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雪夜暂别 50-59

50-59

    第51章


    江复冷笑, 指骨攥得越发用力。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那段时间除了我还能有谁!”


    冬宜也被他这句质问惹怒,她冷而讥诮地与他对峙:“我有过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复也动作失态, 怒意冲了耳根, 与他当初雨中伞下心动时的透红别无二致。


    “只能是我,不可能会有别人,她只能是你和我的女儿!”


    “她不是!”


    冬宜皱着脸想挣开, 可挣不开, 他用力太大,腕骨的痛意都快归于麻木。


    “你放开我!痛!”冬宜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句。


    江复明明情绪冲顶, 还是松手放开了她, 强迫自己背过身去, 闭眼深呼吸抚平怒意。


    冬宜也握住被他拧疼的手腕,轻轻揉搓了少许时间, 待血液复通, 疼痛稍缓解,又听他说:“你说, 她就是我的女儿!”


    冬宜烦郁地挑眼看他,江复侧着身, 再度睁了眼, 眸中仍旧晦涩难藏。


    “我没必要骗你, 她本来就不是!”冬宜的否认掷地有声。


    江复受了打击, 身形有些轻晃。


    两人一时之间都再无话,无声僵持了很久, 直至鱼档外来了顾客,看着里头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懵:“这里是卖鱼的地儿吗?”


    比冬宜的回复更先出现的,是江复清冷持稳的嗓音:“你要什么鱼?”


    “哦, 来条鲫鱼,要大些的。”


    江复沉着脸,却自然熟稔地抬手就拿了立在一旁的抄网去捞鱼,冬宜甚至来不及阻止。


    “要杀吗?”


    那顾客上下打量他,小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稀疏的眉头更是挑成不可置信的弧度。


    “你穿成这样能杀吗?”


    江复二话没说,脱下昂贵的西服外套随手扔在了桌上,就要去那把沾了鳞片血迹未干的杀鱼刀。


    冬宜这次及时阻止了,她紧紧握住江复的手腕,昂着头困惑地紧皱眉头问:“你要干什么?这不用你。”


    江复像是没有听到,解开衬衣腕口的纽扣,挽上衣袖,真要去杀地上这条扑腾的鱼。


    这一幕给不远处的乔特助看呆了,他张大嘴,感觉大脑褶皱也被抚平了。


    以前不是和鱼不共戴天吗?不是有他没鱼,有鱼没他吗?Boss的原则呢?底线呢?难怪那天问他知不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感觉没有错,搞半天这是真杀过啊?


    许是久不杀鱼,手法生疏,江复几次都让鱼滑落到案板之外。


    冬宜实在不想这场闹剧继续,她果断拿起塑料袋将鱼装袋称了,递给那顾客:“给你抹5块钱,拿回家自己杀吧。”


    顾客答应了,付了钱,只是转身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嘀嘀咕咕。


    “穿个西装来杀鱼,装什么……”


    人走远了,又只剩了他和冬宜。


    江复很无力,对鱼是,对她也是。


    九年的鸿沟似乎太难逾越。


    江复只维持着拿刀的动作,手肘搭在双膝上,神情有些许溃败。


    冬宜看着他,这才冷冷开口:“你起来。”


    江复起了身,冬宜蹙着秀眉,看了他沾满鱼腥的手,不耐烦地伸手拉过他。


    江复恍惚,好似时光回溯,他们回到从前,回到她拉着受伤的他去诊所去处理伤口那一刻。


    但很快,冬宜就停在了后面的水池旁。


    她伸手,指尖狂摁旁边的洗手液,一股脑都塞他手里,开了水龙头,像帮茵茵洗手一样,她皙长的手指顺着洗手液滑进他的掌中,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将他手里的腥腻都搓得干干净净。


    江复就这样,低眸看她,出了神,看她低挽的发松松搭在细白的后颈,垂了一缕到颊边。


    又想到初到清江那天,他染了满手的脏污,冬宜殷切给她放水却反被扑了满身。


    等即将洗完,江复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可冬宜已经提前挪开关了水龙头抬腿离开,他抓了个空。


    冬宜走到桌边,抽出纸巾擦净手上水渍,拿了他的外套扬手朝他扔去。


    江复没接,任由衣服落地,接着,便听到冬宜无情下了逐客令:“江总,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误会了,但我女儿确实和你没关系,请你不要继续在我家鱼档影响我的生意。”


    江复沉吟片刻。


    “这些鱼,我都买下,这样不算影响你生意了。”


    “不好意思,你的生意我不做。”


    “我就想和你做。”


    “没兴趣。”


    “你会有兴趣的。”


    江复压了压深邃的眉眼,几乎是搜肠刮肚才想出一个理由。


    “这里的厨师做的饭,我吃不惯,我想吃你以前做的饭,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做给我吃,我就不拆这个菜市场了。”


    冬宜眉头跳得老高:“我以前什么时候做过饭了?”


    “以前一起在鱼档吃的那些。”


    “那都是我在门口餐馆随便买的盒饭,你想吃自己去买就是了。”


    “我不管,我会付你薪水。”


    冬宜终于忍无可忍,直呼了他的名姓:“江复!”


    “嗯。”


    “你能不能不要仗着现在有钱了,在这里无理取闹?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复挑了挑眉:“你看不出来吗?我是在威胁你。”


    “因为你在乎这个菜市场,我想你肯定不想它被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擦肩而过时还不忘沉着声补充:“等下我的助理,会来告诉你我的吃饭时间。”


    江复说完,这下是真走了。


    冬宜怔在原地,看着他可恶的背影忍不住吐言:“有病。”


    他怎么了,为什么感觉九年过去,他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五分钟后,乔特助进了鱼档,微笑颔首相告:“冬宜小姐,江总早上7点半吃早餐,中午12点午餐,下午6点晚餐。”


    说完,还不忘往桌上放下厚厚一沓粉色大钞。


    “明天见,冬宜小姐。”


    等鱼档所有人通通走光,茵茵才从门外探进个脑袋,她其实早就偷偷躲在外头了,偷听了全部,听完神情还有些失望。


    “妈妈,那个叔叔真的不是我爸爸吗?”


    冬宜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头还很痛,好像是偏头痛犯了。


    她无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


    “那谁是我爸爸?”


    夜深了,江复房间却还亮着灯。


    乔特助姗姗来迟,将一份资料放递到他面前。


    江复指尖捻过页角,屏息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不可查,有片刻的失落。


    但很快,他低下头,是缓口气的笑。


    不是也好,不是也好,如果真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敢想象她当时还那么小的年纪,要怎么独自孕育甚至养大这个孩子。世俗的眼光,生活的压力,身体的摧残,她会过得有多苦,他不能深想下去。


    江复起了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不禁又让过往记忆浮心头。


    这些年,他总是刻意遗忘,刻意压抑,用工作麻痹,甚至看遍心理医生,只为获得片刻的安宁。


    却都是徒劳。


    这些记忆,总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偶尔的失神里,鲜活刻骨,即便过去九年,也仿若昨日才发生过一般。


    脚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江复低头,眉眼间温柔浮出来。


    他将它抱起来,举在身前,看着刺莓又开始自言自语。


    “刺莓,这些年,你也很想妈妈是不是?”


    “爸爸其实也很想她,你放心,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


    “不止明天,你后天也可以见到她,大后天也可以……”


    第二天早上7点,冬宜就到了别墅外。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袖和藏青色的长裙,纤瘦飘逸,脸上没妆容染指,却眉骨清澈,鼻梁秀挺。


    电动车头盔没摘,卡扣扣到了下巴上,米白色头盔上被茵茵贴着满满的卡通贴纸。


    车停在门口,冬宜拎了一份早餐,深吸了一口气,摁响了门铃。


    李特助很快出门来带路,边走边说:“冬宜小姐,你需要稍等片刻,江总才刚醒。”


    江复其实早醒了,在楼上挑衣服,挑得眉头深皱。


    明明衣服不少,可偏偏挑不到一件满意的,都是些商务场合穿的定制西服,颜色又深又闷,他想穿得年轻些,最好年轻到,像是初见的十七八岁,能让她一次次主动靠近他。


    门敞开着,刺莓鬼鬼祟祟,贴着门缝溜了出去。


    江复还没下来。


    冬宜又像之前一样等在楼下,等得百无聊赖,甚至心里又起了要走的心思。


    可突然,脚边,好像有东西,冬宜低头一看,是一蓬雪白在一圈一圈蹭着她的小腿肚。


    她躬下身,原来是只白猫,养得漂亮极了,冬宜有些欣喜地“欸”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将它肥硕的猫身拎起来,放到腿上抚摸起来。


    记得好久之前,她和江复也养了一只,后来……


    冬宜眼神低落下去,伸手撸撸它的下巴,看着它舒服得直眯眼昂头,冬宜嘴里下意识问:“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呀?”


    “刺莓。”


    冬宜惊愕地抬头,江复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浅色冲锋外套和灰色长裤,清隽挺拔,像极了多年前。


    ——————————


    作者有话说:


    江复:你的女儿和我没关系,我的女儿可和你大有关系!


    第52章


    “它是刺莓。”


    “这么多年, 想必你早已将它忘了吧?”


    江复下楼来,挑眼看她,深邃的视线逡巡少许, 最终慢缓地收敛回来。


    冬宜听到回答, 有些惊愕,指尖颤了一瞬。


    “我没忘记过。”


    她的手指自然地抚摸它的长毛,眸光落下去, 语气滞涩:“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 它还好好活着,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这么漂亮……”


    “我是它爸爸, 我自然会好好养它。”


    江复嗓音冷冽, 视线也幽怨地在冬宜身上又落了几秒,似在埋怨她这位妈的失职。


    冬宜没再接话, 只是低着头, 神色落寞,一直抚摸它, 好似摸不够,要将这些年的缺失都靠抚摸补足一样。


    刺莓仍旧没变, 哪怕这么多年, 它还是这幅死性, 被抱或者被抚摸太久, 就不耐烦,借着伸懒腰的工夫, 从冬宜身上跳了下去,一团雪白毛绒,竖起蓬松的大尾巴, 志得意满掉了个头,坐在地上舔起毛来。


    这时,冬宜才将视线从刺莓身上挪开。


    一抬眼,却又撞入江复的那邃冷眸光中。


    冬宜这才反应过来,拎起那份早餐走到江复面前,放到餐桌上。


    又察觉到他缠绕的目光,冬宜伸手,将早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廉价的塑料袋装着的,仍旧是个廉价的打包盒,摸上去,盒身还温着。


    江复长指解着袋结,淡声问:“给我带了什么早餐?”


