脸的一言难尽:“我还以为,公孙靖是编瞎话骗我呢……”


    副会长也是百感交集:“是啊,谁能想到,那可是谢夙啊……”


    会长感慨地摇着头,突然,他一拍大腿:“不好!”


    副会长吓了一跳:“什么不好?”


    “你动动脑子想想,裴修是谢夙的爱人,可也是慕寻要找的人,看刚才的架势,他们这不是三角恋吗!”


    会长一想到下午这三位还要见面,顿时头疼欲裂,“不得了了,下午还能有安生吗?要是真的打起来,别说这个小议事堂了,就是整个总部,也不够折腾啊……”


    —


    与此同时。


    休息室门前。


    公孙焕亦步亦趋跟在公孙靖身后,一双眼睛偷瞄完这个,偷瞄那个,低头看到狐狸还在刷视频,他一拳捣在它头上。


    小红捂着脑袋向他怒视:“干嘛!”


    公孙焕往前努了努嘴。


    小红看过去。


    两位大人牵着手走在前面,可一进休息室的门,裴修大人要跟谢夙大人说话,谢夙大人却只是看了裴修大人一眼,就松手走到了窗边。


    它眨了眨眼睛,抬头去看公孙焕,茫然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公孙焕又捣它一拳,压低声音说:“你这头猪,生气了呗。”


    小红还是茫然:“大人为什么生气?”


    “……”公孙焕煞有介事地揣测,“肯定是那个慕寻,前辈受不了这种挑衅。”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孙靖这时过来给两个头分别一巴掌。


    “少说话!”


    然后关上了房门。


    裴修正走到窗前,听到门关,也没在意。


    他看向自从回来就一言不发的谢夙:“心情不好?”


    谢夙没去看他:“谁说我心情不好。”


    裴修笑说:“那怎么不理我?”


    “我何曾不理你。”


    话落,谢夙转眼看他,冷声道,“若你对我不满,大可去找慕寻,他对你如此千依百顺,想必正合你心意。”


    听他提起慕寻,裴修无奈:“你误会了。”


    “误会?”


    谢夙眸光深沉,“是吗,若非有我阻拦,你与他相谈甚欢,恐怕还要难分难舍。”


    裴修失笑,对上他的眼神,又敛起笑意,正色道:“别生气了,我不让你们动手,难道你猜不到原因?”


    动手?


    谢夙微蹙起眉:“答非所问。”


    裴修意外:“你不是在气这个?”


    谢夙薄唇轻抿,转向窗外:“我没生气。”


    裴修轻笑一声,接着说:“你现在只能用我的灵炁,和他交手,我担心吃亏的会是你。”


    谢夙负在身后的手不觉收紧。


    他又转眼,看向裴修:“你……”


    裴修抬手落在他肩侧,轻轻按了按,柔声说:“我以为你知道。”


    谢夙看着他,眉间的蹙痕早已抚平。


    指间的冰玉压在指下,似乎也不再寒凉。


    裴修收了手,唇边的笑意却没收起:“气消了?”


    谢夙也移开视线。


    片刻,却只道:“何必多虑。”


    第47章


    裴修看了看他,才说:“好,算我多虑。”


    谢夙眼神微动。


    裴修又说:“不过,我们现在还不安全,这种没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吧。”


    谢夙道:“即便我如今灵身不稳,对付区区一个慕寻,绰绰有余。”


    话落,他又睨向裴修,缓声道,“除非,有人不愿见到慕寻受创。”


    裴修正色反问:“这个有人是谁?说清楚点。”


    谢夙幽幽看他:“有人心知肚明。”


    裴修举拳遮在唇前,咳了一声:“好了,我也是为大局考虑。慕寻受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昨天你也认为这场交换很值得,今天怎么反而改主意了?”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我何曾改过主意。是他已将你视作旁人,执迷不悟,还如何记得什么交换。”


    “一时情急吧,你也说过,他对那位师兄情谊深重,又找了四百年,这么强的执念——”


    话到一半,对上谢夙冷凝的双眸,裴修停了一秒,适时转而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破解冥府阵图,如果我真的就是慕寻师兄的转世,其实也算个突破点,有这么一层师兄和师弟的关系,总比陌生人——”


    又对上谢夙蹙起的眉头,他又停了一秒,“这个也不行,你对他还有顾虑?”


    谢夙沉声道:“以你方才所见,他对你执念深重,为你尽全力破阵自然不错,那么破阵之后呢,他若对你纠缠,你又当如何应对?”


    裴修先问:“一个人转世之后,性格会和前世相似?”


    谢夙说:“寻常转世轮回,经历造就大相径庭,由内而外皆是天差地别。”


    裴修笑说:“那不就行了——”


    谢夙已打断了他:“但他见你相貌便与你相认,自然与寻常不同。”


    裴修:“……”


    “若你甘愿受他纠缠,我绝不拦你。”


    裴修转眼,正看到谢夙忽然收回的视线。


    “你自己决定。”


    裴修敛眸,若有所思。


    按他之前的想法,慕寻活了几百年,世事看得肯定比他通透,即使一时把他当成曾经感情深厚的师兄,可只要真正相处过,就应该明白他和“师兄”完全是两个人,也就不会在他身上再寄托多少执念。


    但这个想法能落实,关键在于他的一切都要和“师兄”无关。


    他的确没注意到,慕寻是通过什么媒介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如果是因为长相,实在会有点麻烦。


    “这么难以割舍,莫非你与他也一见如故?”


