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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天下起了雨, 车窗外的街灯周围罩着一圈颤巍巍的光晕。


    孔令箴收到了阿宽发来的两幅电子剧本大纲,其一是电视剧《那年冬风在吹》,男主角已敲定赵寅成, 制片方与导演想让她和他二搭,再创爆款, 她匆匆浏览一遍,对其无兴趣。


    其二是电影剧本《灰线追踪》。


    女一号林善雅,曾是江南区清潭洞顶尖私立高中的优等生,依靠优异成绩被免学费录取,因撞破财阀后代, 明成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 朴成元, 顶替自己的大学名额,被设计卷入校园霸凌事件, 走投无路退学, 之后辗转于不同的底层岗位, 外卖员、补习班助教、殡仪馆入殓师、用12年时间,暗地里收集加害者的所有罪证,性格隐忍到近乎麻木, 活下去的动力是让当年抢走她人生的人, 也尝尝一步步跌落地底的滋味。


    男二号,姜河那, 出身于光州普通工薪家庭, 靠苦读考上首尔大学,拼了命才在体系里站稳脚跟,一辈子都在试图靠努力实现阶级跨越,却一次次发现, 自己拼尽全力争取的位置,只是财阀后代不屑一顾的跳板。


    经常为了前途妥协,出卖良心,直至遇见一腔孤勇的林善雅,才下定决心站在系统的对立面。


    朴成元,林善雅的高中同学,当年凭借家族势力顶替林善雅的首尔大学名额,面子里子挣了个遍,一路顺风顺水成为了明成集团核心高管。


    他的恶从不张扬舞爪,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自始至终不觉得自己有错,理所当然地认为底层的人生本就是可以随意挪用的资源,哪怕没有他,底层的生活也照旧悲惨。


    李美贞,曾是明成集团的资深秘书,为集团卖命20年,却因知晓太多秘密被设计谋杀,她死里逃生,不惜整容,隐姓埋名在菜市场开了一家小菜店,表面是普通的中年摊贩,实际手握明成集团十几年的灰色交易记录,是林善雅复仇路上最关键的盟友。


    崔尤娜,当年霸凌事件的边缘参与者,出身于光州的底层家庭,靠半工半读完成大学学业,如今是朴成元的私人助理,一辈子都在拼命抓住往上爬的机会,当年为了留在首尔,不惜隐瞒真相助纣为虐,直至林善雅拿着她当年参与霸凌的证据出现在她面前,她才被迫从‘依附财阀’变成‘站受害者’。


    姜河那经过反复挣扎,拒绝上司的收买,放弃熬了多年才拿到的升职机会,顶着被开除的风险,将手里关键证据提交给特别调查组,然而发现调查组里早就安插了财阀的眼线,不过反转又来了,因朴成元动用家族势力,想把所有罪名推给崔尤娜,试图用她当替罪羊了结所有事件,逼得崔尤娜一不做二不休交出自己藏了十几年的、记录着朴成元所有犯罪细节的录音笔,引发韩国社会对‘财阀教育特权’的全民讨论,接着顺着线索挖出明成集团多年靠教育资源套利的完整链条。


    不过最终没有善恶终有报的爽感,朴成元虽被捕入狱,但明成集团只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很快就换了个继承人继续运转,林善雅没有拿到想象中的‘正义补偿’。她用积攒了十几年的钱,在九老区开了一家免费的补习班,专门给像她当年一样,被教育特权挤下去的底层孩子上课。


    姜河那辞去了检察官的工作,成了一名普通的公益律师,专门接受底层民众起诉财阀的案子。


    故事跳出了传统复仇爽剧的套路,把复仇核心动力锚点定在底层受害者相互支撑上,所有角色都被韩国社会的阶级分层死死困住,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普通人在规则缝隙里拼尽全力撕开一道缝隙,阶级矛盾、地域差异、教育不平等,以及财阀对司法系统的渗透,所有现实痛点都让几位主角复仇的每一步都带着‘手无寸铁的人对抗整个系统’的沉重。


    孔令箴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问阿宽导演是谁,其他主演敲定了谁。


    “导演是洪常秀,暂时定了金敏喜,她演崔尤娜,其他几位主演计划邀请黄政民、李政宰、河智苑,但前提是你演女一号,把卡司做大。”


    洪常秀?孔令箴记得相比诸如奉俊昊、朴赞郁、李沧东这类经常拍阶级矛盾,偏向社会议题、宏大叙事的导演,洪常秀导的作品十分私人,多是把镜头聚焦普通不起眼的男女,故事也就男女那点事,很文艺青年。


    她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阿宽说:“是制片方找他合作,说希望这部片子叫好叫座,开的钱很高,没有谁能对太多钱say no。”


    孔令箴笑,回复说:“我拍这部片子。”


    旁边的赵源进说:“看过你演的《珍珠》,感觉你就是她。”


    孔令箴笑了一笑,“有共同之处,但我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人。”


    “反正你和她都很有趣。”


    孔令箴笑而不语,很多男人看‘珍珠’,总带有几分香艳色彩。


    车子朝她指示的方向疾驰。


    特警巡逻车的汽笛远远呼啸而至,天空一派灰黑,被枫树、玫瑰、藤蔓覆没的宅邸却灿烂闪亮,红墙和碧绿的边缘,在雨滴里越发光艳夺目。


    孔令箴说:“就是这栋了。”


    赵源进说:“真漂亮。”


    孔令箴微笑言谢。


    赵源进说酒喝多了,想借她家洗手间小解,“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里每一户都配有二十四小时值勤的安保,只要孔令箴一按家里各个角落的紧急电话对方就能立即赶来,何况那位在家,便笑说:“没问题。”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司机在车里等候,赵源进与孔令箴进屋。


    空无一人,但玄关的鞋彰显了并非孔令箴一人。


    赵源进说:“你一个人住?”


    “不,跟我丈夫。”


    赵源进愕然,“你结婚了?”


    孔令箴笑,“很奇怪吗?”


    赵源进跟着笑,“你还不到二十六。”


    “想结就结,拘泥于年龄做什么。”孔令箴拿拖鞋给他换,“不过我跟丈夫是开放式婚姻。”


    可以接触别的男人,可以跟别的男人交往,可不就是‘开放式婚姻’?


    “开放式婚姻?”有意思,有意思,怪不得大晚上慷慨让他登堂入室。赵源进说:“洗手间在哪儿?”


    “左拐直走最末端的房间。”


    “OK,谢谢。”


    赵源进去洗手间,孔令箴环顾四周,朝静悄悄的楼上瞧一眼,去厨房弄醒酒汤,鸡蛋水。


    听见赵源进叫自己,她答应了声,把汤端出去,叫他一起喝一杯醒酒汤。


    他意外,“这是解酒汤?”


    “对啊。”她笑说,“我跟华裔朋友学的,别看它跟韩式的解酒汤比起来简单,但喝上一碗,回去就能舒舒服服睡一觉。”


    “那我尝尝。”赵源进坐下喝汤,与孔令箴四目相对,他笑了一笑,放下汤碗,“据说你在法国学的美术,有没有作品?”


    “有啊,但都是些不怎么样的手稿。”今早出门前,她发现原先她个人公寓里的画作全都搬到了这边。


    赵源进笑,“我认识法国的艺术领域从业者,有需要的话,可以给你牵线。”


    孔令箴意外一笑,“真的?”


    “我从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孔令箴笑着点点头。


    “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作品,介不介意?”


    孔令箴想了想,“可以啊。”


    喝完醒酒汤,孔令箴带赵源进去二楼画室。


    一推门进去,就瞧见窗户半开,路灯斜射进来,细雨与尘埃在光柱飞扬。


    孔令箴打开灯。赵源进瞧见画架上绷着半幅未干的宣纸,墨迹未收,水痕洇开,像一片未落的云,又似火烧的晚霞。


    桌角堆着三支狼毫,笔杆沾着干涸的靛青与赭石,调色盘里,六种颜料凝成硬块,边缘裂出细纹,两支铅笔滚在纸堆里,书架上垒着画布与素描本,墙角立着一个原木画箱,画箱盖上贴着一张便纸,上面写着‘轻拿轻放’。


    “画的真好。”他走近宣纸。


    孔令箴笑说,“能展出吗?”


    “能,一定能。”赵源进说,“虽然我不太懂艺术,但是作为看客,我能感知到你作品的出色。”


    孔令箴微笑道谢,“那你先随便看看,我去趟洗手间。”


    “好。”


    她脚踝细溜,步态娴雅,可谓一俊衬百美。赵源进收回目光。


    孔令箴先是去一楼客房的公用卫浴,接着又上二楼的主卧套间,房间里开着床头灯,但没人,她在床沿坐下。


    洗手间的门打开,李在镕出来。


    二人四目相对。她外套不知道何时脱掉了,身躯在薄衬衣的遮蔽下并不显得模糊,反而越加明显。李在镕登时有点恼火,她洗过脸,脸上沾有水渍,嘴巴却新涂了口红,脸上神思恍惚地洋溢着一种跟他无关的非常恼人的红光。


    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憋闷,平静道:“赵源进呢?”


    孔令箴对着梳妆台摘耳环、项链,“画室,他想给我介绍艺术领域的从业者。”


    李在镕走近,俯下身,手指轻轻拢起,抚摩她的肩膀,“认为他对你真心?”


    “这才刚接触,就谈真心,对人的要求未免太高。”


    他手指摸索到她脖颈,猛地将她面孔搂到他面前,她一扭身,左手重重杵向他胸膛。


    “你倒是善解人意。”


    “我一向如此。”孔令箴起身去画室。


    赵源进正站在前不久她画的《海水和火焰》前。


    画里,男人背对光坐在海岸岩石前,肩胛骨的轮廓被晕染成灰蓝,和大海融为一体,女人侧身倚着礁石,发丝末端泛着钴蓝,指尖悬在半空,未触摸他,也未收回,二人的影子在海水里的火焰中交叠,似拥抱非拥抱的形状。


    赵源进笑道:“这幅画也可以叫男人和女人。”


    孔令箴笑,“是。”


    赵源进正想说话,就传来一声门响,他看向孔令箴,后者含笑道:“应该是我丈夫回来了。”


    “是吗。”那更有意思了。


    二人听见脚步声逼近画室,杂沓而有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孔令箴举步出去, 迅速推拉李在镕回主卧。


    “我在跟人家接触,别出来打岔。”


    李在镕气不打一处来,但面上心平气闲。“现在协议补充一条, 除非另一方允许,否则不准带异性回家。”


    孔令箴嗤笑, “出尔反尔?”


    “不是出尔反尔,是合理补充协议,对双方都好。你能想象自己的住宅,有陌生人闯入?”


    孔令箴一时无话可说,旋即笑道:“可以。我也得补充一条协议。”


    “什么?”


    “自今天起, 协议不准再增删内容, 否则全部作废。”


    “没问题。”


    孔令箴回画室。


    赵源进说:“你先生呢?”


    “有点不舒服, 先躺下休息了。”


    “那可真遗憾,我还想见见他呢。”赵源进走近孔令箴, 低头垂目, “竟然舍得让珍珠流入市场, 这胸怀,实在罕见。”


    能住在汉南洞最私密昂贵的独栋别墅区,不是财阀, 就是高管、政客、大使。


    依照这栋房子里的装修、家具贵奢程度来看, 基本可以推断是财|阀。


    孔令箴后退半步,微笑道:“我结了婚, 也不代表我属于谁, 因为我从来只属于我自己,忠于自己。”


    赵源进站直,单手插兜,目光含笑, “说的对,哪怕你结了婚,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孔令箴微笑颔首,“时间不晚了,我送您出去。”


    赵源进坐车离去前,与孔令箴交换了联系方式。


    原本敲定的是洪常秀拍《灰线追踪》,但剧本围读前,他请辞了。阿宽说这位大导演思来想去,认为自己难堪大任,拍不好这种复仇题材的内容,擅长的是日常生活稀碎,


    喜欢现场灵活调整剧情。


    “拍肯定是能拍。”这种水平屈指可数的导演功底不必说,《灰线追踪》的剧本很扎实,照着基本的电影架构拍就能拿下来,再三考虑,最终选择推脱,“还是艺术审美占了上风,不愿憋屈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阿宽说:“我刚刚听说,制片方知道洪常秀擅长的题材,但看中了他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很受欢迎,想借他的势冲大奖,国内的观众很看重欧美大奖,要是电影得了奖,都愿意进电影院尝尝咸淡。本来奉俊昊也是合作人选,但他在拍《雪国列车》,没档期。”


    孔令箴心想,韩国这边受欧洲三大电影节青睐的除了李沧东,也就洪常秀了。


    最后制片方邀请了擅长复仇题材的朴赞郁执导《灰线追踪》,也敲定了黄政民饰演姜河那、李政宰出演朴成元、河智苑扮演李美贞、金敏喜饰演崔尤娜。


    这几乎是《珍珠》原班人马,消息一出,网民津津乐道,除了期待的,就是议论孔令箴大导缘的,根基尚未稳的新人时期,就有诸多观众认为她流露的气质具有故事性,适配文艺片的女主人公,同时也能拍爆米花商业片。