    冬宜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开姨家的鱼粉,给你加了很多小料。”


    江复掀开盖子,香味肆无忌惮溢出来,可鱼片上盖着的,却是满满红艳的辣椒。


    江复是銮城人,吃得清淡,更不嗜辣,来清江住的那一年,虽说稍微适应了这边的口味,可这样多的辣椒,很明显就连清江人能吃的都少。


    他一扫冬宜的神情,唇角就溢出一丝无奈笑意。


    心里再明白不过,这是冬宜对他威胁的报复。


    她从来不会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当初被他故意疏远,她那时候也想尽办法报复回来。


    冬宜余光瞥着江复的反应,她以为他会拒绝这份不怀好意的早餐,江复却妥协了。


    他拿起手帕,擦掉沾染指腹的汤渍,吩咐厨房:“汤洒了些,换个餐具。”


    很快,这份被辣椒淹没的廉价鱼粉,被装在一个精致餐盘里端上来放在了江复面前。


    “江总,早餐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江复没抬眼,只是坐上了餐桌语调慢沉:“你也没吃吧?陪我吃。”


    很快,另一份清淡的、营养均衡的早餐,被端到了冬宜这面桌前。


    “我就不了。”她说着,要往外走。


    江复指尖捏住筷子,眸光阴鸷了一瞬,薄唇里缓慢地吐了两个字:“菜场。”


    冬宜脚步一顿,停了少许,又没骨气地回了头。


    只是吃顿饭,又不是掉块肉。


    江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完。”


    冬宜神情不悦,还是解下头盔放到一旁,再捏起粥勺,浅浅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


    她耷拉眼皮,一勺接了一勺,又叉起盘中一小块糕点,狠狠塞进口中。


    看她吃得认真,江复也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但还是扛不住辣意,狠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忙端起一旁的咖啡,用苦味抑住了辣意的折磨。


    冬宜扫了一眼,良心发现般说了句:“太辣就别吃了。”


    江复没接话,只继续吃,冷白皮肤也被辣得泛红,咖啡换成了牛奶,还是压不下舌尖的辣意。


    终于,餐盘见了底,只剩了火红淌油的汤汁,江复才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偏偏还嘴硬:“味道不错。”


    “撒谎。”冬宜冷着眼,吐槽了一声,“你也挺会骗人的。”


    江复抿了抿唇。


    冬宜放下瓷勺,擦了擦唇角,终于起了身:“吃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江复颔首:“当然可以。”


    冬宜拿起头盔,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刺莓,又将目光挪移到江复那张被辣红的脸容上,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我明天会给你带清淡的。”


    她撂下这句话,抬腿便往外走。


    春日晨光温柔,风也正适宜,江复走到窗边,看着冬宜的背影不禁想,这样瘦,她这些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冬宜戴好了头盔,骑着电动车,身影从铁门缝隙依次驶过,直至完全消失在他的眼前。


    江复抬腕看了眼时间,不过才8点出头。


    距离12点,还有接近4个小时。


    江复浅淡地喟叹了一句。


    怎么当年离开是等,现在回来了,还是要等。江复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真是烦透了等待。


    江复转了身,看着角落里的刺莓走过去,伸手将它揽起来往楼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传来他压低的清冽声音。


    “见到妈妈很开心吧?尾巴翘得那么高。”


    “爸爸也开心。”


    “你说爸爸精心挑选的这身衣服,妈妈会喜欢吗?会不会有点太不稳重了……”


    厨房里,三名厨师一致齐齐围住了李特助,幽怨极了。


    “不是说江总不吃鱼吗?”


    “不是说连鱼的同事都不行吗?”


    “那碗爆辣鱼粉怎么回事?”


    李特助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问题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捏住下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感觉,江总自从来了你们清江后,他好像正常了点……”


    说到这里,李特助的眉头拧得更深:“又好像更不正常了。”


    boss的心猜不透……


    江复差人送的礼品,在今天早上,终于被送进了陈梅的家里。


    五六件,不算多,但件件精致昂贵,陈梅母子俩如获至宝,一件件拆着茶几上这些这些礼品盒,燕窝人参、茶叶丝巾,件件都让陈梅心潮澎湃,拎起那条丝巾迫不及待往颈子上试戴,还不忘问张志强:“妈戴着显气质吗?像不像有钱人家的太太?”


    张志强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妈,雍容华贵,搁以前妥妥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陈梅被儿子哄开心了,笑得灿烂,连忙起身要去镜子前好好欣赏。


    张志强倒是务实,忙掏出手机:“妈,我搜搜这值多少钱?”


    搜完,张志强眼睛都亮了:“妈,光是这条丝巾都八千。”


    “我早说要去找江复吧,他那么大一老板,我们又对他有恩,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喝了,你还偏不让,还好没听你的,不然我哪有工作,你哪有这么多的礼品收?”


    陈梅本来对找江复这件事忐忑,如今被礼品说服了:“也是。”


    不过她想起当年做的决定,还是悔不当初:“妈还是太心急了,早晓得江复现在这么有钱,当年真不该赶他走,其实那时候江老板给的钱还挺够……”


    话只说到一半,陈梅说不下去了,只剩了深深的懊恼。


    “妈,当年他家欠那么多钱,他爸又突然死了,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今天啊?是我我也赶走了,怪不得你。”


    不过。


    陈梅又想到当初和江复一起在鱼档里卖鱼的冬宜,还是忍不住担忧。


    “欸,强啊,咱家隔壁那小骗子不是也回来了吗?记得他俩那会挺黏糊的,你说江复会不会还被那小骗子勾走……”


    张志强想也没想就摆手。


    “那绝对不可能,别说冬宜现在还带一女儿,就是都单身也不可能,我是男人,我还能不了解男人吗?那有钱了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就是明星都不在话下,我要像他这么有钱了,我还吃什么回头草,现在这个我都不要了,我指定娶女明星当老婆啊,老子要娶两个……”


    陈梅被逗乐,笑着“嘁”他:“没我给你忙活,你娶一个都费劲!”


    “那还不是因为我没钱嘛!”


    “没钱”这两个词,张志强说出口轻飘飘,但还是像根针,深深刺痛了陈梅。


    她瞥着眼叹息一声,解下这条昂贵丝巾,看着桌上这些昂贵礼品,心里仍旧埋怨。


    “其实这些虚头巴脑的贵是贵,但没啥用,江复要是把这些东西换成钱送来就好了……”


    中午十二点,冬宜骑着电动车又准时到了别墅外。


    这次带来的餐食仍旧敷衍,菜市场门口小餐馆里随意炒的几个菜,不过口味正常了,没放什么辣椒。


    江复也不挑,冬宜带什么来,他就吃什么,只不过,还会另备一份餐食,让冬宜陪他一起吃。


    冬宜不明白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他聘的大厨做的菜口味胜过路边小餐馆很多倍,偏偏乐此不疲。


    江复反常的举动,甚至让她自恋地觉得,他绕这么大一圈,并不想怀念当初的口味,只是为了让她陪着一起吃饭而已。


    他图什么呢?难不成还没打消之前的心思吗?


    冬宜蹙了蹙眉。


    吃完饭,她没做任何逗留,很快骑着电动车回了鱼档。


    傍晚,冬宜载着放学的茵茵一起回家,刚正准备上楼,却有人从后叫住她:“冬宜,冬宜。”


    冬宜转身,见着来人,绽开笑意:“开姨。”


    开姨兴冲冲跑过来:“有件事,早上你来买粉我都想和你说来着,那个点实在太忙,等我得空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个不错的男孩,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冬宜拍了拍茵茵的肩膀,示意她先上楼,这才回绝道:“开姨,我现在没有相亲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子,一听到相亲就害怕,怕介绍到那些歪瓜裂枣,你放心,那些歪瓜裂枣我都看不上眼,开姨不会介绍这种人给你,我介绍的这个男孩很优秀,长得也帅气,同你般配极了,是个摄影师,也是銮城回来,你要不要去见见?”


    “开姨,茵茵……”


    “茵茵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开姨都清楚,我都和那男孩说清楚了,人家根本不介意,说要是你们两人有缘分,他愿意当茵茵的爸爸,同你一起抚养,冬宜,你也二十七八了,说句现实的,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不能为了雪,为了茵茵,耽误自己的事。”


    冬宜思忖了许久,妥协地点了头:“好。”


    *


    “妈妈,你要去相亲吗?”


    冬宜一进门,茵茵就跑过来迫不及待发问。


    冬宜抿了抿唇,一边换鞋一边答:“嗯。”


    “茵茵会不开心吗?”


    茵茵摇了摇头:“我不会不开心,有多的人来爱妈妈,我会为你开心。”


    冬宜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可很快,却听她嘴里蹦出一句脆生生的:“但是那个叔叔,可能会不开心。”


    “叔叔?”


    “是啊。”茵茵点头如捣蒜,“就是昨天说是我爸爸的那个叔叔。”


    冬宜的神情古怪了几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我感觉,他也很爱妈妈,我看得出来。”


    冬宜无奈地扬了扬眉,伸手指弹了下茵茵的额头:“小鬼,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当然知道,妈妈,我说了,你别拿我当小孩。”


    冬宜将菜拿进厨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冬宜将刚拧开的水龙头拧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却不成想,门口站着的,是不请自来的江复。


    他身姿清隽如竹,肩线利落,袖口挽起得恰到好处,隐约可见臂上盘虬的青筋。


    冬宜拧紧眉头,困惑地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一直来回往返,肯定也累了,我正好没事,与其等你,倒不如直接过来吃饭。”他说着,语气微有停顿,“正好来怀念下,曾经住过的地方。”


    见冬宜仍旧没动作,江复轻声:“不请我进去吗?”


    冬宜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还是侧过身去,给他让了位置。


    他很熟稔的像从前一样,拉了旁边的柜子要找拖鞋,却被冬宜阻止:“直接进来吧,你的那双,被我扔了。”


    冬宜已经转了身去,交代:“饭还没开始做,你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会。”


    江复指尖微顿,直了背脊走进门来。


    环顾四周,仍旧与九年前别无二致,这里装着关于两人的,是比鱼档更多的记忆,视线稍有触及,便如同电影放映一样,一幕幕重现眼前,江复深深吸气,心尖漾起阴晦的酸涩。


    厨房哗啦啦的水声,拉回江复恍惚的思绪。


    他缓步走向厨房,透过玻璃门,只看见她清丽的背影,围裙带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随着她洗菜的动作轻晃,西斜的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光晕也柔美。


    江复浅浅吁气,淡褐色的眸眼慢慢垂下,心脏像是复了跳动,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从胸腔震到指尖的酥麻。


    冬宜一扭头,骄狞地瞪他一眼:“愣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帮忙。”


    她是不会允许自己做菜的时候,有人闲在一旁光顾着看的。


    江复弯了弯唇,嗓音有些哑,像从前一样开口问:“我做什么?”


    冬宜回了头,拿了个沥水篮,一样一样往里面装菜:“青菜择了,土豆削了,豆子剥了。”


    装完,她递给门口的江复:“去吧。”


    江复心满意足,从冬宜手里接了一篮子菜饭桌旁处理起来。


    冬宜又开口:“茵茵,你扒蒜。”


    茵茵小跑到门口:“我妈妈,扒几个。”


    “一个就行了。”


    茵茵从篮子里挑了个顺眼的蒜,和江复一起到了饭桌旁。


    她眨巴着眼看了下厨房里正忙着切菜的冬宜,又调回了头,压抑不住好奇心。


    “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想要做我的新爸爸?”


    江复愣了下,手里仍旧一丝不苟地刮着土豆皮,直言不讳。


    “是。”


    “叔叔,我妈妈说你们以前是情侣是不是?”