    “怎么会。”


    裴修按下思绪,含笑回眸,“让我一见如故的人,只有你一个。”


    谢夙看他一眼:“满口胡言。”


    裴修也没反驳,只问:“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


    自从谢夙看破冥府阵图,关于这个阵法,他们一直没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唯一的一条,就是慕寻的轮回术。


    闻言,谢夙继续往前,走过两步,才道:“你不宜与慕寻过多牵扯,此次再见面,我代你交涉。”


    裴修说:“你确定?”


    谢夙住脚。


    他还没转身,听到身后裴修已经举步过来。


    “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


    裴修到他身前,“没必要为了帮我勉强自己。”


    谢夙眸光轻闪:“嗯。”


    裴修说:“下午还是让我和慕寻把话说开,他冷静之后,看起来也算通情达理——”


    “不必。”


    谢夙却直接否定了他的方案,“既然你也不想和他纠缠不休,优柔寡断对你有何益处?”


    裴修想了想,没再坚持:“那就先这么定,然后见机行事吧。”


    他只提醒,“最好是能和平解决,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的目标,是为了冥府阵图。”


    其实谢夙平时很好相处,就是吃软不吃硬。


    加上作为“老祖宗”,他走到哪里都被毕恭毕敬地对待,才会不待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慕寻。


    但为了正事着想,个人喜恶还是要先放在一边。


    谢夙道:“嗯。”


    他也提醒裴修,“冥府阵图不止与你有关,也事关谢家安危。”


    裴修听他说完,见他的心情已经转晴,顺势去打开房门。


    贴在门板上的两人一狐同时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进来。


    裴修:“……”


    公孙靖一个打挺站直了,干笑着暗示:“不愧是协会总部,这门真隔音呐!”


    公孙焕和狐狸一个劲的点头。


    裴修也懒得计较这种小事。


    刚才聊的都是和冥府阵图有关的事,他们在场都不要紧。


    他看向公孙靖:“麻烦再帮我约个时间。”


    “我已经跟张会长联系过了。”


    公孙靖说着,瞄了他一眼,“慕前辈的意思是,看你的意思,什么时候都行。你看……”


    裴修看过时间,回身和谢夙商量:“三点?”


    谢夙道:“嗯。”


    公孙靖立刻掏出手机,忙不迭退出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谢夙追责。


    公孙焕和小红留在原地,齐齐贴着门框往外腾挪。


    让他们庆幸的是,进门的时候还冷若冰霜的谢夙大人,在房门紧闭的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恢复冷漠,根本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当然也根本不会在意。


    没过多久,公孙靖转述了约定时间回来,又请两人到内室休息,就薅走了门边碍事的摆件。


    到下午三点,裴修和谢夙原路回到小议事堂。


    一进门,看到挤在议事堂左侧如临大敌的十几道人影,裴修脚下一顿。


    公孙靖也是嘴角一抽,对裴修说:“这些都是协会的正副会长和委员,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一一介绍。”


    慕寻的脾气他上午是亲眼见到了,他不信对方会给他时间介绍这么多人。


    十几人也是纷纷对谢夙行礼,对裴修往前示意。


    他们站在这里,主要是害怕两位前辈真的打起来。


    “师兄。”


    慕寻丝毫不在乎这群人,只从上首迎向裴修,“你来了。”


    他的头发重新绾过,满头白色长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根其貌不扬的木簪固定。


    走到裴修身前时,他转头看了公孙靖一眼,木簪恰巧送到裴修眼前。


    注意到裴修的视线,他抬手抚过簪上的纹理,低声说:“师兄,这只簪子,是你亲手做来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裴修没能来得及开口。


    “他并非你师兄,怎会记得。”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拉到身后,“你如今精通轮回,现世与前世不同,你自当清楚。”


    慕寻看过谢夙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同样垂下的双眼被眼睫敛起,看不出神色:“师兄累世积善,今世早已超脱轮回,得天独厚,他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


    然而不多时,他抬眸看向两人,面色毫无异常,唯独冷厉的轮廓褪去寒冽,依旧带着对裴修的顺从,“纵然师兄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表现和上午判若两人。


    半天的冷静果然卓有成效。


    见他已经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绪,裴修回到谢夙身侧,正要聊起正事,忽有所觉,转眼就对上谢夙深透如墨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们此来的目的。”


    慕寻继续说,“之前是我夙愿得偿,一时激动不已,忘了正事,还请师兄带我去阵图所在之处,最好即刻动身。”


    裴修看他一眼。


    慕寻也看着他,眼里是对他被受到冥府阵图困扰的担忧:“事关冥府,一定非同小可,绝不能再拖了,尽早解决才好。”


    谢夙冷眼旁观,握着裴修的手松了又紧。


    慕寻此人,上午他已看尽,与裴修所见正相反,并不通情达理。此番矫揉造作,这般情态,想必只因明知裴修仁善心软。


    他转向裴修。


    裴修难得没有直接受骗,正在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发?”