    但外界总爱给女艺人造谣生事,说朴赞郁和她关系不简单,他攒局捧她的也有。


    阿宽说:“主要是导演和女演员恋爱有好几个例子,最近汤唯和导演就传出了恋爱说。”


    “被口舌的还少?随他们说。”


    参加完剧本围读,孔令箴就为拍摄做准备,体验殡仪馆入殓师的生活,观察补习班主教、外卖员的日常,期间时而拍摄广告画报。


    赵源进给她介绍了出身于法国艺术世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第七代传人,亚历山大·罗斯柴尔德。


    孔令箴留学法国四年,在当地艺术圈有自己的人脉,原本想婉拒回去,但一看赵源进介绍的人她先前没机会接触,便承了他的好意,顺势亮出自己能在亚历山大面前来往的筹码,Alessandro Sera Orleans,携有家族荣誉的画家身份。


    来韩出差的亚历山大对她高看不少。


    赵源进称万万没想到她就是这两年名声鹊起的艺术家Sera,“以前我在佩斯画廊看过你的作品,最喜欢《雪中圣餐》《神祇》但没拍到。”


    孔令箴笑,“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给你作一副肖像画,聊表谢意。”


    “怎么会嫌弃?我激动还来不及。”


    她没让他当模特,按照她记忆中的模样,给他作了一副肖像画,他在飞机上目露凶光的一幕——脸部仅以灰蓝与赭石晕染,五官如雾中轮廓,眼睛瞳孔是唯一清晰的实体,衣服的灰黑色与背景的灰白交融,人未立于空间,而是从空间中浮出。


    他在咖啡厅收到画,怔了怔,“感觉我不是这幅画里的主体,而是光的切片。”


    孔令箴含笑道:“你的感知力比一般的看客强。”


    他注目凝视她,“原来你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对。礼貌下是暴力,以暴制暴的暴,第一个暴。”


    赵源进笑,难得遇到一个内里与形貌旗鼓相当的女人。开放式婚姻、神秘富有的丈夫、顶尖明星与艺术家的双重身份,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灰线踪迹》正式开拍。


    变成林善雅的孔令箴身穿外貌制服,将餐盒放前台,指尖在奢华的大理石台面轻轻剐蹭。


    十二年前,她本该以首尔大学毕业生的身份,步入这段大楼工作,平步青云。


    现在她却沦为底层。


    口袋里的手机弹出订单提醒,她转身步入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眼角一道浅淡的旧疤。


    这是她当年被霸凌时留下的痕迹。


    她驾轻就熟跨上电动车消失在江南的霓虹中,穿过汉江,抵达老城区的地下室出租屋,把外卖箱抱抗进屋,从最下面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磨得边角发毛的文件夹,里面规规整整贴着十二年前的旧照——学校天台,她被几个学生围堵角落,饰演朴成元的李政宰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她的首尔大学录取通知书,露出一种因为什么都能得到满足,继而漠然、恬适,又因能驾驭别人,同时透出一种粗暴气息。“我不是在抢名额,我是在维护秩序。”


    朴赞郁喊了声过,对走近的孔令箴道:“你都熬了一个大夜,怎么还是没有工作牛马的憔悴浮肿?”


    她无奈一笑,于是当天又熬了半夜,等到凌晨三点拍,物理状态上气色差了些入境重拍。


    顺带把她和河智苑的一场戏拍了。


    扮演李美贞的河智苑将最后一筐泡菜放进冷柜。


    孔令箴轻轻敲三下卷闸门,推门进去,将朴成元最近挪用集团公款的流水复印件放在桌上。


    李美贞扫一眼,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旧硬盘推回去,“这是他三年前在江南区开的非法娱乐场所的记录,里面有一个你当年没找到的霸凌受害者,在那里打工。”


    林善雅收了硬盘。天空开始呈现铅灰色,蒙蒙亮。远处江南区的摩天大楼和旧城区低矮的居民楼遥遥相望,二人没有多说一句话,脸色不约而同的麻木,蛰伏着希望的光彩。


    听到收工,孔令箴与河智苑松口气,含笑拥抱,互道辛苦。


    见金敏喜坐在角落,浑然不觉与人低头发消息迟迟不动身,孔令箴轻声道:“欧尼,收工了,可以回去了。”


    金敏喜如梦初醒,答应了声,手机揣回包里。


    想到前几天赵寅成来探她班,两人旁若无人地暧昧,孔令箴打趣,“跟赵寅成xi聊天?”


    “……是洪常秀导演。”


    “聊合作?”


    金敏喜默然须臾才说:“……算是。这次不是差点要合作了?就认识了,他下一部作品,想邀请我出演女主角。”


    算是?孔令箴觉出有点不对劲,不再追问。“这样啊,那期待你的佳作。回去好好休息,不能说晚安了,要说早安。”


    金敏熹笑,“是,你也是。”接着嗳了声,“你觉得一段感情什么最重要?”


    “他看得到我,我看得到他,我们合得来。”


    金敏喜一副赞同的表情,“我以前谈的恋爱,质量都太低了。”


    孔令箴笑,“不至于吧。”


    金敏喜叹说:“没有内容,没有灵魂的男人,不值得。”


    孔令箴不置可否,暂别她,看一眼手机消息,去叫醒仰躺在导演椅上,用她毯子盖脸睡觉的赵源进。


    他缓缓起身,搓了把脸,“我居然睡着了。”


    “天都快亮了,谁都会睡着。我都叫你别来了,你还来自讨苦吃。”孔令箴把毯子叠好,交给阿宽,吩咐阿宽送赵源进回家,他刚醒,昏昏沉沉的,不宜开车。


    二人齐齐道:“那你呢?”


    “家里的司机会带我回家。”


    去洗手间洗漱完,收拾完毕,孔令箴拎包朝停在僻静处的座驾走去,开门钻进后座,旁边的人在开视频会议,她不禁问,“工作到现在?”


    “嗯。”接着问她吃不吃早餐,带了可颂。


    司机扭头递一份牛油果滑蛋虾仁可颂给她,从昨天早上至今,她只吃了一个鸡蛋、一份蔬菜沙拉,肚子空得脚步都漂,当即言谢接下,之后吩咐对方开车。


    “等会儿,会议马上结束了。”


    孔令箴咬一口可颂,满足之余疲惫,“肩酸犯困。”


    她身子往后一仰,恍惚远远望见洪常秀来接金敏喜,随后车扬起长悠悠的灰尘。


    “吃饱了就回去睡。”身侧的人一只手给她揉肩,力度时轻时重。


    她揶揄,“很专业啊,李师傅。”


    一阵低笑。


    早班的鱼贩把泡沫箱往三轮车上搬,塑料磕碰声脆生生地透过车窗传来,远处高架桥开始有零星车灯闪烁,几只水鸟贴着桥下的水面飞过去,涟漪若隐若现,孔令箴于是和旁边的人你望我,我望你,沉默下来,膝盖碰到了一起。


    片刻过去,她缩回膝盖,“回不回家?”


    “回一趟。”


    肩上的按摩不停,她舒服得调整了下坐姿,“都快上班了,何必回去?”


    “拿份文件。”


    什么文件得亲自跑一趟?孔令箴瞟一眼笔电,左下角显示02:35:33,开了这么久……“好了没?”


    “好了。”


    笔电息屏,有人敲车窗,李在镕一只手始终按摩孔令箴的肩颈,一只手拉开车门。


    孔令箴瞧见赵源进一闪即逝惊愕,耐人寻味,“哥怎么在这?”


    “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赵源进目光落向李在镕搭在孔令箴肩颈上的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日常简约镶有绿钻的戒指,上回对方也戴着这枚钻戒。


    他目光转向孔令箴,她泰然自若, 没有半点羞窘,反而像一尊被遗忘在神社后院的青铜像。


    她这样的冠世佳人, 配年纪相仿底子清白的西方贵族子弟都够得上,李在镕一个离异二婚老男人哪是她的最优选?


    他面朝她微笑,“今年圣诞节,亚历山大邀请我们去他们家开发的梅杰夫滑雪,吃住行他安排, 安全又私密。”


    孔令箴拿开李在镕的手, 含笑道:“我正打算今年去欧洲滑雪呢, 可以多叫点人,热闹点。”


    “好。”赵源进目视李在镕, 微笑道:“哥忙得焦头烂额, 不知道有没有闲心加入我们?”


    “年底正想放松。”


    赵源进含笑道:“那到时候一起, 我再叫上其他几个熟人。”


    李在镕可有可无点头。


    赵源进告别他和孔令箴,车门关上,车驶离。


    他坐上自己的车, 不让阿宽和司机送, 说自己会找代驾,片刻过去, 他拨通一个号码, “你去给我查李在镕是不是和孔令箴结婚了。”


    “就是他们。”


    “去加拿大查,他们二人名下的车、房产。”赵源进说,“依我对李在镕的了解,即便他和孔令箴登记结婚, 也只会在加拿大注册。”


    “公职人员不开口就逼他们开口,办法需要我教?”


    他挂了电话,前所未有的好奇李在镕和孔令箴是如何在一起的,他拨通另一个号码,“去给我查查孔令箴和李在镕的交集。”


    “赵源进可能会叫人调查我和你。”


    孔令箴把剩下的可颂扔车载垃圾篓。“查就查。”


    “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你觉得调查隐私跟你最初以婚姻之名行包养之实相比,怎么样?”


    李在镕一顿,“这事已经翻篇了。”


    “是翻篇了。”孔令箴叹说:“我当时还是自愿的,没什么好说的。但你的发心很不好,你说,如果我不同意,我在娱乐圈的路不太顺。进娱乐圈,我就是为了挣大钱给我妈治病的,我怎么可能让你断了我的财路?”


    李在镕欲说又止,彼时他就是吓唬她,不会真的把她逼上绝路。


    孔令箴玩笑的语气,“人人都不信我们结了婚。这两天我反复琢磨,你是不是后来才去韩国注册我们结婚的事实?才敢半哄半逼我二次签协议?”


    李在镕怔住。


    孔令箴突然一阵疲惫,“你太自大了,连给我的自由,都在你的算计、掌控中,你以为对我,你势在必得?我会心甘情愿做你妻子?你是觉得我没见过好的?还是认为我找不到好的?”


    “对你,我是志在必得,不是势在必得。我从不认为你没见过好的,你找不到好的。”他就是太清楚一旦跳出韩国的环境,她能选择的范围就很广,所以从头到尾,强势出击,不惜罔顾她的意志。


    孔令箴默然少顷说:“财富确实是很多好东西的邻居,尤其在挑选对象的时候,它能放大人的魅力,遮掩人的缺点,但某一样东西万中无一的时候,在我这,财富就不那么重要,就像你也会抓大放小,贪慕我的美色,清楚我不是花瓶,能满足你主要需求的时候,不在意我是否家道中落。”


    李在镕沉静而肃穆。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很不体面,伤人伤己,但不说,不提醒,孔令箴怕自己稀里糊涂地沉沦。


    她心情平和,“感谢你因为我定了庄园,没让它落入别人手中。但不是我亲手赎回,就不是我的。”


    李在镕立即道:“别犟。”


    “不是犟,是我不想拿,也不该拿,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转卖它,我会把它还到你名下。什么青春不白费大礼,我一点都不稀罕。”孔令箴恳求,“我只要你,不管发生什么,别让我妈妈知道我们之间的不堪,她很可怜,不能再承受来自亲人的打击,你跟你妹妹都担心你父亲因为你们乱七八糟的私事怒火攻心。为人子女,将心比心,也考虑考虑我和她的感受。”


    李在镕登时五味杂陈,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没有错。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错了,他也不后悔。


    孔令箴闲聊的语气,“对了,再强调一点,我们的婚姻,不是正常夫妻的婚姻,你也说过,我可以接触别的男人,我甚至可以跟别的男人交往,所以我不需要对你守贞,同理,你也可以接触别的女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互不干涉。”


    “好。”如果是四年前,他一定降温对她的在意,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56天后,孔令箴在《灰线追踪》剧组杀了青。


    这期间她把多伦多的庄园还到了李在镕名下,他送她的价值连城的大师之作则被她放在了他房子的画室。


    明年孔令箴合约就到期了,YG与她谈续约的事。


    YG其他的都不怎么样,但营销造势抬高身价不错,最重要的是,不爱管人,给的自由空间大,身边的staff用得很顺手。


    不过这几年孔令箴的影视资源,基本与它无关。


    如果孔令箴计划驻扎娱乐圈直至过气,会选择自立门户,不给人分成,但她另有打算,就和YG谈分成的事,续约三年,韩国9:1,海外9.5:0.5,不是这个价,不用再合作,她不是只有YG一个选择。


    一般韩国顶级/一线演员与公司的分成比例是6:4,或者8:2,她拿这么高的分成,YG起初不同意。


    她微笑道:“我已经很给YG面子了,把制作成本、税费、宣传费都先扣了,礼尚往来,也给我点面子。扪心自问,YG这几年除了宣传给力,其他的给我发了多少力?特别是海外地区,有谁是冲着YG的名头请我合作的?有谁会因为YG高看我一眼?”