    江复点头:“嗯。”


    “上次你和妈妈见面,她回来眼睛好红好红,好像哭过了,叔叔你以前是不是辜负我妈妈了?”茵茵攥紧拳。


    江复心里一刺,想到往事,他语气黯了几分:“哪有?是你妈妈辜负我。”


    作为冬宜的绝对拥护者,茵茵自然不信,她皱起秀气的眉头:“不可能,如果我妈妈辜负你,你怎么还喜欢她呢?”


    这个问题,倒实实在在将江复问倒了。


    他目光远了几分,又透过玻璃门,认真定格在冬宜忙碌的身影上。


    被辜负,他自然尝试过不要再喜欢,甚至用恨意填满,恨她骗他,恨她巧言令色,恨他珍惜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个无数的谎言堆砌。


    可再见她,明明身体还恨,心却率先臣服了。


    原来恨来恨去,压根不是恨她骗他,恨的从来只是她没那么爱他,恨的是被骗了,还不由自主想爱她。


    江复收敛视线,轻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被她骗。”


    “就算骗我,也要骗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茵茵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叔叔也像妈妈一样,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骗人也不能半途而废吗?”


    “别人可以,她骗我不行。”


    茵茵更不懂了,她歪了歪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你没有辜负我妈妈,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秘密?”


    “我妈妈要去和别人相亲了。”


    第53章


    “相亲?”


    江复唇间“摩挲”这两字, 手里仍旧在择菜,神情无澜,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分明手里捏着的是柔嫩的菜根, 指节却已泛白,刚想细问,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 冬宜站在门口, 那双漂亮杏眼投出的眸光往两人身前一打量:“好了没?”


    茵茵忙下了凳子,邀功一样举起手里白花花的蒜瓣:“妈妈, 我把蒜剥好了。”


    冬宜又瞥了一眼江复:“你的呢?”


    江复沉声:“豆子还没剥完。”


    “剥完一起拿进来。”冬宜说完, 话头又转到女儿身上, “茵茵,你回房间写作业。”


    “妈妈, 我可以再玩会吗?”


    “不可以, 一直拖延不是什么好习惯。”


    虽然从前冬宜小时候也是十级拖延选手,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如今板着张脸教育茵茵不要拖延症。


    茵茵没得到许可, 将蒜瓣放到碗里,兀自回了房去, 关了门, 只剩了江复和冬宜。


    他手里剥着豆, “相亲”这两字在耳畔翻滚了一圈, 仍旧不得平稳,只是垂下眼睫, 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会,冬宜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他这才端着沥水篮, 走进了厨房。


    江复一进来,本就不大的地瞬间逼仄不少,让冬宜也忍不住屏了呼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东西放水池里就可以出去了。”


    江复照做,拧开水龙头洗净了手,人却一直站她身边没有出门。


    和他同处这样狭窄的空间,冬宜感觉气息都有些不流通了,只能拧眉疑惑问他:“你还有事?”


    江复目光沉沉看着窗外,像是在看这漫天的云霞,可余光却又像自始至终黏她身上,移不开,想要开口问一句“为什么要去相亲”,又怕一开口,抑不住浓重的幽怨味。


    江复低眸凝视冬宜松垮的发髻,再往下,落到她白皙的脖颈上,盯了许久,最后只化作一句:“不要放辣椒。”


    冬宜垂了垂眼:“知道了。”


    江复仍旧没出门,看着冬宜拿了篮子里一个土豆,动作娴熟切成丝,突然想到什么:“记得以前是宋阿姨做饭,我来蹭过好几顿,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她,又去乡下了吗?”


    许是因为提到宋珍,冬宜神思游离了一瞬,锋利的刀刃一偏,毫无预兆刻进了指腹。


    她痛得本能地轻声“啊”了一声,刀磕放在案板上,血已经从指尖渗出来,红得刺目。


    冬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江复修长的指骨,便已经从后牢牢攫取住了她的腕骨,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身拧了水龙头,迫使她手指置于水流下。


    她的后背轻抵他的胸膛,下巴轻触她的发顶,就这样被江复抓着冲洗了十多秒,冬宜才反应过来,手臂用力,想要挣开江复的束缚,却只听头顶传来他喑哑的一声:“别动。”


    又冲了十来秒,江复才关了水,可指骨仍旧牢牢攥紧她的腕。


    “喂,你放开我。”冬宜挣扎又出声。


    江复这才松了手,垂眸看了眼她指腹伤口,仍旧有细密血渍渗出来。


    他喉间微涩:“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药箱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


    冬宜一怔,就见江复出了门去,往客厅墙壁那排柜子的最高处伸出手去,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她家的药箱曾经放在那里。


    冬宜轻声阻止:“换地方了。”


    她说着也出了门,来到茶几旁蹲下来,从下面的台子上拿出一个小塑料箱。


    “那里高,茵茵拿不到,所以换到了下面。”


    江复长腿几步到了冬宜面前,抢在她先打开了药箱。


    “我自己来吧”的拒绝刚说出口,江复就已经拿了碘伏和棉签,视线凝着她。


    “手指。”


    冬宜还是伸了出去。


    江复拉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纹理,似乎要传到心脏上。


    他面沉如水,以单膝下跪的姿势蹲在冬宜面前,低下头去,拿蘸了碘伏的棉签轻柔地替冬宜消着毒,额前碎发凌乱搭在眼前,认真,专注。


    冬宜坐在沙发上,只失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四周安静下来,恍惚中,又让她想起多年前。


    她咬了咬下唇,以痛意强迫自己将思绪拨乱反正。


    等冷静下来时,江复已经替她贴好了创口贴,冬宜连忙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


    江复手里,只余了空,和她残留的温暖。


    冬宜又进了厨房,还想拿刀切菜,却被后一步进门的江复阻止:“我来切吧。”


    冬宜挑高眉头,不敢置信地扬了尾音:“你会切吗?”


    “我可以学。”


    他敛了目光,取代了冬宜的位置到案板前,语气漫不经心:“杀鱼都能学会,切个菜而已。”


    冬宜没和他抢,就站在一旁指导:“先把土豆片成片,然后再切成丝。”


    不同于杀鱼需要技巧,切土豆丝显然更需要一些熟练度,总之江复认真又笨拙地切将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


    冬宜看着堪比她手指粗的土豆太阳穴跳了跳,果断决定放弃炒土豆丝,将之一股脑放空气炸锅里炸了。


    这顿饭,就在江复笨拙但热忱的帮忙下完成了。


    江复端菜,茵茵则负责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在夜幕刚临的时刻,三人准备开始吃饭。


    侧对门陆越家也开始吃饭,与冬宜家的简单饭菜相比,陆越家的堪比过年。


    陆母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不嫌麻烦、不遗余力,以清江最高的待客之道,花了整个下午,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来款待陆越初次带回家的女朋友。


    大城市,高知家庭养出来的女儿,高挑、大方、得体,优点不胜枚举,陆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饭桌上拿了公筷,一个劲给陆越女友夹菜,热情洋溢。


    “小媛,你再尝尝这个,也是阿姨的拿手菜。”


    小媛礼貌笑着接下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对陆母的手艺不吝夸赞。


    “阿姨的手艺真好。”


    “喜欢吃明天阿姨再给你做。”陆母眉目舒展,喜悦掩藏不住。


    吃了饭,小媛还客气地要帮着收碗筷,被陆母劝去了客厅看电视,说让陆越收就好。


    陆越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在家里收过碗?陆母让陆越来,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找个机会拉陆越说悄悄话。


    “陆越,你和小媛的事,今年就办了吧,别拖,该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小媛条件这么好,家庭学历都没得话说,你娶她不亏。”


    陆越懒洋洋倚靠在厨房阳台边抽着烟,什么都没听,抬了头,目光落到侧对门的四楼,那里亮着灯,他心神微动,下意识问了句:“冬宜回来了?”


    陆母一听这话就狞了眉目,压低声音:“少冬宜冬宜的,我警告你,你可不别又鬼迷心窍,还想着那小狐狸精,她家乌糟成那样,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年纪轻轻还带个那么大的女儿回来,指不定……”


    陆越捻了捻烟蒂,吐出一口白雾:“那不是她的女儿,是她姐的。”


    “我管是谁的,总之,你不准和她有任何纠葛,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她进门的!”


    陆母压低声音,言语愤愤,说完还不忘警惕地扭脸看一眼客厅里的小媛,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她铁定听不着,这才又回正了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些娶了小媛,以后有了孩子,妈来给你带。”


    陆越心烦意乱摁熄了烟头,最后狠狠吁出一口带着白烟的气来,似乎是妥协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见儿子这样听话,陆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洗碗也洗得更起劲了,忍不住给陆越分享起清江县的新鲜事来。


    “陆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陈梅家里寄住的那个少爷。”


    提到江复,他心里“咯噔”了下,忍不住好奇:“他怎么了?”


    “他现在可是不得了,说是创办了个什么科技公司,又成了大老板,有钱得很。”


    陆越和江复是同行,虽一南一北,但这些年,陆越没少听他的大名,“少年天才”“技术狂人”“手段狠厉”都是他身上的标签,在陆越毕业季还在为一份好offer焦头烂额时,江复已经拉到了上亿投资,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陆越指节攥得发白,眸眼里有浅淡的不甘,但更多的则是被残酷社会浸染过后的“认命”。


    他曾经不可一世,觉得自己往后肯定是人上人,结果离开清江这个小县城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天,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高额薪水,似乎就是他的上限了。


    陆母洗着碗:“前阵子回来了,来咱这里投资的,你是没见着,好多辆豪车开路,那排场大得……”她以两个‘啧啧’收了尾。


    陆越沉默了,又抽出一根烟衔嘴里点燃,神情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仍旧凝视着冬宜家的窗子,诸多回忆绕心头。


    而这时,侧对面楼道的门从里被人推开,走出来两个身影,都落入了陆越的眼中。


    一个窈窕纤瘦,另一个落拓修长,只是并排行走,并无任何亲密之举,却轻而易举挑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不甘与妒忌陡生。


    为什么,他们还会在一起?


    第54章


    这幕, 让陆越呼吸有些不畅了,指尖的烟忘了抽,同他的思绪一般, 虚虚晃晃飘了出去。


    他狭了狭双目, 直勾勾盯着两人,像极了那次在鱼档外的窥探,那时候心里也是这般, 翻江又倒海。


    “陆越, 等会儿吃了饭,你带小媛去外面走走, 散个步, 消消食, 陆越,陆越……”陆母絮絮叨叨。


    陆越“嗯”了一声, 可视线投去的方向未改。


    那两个身影除却一起出来外, 并没太多交集,冬宜只是出门扔垃圾的, 而江复在目睹她进了楼道后,也将视线收回, 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


    陆越心里, 涌起一阵忐忑。


    “陆越!”


    女友小媛的高呼, 将他飘远的神思扯了回来, 他立刻摁熄了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拍了拍衣上零星烟灰出了厨房。


    “要不要出门走走?”陆越主动问。


    “好啊, 正好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小媛说着,过来亲昵挽住他的手臂,可等凑近, 又闻到他身上的香烟味道,下意识皱眉,“不是都答应我戒烟的吗?还抽!”