    谢夙沉眸。


    慕寻以退为进,却也是以冥府阵图为引。


    此事关乎裴修性命,不论慕寻有何手段,说的话确实不错。尽早解决,也算了结裴修一桩心事。


    裴修耐心等着谢夙的答案。


    谢夙事事为他考虑,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再者,既然来之前答应过一切交给谢夙代他交涉,那他当然要言而有信。


    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流淌的亲昵,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面色有一瞬冷硬,随即恢复如初。


    下一刻,谢夙扫过慕寻:“既然如此,即刻出发。”


    慕寻又敛起眸光,似乎对他毫无上午的敌意,点了点头。


    站在左侧的诸多会长委员听到这里,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快走吧。


    打也别在这里打!


    会长当即表态:“前辈稍等,我马上备车!”


    裴修于是牵着谢夙走到右侧空位前坐下。


    落座时注意到慕寻眼神的方向,他还没细看,慕寻已经转身,也走到对面坐下。


    会长们呼啦啦散了一个半圈,忙给他让位。


    等车的间隙,裴修给三才局的陈钧打了一通电话,挂断后才注意到周围气氛诡异。


    协会的人各个低眉敛目,一声不吭,降低存在感。


    慕寻面无表情,视线直直盯着一个焦点,久久没有变化。


    裴修顺着慕寻的视线转过脸,先看到谢夙闭目养神的侧脸,随后才注意到,他的手还被谢夙松松握住。


    诡异的一片安静里,带着明心戒的指腹在他指背徐徐摩挲,力道轻缓,也不算刻意。


    也许听到他收起手机,谢夙睁眼,对他淡声道:“好了?”


    裴修说:“嗯。”


    对面。


    慕寻绷紧的唇线一再抿直,在裴修再次看过来之前,他冷眼看向会长。


    会长一个激灵,一道铃声如同仙乐响起。


    “车到了!”


    第48章


    由于这三位的特殊情况,会长十分谨慎,特意安排了两辆车过来。


    慕寻当先走到车前。


    “前辈请。”


    司机打开后车门,他继续走到门边,又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松了手。


    谢夙也在他之前走到打开的车门前。


    慕寻突然道:“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见慕寻特意拉开距离,独自站在第二辆车旁,一时有点过意不去。


    对方毕竟是为了帮他,才主动提出立刻出发去解阵,但现在有所谓师兄的这层关系,他却不方便和对方牵扯过深,甚至要尽可能保持距离。


    从这方面考虑,谢夙的想法确实要更全面。


    裴修暗叹。


    不如只是陌生人,等价交换,银货两讫,不会有任何麻烦。


    “看够了吗。”


    耳边传来的语气似乎不善。


    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裴修想着,对慕寻颔首示意,正要收回视线。


    “一会见。”


    慕寻对裴修微微笑着,凛寒的冷峭轮廓如雪融化,透着莫名且专注的温顺乖觉。


    说完这句话,他先转身上了车。


    原来只是打个招呼。


    裴修也回过身,却直直对上谢夙的眼神。


    谢夙沉眸看他。


    裴修说:“上车吧。”


    他揽在谢夙腰后,把人往前推了半步,等人坐下,顺手关了车门,绕过车后到另一侧。


    公孙焕蹑手蹑脚地跟过来,连忙也把自己塞进车里。


    汽车很快启动,在马路上疾驰。


    前排的司机和公孙焕都保持着绝对安静,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司机往后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升起贴着符的隔音挡板,彻底隔断了前后座。


    裴修没在意司机的动作。


    看出谢夙似乎心情还是不好,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慕寻看样子很理智,说不定很快就能分清前世和今生。”


    “理智?”


    谢夙冷声道,丝毫没有掩饰心间无故泛起的烦闷,“工于心计才是吧。”


    工于心计?


    裴修意外:“你觉得他帮我们解阵,还有其他筹划?”


    谢夙转向车窗外:“解阵是假,借此与你亲近才是真。”


    裴修失笑:“那也算我赚了——”


    谢夙倏地回眸。


    和他对视,裴修改口:“这样确实不好……”


    谢夙语气不改:“哪里不好。”


    裴修:“……”


    他在沉默中梳理谢夙的思路,“虽然慕寻能帮我解阵,但走得太近,还是太容易纠缠不清。”


    谢夙看过他的神色,又道:“何需走得太近,方才他对你献殷勤,你不也十分受用。”


    闻言,裴修不由回想。


    从见面到上车,他和慕寻连正儿八经的对话都没有过,这句指控又是从何说起?


    不过想到谢夙对慕寻抱有偏见,他也没太深想,只说:“别多想,解阵之后,我们和他没什么交集,等我找到机会还清这次的人情,应该不会再见面。”


    谢夙眸光微动:“不再见面?”


    裴修说:“嗯。”


    慕寻显然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他接受对方的主动帮忙,是因为这是慕寻事先答应过的交换,事后他找机会弥补,勉强也算银货两讫。


    之后再见面,慕寻无疑会越陷越深,必须避免。


    除了谢夙提过的牵扯问题,还有一点。


    利用一份对亲人数百年如一日的思念,他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谢夙深深看他:“他对你言听计从,你会舍得?”