    与她交涉的管理层无话反驳。


    最终社长梁玹硕叫她去顶层办公室谈,他长篇大论YG对她的知遇之恩,YG family的重情不重利。


    “是,社长,我很感激YG当初邀请我合作,给了我不错的安排,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所以我如今首选跟YG合作,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既然是第二个合作期,我们就公事公办。”孔令箴笑了一笑,“别净说些小孩子话,又不是在玩过家家,你在扮演YG family的大家长,我在扮演你的孩子,不分彼此不谈钱只谈义。”


    梁玹硕哑口无言,眼前的人真的长大了,能言善辩头头是道阴阳怪气精准打击,不对,她一直都这样。


    想到神婆说她八方来财,是YG的福星,三星家的那位对她又殷勤,便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孔令箴微笑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梁玹硕忍气吞声,伸手与她交握。


    梅杰夫坐落于阿尔卑斯腹地,由罗斯柴尔德家族开发的度假村小镇,充满传统法式风情,宁静而隐秘,除了滑雪,还有其他玩乐项目,雪地高尔夫、骑马、坐雪橇、乘热气球,是当地非富即贵人士冬日度假的首选之地。


    托亚历山大的福,孔令箴与众人入住的是每次只接待一组客人的私人木屋别墅,很独特,确保了极高的私密性和专属感,位于静谧的郊外,不过距离梅杰夫的核心区域和雪场仅需十分钟的车程。


    孔令箴与朴秀妍、赵显玟住一层,赵源进、李在镕、金东善住一层。


    赵显玟是赵源进的姐姐。


    客厅的壁炉里,木柴正烧得正旺,朴秀妍提醒孔令箴,千万别惹赵显玟,她脾气和之前在飞机上发疯折磨人的赵显娥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刚刚在飞机上聊得还不错。”令孔令箴颇意外的是,赵显玟不止是一名儿童作家,还追星,在飞机上问了她不少艺人的事,很喜欢Rian、Wonder girls。


    朴秀妍说:“装的。出门在外,想怎么介绍自己,就怎么介绍自己。”


    孔令箴忍俊不禁,“好,谢谢你提醒我。”


    “我再提醒你一句,色衰而爱驰。”


    孔令箴含笑道:“你是说在镕xi?我不是肤浅的人,就算他老了,丑了,我也不会嫌弃他。”


    朴秀妍如鲠在喉,她不是说在镕欧巴老了,丑了,是说眼前的女人——


    “扑哧。”


    孔令箴扭头一看,金东善憋笑,李在镕无可奈何。


    朴秀妍面色尴尬,孔令箴若无其事给她递了杯维也纳热巧,她勉强笑着接下,对李在镕说:“在镕欧巴,我刚刚是在跟令箴xi开玩笑。”


    “我知道。”


    “坐。”孔令箴示意金东善、李在镕。


    金东善笑着在她对面坐下,这两年,他听从被李在镕拿合同施压的父亲的安排,不去纠缠她,但亲眼见到她,又忍不住亲近。


    李在镕这个抠男,对她肯定不好,她才会去拍烂片赚钱养活自己,一时之间,对她又心生怜惜。“等会儿我们去骑雪地摩托看日落,很刺激,很美丽。”


    “可以。”孔令箴给金东善也倒了杯维也纳热巧,给李在镕则倒了杯法式花茶。


    朴秀妍小心翼翼觑一眼斜对面与金东善隔着一个位置坐的李在镕,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热情,他似无所觉。


    “我来了。”


    正门被推开,进来一名戴眼镜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


    朴秀妍错愕,飞速瞧一眼李在镕,金东善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玩味的笑,李在镕神色自若,低头喝一口花茶。孔令箴起身对来人笑道:“您是?”


    对方温文一笑,“是源进叫我来的。”


    “哥终于来了。”赵源进过来,对孔令箴介绍说,“这是李在灿,也是在镕哥的堂哥。”


    堂哥?孔令箴朝李在镕看一眼,她记得他曾在电话里咒骂对三星继承权耿耿于怀狼子野心的伯父、堂兄弟。


    祭拜老祖宗、茶礼,除了CJ娱乐两位亲戚和移居国外的族亲,其余的堂兄弟没来。


    她对李在灿礼貌一笑,“您好。”


    李在灿彬彬有礼笑道:“你好,令箴xi,久闻你大名。”


    孔令箴笑说:“过奖了。”


    李在灿目光转向李在镕,微笑道:“好久不见,在镕。”


    李在镕笑容和煦,“是,很久不见了。”


    李在灿含笑道:“听说会长最近身体抱恙,问题不大吧。”


    “年纪上来了,身体确实容易出毛病,但会长一直都是家里最经得起折腾的,托哥的福,这段时间又亲自去工厂转悠了。”


    李在灿笑容加深,“那就好。”


    孔令箴垂下目光。


    李在镕不去玩,待在房间里,瞧一眼其乐融融的众人,想到他年底忙得不可开交却抽空来这的原因,孔令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众人说自己忘了带手机,转头去敲他房门,“是我。”


    片刻之后,门打开,两人四目凝视,她说:“你真的不去玩?”


    “你们去吧。”


    “为什么?特地抽空出来,还窝在房间里做什么。”


    李在镕欲言又止。


    孔令箴真不想别人因为自己出来玩,却心情糟糕地回去,冲口而出,“去吧,我们离他们远点。”


    李在镕目光微闪,“他们?”


    “你不是不喜欢觊觎继承权的堂兄弟?”


    李在镕豁然一笑,“好,我去。”


    虽然出门去了雪地,但李在镕不骑摩托,觉得这举止太傻了,孔令箴说他偶像包袱重,“不对,是太子包袱重,继承人的包袱重。”


    他笑,“如果年轻二十岁,说不定会骑这种。”


    “看来我们真的有代沟了。”


    他登时哽住。


    孔令箴笑,“好吧,那你看我骑。”


    雪地摩托在冰原上切开一道灰白的痕迹,油门轰到极限,前轮腾空,整辆机器如离弦之箭,刺向天际。李在镕虽然意料眼前人的技术高,但亲眼所见她比马背上还飒爽的英姿,还是忍不住耳目一新。


    每回骑雪地摩托,孔令箴都热血沸腾,心跳如战鼓,有种自己就是雪中风暴本身的感觉,前方是无垠的白色荒原,她心旷神怡,加码,突然一个斜坡,眼见赵显玟横插过来,失控尖叫,为避免撞车,她当即减速扭转方向盘,但摩托还是因惯性和过于快的速度翻倒,她下半身被摩托压在雪地里,李在镕跑过来把车掀开,小心翼翼拉她出去,“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伤到哪儿。”她动了动左腿,庆幸穿的衣裤厚。


    他轻轻按住她左腿的膝盖,“这里?”


    “有点疼,但没什么问题。”


    “我背你回去看医生。”


    “不用了,你扶我回去就行。”


    “真骨折了,耽误不起,得一两个月才痊愈。”


    “没有骨折,别大惊小怪。”


    “不是大惊小怪,是你刚刚下半身被车压着,容易有内伤。”他背对她蹲下,“走吧,背你,比扶你省力。”


    她无奈一笑,俯身趴他背上。


    两个人的重量踩在雪地里噗嗤噗嗤响。赵显玟踉跄跑过来哇哇大叫,“你们干嘛?”


    “你怎么开的车?”李在镕问责。


    赵显玟有点心虚,“……谁让她突然过来!”


    “避免撞上你,她紧急刹车转弯,你当时没脑子地在那瞎叫就算了,现在哪来的脸怪她?”


    赵显玟登时破口大骂,“西八你说谁没脑子?!”


    孔令箴对李在镕耳语,“走吧走吧,跟她说没意义。”


    他背着她绕过赵显玟,朝前走,赵显玟不依不饶,追上来,“你们两个,你干嘛背她?难道你也看上她的美貌了?”


    李在镕忍怒,“她是我妻子。”


    赵显玟如遭雷击,“……什么?妻子?”


    “对,妻子,合法夫妻。”李在镕背着孔令箴继续走,不远处赵源进、金东善从各方奔来。金东善还大喊令箴,你怎么了。


    李在镕含笑说:“夫人,你骑士真多。”


    孔令箴瞧一眼逼近的朴秀妍,学她的语气,“在镕欧巴,你行情也不错。”


    身下的人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李在镕把孔令箴放车的后座, 吩咐金东善、赵源进继续玩,他和她先回去,她脚受了伤, 行动不便。


    金东善、赵源进哪里肯,说一起回去。


    孔令箴头疼, “我这点伤不碍事,还能走,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们接着玩,如果你们不玩了, 我会心里过意不去, 别让我难做, 好吗。”


    二人对视一眼,面有豫色。


    孔令箴说:“你们肯定也没玩过瘾, 继续玩吧, 我回去抹点药就好了, 等会儿见。”


    两人点头。


    门关上,车驶离。


    李在镕说:“佩服。既释放了魅力,又安抚了追求者的心, 还没有养鱼的嫌疑。”


    孔令箴好笑, “比不过阅太子殿下阅女无数。”


    “阅女无数?”李在镕注视她,“这么多年, 你一个我都应付不了。”


    “少在这做高自己。”


    “你对我有成见。”


    “谁会把一个四十三的男人和二十六的女人放在同一天平?”


    李在镕不置可否。


    十分钟后, 到了木屋,私人医生来给孔令箴做全面检查,确定无碍,但左腿膝盖出现了淤青, 抹了药后,至少需要修养十二个小时,期间尽量避免剧烈运动。


    “那我明天下午能不能滑雪?”


    医生表示恢复的好的话,可以去滑雪。


    送走医生,李在镕叫孔令箴坐躺静养。


    她说这样好无聊。


    他思忖,“教你炒股?”


    她踌躇。


    李在镕沿床边坐下,“嫌我没资格?”


    “那麻烦太子殿下了。”


    李在镕笑,拿来自己的笔电,又开了孔令箴的平板,他的手机。


    主力对倒做量的瞬间,红绿单来回扫。


    孔令箴攥着鼠标手心冒汗,李在镕忽然伸手按停她的操作,指着盘口一个很难让人注意的五手小买单说:“等它再出现三次。”


    第三次小单刚跳出来,他直接敲下全仓卖出,两分钟后,股价直直砸向跌停板。


    她惊呼大发,“你这水平,炒股都能挣很多。”


    “运气很重要,风险还很高,不是每回都一击命中。”


    他手机上的外盘期货曲线像水一样流,她凝目看半晌,他用她口红在木屋的介绍手册上花了三条横线给她分析,曲线跌到最下面那条线时,敲下一笔多单,不加杠杆,“现在就是等。”


    手机弹出消息,她无意中划开,不知道是哪位大佬发来的,一堆行业文字,她似懂非懂,正要点击退出,就看见自己的聊天头像被备注为‘祖宗’。


    她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扬一扬,“我是你祖宗?”


    “难道不是?”


    她忍俊不禁,一只手搭上他肩,“那你胆子真大,泡老祖宗。”


    他低头扶额笑。


    她目光又转向他手机,“曲线已经触到最上面那条线了,是不是点平仓?”


    他看一眼手机屏幕,含笑看她,“是。”


    她点下平仓,账户里的数字跳了下,她心满意足,旁边的人道:“夫人很聪明。”


    “是李老师教导有方。”


    李在镕笑,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他看一眼腕表,“他们回来了,可以下去吃晚饭了。”


    这么快?孔令箴心想,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赵显玟还没从孔令箴与李在镕结婚的事实回过神,入座用餐,就忍不住说:“你们怎么好上的?你这么年轻漂亮,也不缺钱,不喜欢年轻大帅哥?”


    孔令箴笑,“我更喜欢能让我欣赏的人。”


    “他?”赵显玟瞧一眼李在镕,一副不理解的神态,显然是因刚刚李在镕斥责她没脑子,她记恨上了。


    孔令箴微笑道:“先好好吃饭。”


    赵显玟对李在镕说:“你这种人也会恋爱结婚?不是都把前妻一脚踢开了?怎么看上一个女明星的?”


    “你不知道男人都一眼定生死?”金东善说,“哦,像你这种女的是不理解的,所以别叽叽哇哇了。”


    “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插话?”赵显玟讥嘲。


    “西八!”金东善朝她扔去刀叉。


    她操起桌上的餐盘作势就要砸他,孔令箴当即拦住她,抢过餐盘。赵源进拉住金东善,叫他消消气。


    李在灿气定神闲,“再吵下去像什么样子?这顿饭不用吃了。”


    赵显玟、金东善忍怒,慢悠悠坐下。


    朴秀妍打趣,“你们两个要是联了姻,家里天天上演世界大战。”


    众人笑。


    赵显玟冷嘲热讽,“他也配?”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尊容有几个男的看得上?说白了,瞧得上你的男人,图的是你口袋里的钱,不是你这个人,你里里外外都没有吸引人的魅力,连最基本的女人味都没有。”金东善煞有介事摊手讥笑。


    赵显玟终究是个年轻女孩,被当众否定魅力,一时之间气得嘴唇哆嗦,破口大骂丑八怪,西八狗崽子!


    金东善得意洋洋,“你骂我丑八怪,我不生气,因为众所周知,这不是事实,最近有个财阀帅哥排行榜,我排第一。”


    孔令箴说:“投票的人是你们家马场的员工?还是你买榜了?”