    她对陆越抽烟早就不满,同居以来就一直想让陆越戒烟,陆越嘴上答应得很好,根深蒂固的习惯却怎么也改不掉。


    “戒烟也需要个时间,我现在为了你,己经很少抽了。”


    “好吧,只要你有在戒就好。”小媛善解人意,哪怕心里有些不高兴,也体谅他。


    陆越浅淡地笑了笑,将她往前推:“换鞋,出门吧。”


    小媛捋了捋耳边长发,换好了外出的鞋。


    这些年,处处发展日新月异,哪怕清江这个边缘小县城,也发生了诸多变化。


    念了六年的小学被拆了,从前经常和冬宜买冰淇淋的小超市也早就关了门,江边如雨后春笋般拔起了不少高楼,连通江流两岸的大桥不再是从前那座,新修了,雄伟很多。


    走在江边,还有许多记忆涌上陆越的心头。


    小时候和冬宜一起上下学,一起来江边挖沙捡石子,凑钱买一个“双棒”雪糕成两半分着吃,陆越犯了错,怕被陆母骂在路边哭着不敢进家门,冬宜做鬼脸来逗他开心,还说:“陆越,我教你怎么应付被大人骂,每次我妈骂我,我就哼歌。”


    “哼歌有什么用?”


    “你哼歌,再听她骂人,就感觉很像伴奏,一旦你当成了伴奏,你就再也听不清她骂的究竟是什么了。”


    “真的有用吗?”


    冬宜拍胸脯:“有用,我保证。”


    陆越去试了,但是这种很私人的方法是不会对每个人都奏效的,至少对那时候的陆越没效,后来,他无师自通了一招更好的应付母亲的办法,就是撒谎。


    “妈,王子洋真不是我绊倒的,他自己摔了赖在我头上。”


    “同学都有那双球鞋,就我没有。”


    “是他先动的手!”


    撒谎,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技能,谁说只有诈骗犯的女儿才擅长。


    陆越,其实也是撒谎高手,却鲜少有人提及,他那亮眼的成绩,足够他完美掩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身侧的女友挽着他的手臂,将脸颊轻柔地靠上他的肩膀,不知为何,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将她想成了冬宜,心里又死水微澜。


    他不是不明白,冬宜对他来说,方方面面都不是一个好的妻子人选。


    她家庭太糟糕,不止对他的未来没有半分助力,还会狠狠拖后腿,更别提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抚养了她姐姐的女儿。


    而身边的小媛,就不会让他有这样多的烦恼了,除却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外,她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陆越现在,己经改了想法。


    曾经他觉得真爱不应该权衡那么多,但是现在他深刻明白,爱不需要权衡,但婚姻需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每次看见冬宜走向别的男人,尤其是走向那个江复,陆越心里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以至于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肉皮腐坏的疼痒。


    为什么还会如此在意?


    “陆越,陆越……”


    陆越后知后觉应了一声:“怎么了?”


    “叫你几声了,跟魂掉了似的,在想什么?”


    陆越勉强地笑了一下:“想工作上的事。”


    春夜江边,风有些料峭,小媛抚了抚胳膊:“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好。”


    可回了家,搂着小媛躺床上,陆越的心还不得平静。


    早上,冬宜又骑着电动车到了江复的别墅外。


    他今天早早就下楼等着了,身上穿的,仍旧不是从前又闷又沉精英做派的西装,而是白衬衣,灰长裤,让冬宜有些幻视从前。


    她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从他身上快速移开了目光。


    “今天吃什么早餐?”


    冬宜走过来,将一个餐盒放到江复面前:“儿童餐。”


    江复挑高了眉头,冬宜解释:“给茵茵做的早餐,多做了一份给你。”


    江复唇角微弯,低眸打开了食盒,又给一旁李特助递了个眼神,和昨天一样,另一份餐食被端到了冬宜面前,仍旧是让她陪着吃早餐。


    冬宜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上次来你家,听说你女儿也来了,怎么这几次都没见她?”


    江复淡褐色的眸眼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你明明这两天都见到了。”


    “啊?”


    江复看了一眼楼梯,那个雪白的团子从楼梯上步伐矫健跳跃下来,到了他的脚边。


    江复弯腰将之抱到腿上,语调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冬宜。


    “你妈妈明明每天都见你,却说没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嗯?”


    他语调中戏谑意味满满。


    冬宜错愕地瞥了一眼刺莓,有些不敢置信:“刺莓就是你女儿?”


    江复弯腰将蹿到脚边的刺莓捞起来放到了腿上,语气里带了些轻讽:“不然呢,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女儿?”


    冬宜愣住,喉间滞涩,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可能真是我误会了。”


    吃完饭,冬宜心里藏心事,离开了别墅。


    和开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就约在早上十点,一家最近才开起来的咖啡馆里。


    她骑着电动车,匆匆来赴约,推开玻璃门,店内装潢得简洁而温馨,原木桌椅摆窗边,那里坐着个清瘦文艺的男人,戴了帽子,整个人穿搭很讲究,浓浓的日系感。


    一眼望过去,冬宜对这男人的初印象便是很艺术家。


    男人也礼貌地起身迎接,看到冬宜,眼眸一亮,这是一种惊艳的下意识反应。


    他对冬宜的第一反应是,眼熟,还有好一张清冷而有故事的脸。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相亲的,心里只气势汹汹叫嚣一个念头:一定要拍她,不能放过这个艺术创作的机会。


    “你好,我叫项子恒。”


    “冬宜。”


    咖啡馆外,在冬宜进门后,就停了一辆车。


    车窗开着,江复面容冷峻,眉头紧锁,凌厉的眸眼一直凝视咖啡馆窗边的那对男女。


    乔特助接完电话又钻进车来,沉声汇报:“江总,是李秘书的电话,问您选址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复的目光没从咖啡馆离开过,却吐了两个字:“马桥。”


    “我明白了,稍后就给他们回复。”


    江复似乎没听,面无表情,修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眉眼压低再压低,他缓慢开口,薄唇吐出的语调阴湿味比沤烂的枯叶还浓。


    “你觉得,我和他比怎么样?”


    乔特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从他的角度来看,咖啡馆里那个男人,无论财力外形亦或者社会地位,和boss都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他分明听到江复压低的声音里有一丝局促和担心:“你说,她会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把乔特助都问懵住了,他忍不住说:“江总,为什么感觉你在面对冬宜小姐的时候,有些卑微呢?”


    “我什么都有,我卑微什么?”


    “是啊!”乔特助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到底为什么会担心这个问题,我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知道您的心意,应该都不会犹豫吧。”


    可惜江复早己亮出筹码,还是确认不了她的心,甚至只需要她虚情假意迎合都被无情拒绝了。


    江复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如钩定格在那两个身影上,两人在说,在笑,初次见面就相谈甚欢。


    心像是被慢性拧绞,血肉撕扯,江复伸出手指,轻轻摁住心口。


    “我真没想是你!”项子恒的惊喜溢于言表。


    “你刚刚进来,我就想说,欸,怎么有点眼熟,一时间没想得起来,没想到我们俩竟然这么有渊源。”


    “你竟然也是銮师范的?我也是,不过你18届,那是我学姐啊。”


    “Elvis那组‘雨季’的片子,我特别喜欢,网上刷到,我还保存了一直想仿拍来着,没想到遇见模特本尊了。”


    “还是圈子太小,銮城太大,这么多年,我俩竟然一直都擦肩而过,没机会合作上你,真遗憾。”


    项子恒外表看起来文艺内敛,实则是个话痨,激动起来,话匣子就关不住,自顾自说了一堆,冬宜压根就插不上话。


    “学姐,真没想到这次相亲让我俩碰上了,我可不能放弃这么好的合作机会,我有个策划,特别想拍,能不能邀请你当我的模特,你放心,不是白拍,我按照你的拍摄价格,付时薪给你。”


    冬宜被勾起了兴趣,将脸凑近好奇问:“什么策划?”


    “你看,他们聊得开心吗?”


    车里,江复冷不防的问话让乔特助一僵,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到,那两人聊得不是一般的开心,本来还一人一边相对而坐,现在那男的坐到了冬宜那边,不仅如此,还贴得极近亮出自己的手机,不知道给她看些什么,关键冬宜还边看边点头,好像很满意。


    “江总,你真让我说实话吗?”


    “嗯。”


    乔特助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了讲真话:“我是觉得看起来,他们好像在互换联系方式,一般这种情况,聊得应该很开心。”


    他不忘叠甲:“不过我的意思并不说他们就看对眼了,相亲嘛,肯定还是需要一些礼貌的……”


    乔特助越解释越感觉boss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越沉重了,他以余光给了个小心的眼神,就看到江复眸底似泛起阴鸷暗光,似乌云吞月,风雨欲来,他非常识相地闭嘴不言了。


    江复就这样直勾勾,阴恻恻,看着两人从咖啡馆一前一后走出来。


    “学姐,那我们可约好了,衣服我去租,租完找个同城快送给你,不过清江地方太小,找合适的化妆师有点难……”


    “妆容我可以自己搞定,你把要求发我。”


    “那太好了,其实妆容不必太复杂,清淡就行,不过我想有一点雀斑,还有突出一下眉骨和下颌。”


    冬宜沉思片刻:“好,我懂你要的感觉了。”


    “学姐,那我们有什么手机上联系,然后明天见?”


    “好,明天见。”


    告别完,冬宜径直走向自己的电动车,开了锁,戴好头盔,坐上去,拧了油门挪出来,像只轻燕轻盈驶离。


    江复坐在车后座,一直等冬宜的车完全驶离了视线,才头疼地靠上椅背,轻喟一声,危机感涌心头。


    和那个男人聊天的时候,江复只看得到她上扬的唇角,溢出来的笑意,重遇这些天以来,两人要么剑拔弩张,要么各怀心思,要么不欢而散,他从未见她对自己如此笑过。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利诱不成,威胁更是下下策,菜场这昏招也很快就要失效了。


    江复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


    结束相亲后,冬宜没去鱼档开门,直接回了家。开了门,冬宜将钥匙挂在门后,又停驻下来站了很久,门后挂了张日历,每过一天,冬宜便会在那日子上打一个大大的“×”,距离被她画红圈的日子,只剩下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就是7天,168个小时而己。


    冬宜指腹轻轻抚摸那个日子,轻声喃喃:“很快了。”


    第55章


    门不合时宜响了敲门声。


    冬宜从沙发起了身, 伸手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不请自来的江复,只是这次没有来昨晚来吃饭的轻松, 而是阴沉着一张脸, 像是别人欠他八个亿。


    “还没到饭点。”冬宜十分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


    正打算关门,江复却抬手抵住门,冬宜拧了眉, 不悦且不理解地问:“你要干什么?”


    江复却反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江复比她高不少, 神情森冷,压迫感太强, 冬宜不知道为何, 听到这个问题时, 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升起了一丝心虚。


    没等她说出口,江复便冷冷说出真相:“你刚刚去相亲了。”


    冬宜只觉眉心一跳, 那双平静的水润杏眼, 也陡然升起狞意。


    “你怎么知道?”


    江复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促狭着问:“你喜欢他?”


    冬宜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质问:“你跟踪我?”


    江复喉结微滚,眸中阴鸷更深, 又问:“他哪点比我好?”