    “我不需要言听计从。”


    裴修轻笑,转眼看他,“我说过,我有你就够了。”


    谢夙的呼吸悄然微紧。


    心间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悄然滚过,他略抿薄唇,忽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熟悉的眼睛。


    “忍一忍,好吗?”


    裴修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不论如何,他是在帮我们,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良久。


    谢夙扫过车窗里倒映的影子,又敛眸闭目,仍然没去看他:“嗯。”


    —


    时间推移。


    两辆车先后停在一栋无人居住的别墅前。


    裴修下了车,看到另一侧停着三才局的车。


    没一会,陈钧和向小芸从门内走了出来,看到裴修和公孙焕,两人打了声招呼。


    向小芸又转向谢夙和慕寻。


    两人异常慑人的气场让她呼吸不畅,只能低声表达友好:“两位就是裴先生请来的前辈吧,里面我们已经按两位交代的阵势布置过了,只是靠近冥府阵图的区域,我们还是很难靠近。”


    裴修联系队长询问地址的时候,没提过让他们帮忙,是队长不想错过这个和裴修走近的机会,才特意赶过来了一趟。


    没想到他们刚到,就收到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们全力配合协会过去的前辈调查冥府阵图,不能有一丁点的马虎。


    听语气,这两位前辈来头很大。


    现在见了面,他们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时间,裴修竟然已经结识了这种实力的高人。


    陈钧暗自摇了摇头,接着定了定神,走在前面带路。


    “这边请。”


    裴修看过这栋别墅。


    当初破解五鬼运财术、找到冥府阵图,他没在现场,只是通过转述,听说裴崇光在这里布置祭坛,和“神秘人”狼狈为奸。


    蓦地。


    一只手伸进掌心,缓缓握住了他。


    裴修转脸,看到谢夙平静沉着的目光。


    谢夙道:“有我在,不必担心。”


    裴修轻轻笑了。


    隐约有发烫的暖流在这句话间擦过胸膛,他久久注视着谢夙,也缓缓回握住掌心的温度,五指稍稍用力。


    “我知道。”


    两人身后。


    慕寻停在原地,他看到谢夙的动作,看着裴修看向谢夙的眼神,垂敛的眸光落在脚下阴影头顶的木簪轮廓,须臾,举步上前。


    “师兄,不进去吗?”


    被他打断思绪,裴修牵着谢夙,往一旁让开一步身位:“走吧。”


    慕寻说:“好。”


    带路的陈钧也没催促,等到三人进门,才继续往前引路,来到地下室门前。


    地下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的古老阵图肉眼可见,面积也相对空旷,像是专门为布阵准备的特殊结构。


    进了门,一阵古朴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钧和向小芸打了个寒颤,站在门边。


    就算耗尽灵炁护体,他们在里面坚持的时间也只有十几秒,还不如等在这里。


    “裴先生,小心——”


    提醒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裴修走进法阵,如履平地,向小芸和陈钧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谢夙也运转灵炁输送回裴修体内,护在他周身。


    裴修却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慕寻走在裴修另一侧,闻言看了看他:“师兄的道骨,果然和冥府有关。”


    裴修也看向他。


    慕寻问:“在此阵中,师兄是否觉得灵炁通泰,如沐春风?”


    裴修说:“嗯。”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这个阵法不是对他不利的阴毒阵法,而是放松心神的好去处。


    可惜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感应。


    慕寻又说:“只是,此阵并非为夺你性命,是为了将你引渡冥府,让你再次轮回转生。”


    这句话谢夙早在察觉冥府阵图的时候就说过。


    裴修缓步走到法阵正中,他看着地面篆刻的图案,想了想,蹲身按在图案中心——


    浅灰的雾色从阵中蜿蜒而上,化为一缕细绢,缠绕在裴修手臂,又转瞬消散。


    谢夙随他单膝虚点地面,看到他的动作,眼底毫无意外。


    慕寻也走到两人身后:“冥府气息对师兄这样亲昵,连废弃的法阵都出现反应,想必赐下道骨的那位,在冥府地位尊崇。”


    谢夙视线不转,语气已有不耐:“若你只有废话,不必多言。”


    慕寻冷冷扫过他的背影。


    但心知谢夙修为颇高,这样浅显的推算,的确应当早已看穿。


    裴修问了一句:“既然这个阵法对我亲昵,为什么会对我有负面作用?”


    谢夙言简意赅:“设阵之人,自然也深谙此道。”


    慕寻也蹲身看向裴修:“此人定然觊觎师兄身负的道骨,让我先施术探查。”


    裴修颔首:“需要回避吗?”


    慕寻对他笑了笑:“不用,师兄稍候便可。”


    谢夙眸光深沉,拉住裴修起身,和他走到一旁:“秘术施展凝神静气,稍作回避对他更好。”


    裴修不疑有他,索性也回到门边。


    门内随即亮起一阵灰白光芒。


    然而不知过去多久,光芒骤然散尽,盘膝坐在阵眼的慕寻脸色也陡然一变,捂胸吐出一口血来。


    裴修皱眉,快步走到他身旁,还没开口,再蹲身扶住他微晃的肩膀:“你受伤了?”