    众人笑出了声。


    金东善不服气,“我一米八九,风度翩翩,社媒账号上都有很多粉丝好不好。”


    孔令箴微笑道:“风度翩翩的人可不会对女生尖酸刻薄。”


    金东善登时无话可驳,赵显玟朝他下巴微扬,翻了个白眼,他哼一声。


    鹅肝煎得表面微焦,内里绵密香浓,底层沙拉酸甜解腻,和鹅肝的油脂感形成刚好的平衡,孔令箴不禁多吃几口。


    用红酒慢炖的牛脸颊肉暖呼呼上桌。软烂到她用叉子轻轻一压就散开,胶质感十足,一尝,浓郁的酱汁裹着每一丝肉,令人食指大动。


    打定主意回去做给妈妈吃,如果主厨愿意传授酱汁的配方的话。


    “尝尝这个。”李在镕把鱼肉慕斯放她面前,她夹一块放嘴里,竖起拇指,大快朵颐。


    其他人聊起SK集团会长崔泰源出轨一名美籍韩裔心理医生的八卦。


    赵显玟说:“狗男女在汉南洞同居。”


    朴秀妍道:“据说给情人买豪宅的钱是子公司的公款。”


    赵显玟说:“那女的还是二婚女,带着一个拖油瓶。”


    金东善道:“看来老头真的开启了第二春。”


    李在灿若有所思,“老房子着火是很可怕的。”


    孔令箴专心用餐,太好吃了,几乎每道菜她都喜欢,连甜品焦糖布丁都不例外,不由对旁边同样安静的李在镕说:“这里的主厨水平可以跻身我美食排行榜里前三。”


    “真的?”


    “真的。这小小的甜品,底层布丁绵滑细腻,甜度克制。简单的东西能做到这个水准,足见真功夫。”


    李在镕背靠椅背注视孔令箴,什么都听了,又什么都没听,她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力经常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但他心里静静的,见她离席去洗手间,他目光追随她日渐温婉典雅的身影,饭后放烟火,火花四射,他担心会出危险,不让她放,她固执已见,拿着香烛就去点炮,随后缩成一团兔子似的跑开。


    朴秀妍看向不远处,孔令箴仰起下巴,望着射出来的烟花在黑黝黝的天空一掠而过,李在镕借着烟花的亮光张望她。


    朴秀妍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法国。孔令箴下楼吃早餐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问赵显玟,“她有急事?”


    “不知道。”


    孔令箴隐约觉察到缘由,问赵源进是否掌握朴秀妍的行踪,一起出来玩的,一定要知道对方安全到家。


    “放心,我跟她保持着联系,她说临时有点事要回家处理。”


    下午,孔令箴和众人去滑雪。


    很多运动会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孔令箴胆大包天,对滑雪同样不恐惧,极少换刃躲重心,不会恐速,疯狂享受风、刺激、自由。


    她发现李在镕、赵源进这方面与她类似,一意孤行,敢承担风险。


    三人去高级滑道,赛了一圈又一圈,难分高下,便去挑战海拔更高更难的场地。


    孔令箴滑下钻道时,雪没有响,板刃切进冰层,风在耳后凝固成铅,她不敢转头,否则会打破平衡。


    坡度六十度,她让身体垂直于重力,雪粉和风猎猎作响,两侧的树木在雪光中失去了形状,四周无尽的白色涌向云天,在空中逍遥自在地闪烁。


    终点前二十米,她闭双眼,坚信记忆比视觉更准,于是不调整姿势,只让身体重复呼吸的节奏,冲线至坡底,她计划坠地,没有想象中的震痛,她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接住!


    摘下护目镜,她瞧见近在咫尺的人,尚在激动的神经又震颤,心又开始跳跃,她回避他目光,“我赢了吗?”


    “赢了。”


    她正想挣开眼前人的怀抱,就听见他说:“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婚姻是另一种形式的恋爱。”


    她的雪服紧贴他的雪服,她仰起颈项,天已薄暮,落日穿过树枝,照花她的眼睛,他膝盖蹭到了她腿,她用力挣开,又羞又恼地重重锤他肩一拳,“果然是恋爱高手。”她跑开,他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赵源进说进行道外滑行, 孔令箴与李在镕奉陪。


    赵源进先滑,安全抵达,在下面等着, 随后是孔令箴。


    正疾风过劲,猛地传来赵源大喊的声音——是雪崩。


    她立即拉安全气囊, 避免被雪埋。


    积雪从山脊滚落,压得人耳膜发疼,像被掀翻的深海,带着闷雷似的轰鸣砸下来,


    恢复平静的时候, 孔令箴听见了赵源进的声音, 朝他走去, 环顾四周,“在镕xi呢?”


    赵源进举目四望, “……糟了, 可能是被雪埋了。”


    整片山脊都往下崩塌了, 孔令箴立刻去拨通就近救援队的电话,不超过十分钟,救援队来了, 直升机也来了, 但始终未监测到李在镕。


    孔令箴心急如焚,一时之间不敢打电话通知他父母, 担心老人家心梗发作直接过去, 便先联系黄秘书简述情况。


    黄秘书表示自己马上过来。


    三个小时后,救援队在山谷底找到了几乎被冻僵、护目镜碎裂的李在镕,全程跟着搜救的孔令箴和救援人员一起把他带上直升飞机。


    “令箴。”他忽然握住她手。


    他虽然依旧沉静,但脸孔苍白无血色, 眼睑红肿,她不由回握他的手,“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


    她惊骇,看不见了,那他刚刚是怎么表现得像正常人一样的?“……雪盲?”


    “是。”


    她顿时松口气,“放心,雪盲不是失明,很快就会好。”


    “除了医生、黄秘书、家里的阿姨,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目前看不见。”


    雪盲一般一到两周就能恢复视力,总之交给时间,就会恢复视力,失明的概率极低,何必隐瞒?但思及他是三星太子,孔令箴明白了他的顾虑。“好。”


    李在镕在私人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表示他角膜和视网膜损伤,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视力,期间少用眼,多休息。


    当晚尚不及休息,孔令箴就被金东善来电告知,救援队发现李在镕不久后,也找在深谷底找到了李在灿,“他死了。”


    孔令箴心脏一跳,“死了?!”


    当地法医做了尸检,得出李在灿的死因是,在雪崩过程中,被自身携带的雪仗贯穿胸膛,致主动脉破裂,雪仗尖端残留微量血迹,与死者血型一致,现场无他人施暴痕迹。


    孔令箴惊讶,“雪仗贯穿他胸膛?”


    金东善说:“应该是滚下坡的时候雪仗反向插向了他。”


    孔令箴有点恍惚,好好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没了,这两天他们同桌吃饭。


    从金东善口中,孔令箴了解到李在灿的父亲被李健熙当年大义灭亲彻底边缘化,剥夺家族继承权,李在灿这个后代便长期脱离三星体系,曾任新媒体社长,但公司破产后,独居首尔公寓十几年,“听赵源进说,这哥心情不好,才跟他出来散心,想不到竟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孔令箴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三星创始人的亲孙子,一点家族产业都没有?没个亲戚搭把手?”


    “李健熙恨不得摁死兄弟侄子,让他们一家万无一失掌控三星,谁敢帮他?”金东善八卦道,当年李健熙远远够不上继承人的位置,李在镕的爷爷想让长子继承三星,于是李健熙和其他手足表面帮长兄打理公司,背地里却诡计不断,恨不得长兄暴毙。“作为过人来,李健熙肯定会防备手下败将卷土重来,那就赶尽杀绝咯。”


    赶尽杀绝?如果李健熙是手下败将,那李在镕情况最好就是CJ集团那位,最糟就是李在灿。孔令箴说:“尸体什么时候运回韩国?”


    李在镕入睡后,孔令箴去一趟木屋收拾二人的行李。


    赵源进、金东善负责把李在灿的尸体运回韩国,费用李在镕负责。


    到了韩国,李在灿的丧礼低调进行,李富真、李叙显去做了吊唁,三星夫妇、李在镕未出席。


    看不见,犹如一堵厚厚的黑墙纹丝不动地耸立在眼前。对外称出差实则居家办公的李在镕让孔令箴搀扶着在家里走了一遍又一遍,他要记下每一处有什么,什么时候该拐弯、下楼、直走。


    孔令箴说他不必这样费神,有她和阿姨照顾他。


    “我总不能真的做个废人让人时刻看着。”


    心知他自尊心不允许败露无能,孔令箴不再多说,牵着他的手,给他介绍,“我们现在来到了花园,你的左手边是老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尖沾着昨晚的雨滴,旁边有几株蝴蝶兰,像白天鹅一样。”


    这些平时都被忽略,目不能视,才意识到它的珍贵。李在镕现在只剩孔令箴的说话声,她衣服的窸窣声和身上发出的香味,以及掌心的温热。


    也是奇妙,明明看不见她了,却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能看清她。


    用餐时间,孔令箴正喂李在镕饭,门铃响,阿姨去看来人,回来禀报,“夫人,是位太太,刚搬来,特地给邻居准备了红豆年糕。”


    孔令箴说:“打发她走,说主人不方便见客。”


    “她说自己是崔泰源家的亲属。”


    崔泰源?孔令箴看向李在镕,后者说:“那位情人。”


    孔令箴说:“她怎么敢招摇过市?”


    “崔泰源都挪用公款给她买了房,她自然有胆子昭告天下二人同居。”


    “那要不要见?”


    “不见。”


    阿姨把崔泰源的情人打发走了。


    晚上,孔令箴照例在浴缸放水,浴油,打开柔和的灯光,点上香薰蜡烛。


    她扶李在镕进去,在他沐浴前,转身出去,“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一声。”


    “嗯。”


    孔令箴坐躺床上看书,估摸着里面的人洗的差不多了,她去盥洗室挤好牙膏,准备好漱口水,随后去浴室扶李在镕出来。


    他洗漱完,说:“令箴,帮我做件事。”


    “什么?”


    “刮胡子。”


    是,他几天不刮胡子了,胡茬一片青,孔令箴赶紧去拿放抽屉盒里的手动剃须刀,用毛巾给他敷完脸,她站在他面前给他刮胡子,他个子高,她垫脚刮不方便,他去马桶盖上坐下,“坐这刮。”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她冲口而出,“下流啊你!”


    他忍俊不禁,“想到哪里去了?又不是没坐过。”


    如果不是为了……他就不回去滑雪,就不会雪盲。她忍了忍,跨坐他腿上,替他刮胡子,这样确实方便,很快就完了工,就是,她用毛巾猛地盖住他脸,搓他双颊!


    他闷着声音笑道:“又谋杀亲夫。”


    “是,等你去了,就养一堆小白脸,并且用你的钱。”


    他笑出了声。


    反应过来他眼睛还痛着,她当即懊悔,拿开毛巾,起身拉他回房,上床躺下,待他休息了半晌,她念黄秘书送过来的工作文件给他听,他教她如何解决上面的问题。


    她说家里要是不破产,她也会是继承人,可惜她还没毕业进公司学习,父亲就跑路了。


    “你丈夫很乐意教你。”


    “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哪天会用到。”


    于是他教了她个把小时,担心他用眼过度,耽误恢复,她收了文件和笔电,勒令他赶紧睡。


    第二天清早陪他晨练,喂他吃了早餐,她就去拍摄广告。


    为了照顾他,她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YG管不了她,也没时间管她。


    阿宽说最近YG因为权至龙误|吸大|麻案忙得焦头烂额,网民抵触情绪强烈,依旧在咒骂他。


    这事孔令箴之前听说过,“权至龙要是完了,BigBang是不是也完了?”


    这两年权至龙火到她不关注艺人都有所耳闻,其余成员的名气远不及他。


    阿宽点头,“是,他垮了,那BigBang也就这样了。”


    BigBang还是挺不一样的。孔令箴见过这么多千篇一律的爱豆,属它让人印象深刻,没有漂亮的皮囊,就用作品立身。“至龙xi呢?大半年都没听见他动静。”


    “听说在家里老实待着,要不是他会写歌,社长都想雪藏他了。”


    李智恩凭借不俗的艺人造型创意屡屡获奖,如今与人合伙开了时尚买手店,忙完当天的工作,孔令箴就带上亲自包的花束去祝贺她开业,一起的还有CL、朴春。


    权至龙与李洙赫低调现身。权至龙手捧花束递给李智恩。


    众人见他气色极差,不忍与他多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开业典礼结束,李智恩设宴聚餐,孔令箴本想赶紧回家,但盛情难却,众人都劝她多玩会儿,老见不着她人,她便留了下来,但表示自己不参加第二轮聚餐,坐会儿就走。


    她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吩咐对方和李在镕先吃饭,她和朋友聚餐,很快就回去。


    对方表示知道了。


    孔令箴对韩餐不大感冒,但对烤牛肠很有食欲,焦香酥脆,一口爆汁儿,奶香奶香,她大快朵颐,见权至龙消瘦,没动过几次筷,她把烤得完美的牛肚、牛肠搭配秘制酱料放他面前,“烤肠界的爱马仕,尝尝。”


    他忍俊不禁,“好,谢谢。”


    孔令箴轻声道:“发生天大的事,都要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权至龙五味杂陈,“是。”


    气氛愈发热闹,开权至龙玩笑的都有,众人说他是大喇叭,就索性把八卦一股脑儿分享给他,怂恿他四处传播。


    孔令箴笑,“你是大喇叭?我怎么不知道?”