    可他的问题, 让冬宜有被冒犯的怒意:“江复, 我干什么事, 喜欢什么人,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江复握紧她的腕骨, 心中翻涌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我难道还比不上那个男人?”


    冬宜妄图挣脱, 却是徒劳,润红的唇里噼里啪啦吐出抗拒。


    “你有病,你疯了吗,你放开我!放开我!”


    江复置若罔闻,那双眸眼,沉如寒潭,语气酸得像尖刀刺柠檬,溅出来一水的酸汁。


    “我哪里比不上那个男人?”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聊得那样开心?”


    “你们靠得那么近,拿手机在看什么?”


    冬宜怒不可遏,反击着江复枪林弹雨般的质问。


    “我和他聊什么,是我们的事,你无权过问。”


    “无权,你别忘了,菜市场……”


    “哦,又是用菜市场威胁?”冬宜冷笑。


    “江复我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菜市场,更不在乎那个鱼档,你要拆尽管拆好了,我不怕你的威胁,什么无聊的吃饭游戏,随你便,我不想奉陪了,你那里,我不会再去!”


    “那刺莓呢,它不也是你的女儿吗?你也不想见了?”


    冬宜手指有片刻的停顿,最终还是使尽了浑身力气,挣脱束缚,将江复狠狠推出门外,然后摔上了门。


    只留江复站在门口,眼前是被她紧紧关闭的门,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楼道昏暗,江复也像整个人都被暗潮吞没。


    冬宜揉了揉被攥痛的腕骨,心里仍旧怒意不熄,他以什么立场来质问自己这些?哪怕当初她家落难的时候,他确实帮了很多忙,可这并不是他一次次来轻贱她侮辱她威胁她的理由。


    这时,门口敲门再响。


    又来!


    冬宜狞眼蹙眉,愈发气愤,冲过去开了门,正准备尽情抒发自己的怒火。


    “你到底想……”后面的‘干什么’三个字被堵塞在喉腔里,冬宜淤积的汹涌怒意也发不出来,只因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你的同城快送,签收一下。”门口的快递小哥提醒道。


    冬宜一愣,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接过了手里的快件,又下意识往楼下睨了一眼,没见那抹矜雅身影。


    她收回视线,心情不知为何潮湿下来,又坠又闷。


    拿了项子恒寄来的衣服,冬宜顺口说了句“谢谢”,关了门。


    坐在沙发上,冬宜魂好像丢了,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很久,直至背脊酸痛,才无奈地往后靠去。


    哪怕现在已经过去了,哪怕她还是会忍不住被他吸引,可是她仍旧不想背叛九年前痛苦的自己。


    再度睁开眼,冬宜眸眼已经复了清明。


    没有他,她这九年,即便遇到再多打击,冬宜仍旧能将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纷呈,离开清江后,她再一次去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銮城,那个繁华的大都市,没有钱,她就打工挣钱,她不怕吃苦,她在什么都能干。


    一开始冬宜干过奶茶店员,在酷暑里扮过玩偶,等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那些传媒、广告公司,她一次次去碰机会,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她一点点还清了因为宋珍手术而欠下的债务,一点点攒下钱,一点点从暗无天日的小出租屋换到了有窗子的地方。


    冬宜不甘心那样轻易就辍学,她去报了培训学校,重拾高中的知识,以社会人的身份再度高考,她拼尽全力,无怨无悔,分数出来,堪堪能报上一所銮城普通的二本学校,这是冬宜努力的回报,她心满意足。


    即将入学的这个夏天,冬宜仍旧在打工,上天,却砸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跨进了模特行业的门槛,她少女时期那些难纾的绮丽梦境,好像在眼前一点点鲜活起来。


    可是大二那年的暑假,冬宜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人生,却再次接到了噩耗,姐姐出事了。


    等她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看到的,不过是姐姐冰凉的尸体。


    姐姐那个时候来了一封信,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在给冬宜寄出那封信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姐姐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她当了母亲,原谅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尽心尽力抚养她的女儿,可又因为孩子和那个男人发生争吵,她气得跑出来,就是这次,姐姐出了车祸。


    宋珍申请了离监探亲,这是自姐姐离家后,宋珍第一次见到她的大女儿。她再也不是昂着头,趾高气扬、不屈不挠和宋珍斗到底的那副模样了,她闭着眼,好安静,脸好苍白,身上好多血。


    宋珍推推她,痛骂她:“白眼狼,你不是喜欢和我吵吗?你怎么不起来和我吵架了!”


    “我以为你混出多大的名堂了,就这样,就这样你就满足了?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向我夸了那么多的大话吗?嗬。”


    “你结婚了,你生下了一个女儿,所以你也认命了,妥协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比我聪明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宋珍是笨的,我生下的女儿也是笨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重复我的命运,为什么你也是一个笨女人……”


    宋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好多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通通湮没在她悲伤欲绝的长泣声里,她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再也站不稳,狼狈跌倒在女儿的身边,扑倒在她身上,哭得快要断了肠。冬宜就站在一旁跟着哭,淌了好多的泪,淌不尽。


    姐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留下了一个女儿,是姐姐生命的延续,长得很像姐姐,特别是那一双眼,漂亮又水润,冬宜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茵茵四岁的时候,姐姐的丈夫再度找上了她,说孩子想妈妈了,希望冬宜能假装她的妈妈,将茵茵带在身边照顾几天,可到了时间,姐姐的丈夫却再也联系不上,冬宜不知道他是要再婚了,还是下定决心要抛弃茵茵,总之他将当初的房子出租出去,他们一家人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刻,冬宜和茵茵被困在租住的小房子里,她压根不会照顾一个小孩,手忙脚乱,看着被茵茵打翻在地的一地狼藉,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哭完,她一点点收拾房子,一点点学习煮儿童餐,一点点学着照顾茵茵,茵茵叫她“妈妈”,其实她有纠正过:“我是小姨啦。”


    许是对妈妈的渴望,茵茵还是坚定地叫她:“妈妈。”


    冬宜只花了几天,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姐姐不在了,她愿意成为茵茵的妈妈。


    带着女儿,这些年,她将生活过得很好,没有江复,她一样很好。


    冬宜压下心底的翻涌,从沙发上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渍,只余倔强。


    茵茵三点多就放学,今天冬宜休息,便去了小学门口去接她。


    看到冬宜,茵茵的脚步却没有预料中欢快,脸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冬宜递给她头盔,问她怎么了,茵茵低柔怯闷的委屈传进冬宜耳朵里:“妈妈,同学说我不诚实,是撒谎精。”


    冬宜指尖一紧:“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们说我妈妈在鱼档里卖鱼,根本不是什么模特,因为模特是漂漂亮亮的,不可能会出现在菜市场里,更不会卖鱼。”


    冬宜低下头,温柔地安抚她:“茵茵没有撒谎,妈妈可以做模特,也可以卖鱼,无论是模特还是卖鱼,都只是一份不一样的职业而已,下次茵茵可以这样告诉她们。”


    茵茵没那么委屈了,虽然还不太理解,红着眼,却重重点下了头。


    “好了,上车吧。”


    茵茵乖巧坐上来,扣好头盔扣,迎着温柔的日光到了家门口。


    冬宜刚下车,正巧看到了对面的陆越出门,身边还带着个高挑时髦的女人,亲昵的劲头,冬宜一眼便知是他的女朋友。


    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了伴侣,冬宜心里为他开心,下意识朝着陆越打招呼:“陆越!”


    听到冬宜的声音,陆越不知为何,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他竟然不太敢靠近,更不敢直视,明明身边站着的人是正牌女友,却让他升起一种“偷情”的心虚。


    他脚步挪了挪,最终是女友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窝,低声提醒“有人叫你”,陆越才深吸一口气,带着女友缓步上前走去。


    冬宜眸眼里盛了笑意,同他寒暄:“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越喉咙有些酸涩:“就这两天。”


    冬宜好奇目光在陆越女友身上落了下,笑着问:“你真不够意思,都不介绍一下?”


    陆越滞愣片刻,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女朋友。”


    他扭扭捏捏,反倒是女友大大方方,朝冬宜颔首致意:“你好,我叫殷媛,是陆越的女朋友。”


    “我是冬宜,我是陆越的发小,”冬宜也热情,“来我们这里吃得还习惯吗?会不会有点辣?”


    殷媛笑笑:“其实我很爱吃辣,所以没觉得辣,吃得很习惯,阿姨的手艺也超好。”


    冬宜这时才想起身侧的茵茵,拉过她,教她叫人:“这是陆越叔叔,这个是小媛阿姨。”


    茵茵乖乖巧巧,声音脆生生地跟着喊。


    殷媛喜欢小孩,蹲下身来摸摸她的头,夸她“真可爱”,又问她:“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茵茵乖乖回答殷媛的问题,又倚在冬宜身边害羞地喊了声“妈妈”。


    殷媛眸眼里不掩震惊:“这是你女儿?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女儿了啊?”


    冬宜笑了笑,也没解释,两人年纪相当,虽然是初次见面,聊得也投缘,又聊了几分钟,冬宜还热情给这对小情侣推荐了几个清江值得玩一玩的地方。


    反倒是陆越这个发小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神情莫测。


    直到冬宜带着茵茵上了楼,殷媛才疑惑地看向出神的陆越。


    “怎么了,魂又丢了?”


    陆越拉回思绪,勉强抿了下唇:“没有。”


    “那不是你发小吗?怎么你倒是一句话不说,都是我在和人家聊天。”


    陆越神情有些飘忽,撒着谎:“太久不见面了,不知道和她聊些什么?”


    “怎么没聊的?问问近况啦,问问孩子啦,问问工作啦,总之成年人不就这点话题,”殷媛挽着陆越转了身,“不过冬宜结婚也太早了吧,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一点看不出来……”


    陆越眼神空洞,倒是没再回话。


    回了家,冬宜开始做饭,手指昨天受了伤切菜不太方便,就做了两个简单的菜。


    茵茵洗好了三只碗,期待地看了一眼门口。


    “叔叔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冬宜一怔,低眸回道:“他不会再来了。”


    茵茵愣住,有些低落:“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叔叔吗?”