    慕寻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此阵极为精妙,设阵之人神识在我之上——”


    他说着,又捂胸咳了两声,看了裴修一眼,才低头说,“对不起,师兄,是我一时疏忽,大意所致。”


    裴修说:“先别管法阵了,疗伤要紧。”


    慕寻双手捏诀平复气息,听到这句话,不由看向他,抿唇笑了,沉冷的嗓音也显得和缓:“多谢师兄挂心,我的伤随时可以疗治,但现在,我想再试一次。”


    裴修正要再说什么。


    “震伤罢了。”


    似乎平淡的熟悉声音缓缓传来,“他死不了。”


    裴修一顿。


    他不觉松开扶在慕寻肩上的手,回眸抬眼。


    谢夙眸光沉沉,神情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他转身走向门口。


    不妙。


    生气了。


    裴修只好匆匆对慕寻留下一句:“你先疗伤,我很快回来。”


    看着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去的背影,慕寻唇边的笑意早已拉平。


    “师兄……”


    裴修没再听到身后的声音。


    他越过门口不明所以的陈钧和向小芸,在楼上拐角追上了谢夙。


    “怎么不等我?”


    谢夙轻挣,没能挣开他的手,转脸冷眼看他:“我不等你,自然有人在等你。”


    裴修说:“他刚才受了伤——”


    谢夙沉声道:“那你何不留下为他疗伤。”


    裴修改口:“是我不好。”


    他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再把人抓回来,“怪我没有听你的吩咐,和他保持距离,下次一定改正。”


    谢夙讥诮冷笑:“区区一次震伤便让你如此忧心,又何必假意保持距离,既然你与他情投意合,若我从中作梗,岂非坏你好事?”


    裴修:“……”


    怎么气得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情投意合,师兄弟,不是师兄妹,他只是在我身上寄托对亲人的过度思念而已。”


    “哦?”


    谢夙语气更冷,“这么说,你已经以师兄自居了?”


    裴修:“……”


    他往前一步,试图安抚谢夙的情绪:“我的意思是,师兄弟都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会有这种特殊感情呢?”


    谢夙倏地抬眼,冷声反问:“两个男人,为何不会有这种特殊感情?”


    话音落下。


    两人之间忽然一阵沉默。


    第49章


    楼梯拐角安静着。


    片刻,裴修说:“所以,你认为他会对自己的师兄有特殊感情?”


    谢夙抿唇避开他的视线,只道:“我非他,怎知他的想法。是你有此一问,你问我答罢了。”


    裴修说:“别多想,应该不会。”


    除了见面之初的激动,慕寻都很平常,连肢体接触都没有过,刚才受伤,也是只考虑解决阵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


    “别多想?”


    谢夙唇边又有讥诮,“我看是你流连忘返,不愿多想吧。”


    裴修无奈:“我哪里流连忘返过?”


    他轻轻握着谢夙已经不再动作的手腕,“就算是审判,也该公平一点。这次见面,我一直都按你的吩咐,一切都交给你去交涉,只有这一次突发状况,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谢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见他的情绪比刚才平缓许多,裴修终于解释了一句:“他是为我们受伤,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谢夙微蹙起眉。


    “何况我没有你这样的实力,当然看不出他伤得轻重,如果放任他不管,”


    裴修说着,和谢夙对视,语气有不经意的柔软,却也有毫无余地的平淡,“我实在做不到。”


    谢夙五指微动,没再说什么。


    裴修性情一贯如此,他自然知晓。


    但慕寻也正因如此,才会一再装模作样,心思昭然若揭,只有裴修看不明白。


    裴修看着他微有痕迹的眉心,屈指在他下颚轻轻刮过,笑说:“别生气了,下次我会先问过你再决定,好吗?”


    细弱的麻痒转瞬即走,又仿佛在下颌绵延游走——


    谢夙本能抬手,紧紧扣住裴修收回的掌心,眼底深沉。


    裴修扫过他的动作,无意看到他指间的明心戒:“嗯?”


    冰湖色的指环似乎有一瞬闪烁。


    只是闪烁的微光太浅淡,根本看不真切。


    “你的戒指——”


    谢夙蓦然按下他的手:“不要避重就轻。”


    “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


    对上他的眼神,裴修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转而说,“还有什么交代?我洗耳恭听。”


    谢夙看他一眼:“慕寻伤得不重,疗伤事宜,你不必插手。”


    裴修说:“好。”


    其实他也没有插手的实力,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公孙家处理更妥当。


    谢夙又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裴修虚心求教:“哪一句?”


    谢夙扣住他的手忽而用力,冷冷提醒:“保持距离。”


    裴修压着唇边弧度:“知道了。”


    话落,他反手握了握掌心的手,“轻点,你打算让我也去疗伤吗?”


    谢夙蹙眉松开力道,托起他的手垂眸探查——


    一声轻笑从身前突然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谢夙抿直薄唇,扔了裴修的手,沉声道:“你受伤也是咎由自取。”


    裴修噙笑看他:“就算咎由自取,我以为,有人会关心我。”


    谢夙面色不改:“有人是谁?”