    他手背贴额笑,“我总觉得他们是故意让我去传播,把事情闹大,就满足他们,久而久之就成五毛钱的嘴了。”


    CL控诉,“明明就是你嘴贱!”


    众人笑。


    权至龙忽而对孔令箴低声道:“放心,你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孔令箴笑,“那难为你替我保密了。”


    权至龙无奈一笑。


    手机响,孔令箴一看来电,起身走出包厢接电话,“干嘛?”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等我再吃几口。”


    “吃多少口都没问题,别养小白脸就行。”


    她忍俊不禁,“放心,丈夫瞎了,我不会再侮辱他的人格去偷人。”


    “听起来夫人很有道德情操和人文主义关怀。”


    她笑,挂了电话,回包厢没坐一会儿,手机又响,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她有点无语地接通,却听见阿姨慌乱的声音,“夫人,那位女婿来了。”


    她当即起身,“你说什么?”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疾步走出包厢,“任佑宰?李富真的丈夫。”


    “是。”


    “你放他进去的?”


    “是先生。”


    “赶紧叫保安。”


    孔令箴二话不说暂别众人,拎上包开车回家,心神越来越不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书房, 端坐的李在镕对对面的人说:“说吧,什么交易。”


    “你爸招J的视频。”


    李在镕面不改色,“不怕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怕死?只要我一死, 你爸一把年纪招J的十九禁视频就会马上传遍全网。”


    “你背后的人是谁?”


    “李在灿。”


    李在镕一顿。


    任佑宰说:“他一直活在失去继承权的阴影里,说小时候,你爷爷总夸他是最聪明的孙子。”


    “他无钱无势,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李明|博的秘书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他跟牧师曾是大学同学。”任佑宰走近, 播放手机里的视频。


    李在镕闭上眼睛, “关了。”


    任佑宰得意地笑, “一口价,1.5亿美刀。”


    李在镕一言不发。


    “你爸去年年底就一直在私人宅邸招J, 我这里记录了五次性|交易的完整内容。”


    李在镕始终不出声, 气定神闲。


    任佑宰有点恼怒, 有点耐不住,“你给女人买房一个多亿扔出去都毫不眨眼,怎么给自己的爹花钱消灾都不愿意?”


    “我怎么能确保你威胁了我一次, 就不会威胁我第二次?有没有复制视频?把视频给别人?”


    “我保证, 我手机里的这份视频,就是母带。”


    “视频是怎么拍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一点。”


    “不说清视频的源头, 就想让别人跟你做生意?哪有这么好的事?”李在镕说道, “我巴不得会长赶紧放权。他名声臭了,臭的是他,不是我。你要是真聪明,就拿视频直接去威胁他。”


    任佑宰一怔, “你撒谎!你不担心我拿视频去你妈面前?不担心你爸一看到自己的丑态心梗发作直接断气?不担心股价下跌市值蒸发?”


    李在镕豁然一笑,“蒸发的是会长手上的钱,他最好带着他的旧部一起下去,省得我费神清理那帮老古董。”


    这次若非那位联系任佑宰登门造访李在镕,探一探李在镕为什么在三星转型关键时刻隐瞒居家,他根本不会顺势冒险拿视频威胁李在镕掏钱。


    现在让他去找李健熙,怎么可能是上策?别的不说,那老家伙是貔貅,抠得令人发指,给j女的钱都只有几百万韩币,估计一听他威胁,可能会豁出老脸,随他公布视频了。


    思忖片刻,任佑宰道:“好,我告诉你视频是怎么拍的。”


    李在镕做出愿闻其详的神态。


    “J女用随身携带的迷你相机记录。”


    “删了手机里的视频,我打电话叫秘书先给你汇款五百万美金。”


    “才五百万?!”


    “你也知道我给女人花了不少钱,这边政府最近盯的紧,流动资金大幅度缩水。”


    任佑宰咬牙切齿,不得不忍,“你别忘了,我手上还有相机,想让我把相机里的视频彻底删了,剩下的钱,你最好老老实实交出来。”


    李在镕如常人般拨通桌上的电话,当着任佑宰的面说:“黄秘书,给我准备五百万。是,美金。”


    他‘看向’任佑宰,“你过来,跟他说你的银行卡账号。”


    任佑宰一听马上要汇款,露出急切的喜色,“好。”


    他对电话彼端念了一串数字。


    黄秘书表示知道了,挂了电话。


    李在镕闲聊的口吻,“先坐会儿,聊聊最近去了哪儿。”


    任佑宰陡生愤怒,这两年担心被眼前的人报复,他移民了加拿大,鲜少出门,忙着炒股玩女人,钱很快就用完了。“我把视频彻底删了,你不能再找我麻烦。”


    “告诉我,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我说了是李在灿。”


    李在镕抬手触摸桌上时钟的指针。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孔令箴看见一辆不起眼的车驶进了地下车库,下车的人是黄秘书和两名黑衣保镖,保安被拦在了门外,阿姨瞧见她,急忙说:“先生说不用叫保安,别惊扰他和客人。”


    她看一眼黄秘书手中的相机,再瞧一眼有备而来的两名大汉,问阿姨,“他们现在在哪儿?”


    “书房。”


    黄秘书不让保安进去。


    孔令箴与黄秘书、两名黑衣保镖轻手轻脚去书房。


    推门进去,孔令箴就听见任佑宰恼羞成怒的声音——怎么钱还没到账。


    下一秒,瞧见他们,任佑宰尚不及反应,就被一名黑衣保镖恶狼捕食般摁倒在地,另一名黑衣保镖眼疾手快夺过他手机,交给黄秘书。


    任佑宰奋力挣扎,双眼圆睁,对李在镕说:“你别忘了,我还有相机,今天我要是没出这个门,没拿到钱,你爸招J的视频就会曝光,三星的股价一定会跌,就算只跌一天,也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黄秘书扬扬相机,“你说的是这个?”


    任佑宰如遭雷劈,“……怎么会在你手上?!”


    黄秘书讳莫如深。


    任佑宰似恍然大悟,猛地看向李在镕,“你早就知道了?!”


    “视频的事刚知道。”


    任佑宰气得脸涨红,忽而道:“李在灿是你杀的吧!”


    李在镕好笑,“你在说什么?”


    任佑宰阴恻恻说:“不然他的雪仗怎么会反向插向他胸膛?真是雪崩造成的?”


    李在镕不怒而威,“当地的法医做了尸检,你再胡言乱语,我会告你诽谤。”


    任佑宰欲言又止,接着朝李在镕狂磕头,苦苦哀求,“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看在你妹妹和侄子的份上,饶我一命,拜托。”


    “你老老实实去办离婚手续,一分钱都别拿,孩子也别想要回去。”


    “是!我马上去离婚,一分钱都不要,孩子也不要,我发誓。”


    怎么会有如此无耻又蠢笨的人?孔令箴目送任佑宰踉跄着步伐出去。


    保镖出去,黄秘书将手机、相机里的视频彻底清除,也告了辞。


    孔令箴注目凝视与常人无异的李在镕,“你是怎么跟黄秘书里应外合的?”


    他点了下桌上的座机,“我说了,我记下了这栋屋子里的每一处,每一样东西。”


    看来黄秘书全程和他保持联系。孔令箴说:“以你的个性,居然会放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李在镕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阴险?”


    “是。”城府深得阴险,又夹杂人性的无奈与优柔。


    “留着他,有用。”


    刚刚任佑宰忽然提及李在灿,可见他也知道李在灿,关注着李在灿的死亡,还揣测是李在镕杀了他。


    那天,李在灿和李在镕都跌进了深谷,两人相隔不远。


    李在灿是什么时候去道外区域的?


    孔令箴走近李在镕,“滑雪那天,在灿xi的技术非常出色,但他不乐意跟我们比赛去道外滑行。”


    “是。”


    “他是保守谨慎的人?”


    “不清楚,我跟他交流很少。”


    “你说他是在雪崩前去的道外区域,还是被雪崩带去的?”


    李在镕头枕椅背。那天他刚把雪板卡进固定器,脚下的雪层就簌簌往下掉雪粒。


    不是风刮的,是整面山坡的雪壳裂开了缝,他正想跑,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李在灿,用雪杖尖精准地戳那道刚裂开的雪缝,“跑什么?今天这雪,就是专门给你送葬的。”


    李在镕的雪板底下猛地一空。


    整面山坡的积雪像被掀翻的飓浪罩过来,李在灿站在未被波及的岩脊边,雪仗撑着地面,冷眼看着他被翻滚的雪浪卷进去。


    雪粒灌满他的口鼻,重力拽着他往坡下滚,雪板被拧得几近折断,护目镜被雪粒模糊,他奋起挣扎扒开雪,刚呼吸一口,就看见李在灿踩着雪板从侧坡饶下来,故意将他刚扒出来的透气口重新拍实。


    他登时呼吸困难。


    李在灿的声音隔着雪传来,“你爸踩着手足的血,把你送上那个位置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今天。”


    李在镕拼尽全力往上挣,脚踝却被松动的雪层死死缠住。


    李在灿蹲下身,雪仗的金属尖抵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能扎进他血管。


    “别挣扎了,这雪崩是我等了两周才等来的,你死在这儿,所有人都只会说是雪崩要了你的命。”


    突然,不远处的雪层忽然传来二次崩塌的闷响。


    李在灿没料到这场雪崩的规模与预计的还要大。


    李在镕刚摸到口袋里的雪崩探针,后颈就挨了一记雪仗,他眼前一黑,半跪在翻滚的雪流里,眼睁睁看着李在灿抽出腰间的安全刀,俯身砍断他的安全气囊,随手扔进奔涌的雪浪中。


    没了这个,他连最后一丝上浮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口袋里的雪崩探针,一根三节伸缩的金属杆正贴着他的大腿。


    他一动不动,知道雪崩的动能还未到顶峰。


    二次崩塌来了,但不是天灾,是李在灿自己埋下的定时炸弹,他炸裂的雪檐此刻正从更高处撕开一道新的裂口,像巨兽血口大张,随后朝他二人的方向阖上!


    ?


    李在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只手猛地攥住探针尾端,反手一抽?拧?,探针的第三段卡扣应声弹开,金属杆在雪层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精准刺入李在灿刚刚踩过的那片松动雪层——李在灿故意用雪仗戳实、用来掩埋李在镕透气的区域。


    三次扰动,使得雪层彻底失衡,李在灿滑出五十米左右,正回头确认李在镕是否彻底被雪埋,脚下的雪面就无声地塌陷——这是李在镕用探针引爆的诱导断层,精准对应李在灿自己炸裂的雪檐下方的弱层。


    李在灿的雪板登时悬空,轰然坠入下方的深谷,一边惊叫,一边挥舞雪仗。


    在雪浪彻底湮没自己前,李在镕按下雪板固定器上的紧急释放键,雪板脱身,他整个人被雪流裹挟着翻滚。


    翻滚过程中,他用膝盖顶住李在灿的雪仗,金属仗尖登时反向刺向李在灿的胸膛——


    雪崩的轰鸣达到顶点!


    他‘看向’孔令箴,“都有可能,谁都不知道死前的几分钟,他具体经历了什么。”


    孔令箴盯视他,“是吗?”


    “难道不是?”


    一股强烈的直觉在体内涌动,孔令箴继续盯视眼前的人。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尽管看不到,但李在镕知道她在审视自己。“看什么?”


    “看你,好好地看你。”皮下是什么。


    “我可能比你预想的还阴险狠毒。”


    “毒蛇的那种程度?”


    李在镕猛地将她拽进怀里,一只手抚摩她后脖颈,“玫瑰和毒蛇是朋友,一到晚上,就相互滋养,毒蛇鳞片越闪,玫瑰就越鲜红。”


    她注视他空洞又有实质的双眼,“暴烈和畸形,崇高和毁灭,糜烂的浪漫主义者,又疯又癫地做违背世俗的事,很迷人。”


    他笑,“是吗?”


    “是。”


    他将她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她从他身上下来, “吃饭了吗?”


    他摇头。


    意料之中。她扶他下楼,去厨房现做了份清爽健康的清蒸比目鱼,搭配清蒸蔬菜、糙米, 坐餐桌前喂他。


    他忽而道:“在医院见过你喂妈妈喝药。”


    “我都不记得了。”那段时间疲惫的时刻太多,记性再好, 也无法复刻每一帧记忆。


    肉眼视觉的丧失意味着心灵眼睛的复明。眼前这个看不见的女人,像一个娴雅又明朗的天使陪着他安心静养。李在镕在黑暗中握住她的一只手,“未来打算在艺术领域深耕?”


    “是。”丹尼尔说佩斯画廊计划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在亚洲区展开与各地城市对话,在培养人才储备, 她想从事这一领域, 不是以画家的身份, 而是艺术从业者,推动亚洲当代艺术项目全球输出。


    李在镕欲言又止。算了, 那些不适合她。


    孔令箴说:“留着任佑宰挖他背后的大鱼?”


    “嗯。”


    “你怀疑谁?”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CJ集团的那位?”