    冬宜缄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回答茵茵这个问题。


    “喜欢是没用的,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


    茵茵听不懂了,她只知道如果妈妈不喜欢那个叔叔,那么她也不要理那个叔叔了,她只想要她的妈妈开心。


    洗完碗,冬宜的微信上,收到了项子恒发来的消息。


    【学姐,这是我朋友开的一个乡村小院,里面的景特别适合我们这次的拍摄】


    随后弹过来一个地址。


    【栖风小院】


    【在郊区,学姐你看下这里离你家远吗?如果太远我明天可以过来接你,不过我是电动车。】


    冬宜点开看了一眼,也就4公里,她连忙回。


    【不用,我到时候也骑电动车过来,大概什么时候拍?】


    【我早上起不来,中午又顶光了,拍不出好效果,这样,我早些去置景,你下午三点到那里就行,拍到下午五六点收工,怎么样?】


    【没问题】


    第二天是周六,冬宜很早就醒了,做了很多梦,似乎梦到了江复,醒了却一个都想不起来,只是眼角的泪痕未干,呼吸又短又促,心脏像被大手紧紧攥住,闷痛。


    冬宜闭上了眼,有些烦郁地揉了揉发,眸光随意一落,落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沓粉钞,是上次江复的助理留下来,用以当做他的餐费的。


    冬宜盯着看了会,并不打算去鱼档,她很敬业,不想沾染上一身的鱼腥味去拍摄,不过,也不打算去给江复送那顿无意义的饭。


    冬宜又躺了下去,整理了心情,等会儿,再起来给茵茵做饭吃。


    到下午两点,冬宜便准备出发去和项子恒约定好的院子。


    电动车在小县城里很方便,想去哪就能去哪,冬宜戴好头盔,拧了油门离开。


    她没发现,街边就停着江复的车,他坐在车里,阴暗地看着她离开。


    她今天化了妆。无论是从前还是重遇后,江复都从未见过冬宜化妆,她好漂亮,清冷的五官上了颜色,不会艳俗,而是更加鲜妍动人。


    江复只是看着,心里由沉闷,一点点溃烂发痒,她打扮得这样漂亮,只是为了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第56章


    春日的日光不会太烈, 也不会无力,照得人身上暖意徜徉。


    风也轻柔,撩动冬宜底下那截未被头盔束缚的几根长发。


    栖风小院离她家地图只显示了4公里, 冬宜骑过去才发现并不止, 甚至最后那一小段路,还是没铺水泥沥青的石子路,颠簸难行。


    这一路, 冬宜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 才终于到目的地,得见那立在门边的, 显眼的招牌。


    冬宜停了车。


    她摘下头盔, 随意地挂在车把手上, 又伸手将坐垫袋子提上,缓步往里走去。


    小院并不是很大, 每处景都美而精致, 小木屋小水池,角落的小花, 院子最中央还有一树盛放正热烈的春樱,可见老板之用心。


    清江有这种地方, 倒是让冬宜很意外。


    她继续往里头, 小院里人并不多, 零星几个。


    冬宜目光逡巡, 很快看到前方蓝色水池边那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她走过去, 正巧,项子恒也适时抬了眼,看到妆后的冬宜, 眼底掩不住的惊喜。


    “太适合了!”项子恒称赞冬宜的同时,不忘感慨下自己艺术家的好眼光,“完美适配我想要的感觉,我就知道我看人准没错,我要不做摄影师,摄影界该是一笔多大的损失啊。”


    冬宜莞尔一笑:“非常期待你的作品。”


    项子恒拍胸脯:“包的。”


    冬宜看他一个人置景置得满头大汗,主动提出:“要帮忙吗?”


    “那可太不用了,我布置几个灯光,马上就忙完了,学姐,你坐一旁休息一会去。”


    他让休息,冬宜也没客气,将包放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调整状态。


    乔特助开着车,感觉自己的五脏都要被这条难行的乡间小路颠出来了。好在这段路并不太长,很快便结束了,他眼睛尖,一眼就瞄准了停在门口的冬宜的那辆淡蓝色电动车。


    “江总,那是冬宜小姐的车。”


    江复“嗯”了一声,盯了那辆车片刻,声音有些哑:“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就下了车。


    乔特助很是不理解boss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偏僻的地方,自己走了,他到时候怎么回去?


    不过看到门口的电动车,又瞬间了然了江复的心思,立马听令掉头,一边掉头一边腹诽boss这次还算人性,好在是让他把车开走,不是像上次一样无情的将他扔在半路。


    车尾扬起一阵黄烟,乔特助很快开车离开。


    只剩江复一人站在院子门口,盯着冬宜那微微晃动的头盔盯了几秒,迈开长腿走了进去,小院并不大,他几乎只用一眼便锁定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随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浅色针织上衣和灰色长裤,眉目清凌,英俊而清隽,可目光却晦暗,如古井,如寒潭,翻涌暗潮。


    小院老板的目光在江复身上停了会,主动上前问。


    “帅哥,你也是阿恒找来拍照的模特吗?”


    老板又快速看了不远处的冬宜一眼,嘀咕着:“阿恒这是要拍情侣大片啊?”


    “我不是。”江复嗓音低沉,“我只是过来坐坐,有喝的吗?”


    “有咖啡,卡布奇诺、拿铁和美式,你想喝什么?”


    “一杯拿铁就好,谢谢。”


    江复说话时,视线仍旧不改,只是看着冬宜和那个男人忙碌的背影眉宇越来越困惑,两人看这样子,不像来男女来约会,倒像是来……


    项子恒站起身来,拿了一旁的相机包,兴奋招呼着冬宜:“学姐,景搭好了,可以开始拍了。”


    冬宜这才起身脱去长外套,里面是一条蓝色吊带裙,版型很好,将她的细腰勾勒得越发楚楚,绰约窈窕,轻盈感浑然天成,说不出的韵致。


    她低头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双红色雨靴。


    项子恒想要的,便是极致的红蓝撞色中,仍旧有一抹倔强的清冷。


    冬宜脱了鞋,穿好雨靴,她没有感受到江复晦暗灼热的视线,只提着裙摆,朝着蓝色水池上,项子恒准备好裹了白色被单的水床走去。


    她稍微稳了下身形,这才坐上水床,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岸边是一圈盛放的蓝铃花,开得鲜艳,可做前景也可当背景,伸手可触。


    项子恒打断想摆姿势的冬宜:“学姐等下,我想要你的头发湿湿的,搭在脸颊边上,这样比较有感觉。”


    他递过来一瓶水,冬宜很快按照他的要求濡湿了额前的发,一切准备就绪后,便进入了拍摄。


    冬宜状态很好,也很专业,压根不需要项子恒太多干涉,轻而易举就碰撞出他想要的感觉。


    项子恒端着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不绝于耳。


    好的模特就是随意躺那里都出片,摄影师太省事,直接沦为“快门机器”。


    江复见过很多样子的冬宜,娇狞的狡黠的安静的认真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太绮丽,太漂亮,好似在盈盈发光,他看得失了神。


    似乎一直以来,他都错了,错得很离谱。


    他看到冬宜在鱼档里卖鱼,所以先入为主的觉得,当初她说的想做模特那些话都是撒谎,都是骗他,原来不是吗?


    这九年,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江复双手交握身前,目光专注,手边放着的一杯拿铁都忘了喝。


    天色己阴沉,这场拍摄才结束。


    冬宜上岸穿好外套,项子恒拿着相机兴奋地将自己的成果拿给冬宜看。


    “哇靠,这张绝了!”


    “学姐你看,还有这张绝对神图来着,我发账号绝对火。”


    项子恒一张张拨动拨轮,翻完最后一张还意犹未尽:“你有账号没?我发的时候艾特你。”


    冬宜点头:“有。”


    她回头找包掏手机,两人互关了下账号,项子恒看着她的主页界面大为不解:“学姐你怎么就20万粉啊,也太低了,你这脸起码得是百万粉丝的脸啊。”


    虽然只有短暂相处,不过冬宜己经了然项子恒的性格魅力,就是爱夸人,爱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虽然话里有不少夸大的成分,但被夸奖谁不开心,冬宜也十分受用。


    所以她也不吝啬提供情绪价值:“你拍的作品也很好,至少百万点赞的审美。”


    一夸,反倒把自信的项子恒夸害羞,夸谦虚了:“嗐,我水平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什么时候能拍出Elvis那种水准的片子,百万点赞就轻轻松松了。”


    项子恒说完,又观察到天色,刚刚还明媚的日光不见了,头顶不知道何时翻涌起了乌云,似乎预兆着一场大而迅捷的暴雨。


    “学姐,我看这天气不太乐观啊,怕是要下雨。”


    冬宜也看了一眼:“是会下雨的样子,那我得快些回去了。”


    两人简单地告了下别。


    项子恒还站在原地,意犹未尽将刚刚的片子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语:“下次再约一次,仿拍下Elvis的‘雨季不再来’,那组片子也太绝了,不过我这组片子也是神作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己经完全忘记了,冬宜是他的相亲对象。


    冬宜则早就转了身,收拾好了东西往门口走去。


    就在距离大门不远处,冬宜只是随意一瞥,下意识指尖攥白。


    江复就闲适地坐在那里,目光平淡,却一直胶黏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又是跟踪?


    以前他绝对不会这样,以前他明明是绅士温柔,现在怎么老爱玩阴暗跟踪这一套?什么癖好!


    冬宜假装没看见他,加快脚步出了门,结果一扭头,江复跟个鬼一样站在她身后。


    冬宜警惕地打量他,语气不耐:“你又要干嘛?”


    一向厌恶谎言的江复,等到自己说的时候,倒是轻车熟路。


    “真巧,我来这里坐坐,没想到遇到你在这里……拍摄。”


    他甚至还厚着脸皮,柔着声音请求:“快下雨了,能不能载我一起离开?”


    冬宜十分不理解地“欸”了一声:“你不是出门都有司机随行,他人呢?”


    江复耷拉着眼皮:“那不是司机,是我助理,他没来。”


    “那你怎么来的?”


    “他开车把我送到这里,自己走了。”


    “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接你。”


    “没带手机。”


    冬宜不耐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记得号码吧,自己打。”


    “记不住。”


    冬宜没招了。


    她眉头皱得紧,古怪地开口:“我没你戴的头盔,到时候要是摔了,让你磕到了脑子,把你这个大人物摔傻了,我可不负责。”


    虽然这句话十分阴阳怪气,可也意味着冬宜同意了。


    江复点头:“你放心,赖不上你。”


    冬宜这才妥协地拧了钥匙坐上去,身体往前坐了坐,给后面的江复留位置。


    很快,后座陷下去,他身上的冷杉木香萦绕鼻尖,热气倾洒在冬宜脖颈上,让她感觉不自在,后颈细碎的小绒毛似乎都痒了起来。


    “坐好了。”


    “嗯。”


    江复喑哑地回,看着冬宜的背影,想起上一次坐她的后座,竟然己经是很多年前了,是不是那些记忆都太过深刻,所以在脑海搜寻到,仍旧那样生动呢。


    江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太贪恋。


    头顶铅云翻涌,江复想起那天她载着他追赶父亲的车,他至今记得那一路的日光和扬起的灰尘,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要一起行至天边。


    短暂的颠簸过去,便是坦途,冬宜加快了速度,可再快,也没快过这场迅捷的暴雨。


    好在不远处的路边,就有一个凉亭,让两人有地方,得以躲避这场骤雨。


    烟雨迷潆,眼前被水洇得看不明朗。


    只余一片雨幕,将他们与世界相隔绝。


    凉亭没地方坐,冬宜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看雨幕看得失神。


    江复则背脊挺直,手插口袋里,站在她的身侧,余光时不时落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复终于忍不住喟然一声:“冬宜,我们聊聊吧。”


    冬宜的视线稍微回敛,侧看江复一眼:“聊什么?”