    裴修又失笑出声。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走近。


    转身看到他们就在拐角,站在楼梯前的公孙焕忙说:“慕前辈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转身并肩下楼。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简单描述刚才他们走后的场景。


    慕寻目送裴修离开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低着头在原地坐了一段时间,才闭目调息,继续施术。


    可能是有第一次打下的基础,这一次他没有受伤,而且很快就有了收获。


    是一道灵炁。


    看到这一幕,他就立刻跑了出来,寻找他们的下落。


    当然了,绝对不是因为慕寻这次施术的时候威压高涨,连门口的他都被波及,呼吸艰难。公孙焕如此强调着。


    裴修也没关注这些细节。


    回到地下室,看到留在门边、正起符抵挡门内冲击的陈钧和向小芸,他又转向阵中的慕寻。


    慕寻双眼闭起,和之前见面不同,这张轮廓桀骜的脸尖锐冷冽,显得锋芒毕露。


    他盘膝正坐,双手捏起的手诀不断变换,周身灰白的光晕在阵中闪耀,掀动阵阵飞舞的气浪,也掀起他身上浅青色的长袍,不断猎猎作响。


    在他身前,一道深灰接近墨色的灵炁困在灰白光芒凝成的护罩里,不断向外冲撞,可惜都被护罩牢牢挡住。


    可能听到动静,慕寻睁开眼睛。


    看到裴修,他加快动作,收势起身,却在起身时皱眉捂住胸口,低咳两声,才继续走到裴修面前:“师兄。”


    裴修先看了一眼谢夙,权当请示,才问他:“你的伤怎么样?”


    慕寻说:“只是震伤,不碍事的。”


    裴修说:“公孙家精通祝由术,回去之后,我会请公孙家主帮你调理一下。”


    这种卖人情的好机会,他相信公孙家不会想错过。


    慕寻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师兄安排。”


    谢夙终于开口:“说正事吧。”


    慕寻对他的敌意仿佛真的烟消云散,听到他的话,也点了点头,翻掌把困住灵炁的护罩送到两人面前。


    “这道灵炁,与布阵之人的气机相连。”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以三滴本源精血为引,费了一点元炁,总算探进阵图的缺漏,找到了它。”


    闻言,谢夙看他的眸光沉沉凛然。


    “本源精血,还是三滴?!”


    威压早已消散,悄悄跟进来偷听的公孙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愕地说,“慕前辈,你这么做,对道基根本都会有损伤吧……”


    慕寻看向裴修,低声说:“此人设阵要取师兄性命,只要将其除掉,道基受损,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焕咋舌:“道基算得了什么……?”


    众所周知,人的本源精血有限,用一滴都有可能导致后遗症,何况是三滴,还和元炁混着用。


    而只要入道修行,道基就代表一个人的修炼的根基功底,一旦出现损伤,轻则丹田滞涩紊乱,神识不稳;重则实力减退,丹田逐渐干涸。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丹田崩毁,病痛缠身,连普通人都不如。


    裴修不了解本源精血和道基代表什么,但谢夙曾经取用他的精血都很慎重,本源精血应该更重要。


    何况公孙焕的态度已经能说明很多。


    “师兄不用介怀。”


    慕寻说,“是我学艺不精,这座冥府阵图奇绝精妙,我以凡间的秘术,根本无从推演,幸好布阵的人还能有迹可循,否则这次无功而返,才让我无地自容。”


    裴修看着他,不由又是暗叹。


    原本打算银货两讫,但慕寻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帮他找出幕后真凶,这份人情,又该怎么还清。


    “慕寻——”


    慕寻按在胸前,又咳了两声:“师兄,为你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你为此有什么负担。”


    裴修微有沉默。


    这份负担切实存在,他实在不能忽略。


    “溯源此道灵炁。”


    谢夙却淡声再度开口,“道基罢了,我自会助你补全。”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也看他一眼:“不必负担,他伤得不重。”


    公孙焕:“……”


    这还伤得不重,这世上还有重的伤吗?


    慕寻也敛下眼睑,随后才看向两人:“好,我会尽快溯源。不过这份气机被阵图遮掩,要想找到对方的下落,还需要时间。”


    裴修听完,又看回谢夙:“方便的话,先帮他疗伤?”


    道基受损,从公孙焕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夙说得这么简单,如果溯源也需要时间,慕寻的伤势说不定还会加重。


    谢夙道:“可以。”


    “其实——”


    慕寻这时又添了一句,“我修炼的轮回术,虽然不如冥府超然,却也与冥府同源。”


    裴修正转向他。


    谢夙的眸光已愈冷愈沉,深邃如渊。


    慕寻神色不变,对裴修说:“师兄身负冥府道骨,如果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伤真的不算什么。”


    谢夙看着他,语气仍然淡淡,不辨喜怒:“原来你想打这个主意。”


    慕寻低头,按在胸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没有争辩,只低声说:“如果师兄不方便,也没关系,有前辈帮我,伤势也会很快好转。”


    谢夙扫过他作出的姿态,眼底渐渐泛寒,掌下一瞬扭曲,有烧灼的金炁一闪而过。


    下一刻。


    熟悉的温度包裹过来,连同呼之欲出的金芒一同轻轻握住。


    裴修握着谢夙的手,对慕寻说:“今天你也累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溯源和疗伤,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慕寻点头:“好。”


    说完,他往前一步,“只是,我在这里没有住处,师兄可以收留我吗?”