    “不止。”


    孔令箴思忖他的所有亲属, “你外公一家为什么大义灭亲?”


    “想脱离三星的掌控。”


    啊, 懂了,之前《中央日报》基本是替三星说话,现在势力壮大, 就想独立掌握话语权了。“站在它们的立场也没错, 作为一家媒体,不应该一直被人摁着头说话。”


    “这当然没问题, 所以三星撤了资。”


    “不止吧。”以你的手段。


    “清退了他们家在三星任职的所有人员。”


    孔令箴笑, “三星真是大家长,养了这么多孩子,内亲外戚,全包了。”


    李在镕失笑。


    入睡前, 孔令箴又去书房转了一圈,接着坐在电脑前掌握丹尼尔发来的行业资料。


    香港公司ArtBridge Limited购买韩国当代艺术家徐道获、金昌烈作品,12亿韩元一副。


    她会注意到这家公司是因它由CJ集团掌控。


    去香港注册艺术公司,洗钱?避税?


    左思右想,孔令箴把这事告诉了李在镕,“我见过徐道获、金昌烈的作品,他们的作品实际成交价都不到2亿韩元,但这家公司虚报了12亿,可见这里面的差额作为‘企业艺术投资’冲了账。”


    “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


    李在镕握住她一只手。


    孔令箴受邀担任剧播合作伙伴SBS的歌谣大战的主持人,一起搭档的有李昇基、林允儿。


    此次歌谣大战在韩国Kintex国际展览中心举行,全程直播近四个小时,是今年年末音乐盛典的压轴重头戏。


    作为主咖,孔令箴把表演艺人的名单记了下来,少女时代、SuperJunior、2NE1、2PM、BEAST、F(x)、IU、T-ara、K-ara……


    EXO?这个EXO未出道,是SM计划在韩国、中国同步出道的偶像团体,这次部分成员率先亮相阵仗搞得颇大。


    她细看了表演内容,发现SM一家拿大,比YG family还family,家族联动舞台层出不穷,知道的认为是SBS歌谣大战,不知道的以为是SM家族演唱会。


    “跟SM比,YG还是有点外行。”


    阿宽说当然,SM打造爱豆是大哥,但他们家的爱豆太人偶了,不止外貌人偶,内里也人偶。


    孔令箴觉得SM家的爱豆很活泼一点都不人偶,和她搭档的林允儿比前两年见面还大方爽朗,少女时代其他成员亦然,在后台遇见一个两个跟她说话要签名合照,连带着SM其他艺人,一个介绍一个,尚未正式出道的EXO都不忘捎上。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爱豆家族。“你们在一起肯定很好玩,像上学一样。”


    林允儿说也不好玩,“离太近会相互嫌弃,互掀老底。”


    她失笑,林允儿暂别她,说去其他待机室跟几位亲故打招呼。


    桌上的咖啡杯、专辑写有号码,一名staff说:“以前你是新人,想追你也就算了,现在你都是国际影后了,这帮爱豆还敢追你。”


    “别这么势利眼,谁都有追求人的权力。”不过孔令箴始终对爱豆不感兴趣,对演员亦然。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孔令箴扭头一看,瞧见一个纤细白皙的美少年,微微躬身朝里头看。


    她含笑轻声说:“你找谁?”


    对方愣了愣,有点害羞腼腆,“允儿怒那。”


    “她去别的待机室找亲故寒暄了,过会儿才回来,要不你进来坐着等?”


    “这是她叫我们带的奶茶。”少年进来,把一杯奶茶放桌上,随即把手上的一杯给孔令箴。


    她意外一笑,“我也有?”


    “……见者有份。”


    见眼前的男孩害羞得脸、脖颈红成了一片,孔令箴不忍拂他好意,笑着接下,“好,谢谢你。”


    她还来不及问他叫什么,他就鞠躬道别一溜烟地跑了。


    林允儿回来,她把这事说给她听,她说自己没叫谁带奶茶,喝奶茶容易胖,她最近刚好在控糖。


    孔令箴猜测:“你的暗恋者?”


    “不会吧,我们爱豆没谁玩纯情的暗恋,看上谁,都是直接联系。”


    孔令箴笑,没叫他们带奶茶,那怎么还留奶茶?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无声一笑,岔开话题,“再对一下台本。”


    “好。”


    孔令箴把奶茶给了阿宽喝。


    歌谣大战结束,孔令箴开车回别墅,进屋就瞧见一个中等身高的中年男子,他微笑说:“表嫂回来了。”


    孔令箴瞬间认出他是李在镕舅舅洪罗肇的儿子,JTBC电视台实际控制人,主导两年前李明|博贪污腐败门,直接推出李在镕贿赂案调查。


    她脱下外套和包一并给阿姨,回以微笑,“难为您认识我,正道xi。”


    “表哥虽然这次隐婚,但家族里,该认识你的,都认识了。”


    她走近端坐在沙发的李在镕,目光落向洪正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


    “吃饭了吗?”


    “吃了。”


    “难为你登门拜访,有什么紧要的事?”


    洪正道愧疚,“我是来跟表哥负荆请罪的。”


    孔令箴给他斟茶,“什么罪?”


    洪正道一哽,“两年前……”


    出狱大半年了,现在来负荆请罪,有意思。孔令箴微微一笑,“在其职,谋其位,担其责。你做得很好,用新闻镜头,替整个社会质问了,谁该为权力的失控负责。”


    洪正道含笑道:“说的真好。”


    李在镕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说说你口中的交易。”


    交易?孔令箴低头一笑,又是交易。


    “我们去您书房谈?”


    李在镕点头,孔令箴扶他上楼。


    “表哥身体不好?走路都需要人扶?”


    孔令箴转头看着洪正道,“前几天我们去滑雪,他染了风寒,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但这也用不着隐瞒居家办公的事实啊。”


    不这样讳莫如深,还不一定吸引的了‘交易’上门。孔令箴微笑说:“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没必要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该去公司坐镇的时候自然会去。”


    “表嫂真的很会说话。”


    “跟可以引导舆论的新闻界相比,不值一提。”


    到了书房,孔令箴扶李在镕坐扶手椅,洪正道对她歉然一笑,“表嫂,这件事,我想单独——”


    孔令箴会意一笑,“好,你们聊。”


    她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李在镕‘看向’洪正道,“说。”


    洪正道在他面前挥挥手,微微一笑,“我前几天得到了一个消息,说表哥你非法注射违禁药物,快乐牛奶,异丙酚。”


    “你听说谁的?”


    洪正道轻手轻脚翻阅书架,“搞新闻的,消息渠道很多。”


    李在镕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这间屋子,清楚得像眼睛恢复了光明,三面墙是书架,书架高至屋顶,余下一面墙有张地图,他面前这张桌子的桌角堆着三叠纸,旁边是铜制墨水瓶。


    他知道洪正道在左边书架的位置,他感到从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热气,混杂着淡淡的烟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洪正道看一眼他,“哥,我给你赔罪的交易就是,我闭口不谈你非法注射违禁药物的事。”


    “真好笑,我从未注射你口中的违禁药物。”


    “这里就只有我们,别装了。”


    李在镕感觉得到那团热气在移动,“如果你是在找异丙酚,可以回去了,你从头至尾的行为,让我后续处理你,包括外祖父,彻底没了心理负担。”


    不是说瞎了?怎么知道他在找东西?洪正道厉声道:“你不是看不见?”


    “谁说我看不见?”


    “医生说你失了明,成了瞎子。”


    李在镕笑,“我只是雪盲,不是失明,并且这雪盲,过几天就要痊愈了。”


    洪正道错愕,他中计了!


    李在镕幽幽道:“隐藏的摄像纪录了一切,你刚刚翻找书架,我会起诉你,罪名是非法侵入住宅。”


    洪正道一怔。


    李在镕轻笑,“还不滚?”


    洪正道忍气吞声,今天是他输了,但他会找回来的,就像上次一样。


    他转身开门出去,对上孔令箴,她身穿一件月光白的长裙,灯光从背后穿透她的轮廓,不像人的身体,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你真的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孔令箴一语不发。


    洪正道意味深长,“据我所知,你是一团白,但他是一团黑,你们不是一路人。”


    他举步离去。


    孔令箴站在门前沉思半晌,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瞧见李在镕刚挂电话。


    她微微一笑,“在处理异丙酚的事?”


    李在镕一顿。


    她从左边书架的第三层第六列取出书盒,揭开盖子,“这种需要医生开证明才能注射的药剂被我换成了普通的安神药,既然料到有人会忍不住登门拜访,下回就再考虑周全点。”


    一种旗鼓相当的力量滋生的阴暗在静谧中缓缓散开,让人不寒而栗又心潮澎湃,平静又肃杀,带着一丝腥气的默契与从容,仿若一条毒蛇在玫瑰花丛中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李在镕几乎是兴奋地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以前。”后来发现你不注射了,就当作没看见。


    “到我这来。”李在镕朝她伸手。


    她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他起身走向她, 她本想一走了之,但见他力求如正常人行动,却始终难掩目不能视的艰难谨慎, 便于心不忍,伫立原地。


    他揽她进怀, 下颌贴在她颈侧,不是亲吻,是确认了一件事——她是他的一部分,被命运重新缝合,送回他手中。


    眼前的人做了坏事, 孔令箴心知肚明, 但违背原则为他遮掩丑恶, 切实地助纣为虐。她松开他,转身出去。“我有点累了。”


    坐上车, 洪正道取出录音笔, 一腔愤懑, 没套到李在镕的话不说,还被他反将一军。


    第二天,洪正道就被起诉拘留10天。


    李富真以性格不合为由提出离婚申请, 任佑宰明确反对离婚, 并且提出高额财产分割诉求,闹得沸沸扬扬。


    孔令箴关掉新闻页面, “我猜他敢出尔反尔, 是背后的人在发力,也可能是他故意借着离婚案,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旦遭遇不测, 外界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三星。”


    李在镕点头,“都有可能。”


    孔令箴心想,任佑宰知道不少秘密,又无权无势,李在镕不动手,任佑宰背后的人有朝一日说不定也会杀人灭口。


    李在镕雪盲痊愈后,孔令箴就回了多伦多探望妈妈。


    妈妈问:“之前你说年龄大的男人,又好长时间没回来,是不是真的恋爱了?”


    她笑说没有。


    妈妈语重心长,“千万别走我的路,我不想你有朝一日,忽然发现自己爱的男人无比恶心。”


    “我知道。”


    她足不出户,整天作画。满意的却仅有三幅。


    两幅是人体画,其一是《美人图1》,故意以憨拙笔墨打破传统禁忌,寥寥数笔勾勒出女人的妖冶身姿,妩媚眼波,完全释放世俗情欲的鲜活,流露原生的纯粹生命力。


    其二是《美人图2》,以沉静克制的笔触塑造疏离内敛的氛围,女人带着近乎凝固的静谧,探讨身体与身份、个体与时代的关系,聚焦个体的纤细体验。


    最后一幅是《鬼神与女人》,画中鬼神与女人紧紧纠缠,没有传统亲密关系的甜蜜,只有两性关系里常见的占有欲、不甘、迷惘与情感撕裂,她特意用夸张的线条、压抑的色调,将亲密关系中残酷的冲突与矛盾完全释放,把两性在情感连接中的挣扎与痛苦转化为极具冲击力的诡谲华丽的视觉语言。


    她把三幅画寄给了佩斯画廊。


    开春的时候,丹尼尔说她的两幅《美人图》被三星美术馆花了六百万美刀收藏入馆了。


    “这么多?”


    丹尼尔说韩国的法律很有意思,届时三星的美术馆一旦捐献馆里的艺术品,就能抵遗产税,如今花的钱越高,届时就抵得越多。“他们家很多艺术品交易不透明,没有公开交易记录,这次真金白银在我们画廊花了这么多钱,难得一见。”


    她沉默。


    《神鬼与女人》被留在佩斯画廊当镇店之作,丹尼尔说她这幅超现实作品跟以前有所不同,很受现在的青年欢迎。


    在多伦多待了小半年,孔令箴受邀参加韩裔旅法画家姜明姬在三星美术馆举办的个展。


    这位年过六十的画家是精神抽象的诗意旅人,艺术生涯跨越半个世纪,以抽象绘画探索自然、光影与天地之间的永恒平衡,亚洲当代艺术中罕见的跨文化精神文化,孔令箴与她结识于巴黎的艺术沙龙,彼时她尚未大学毕业。


    画展当天,她去的是下午的场次。


    收藏家、评论家、媒体作为嘉宾得签到,她以观众的身份出席,买门票即可。


    流程进行得快而顺利,姜敏姬致辞,策展人李在镕的二妹李叙显导览,随后是VIP预览与作品认购。


    现场观众以韩国上流社会人士居多,此外还有明星,比如举办过个人画展的河正宇,二人之前合作过拍戏,交流了半晌对现场艺术作品的体悟,孔令箴暂别他,去观墙上的画作。


    “令箴。”


    孔令箴闻声一看,瞧见赵源进,身边还有一对相貌颇为端正二十七八的男女。


    赵源进给她介绍,“他们是CJ集团会长的孩子,李善浩、李善英,刚留学归来。”


    李在镕的侄子侄女?这么大了,但转念一想,他努点力,都能当她爸。“你们好。”


    李善浩单手插兜,颔首致意,举止骄矜又文雅,“你好,你本人比电视上漂亮多了。”


    孔令箴回以一笑,“谢谢。”


    李善英微笑道:“令箴xi,我是你影迷呢。”


    孔令箴只当这是客套话,微微一笑,“我的荣幸。”


    赵源进、李善英皆收藏了姜明姬的作品,签名会环节,二人去与姜明姬面对面交流。


    李善浩对孔令箴说:“听说你是美术生,不去跟大师交流交流?”