    江复不看她,狭长清凌的眼长久盯着雨幕,唇角朝一侧扯动,低眸之际,露了一抹自嘲的、转瞬即逝的苦笑。


    “我输了。”


    江复这才看向身侧的冬宜,目光无奈:“我输给你了。”


    冬宜指尖微微捏紧:“我们貌似,并没什么比赛,哪里来的输赢……”


    话音未落,她的腕骨,便被江复攥住,他稍微用力,将她拉至他的面前,这次没有失控,更不是怒上心头之举,是发自内心,想要与她面对面,眸光相触,想要将自己的内心剖开陈情。


    “冬宜,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更不想这样轻易地放开你,过去那些龃龉,我们都不要再提,回到我的身边,像以前一样,再说一次‘喜欢我’,好不好?”


    江复将这些话说出口时,克制而压抑,声音在胸腔中翻涌了一圈,最终艰难挤出喉舌,晦涩而沙哑。


    他目光热忱而深情,不知是这场冷雨太过寒凉,亦或者紧张,江复说这些话时,高大的身躯甚至都微有颤意,他深深盯着冬宜殷红的唇,他想从她的嘴里得到一个同意的答案。


    哪怕、哪怕是谎言。


    冬宜蹙了眉,抬了目,似有动容,也有挣扎,那张清冷面容上的情绪太糅杂,多到让江复以为她会点头,会说好。


    可是长久的缄默之后,冬宜的目光,却一点点转凉。


    “江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们早在九年前就结束了,不该开始,更不该重新开始。”


    一句话,将两人那段虚假过往,彻彻底底判了死刑。


    雨还没停,冬宜却迫不及待想离开。


    她没再给脸色苍白的江复视线,走下了台阶,走向那辆被雨浇得透湿的电动车。


    她不想,更不能和江复再处同一空间。


    江复追下来,再次攥住她的手腕。九年前,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和他一起走,可是她食言了,那个大雪夜,他一个人孤独在雪中行走,刺骨的冷,就连他的呼吸都是冷的,她这次也要食言吗。


    “不要再抛下我……”


    冬宜手下用了些力,这简单之举,却如同给了江复宛若利刃穿刺心脏的痛击,明明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却仍旧轻而易举挣出了他的禁锢。


    “我会让你助理来接你。”


    冬宜只冰冷地撂下这句话,骑着车淋着雨急切离开,她清丽背影渐渐湮没。


    江复闭了眼,有水渍顺着脸容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只是双腿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让他再也站不稳身,跪倒于水雨之中……


    乔特助姗姗来迟,接到浑身透湿的江复。


    一上车,他就将自己的身躯砸进后椅背中,闭上眼,脸色惨白。


    明明江复只是衣服湿了,浑身上下都无恙,却让乔特助感觉,他似乎己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到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回了别墅。


    江复如一尊行尸走肉,将自己关进房中,被黑暗吞没。


    治疗江复多年的心理医生敲响门扉,江复并未让他离开,只是说:“我还是没法走出那个雪夜……”


    艰难、姿态变形,冬宜扶着楼梯扶手爬上了楼。


    她手忙脚乱,掏出家门钥匙,才终于得以打开门,走进门,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见,冬宜倚在门边,跌坐在地。


    “妈妈!”茵茵担心地惊呼,几乎是飞奔而来。


    眼前的冬宜浑身透湿,狼狈不堪,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茵茵弯下腰,想将冬宜扶到沙发上,可她力气太小,都是徒劳,最终是冬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只是想休息休息。”


    她嘴上说没事,可茵茵清楚,妈妈有事,非常有事。


    于是,茵茵也蹲在地上,握着冬宜冰冷的手,想要帮她搓热,想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到她的身上。


    “妈妈……”茵茵吸了吸鼻子,水润眸眼里满是心疼。


    在孩子面前,冬宜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要坚强,不能让茵茵为她担心。


    冬宜强撑着起了身,安慰她:“妈妈没事,只是淋了雨,我去洗个热水澡。”


    在茵茵担心的目光中,冬宜走去卧室拿了衣服,又去了浴室,关了门,强撑着洗完了澡。


    夜里,冬宜坐在小书桌前,腿放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直发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脑海之中,一直会闪回从前。冬宜指腹轻轻触摸着桌上拿一叠江复让助理留下的粉钞,闭了眼,拿在手里,似乎下定了决心。


    翌日。


    冬宜骑着电动车,再次来到了江复的别墅外,摁下了门铃。


    “我想见他。”


    乔特助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冬宜小姐,江总他今天,不见客。”


    冬宜目光沉了少许,握紧手里的提包:“我有东西要还他。”


    “冬宜小姐,江总他生病了,见不了人。”


    冬宜眼皮狠狠一跳:“生病了?”


    “是,江总昨天淋了太久的雨,晚上发了高烧,请医生来看过了,输了液,吃了药,但烧还没退。”


    冬宜心脏有些揪紧,恳切地问:“我能上去看看他吗?”


    踩上柔软的地毯,冬宜一步步拾级而上,门虚掩着,只需她指尖稍微一推,就开了。


    刺莓蓬松的白色身影从面前闪过,冬宜停在门口,心里突然升起胆怯,心有细线拉扯,挣扎缠绕,还是不得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只是步履艰难,每走一步,心上的线就会收紧一分,直至到他的床前,直至看到了他苍白倦怠的病容。


    他闭着眼,眉蹙着,唇还紧抿,像是睡觉都不得安稳。


    明明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再踏进这条错误的河流,可为什么最终,她还是承受不了煎熬,对他心软,再次身处这条河流之中,浑身湿透,心也湿透。


    冬宜就这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江复。


    明明半点声音都未出,可他似乎心有预兆,就这样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眸子也被烧得猩红,伸手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腕。


    冬宜心神一慌,下意识想走。


    幻觉,无数次梦境,也是梦到她来到他身边,无数次梦境,她都无情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次做梦,也不例外。


    可江复挣扎着起身来,手下却越发用力,好似松手,她就会彻彻底底消失在眼前。


    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吐出的字句都似染着腥血。


    “你还要抛下我?”


    “你看不出来我很可怜吗?无亲无故,无欲无求,没有你,我根本一无所有……”


    “你也不要我,呵。”他烧得意识模糊,唇间溢出自嘲悲哀的笑。


    “连梦里都不要我,呵。”


    他手下用了狠劲,伸手一拽,将她拽到床上,滚烫的身躯倾覆在她身上。


    江复盯着身下的、梦境里的冬宜,手指钳住她的下颌,猩红的眸子一厉,低头吻下去,哪怕在病中,动作也无半分温柔,他狠厉的,咬了她的唇,长驱直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唇间也滚烫,将她的呼吸一寸寸夺走,理智也夺走,让她闭上眼,抬了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不清楚谁的唇撞上谁的齿,腥甜在舌尖蔓延,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来的轻吟在房间回荡。


    被褥翻涌,刺莓似乎被吓到,横冲直撞钻入了衣柜之中。


    好一场疯狂梦境。


    竟然醒来,也留了满床暧昧的狼藉。


    江复坐在床上,烧己经退了,头却痛得好像要裂开。


    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如此鲜活生动的记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双娇狞的眼,散落的发丝、情欲的潮红,细长的颈,漂亮的肩,纤细的腰肢,肆意在他劲厚的掌中轻晃。


    目光往旁边,床头柜上,多了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


    第57章


    这下, 江复不止是头痛了。


    还有讽刺的笑,有滔天的愤怒,有马不停蹄将那女人逮回来的冲动。


    昨天, 他那样卑微地求和好, 都已经低到了地底下,可是她呢,冷血无情, 那样决绝, 头也不回将他抛在风雨中,今天又是做什么?莫名其妙来睡他, 睡完还莫名其妙留下一沓钱, 几个意思!捉弄他戏耍他?


    江复快要被气疯了。


    他冲下床, 恨不得立刻找那个骗子算账。


    拉开衣帽间的门,什么显年轻的, 他十八九岁那会爱穿的风格, 用来吸引她目光的衣服,他狭着目通通扔出来, 等会儿就让人一把火烧了。


    他再次换上又闷又沉,压迫感强, 精英做派的西装, 带着那沓子钱, 盛气凌人、拿腔做派地来到了冬宜的鱼档。


    没什么生意, 冬宜靠在矮桌上小憩,就听见皮鞋底叩击地面, 沉闷的响声让她睁开了眼。


    又抬起,就见江复已经到了面前,他单手插进裤袋里, 眸光狭佞,居高临下身,身上透着森冷,“砰”的一声,一沓钱坠到冬宜面前的矮桌上,让她心尖一颤。


    “病好了?”


    江复没回答。


    以往,都是冬宜困惑、厌烦地问江复什么意思,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角色对调,这句话,就这样冷漠地从江复的薄唇中吐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冬宜的目光从那沓钱上挪开,再次抬头,平静而坦荡地看他:“怎么了?”


    “你睡完,留下这些钱什么意思?”


    冬宜垂眼,殷红的唇里轻飘飘说着:“付给你的报酬。”


    江复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拿我当什么?”


    “没当什么。”


    “你拿这么点钱,是在侮辱我?”


    “都不是,我明明是奖励你。”冬宜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奖励你在病中还那么卖力,是嫌钱太少?”


    江复被气得狠狠咳嗽了几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白皙的肤色倒是咳得泛红。


    冬宜打量他,继续说:“其实我也有很多的欲望需要纾解……”


    江复侧着脸听到她说的话,锋利的眉狠蹙,不敢置信。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和我维持这种关系吧?”


    江复眯了眯眼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你凭什么觉得,我非你不可,想和我维持这种关系的女人多得是。”


    冬宜起了身,走到他面前,轻轻的,小猫伸爪一样将指尖往他的胸膛戳了戳,又顺着他衬衣慢慢左移,手指顺着衬衣扣子之间的缝隙轻探进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柔的、戏谑着说:“我记得昨天,你也很开心啊。”


    江复眸中盛满了愤怒与惊愕,又听她继续说:“装什么?你这次接近我,不就是觉得玩弄我这个骗子有意思吗?现在我真和你玩了,何必清高?”


    这番相似的话,又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她稍作修改,尽数砸他脸上。


    江复抬了下颌,然后,被气笑了。


    他伸手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冷冷甩开。


    心里后悔,一百个后悔,后悔初来那天见到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后悔没有立刻拆了这个污秽不堪的地方,后悔自己还要与她扯上瓜葛,最后悔的,是他没骨气,明明是她对不起他,最后却是他按耐不住,卑微求和。


    现在,还要被她这样戏耍玩弄。


    江复狠狠闭了眼,转身就走,他再也不想看这个轻而易举挑起他悸动嫉妒和愤怒的女人。


    可她还得寸进尺,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考虑?


    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多重要,她以为就真的非她不可?她不配,不配他花宝贵的一天时间考虑。


    还有这个污秽的菜市场,每次进来都被臭得眉心紧蹙,脑子发晕,他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一步。


    菜市场门口,乔特助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江复脚步急促往回走,看那吃瘪的臭脸,就知道又没讨着好。


    他连忙下车想要给江复开门,却晚了一步,江复已经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摔门声震天响,江复将自己的后背砸向柔软的真皮座椅,病还未彻底痊愈,又疯狂咳嗽起来,咳得双眼通红像是染血。


    乔特助小心翼翼关切问了句:“江总,您……还好吗?”