    裴修牢牢扣住谢夙的手掌,只说:“我帮你订个酒店。”


    慕寻依旧是顺从地点头:“好。”


    裴修拉着谢夙转身,上车之前把定好的酒店地址给后车司机看过,再继续拉着谢夙上了车。


    “你想帮他。”


    不是疑问。


    是一句裹挟着寒气的陈述。


    谢夙对他很了解。


    裴修说:“我可以不帮他。”


    谢夙微顿。


    裴修看向他:“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夙会主动开口帮忙,说明慕寻的确伤得不轻。


    保持距离,避免纠缠,不是他对这种伤势置之不顾的理由。


    尤其,慕寻的伤是因他而起。


    闻言,谢夙气息微重,眸光滚着薄怒:“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裴修说:“只要他的伤势痊愈——”


    “你就会和他没有交集?”


    谢夙语气更冷三分,“之前是解阵之后,这次是他伤势痊愈之后,下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又要拖延到几时?”


    裴修轻叹:“你冷静一点。”


    谢夙沉声道:“我很冷静。”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裴修看着他难得怒形于色的双眼,轻声安抚,“你明知这些不是借口,我也不会拖延——”


    话音没落。


    谢夙眼底的怒色悄然定格。


    “——你不喜欢慕寻,”


    裴修问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第50章


    其他原因?


    谢夙眸光微凝,转眼看向车窗外,语气莫名平缓:“我的确对他不喜。慕寻收敛本性,对你一味做小伏低,必定另有图谋,如此不耻行径,还需其余原因吗?”


    裴修说:“可我现在需要他帮忙。严格来说,是我有求于他,相信我,至少等我还清他的人情。”


    谢夙一言未发。


    冥府阵图罢了,待他灵身恢复,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不难。


    若非如今以裴修修炼为主,再则慕寻也算一份助力,可以保护裴修安危,他不会答应这次“帮忙”。


    只是他没料到,慕寻一再装腔作势,果然骗得裴修不忍。


    倘若裴修也因此一再心软——


    不久前的画面猝然从眼前闪现。


    记起慕寻千方百计靠近裴修的言行举止;记起裴修意外之下,对慕寻的几次关切——


    区区半日。


    谢夙脸色发沉。


    更莫名的光火在心间霍然涌动。


    “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之后解阵的事,我单独和他谈?”


    单独?


    谢夙蓦地回眼:“你说什么?”


    裴修对上他的目光,熟练改口:“让别人和他谈?”


    谢夙先是敛眸,随后蹙眉道:“他对你穷追不舍,绝无可能答应。”


    裴修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其实如果可能,他也不打算和慕寻继续打交道。


    慕寻心系那位几百年没见的师兄,不惜自损道基帮他找出真凶,做得毫不犹豫。看得出来,这还不是慕寻的底线。


    他很清楚,这一切出于慕寻自愿。


    然而这份自愿,实际来源于慕寻心底对师兄的深厚感情。


    他做不到对慕寻袖手旁观,也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利用一份属于别人的感情。


    慕寻做得越多,他欠得也越多,这样纠缠不清,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何况还有谢夙口中的收敛本性。


    可能当局者迷,他没看出什么,不像谢夙身在局外。


    抛开额外的偏见,从这句描述也看得出慕寻“重逢”后的拘谨。


    正因如此,他更希望慕寻能找到真正的亲人,而不是寄托于一场幻想。


    陷得越深,对慕寻绝不是好事。


    就像谢夙,在他面前从不会“做小伏低”。


    虽说脾气差了点,但常常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大部分的脾气还来自于为他考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朋友之间交往,这样简单自然的相处模式才算健康。


    “事已至此,你才问这句话,不认为早已迟了吗。”


    裴修回神,看向谢夙。


    谢夙冷声道:“我给你的办法,你又能做到吗。”


    裴修轻笑:“除了这一件,哪一次我没做到?”


    谢夙看过他脸上的笑意,沉着脸再转向窗外:“那便随你高兴,何必问我。”


    裴修清咳一声,微微倾身,在车窗里找回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谢夙透过窗影和他对视,随即错开视线。


    闻言语气稍缓,还是打断了他:“少自作多情,你想见他,尽管去见好了。”


    “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你让我去哪里?”


    温声含笑的嗓音先传到耳边。


    谢夙搭在扶手的右手陡然收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又回到窗上,望向那双璀璨如星的黑眸。


    即使只是倒影,那双同样流转笑意的眼睛仍然闪熠潋滟,异常清晰。


    “你……”


    鼓噪的心弦不明所以。


    胸间几度波动的异样也愈演愈烈。


    指间的冰玉突兀褪去凉意——


    谢夙还没回眸。


    更滚烫的温度覆在手背。


    裴修拍了拍他的手:“别气了,现在什么都不确定,说不定明天检查过他的伤,根本不需要我。”


    谢夙垂眼扫过他的动作,没再开口:“嗯。”


    没过多久。


    公孙焕和小红也赶到,司机上车启程。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擦黑。


    裴修刚吃过晚饭,接到公孙靖的一通电话。


    “裴修啊,你在家里?”


    公孙靖说,“慕前辈带回来的灵炁,协会正在想办法协助溯源,你和谢前辈不如也到总部来住,免得你们总是来回跑,方便得很。”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不要紧。”


    公孙靖语气担心:“可是我听说那个冥府阵图被慕前辈破解,我怕幕后黑手察觉不对,会再对你下手,你到协会来住,安全也能多一重保障。”


    裴修眸光微动:“听说?”