    孔令箴微笑道:“大学跟长辈交流的够多了,现在我更喜欢自己琢磨。”


    “也对,凡事终究得靠自己。”


    孔令箴不置可否。


    李善英回来,手里拿着电话,一副刚通话结束的样子,对李善浩说:“过几天你得去香港一趟。”


    “爸说的?”


    “嗯,他说你手机关机,就打到我这了。”


    “就是烦他,才关的机。”


    “香港?”孔令箴说。


    李善浩目光转向她,一副怎么了的神态。


    孔令箴微笑道:“我突然想到了拍戏认识的香港朋友。”


    李善浩道:“有空一起去玩,香港挺好玩的。”


    孔令箴含笑说:“可以啊。”


    李善英说香港方便shopping.


    现场媒体记者瞧见孔令箴,从头到尾蠢蠢欲动,画家姜明姬的重头戏过了,就对着她拍,采访她艺术相关问题,不过最重要的是私人问题,比如旁边的男士是她的——


    “我朋友的朋友,我们也是刚认识。”之后她不再回答任何问题,一律以‘现在是私人时间,请相互尊重’搪塞回去。


    有记者不死心,相机仍怼着她拍,回来了的赵源进一把挥开相机,“没听到她说什么?”


    他身材高大,眉毛一横,就给人压迫感,媒体记者登时犯怵。个别与人窃窃私语他是韩进集团的小儿子。


    “走吧。”李善浩虚揽一下孔令箴,后者说:“我去拜别姜老师。”


    姜明姬正与李叙显以及几位衣着低调又奢华的中年男女交流,孔令箴稍等片刻,人散了几个才过去。“姜老师,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登门拜访您,今天人太多,我就不叨扰您了。”


    姜明姬笑容和蔼地拍拍她手背,她无意间瞥见走近的李在镕,他的猝然现身引人注目,他与姜明姬寒暄完,就有人上前与他热情攀谈。


    孔令箴转身离去,对上李叙显含笑的略疑问的目光。


    赵源进、李善浩、李善英叫孔令箴一起去吃饭,定了一家花园南法餐厅,新开的,汉江附近。


    这样的季节就适合吃户外餐,她应邀,自己开车,李善英坐她副驾。两个男生一辆车。


    李善英忽然‘哦’一声,开门下车对来人鞠躬说:“叔叔。”


    李善浩轻描淡写喊了句叔叔。赵源进说:“哥。”


    李在镕说:“去哪儿?”


    李善英说:“吃饭。”


    “我请你们。”


    李善英笑说:“好。太久没见叔叔了,有点担心我们在饭桌上让您不自在。”


    “不会。”


    南法风情的花园,风凉爽惬意,火烧云浓墨重彩,用完餐的孔令箴心旷神怡,慵闲地枕着椅背。


    李善英说:“我看网上的资料,令箴以前在巴黎读书,怎么样?巴黎帅哥是不是很多?”


    “年轻的男生帅,上了年纪的一般。”


    一只手放在她膝上,力度轻得似无意搭过来,她借着厚而长的桌布的遮掩,狠狠掐这手一把。


    李善英笑道:“外国人的花期在二十三以下。”


    李在镕凝收回手,看一眼一侧的孔令箴,她嘴里嘘啃着一个红樱桃。射进来的光栅时而落在她身上,又时而从她身上消失。


    孔令箴说句好像是这样,吃完樱桃,李善英叫她帮忙拍照,她起身与对方离席。


    拍了几张,李善英直呼孔令箴拍摄技术好好。


    孔令箴笑说:“我学美术的,会构图。”


    “是哦。”


    见李在镕过来,李善英叫他帮忙给她和孔令箴拍张合照。


    他接过手机,相隔一段距离,凝睇她们一阵,拍下照片,李善英立即跑过去看成果,“啊……叔叔你拍照技术也太烂了。”


    “照片很漂亮。”


    “是令箴漂亮。好吧,我长得不好看。”


    “他不会拍。”孔令箴扔下一句,走远。


    天空被夕阳映红,江面的颜色随之变浅淡。一只笨拙的飞蛾绕着花园的玫瑰形灯罩飞舞,孔令箴凝神看片刻,取出手机拍摄。


    “你三个多月没回去了。”


    她侧头看来人,“我也得有点私人空间。”


    李在镕默然须臾点头。


    这里到处弥漫着无花果树的阵阵幽香,月光和幽远的乐声融合在一道,容易让人心旌摇曳。想到他一把年纪了强逼自己跟年轻人凑一块,孔令箴一阵胸闷,“你这么忙,先回去吧。”


    他走近,伸手从她头发上拿下一片黄绿相间的树叶,“一起走。”


    “四十多岁的男人也好意思纠缠二十多岁的女人?”陡然响起一道男声,是李善浩。


    李在镕转头看他,不怒自威,“别没大没小,她是你婶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婶婶?李善浩目光在李在镕、孔令箴之间来回打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是我妻子。”


    李善浩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孔令箴抬脚离开, 告别众人,开车回别墅, 进屋刚倒杯水喝下,李在镕就回来了。


    “别逢人就说我们结了婚。”


    “怕影响你行情?”


    “对。”


    “如果因为你结了婚,就对你产生不好的想法,那说明也不过如此。”


    “可我不想是个人都知道我已婚,哪怕是名义上的。”


    李在镕欲说又止, 转身上楼。


    孔令箴本想提一句李善浩要动身去香港, 但转念又作罢。


    她已说了关键的信息, 他要是应付不了,就是他的问题。


    入睡前, 在阿宽发的一众剧本里, 孔令箴相中了《神龛之下》, 故事大致内容是在首尔城南的贫民区,一座名为‘圣母恩典之家’的教会收容所,收容着无家可归者、单亲母亲、精神障碍者, 它由牧师朴载河创立, 自称‘基督教灵修院’,不设讲道, 只行‘净化仪式’, 信徒无需交钱,只需交出‘执念之物’,焚烧于神龛前,以示‘断绝尘世’。


    ?一名美院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应届生, 杨真知,为换取食宿,负责清理教会收容所的储藏室,每天都会跟神龛打照面。


    神龛的结构是三层木架,上层是圣母像、十字架、香炉,中层是信徒焚烧的灰烬,每天都需要清扫。


    她无意中发现底层有三件未焚之物,一只断掌手套、一张选票、一张奶嘴。


    据教会记录,断掌手套的主人是名十七岁的少女,精神崩溃,自行离院。


    婴儿奶嘴的主人是一名未婚妈妈,教会记录写着‘母子平安,婴儿已转交圣婴院’。


    选票的主人则是一名流浪汉,教会记录写着‘被主召唤,前往天国’。


    这三人消失了,登记表的签名处皆为‘自愿’,但笔迹全为朴载河代签。


    她想到朴载河一次醉酒对自己动手动脚,便直觉对方不对劲,果然不久后她发现神龛的墙板能撬开,发现了里面藏着一封遗书,正是断手掌的主人,一名十七岁的少女,表示自己被教会‘灵修’期间被朴载河性侵,但报案无门,家人还领了朴载河五百万,签保密协议,便精神崩溃,跳楼自杀。


    经过多方打探,杨真知了解到手套是少女死前最后戴过的。


    选票的主人流浪汉,目睹少女被性|侵,便投票反对给予宗教特权的议员,被教会‘劝导’后,未再出现,警方调查后结案:无主尸体,无法确认身份。


    同样知道少女被性侵的未婚妈妈则被注射镇静剂,记忆被‘治疗’,婴儿被转卖。


    杨真知想把遗书与未焚烧之物交给警方,但父亲说‘他背后有官员、当地财阀,你要搞清楚社会规则,如果搞不清,会像他们一样消失’。


    朴载河把她重病的母亲接到了医院治疗。


    杨真知最终选择成为‘沉默的共谋’。


    这故事反映的是韩国社会的结构性溃烂,政府放弃对贫困群体的保障,使得宗教组织成为事实上的‘社会福利提供者’,招致底层‘以信仰换生存,以灵魂换饭票’。


    神龛不再供奉神明,供奉的是社会规则,规则的代价是底层的无声湮灭。


    孔令箴问导演、制片方是谁。


    阿宽说:“导演是黄东赫,制片是CJ集团的副会长李美敬。”


    黄东赫?去年上映掀起社会舆论的《熔炉》的导演。


    至于CJ的李美敬,韩流教母,李在镕大伯的长女。


    她答应合作,一定了她,就马不停蹄物色其他演员。


    这期间她专程去了解韩国的教会,去做礼拜,尝试理解当地信徒的生活。


    祖父祖母是基督信徒,她十四岁时给了她贞洁戒做礼物,希望她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锚定个人价值观,抵御外界诱惑,尊重自我,敬畏承诺,等待真爱。


    但二十岁的时候,人生逐日脱轨。


    身非洁,魂非净。


    她去中国出席完活动,回到首尔就参加剧本围读。饰演朴载河的是李政宰、未成年少女是金高银、流浪汉是孔刘、未婚妈妈是林秀晶。


    阿宽说导演原本计划叫李秉宪来朴载河,他奸诈气质更浓,但他没档期,就叫拼命十三郎李政宰出演。“现在你们搭档就是票房+口碑保证。”


    娱乐圈的资源赢家通吃。目前忠武路的电影剧本率先递给她和全度妍,她俩看不上,就轮到裴斗娜。男演员则是李秉宪、元彬、黄政民、李政宰、河正宇之流。


    《神龛之下》的开机仪式当天,剧组弄了整只烤猪头供奉,祈求票房大卖,项目顺利。全程无焚香,无红布,仅以鞠躬与静默完成仪式。


    李善浩来探了两次班,第一次和赵源进、李善英一起,第二次和林世玲一起,并以孔令箴的名义请了全剧组喝咖啡,吃水果捞。


    林世玲来探班李政宰。这两年两人传出了绯闻,有人透露李政宰在林世玲对街买了房,但李政宰回应称二人只是事业上有交集。


    尝了块西瓜块,孔令箴放下水果拼盘,打量不远处挨着坐的李政宰、林世玲,前者说了什么,后者乐不可支。


    阿宽悄声说:“其余人都在看他们呢。”


    李善浩挨着孔令箴坐折叠椅,“离异妇女开启第二春有什么好看的。”


    孔令箴笑,“离异妇女没看点,但她的出身和前夫有爆点。”


    “她的前夫是你的——”李善浩戛然而止。


    阿宽望望天。


    李善浩对孔令箴耳语,“源进说,你和丈夫是开放式婚姻。”


    孔令箴一根食指戳走他脑袋,“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


    他笑,她不是美,是美的尸体,神明遗落的符咒,能吸引任何人,李在镕的妻子这一点,又添了世俗的危险性。


    传来一阵骚动,导演起身相迎,是李美敬以及李在镕来了。


    安静片刻,有人窃窃私语。


    “三星太子怎么来了?”


    “看前妻跟新欢恋爱?”


    “疯了吧!制片是他大伯的女儿。”


    “关系会好吗?一个是上届废太子的长女,一个是上届夺权者的长子。”


    “反正我看李政宰傍富婆傍得很开心。”


    “富婆还是前女友金敏喜介绍的,真乱啊他们。”


    孔令箴左耳进右耳出。


    导演含笑招手叫她、李政宰过去,二人作为主角向李美敬、李在镕问好。


    “诶哟,担不起。”李美敬立即笑着一只手搭住孔令箴的手腕,制止她鞠躬,“能找到你演我们的戏,是荣幸。”


    导演连声附和是。


    李政宰含笑看一眼孔令箴,后者朝李美敬微笑道:“您抬举我了。”


    李美敬笑了一笑,冲李善浩招手,“还不过来?”


    李善浩步态悠哉走来,朝李美敬和李在镕颔首致意,“姑姑,叔叔。”


    李美敬说:“你也对娱乐行业感兴趣了?”


    李善浩看一眼李在镕,语气玩味,“是啊,感兴趣。”


    李美敬目光含笑地奇怪看他一眼,随后对李在镕道:“那你……”


    “我随意,你去忙你的。”


    李美敬点头,朝躬身背着他们整理导演箱的副导演走去,导演对孔令箴道:“趁天黑前,我们赶紧把大结局拍了。”


    大结局先拍,余下的戏份届时去教会取景拍。


    孔令箴和导演暂别李善浩、李在镕。导演不忘吩咐助理照顾好李在镕。


    导演喊过action后,变成杨真知的孔令箴把自己在教会的所见所闻烧了,镜头拉远,灰烬飘落,她绝望至极,但哭不出来,脸色麻木,脑海浮现阳光穿过彩窗,照在神龛上的圣母像,正对着她笑。


    贯彻始终的神龛被送到了护国法会上,善男信女对其顶礼膜拜,为它花了很多心思,一个工艺的瑕疵都要争论半天,却偏偏不懂神龛修得再好,也比不上多做几件善事。


    杨真知眼望神龛周围的众生相,荒诞地笑了一笑。


    导演喊了过,她一阵疲惫,走向阿宽,轻声问:“那位呢?”


    阿宽愣了愣,“休息室。”


    韩国剧组相对中国、美国而言偏简陋,演员的配置里没有房车、独立休息室。


    工作人员口中的休息室是化妆车/道具车,空间有限,短时使用。


    见化妆车里,李在镕临窗望外面,孔令箴说:“看什么?”


    “副导演有点眼熟。”


    孔令箴走近,“从美国来的,很ABK。”


    “ABK?”


    “嗯。”


    阿宽招手示意车里的工作人员出去,工作人员瞧一眼孔令箴、李在镕,恍然大悟,立马下车,关上车门。


    孔令箴拉开椅子,在化妆镜前坐下,摘下耳孔里的竹制耳堵,“难为你窝在这了。”


    “下回拍戏配个房车?”


    孔令箴笑,“你还知道房车?”


    “听说过好莱坞的明星房车。”


    “韩国演员都没这习惯,我要是大搞特殊,很可能会被仇富。”


    “你不是怕被骂的人。”


    “你也不怕被骂,不还是在媒体公众面前装谦谦君子。”


    李在镕失笑,轻轻抚摸她头发,“戏拍的怎么样?”


    孔令箴叹说:“这部戏是截至目前,演得最不过瘾的,烂剧里的角色我都还能发疯。”


    “有没有想过去好莱坞拍戏?”


    “顺其自然,不强求。他们对亚裔很苛刻,种族歧视。”


    门猛地拉开,李善浩定定看二人须臾,闲适地上来,对孔令箴说:“晚上收工去不去酒吧。”


    “回家。”


    李善浩不理解的神态,“不享受年轻人的夜生活?跟你老公玩得到一块?”


    李在镕微笑道:“比起追着女人跑,你现在更应该关心你父亲。”


    李善浩皱眉,“什么意思?”


    “看新闻。”


    李善浩掏出手机,点进新闻门户,李在贤的名字赫然在列,被曝通过香港空壳公司Artbridge Limted用艺术品洗钱;在塞舌尔设立海外信托,将187亿韩元转入,受益人为‘匿名家族成员’;借名持股,以三名CJ前员工名义持有首尔江南区三处不动产,总价值142亿韩元,产权登记于2010-2012年,恰为案发前资金转移窗口期。


    罪名清清楚楚,至少会判刑两年。


    他猛地看向李在镕,“你做的?”


    李在镕笑,“你父亲自己做的,关别人什么事?”


    李善浩有火发不出,攥紧手机,目光投至孔令箴,她气定神闲对着镜子梳头发,任由李在镕手指摩挲她后脖颈,镜子里她的脸,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动声色之间,二人有种阴谋共生的寒冷张力。


    兔子可爱,狮子可怕,但没有谁知道雷电交加之夜,它们会聚在一起。


    呵,他们玩得到一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愤然转身下车。


    孔令箴拿开李在镕的手, “别总动手动脚。”


    “抱歉,习惯成自然,会注意。”


    孔令箴下车, 偶有人朝她递来八卦的眼神,她视若无睹。


    52天后, 孔令箴杀了青,被李在镕叫去参加他外婆九十五岁的大寿。


    她不想去。


    他说必须去,“我已经准备好了贺寿礼。”


    “什么?”


    “收音机。”


    “收音机?”孔令箴顿悟,收音机对很多老人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陪伴和精神慰藉的工具, 相当于‘世界窗口’。“她喜不喜欢花?”


    “喜欢 。”


    既然如此, 她便用珠光颜料在宣纸上了画了一幅《百花献寿图》, 接着裱了起来。


    李在镕一看,笑说:“这画优雅又活泼, 外婆看了, 当场年轻二十岁。”


    她笑出了声, 给他一张内存卡,“这是评书的内存卡,内容充满哲思和趣味, 可以插到收音机里给你外婆听。”


    他笑着接下, “她一定会很喜欢。”


    寿宴当天,孔令箴和李在镕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李智镐、李元珠, 坐车前往江南区的高级住宅区。


    孔令箴从李在镕口中了解到, 他外婆出身于老牌财阀家族,娘家掌控韩国历史最悠久的朝兴银行,曾担任法官和记者。


    再过几十天,李智镐就十二岁, 小白杨似的疯长个子,他死活不肯叫孔令箴阿姨/小妈之类的长辈称呼,只叫她怒那,今年八岁的李元珠跟着叫她欧尼。


    他二人的亲权在李在镕这,但多数时候由妈妈带,有寻常小孩的天真活泼,李元珠尤甚。


    孔令箴乐意陪他俩玩,随他们喜好。


    下车,进了屋,李智镐、李元珠就犹如小魔王扫荡,伙同洪家的孙子孙女。


    一身居家休闲服的洪正道微笑说:“表哥,表嫂,你们来了。”


    李在镕微笑颔首,孔令箴含笑道:“一阵子不见,正道xi清瘦了点。”


    洪正道笑说:“这大半年忙得不可开交。”


    他引他们去见老太太。


    屋里坐满了洪家的亲戚,有些孔令箴见过,有些不曾见面。


    李在镕牵着她,走到坐主位的老太太面前,郑重其事,“外婆,这是我爱人,孔令箴。”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慈眉善目看着孔令箴,“这孩子面善,瞧着让人欢喜。”连声说了三个好,她握住她一只手,给她戴上白银手镯,笑着说:“这镯子是你外公年轻时送我的,不算贵重,但象征的情义千金都买不到,现在我把它给你,你们夫妻俩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孔令箴受宠若惊。其余人息声。


    李在镕轻轻碰了下孔令箴,后者当即对老太太郑重道:“谢谢外婆对我们的祝福,这是我和他相识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李在镕看一眼她。


    老太太握紧孔令箴的手,“好孩子。”


    李在镕把二人准备的贺礼给老太太,瞧见收音机,笑得合不拢嘴,对上孔令箴的百花贺寿图,脱口而出,“佳作,大作。”


    “外婆你可能不知道,令箴是很有名的画家,作品很受欢迎。”


    老太太惊喜交集,“是吗?”


    “是,名字是Alessandro Sera Orleans,以后您有空,可以关注。”李在镕表示,在父母不知道她画家身份的时候,就收藏了她的作品在美术馆展览。


    “真的?”老太太望向人群中的洪罗喜。


    洪罗喜犹在惊讶孔令箴未公开的画家身份,数秒后笑着说:“是,两幅美人图,我都很意外她竟然才华卓绝。”


    其他人看孔令箴的眼神发生了微妙变化。


    老太太拍拍孔令箴的手背,笑说:“好,真好啊。”


    孔令箴微微一笑。


    用餐时,李在镕拉着孔令箴挨着他坐,低声问她,“会不会打花牌?”


    “会。”拍的第一部电视剧,有打花牌的情节,她专门学了这韩国国粹。


    “算牌呢?”


    她笑,“会。”


    他含笑说:“等会儿陪老太太打花牌,让她赢。”


    这是让老人家欢心,孔令箴笑着点头。


    饭后,孔令箴、李在镕、洪正道陪老太太打花牌,围着矮桌,暖黄的吊灯与花牌背面的花草图案交相辉映。


    孔令箴捏着手里的‘鹤’牌,眼睛余光瞥见对面的李在镕轻轻扬眉——这是二人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别打这张。


    她立刻转动手腕,把‘鹤’牌往牌底塞,打出一张三月的樱花牌。


    一旁的洪正道刚要把手里的‘雨’牌打出去,她桌下的一只脚轻轻踢他脚踝,他立即会意,“等等,我拿错牌了。”他出了张闲牌。


    几轮下来,老太太手里的牌越凑越齐,最后牌一摊,亮得炫目的‘五光’摆在桌上。


    洪正道假装垮下肩膀,手里的牌扣桌上,“奶奶今天手气这么好,我们今天根本赢不了。”


    孔令箴笑着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指尖和李在镕递水杯的手在桌沿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抬头,听见老太太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


    瞧见李智镐趴在门外偷偷看,孔令箴笑说:“你在那干嘛?”


    “怒那过来一下。”


    她暂别老太太,起身过去,见他一副有重要的事要说的神态,她与他去僻静处。


    他吞吞吐吐,觉察他紧张不安,她微微俯身,柔声说:“想说什么?不要怕。”


    “我又考了倒数,老师叫家长过去。”李智镐一口气说,“我不想叫爸妈去。”


    孔令箴笑,“所以你打算让我去?”


    李智镐眼睛闪亮,“是,就说你是我怒那,亲戚家的孩子。”


    孔令箴打趣,“你算盘打得叮当响。”


    李智镐笑。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妈去,但她最近也不想去了,她说,每回因为我去学校,白头发都滋滋地往外冒。”


    孔令箴忍俊不禁,俯下身,严肃道:“我可以替你去应付老师,但你得答应我,这次之后,要认真学习,不能因为贪玩耽误学习。”


    李智镐努努嘴。


    孔令箴含笑说:“好吗?”


    李智镐不情不愿道:“……好吧。”


    孔令箴笑着揉摸他脑袋,他凝视她,倏地抱住她。


    她怔愣,“你做什么?”


    他小牛般双手牢牢锢着她,“果然很好抱。”


    她只当小孩不懂事,“说什么呢。”


    “爸爸总是抱你。”


    啊,小孩子不自觉模仿大人。孔令箴用力掰开他手,微笑道:“但拥抱有区别,如果你难过,我可以抱你,因为你需要安慰。但平时,像此刻,就不能随便拥抱。”


    李智镐仰脸看她,“那等我是大人,就可以像爸爸那样抱你了?”


    孔令箴失笑,“等你大了,我就老了,你就会想去抱跟你同龄的女孩子。”


    李智镐默然半晌说:“他们说,你比我爸小十七岁。我算了下,我比你小十五岁,既然你都能做我爸女朋友,怎么就不能做我女朋友?”


    孔令箴意外笑说:“你很聪明嘛。”


    李智镐得意地笑。


    “好了,小孩子别整天想着大人做的事,你的任务是学习,学习完了,就快快乐乐地玩。”


    李智镐默然片刻,“哦。”


    “我进去了。”


    李智镐小大人的语气,“你答应了我的,去见老师,明天上午十点。”


    “一言为定。”孔令箴笑着转身进去。


    李智镐想去找表哥玩,被表叔挡住了前路,“干嘛?”爷爷奶奶告诉他,他是家族里的小霸王,谁都要让着他,所以除了爸爸,他谁都不怕。


    眼前浮现孔令箴与资料里十八岁照片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变化的天真脸庞,洪正道含笑说:“喜欢你小妈?想让她做你女朋友?”


    “关你屁事。”


    洪正道俯身,笑着抚摩他脑袋,“智镐啊,表叔知道你成绩虽然烂得人火大,但你不是真的蠢货。”


    李智镐瞪他,最讨厌被人说蠢货、废物。


    洪正道循循善诱,“你家的三星是王朝,在古代,王朝的王死了,儿子可以娶父亲的妻子,所以等你再长大一点,你爸死了,你就可以跟你小妈在一起了。”


    李智镐瞪大眼睛,“……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


    “哼。”他绕过他跑开,虽然他喜欢怒那,但他不想爸爸死,不过他是一定要怒那在一起的。


    离开洪家前,老太太单独与李在镕谈了会儿。


    李元珠外婆家的司机接她回去,原本李智镐也该接回去,但他说今天想去爸爸那,李在镕看他一眼,带他一起回去,他挨着孔令箴坐后座,李在镕叫他坐过去一点,他噘嘴挪一下,孔令箴跟着他位移,李在镕挨着孔令箴另一侧坐,靠窗。


    车驶离。


    孔令箴头枕椅背,“刚刚老太太跟你聊了什么?”


    “嘱咐我别对洪正道他们做太绝。”


    意料之中。孔令箴说:“那你怎么想的?”


    他执起她戴白银镯子的手腕,“她都送你这个了,我能不答应?”


    起初面对她的青春、美丽、桀骜、良善、他不由自主地心起嗔念,这里面混杂着对璞玉的欣赏,人到中年对年轻野性的向往,以及想将其规训,纳入自己体系的掌控欲,这样的起心动念不仅不高尚,还堪称不伦,但也正是这份幽暗而混沌的欲求让他真实地触摸到了自己完整的血肉,真我随之浮现,不会因为对她的感情割舍最在乎的权势,也做不到为了权势献祭对她的感情。


    “她送的是外孙媳妇。”孔令箴想摘下手镯,李在镕推回去,“别摘。拜托别总这样。”


    他严肃中惨杂一丝祈求,孔令箴踌躇良久,缓缓回了手。


    他一闪即逝笑意,“这不是最好的礼物,以后会有更好的。”


    她冲口而出,“别乱花钱了。”


    “好。”他笑着握住她一只手,对上小孩炯炯的目光,微微鼓起的双颊,他一只手从后面虚揽她肩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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