    公孙靖说:“就是慕前辈疗伤之前交代张会长布阵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无意想到这一点,确实是个隐患啊。”


    对于他的好心,裴修道谢后婉拒了。


    公孙靖说了两句,也没再劝,跟他说了一下阵法进度,就挂了电话。


    裴修还没把手机放下。


    “你不想去?”


    裴修动作一顿。


    公孙焕抱着碗一个箭步冲回了房间。


    谢夙道:“方便,安全,慕寻诸多借口,你何不踏着他的台阶前去。”


    裴修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再和他冲突,只说:“在你身边,我已经够安全了。”


    谢夙不置可否。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等到阵图的事忙完,我们也该继续找机会炼炁了。”


    耽搁到现在,他筛选的悬赏任务已经被其他人领取做完,还要重新再找。


    只是不确定慕寻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他也没再查看论坛,免得再做无用功。


    谢夙道:“此事我已让谢轩留意。”


    他本意耗些时间让裴修炼得自保之力,不想慕寻横生枝节。


    避免此人再假意做作迷惑裴修,他也要尽早平复灵身。


    谢夙看向裴修。


    若非真身闭关泰山,他也不必如此麻烦。


    裴修见他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慕寻身上,顺着他聊了两句,才起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后又去书房回复了一些工作邮件,回到卧室,看到谢夙正在床边打坐。


    听到裴修进门,谢夙眼睑微动。


    “下次不用等我。”


    裴修掀开被子,对他笑说,“睡吧。”


    谢夙敛眸收势,听到他在身旁躺下,转眼看他片刻,才在另一侧睡下。


    灯熄了。


    听着耳边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浅呼吸,谢夙缓缓闭眼。


    不知怎么。


    和裴修初次见面的场景忽而闪过,随后是在这间卧房发生过的一切——


    其中一个画面闪过脑海,似乎有曾经领会过的灼热温度落在掌心,谢夙呼吸微滞,倏地睁眼。


    察觉他的异样,裴修问了一句:“睡不着?”


    良久。


    谢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


    裴修也没在意,抬手把滑落的被子盖回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夜过去。


    谢夙睁眼又看到近在咫尺的睡颜,薄唇微抿,拉开距离。


    裴修还没睁眼,被生物钟和怀里的动作准时吵醒,他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先打了个声招呼:“早。”


    话落,察觉床垫一晃,才抬眼看向翻身下床的谢夙。


    谢夙仍背对着他:“早。”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掀了被子起身。


    他洗漱完正吃饭,又接到公孙靖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按照约定,裴修先请示谢夙:“什么时候?”


    谢夙自晨起一直情绪不佳,闻言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随你。”


    裴修挑眉看了看他。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公孙靖的追问,才回:“一小时后。”


    见谢夙对这个时限也没意见,裴修继续吃过饭,带着人一起下楼。


    公孙焕不敢踏足后座禁地,忙不迭窜进了驾驶座。


    上了车,裴修又看了看谢夙:“没睡好?”


    谢夙看出他的意外,淡声道:“你想尽早解决这件事,我顺你心意,有何不好。”


    原来是想通了。


    裴修没去深想,笑说:“那要委屈你了。”


    谢夙转向车窗外,摩挲着指间的明心戒,不再开口。


    到了总部,见面地点改在了协会用于疗伤的太和堂。


    裴修下车时,早已经等在门外的慕寻上前一步,迎了过来。


    “师兄。”


    看到他比昨天苍白的脸色,裴修皱眉说:“伤势加重了?”


    慕寻摇头:“只是一时亏耗,不碍事的。”


    见裴修到了,会长也是松了口气,忙过来说:“里面已经布置了阵法,公孙靖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里面准备多时了,随时可以起阵为慕前辈疗伤。”


    谢夙道:“走吧。”


    会长带路走到阵室门前,又迟疑着对谢夙说:“谢前辈,这个阵法是慕前辈亲自布置的,我们……”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都试过,起不了阵,慕前辈又受了伤,不知道前辈您能不能受累起阵?”


    谢夙转眼看向慕寻,深透冷峻的眸光扫过慕寻,后者很快垂下眼帘。


    “前辈不愿麻烦也无妨,慕寻绝不强求。”


    谢夙淡声道:“你以为,支开我,他就会受你哄骗?”


    裴修:“……”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怎么到了谢夙嘴里,他好像很容易上当受骗?


    慕寻咳了两声:“前辈误会了,既然如此,那便不开此阵。”


    会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两位大前辈斗法,他哪里敢插嘴,只好看向裴修。


    谢夙却没等裴修开口:“不必了。既然你想试,我何必拦你。”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


    今天谢夙这么好说话?


    紧接着,下一秒。


    耳边传来熟悉的冷沉嗓音。


    谢夙传音入密:“记住你的话。等我出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正沉沉看他,目光里隐含的情绪比语气更深刻。


    裴修沉默着微一颔首。


    谢夙没再看任何旁人,转身走进阵势。


    会长不敢打扰,连忙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两个人,裴修没有离开,索性到一旁坐下。


    慕寻也走到他身旁,落座之前,好像随口一问:“师兄,你与前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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