    江复止住了咳嗽,只说了两个字:“开车。”


    乔特助立马坐直了身体,发动车辆。


    回了别墅,江复就开始发病了,当然,不是感冒加重,而是精神上的发病,他那种古怪的洁癖又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浴室洗澡,看到楼梯间没擦干净的一丁点灰尘就大发雷霆,搞得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当然,还有莫名其妙的水产厌恶症,就连前几天装过鱼粉的那一套餐盘都要重新换得干干净净。


    李特助上楼送了下药,下楼大吐苦水。


    “boss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这次感觉更疯了,我刚听到他在里面拿脑袋哐哐撞大墙。”


    管家有点不知所措:“江总……发疯这么频繁的吗?”


    “没有,以前不是这个疯法。”


    “以前只是脾气古怪,重度洁癖,禁忌太多,本来来你们清江后正常了一阵子,什么毛病都没了,但现在又疯魔了,你明白吗?”


    管家很迷茫地摇头:“不太明白。”


    “算了,解释不清,你现在去找两个粉刷匠候着。”


    管家惊愕:“要粉刷匠干什么?”


    “干什么?江总重度洁癖你不知道啊,撞得这么狠,别等会儿撞完墙睡一觉醒来看到墙上的血迹,又要发疯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马上去。”


    楼上,江复的额头抵在墙上,已经磕红了一片,他缓慢睁开眼,眸子里的晦色太浓,无奈太浓,懊恼太浓,但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去。


    信手捞起沙发上的那蓬松的白猫,自己坐了下去,他将刺莓放腿上,嗓音沙哑。


    “你想看见她吗?你要是想,我就同意她的提议,让你能经常看到她。”


    刺莓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复。


    “刺莓,你要是想见她,你就叫一声。”


    等了一分钟,刺莓一声不吭。


    江复扶了扶额:“忘了你是哑巴,不爱叫,这样,你要是也想她来,就动一动尾巴。”


    刺莓听不懂,在他腿上坐得端端正正,尾巴压在屁股下,一动也不动。


    江复敛了敛眉,再次换了说辞:“你一直不爱摇尾巴,这样,你动耳朵就代表同意。”


    刺莓耳朵还是立得很坚定。


    江复往它耳朵上呼出一口气,刺莓身为猫的底层代码开始启动,敏感地耸了耸耳朵。


    江复压了压眉,长长喟叹一声,双手掐住刺莓前爪腋下,盯着它语重心长地说:“爸爸是为了你才同意的……”


    距离江复心中发誓不再踏足这个污秽菜市场不过五小时,他就又回来了。


    冬宜看到眼前神情凛冽、浑身充斥侵略性的江复有些懵,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狠狠攥住手腕往后走去。


    掀开布帘,江复脚步急促将她攥上楼梯,攥他上了那个曾经无数次一起吃饭一起午休的小天台,那棵栾树还在,萌发了新芽,郁郁葱葱,混杂了浅淡的红。


    冬宜被他狠狠抵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压得她动弹不得,无了反抗之力。


    江复死死盯住冬宜,那双好看的清明的眼染上戾气,没有深情更没有温柔,只余挑衅,俯身下来狠狠吻住她。


    第58章


    这个亲吻也很凶。


    却不是病中迷糊状态蛮横的吻, 而是清醒的、有技巧的,辗转研磨,像是要吸尽她肺腑空气, 将他带怨的凛冽气息通通渡给她的一个吻。


    在无人的天台, 意乱情迷,只有栾树摆动枝叶,似在见证。


    直至冬宜快要呼吸不得, 手掌抵住了他的胸膛, 江复才缓慢地从她唇上挪开,她唇色鲜妍, 有被蹂躏的红, 楚楚可怜, 却又满眼倔强。


    江复眸色轻佻,慢慢凑近她的耳畔, 轻声耳语:“你的提议, 我答应了,以后我们之间, 只谈欲望,不提其他。”


    冬宜点头:“好。”


    只谈欲望, 不付真心, 应该是个最好的决定, 冬宜恍惚地想。


    顿了顿, 她又抬眼看他:“不过……我可没有太多的钱付你。”


    江复眉一皱:“付什么钱?”


    冬宜冷嘲:“你不是嫌钱少吗?”


    江复神情冷了一瞬,轻咳一声:“放心, 你那些钱,够付了。”


    “那就好。”


    顺着楼梯,下面传来的呼喊声:“老板在吗?要条鱼!”


    冬宜将视线从他身上收了回来, 撂下一句:“我下去了。”


    说着,她转过身,纤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天台。


    江复并未立即下楼,而是单手插进裤兜,缓步走在这个小天台上,目光逡巡着打量着,每逢一处便有回忆跃心尖。


    江复拼命压抑住这些糟糕的记忆。


    冬宜称完鱼递了顾客,江复也下了楼来,正巧遇上茵茵放学,一见到江复,茵茵满脸错愕。


    “妈妈,这个叔叔怎么也在,你不是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冬宜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语塞。


    反而江复走到茵茵面前,弯下腰来,耐心而温柔地解释:“那是妈妈自己以为的叔叔不回来,叔叔以后会经常来。”


    茵茵看着江复,又看了看冬宜,头歪着,困惑地问:“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冬宜否认得很快:“当然没有。”


    江复挺直背脊,目光饶有兴致落到冬宜身上。


    “我们没有谈恋爱,我们谈的是一场交易。”


    “什么是交易?”


    江复漫不经心回答:“你可以理解为付钱干活,你妈妈付钱,雇我干活。”


    冬宜狞了眉,制止江复:“闭嘴。”


    江复“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冬宜拎过她的小书包,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作业多不多?要赶紧把作业完成。”


    茵茵沮丧地点头,“有点多。”她乖乖坐在矮桌前,拉开书包拉链准备做作业。


    鱼档太小了,塞进三个人,是在逼仄得像是呼吸的空气都要不够了。


    冬宜抬眼看向江复,下起了逐客令。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复沉吟一声:“哦,还有事,我想问那下一场交易什么时候?”


    冬宜将他推出门外,压低声音:“既然是我付了钱,那自然我说了算,你等我联系你吧。”


    “可我们好像到现在为止,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冬宜没好气掏出了手机:“有微信吗?扫我吧。”


    江复掀了掀眼皮,也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点+号,扫码,叮的一声,出现了她的微信界面,江复发送了好友验证,这才转身离开。


    等回了车里好久,都快到别墅,江复才收到她姗姗来迟的同意好友申请的消息。


    她的头像很可爱,是只打哈欠懒洋洋的猫。


    江复修长的手指顿了顿,又点进她的朋友圈。


    虽然说好只谈欲望,不聊其他,可他还是忍不了窥探冬宜的生活,这些年,没有他,她都过得开心吗?


    她的朋友圈不多,有工作的有生活的还有聚会的,她和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笑,她的笑容好坦荡好放松,原来她再也不是那个交不到朋友的失落少女,她过得很精彩。


    江复放下手机,闭上了眼,浅浅叹了一声。


    他怎么还是会为她过得好而松口气啊。


    吃完晚饭,做完家务,又检查完茵茵的作业,冬宜好好洗了个澡,浣了发,又将那一头未经烫染的头发吹干,这才拿起手机。


    看着那个最上面的、定格在相框里的蝴蝶头像沉默了一阵,接着点开,发了两个字。


    【今晚】


    很快,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不过三秒,信息回了过来。


    【你来还是我过去?】


    冬宜想了想。


    【我来】


    这场对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冬宜走进茵茵的房间:“妈妈有点事先出门了,茵茵你累了就先睡觉。”


    茵茵正沉浸在动画片里,兴奋地回:“好。”


    冬宜拿起门后的钥匙出了门。


    外面天早就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洒下些光,冬宜将电动车推出来,戴上头盔,正准备赴这一场欲念引发的交易,没想到对门的铁门从里打开,轻声叫她:“冬宜!”


    是陆越。


    冬宜坐在电动车上,腿撑着地扭过头来,只见他一人,没见他女友,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小媛呢?”


    提到女友,陆越的神情不自在,那是一种心虚到极致的表现。


    “她今天不舒服,早就睡了。”陆越答完,又探究地看她,问,“听说那个江复……回来了?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从你家出来,冬宜,你是不是忘记他当年……”


    他急迫的提醒甚至还没说完,便被冬宜打断:“陆越!”


    陆越的心紧了一瞬,再从东宜嘴里听到的却是:“我没忘记。”


    陆越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站在道德制高点斥她:“你怎么还和他来往,冬宜,我知道他现在是有钱了,但你也不能为了钱就原谅他,这是自甘下贱。”


    “下贱?”冬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从小到大,你好像一直很喜欢贬低我。”


    “我不是……”陆越无力地解释。


    冬宜垂了垂眼:“我知道,我的名声一直都不好,这也不怪你,但是我是个成年人不是,不是不谙世事,我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考虑,男女之间你情我愿,他没有高贵,我更没有下贱。”


    “冬宜!”陆越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着,“我只是不想你再次被他伤害。”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不用担心了,这次,他伤害不了我。”冬宜拧住车把手准备走,还是回头提醒了一句陆越,“虽然上次只和小媛见了短暂的一面,不过我感觉得出来她是个很真诚的女孩,好好对人家。”


    说完,她拧了油门,电动车闪着尾灯,在陆越视线中离开。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盯着她的背影,视线晦沉,胸腔中的空气,像是快要被抽干了。


    他一直盯着,脑子不由自主回溯了过去。


    冬宜家出事之后,她就去了銮城,那一年,正逢高考。


    陆越惨遭滑铁卢,气得陆母指着他鼻子他痛骂:“那小妖精走,把你魂都勾走了是不是?一直和我说要考清华,结果你就考成这个鬼样子,你对得起我吗?”


    陆越知道对不起,可他也知道自己尽力了。


    或许人做什么都是有运势的,有的人年少成名,却在中年一事无成,有的人艰苦到老,却突然天降横财,念书这方面也不例外。


    从高二下学期起,他就已经静不下心了,好像从前引以为傲的智商也被上天抽走了些,辛苦的高三熬完,他只觉得解脱,陆母不死心,想让他回去复读,陆越不愿意,他死心了。


    陆母最终还是拗不过儿子,最后,陆越还是去了首都,去了一所还不错的高校。


    曾经,他想着,等上了大学母亲就管不了他了,他想恋爱,想和很早就喜欢的女孩恋爱,这个旖旎的心思一直勾引着他。


    可等真的到了大学,看到了小县城从未见过的那样绚丽的世界,自信张扬的都市女孩,陆越才想起母亲的话。


    恋爱,是要向上求索的。


    以后冬宜和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年少的喜欢,又能支撑多久呢?


    他不应该犯傻,更不能犯傻,他不像别人有家世有背景,有的是折腾的资本,小镇来的做题家,没有太多试错的机会,恋爱也是。


    进入大学的第三个月,他就交往了第一个女朋友。女孩各方面都很好,就是脾气不好,新鲜感作祟的时候,他能哄着捧着,她越发骄纵,动不动拉黑删除,陆越不厌其烦,最后一次争吵,最后一次被拉黑,他厌恶地翻了个白眼,也反手拉黑了回去。


    三天后,女孩没见他来哄她,慌了神,是猛烈的反扑。


    和他认错、带着礼物哭着来求和好,陆越绝情到极致,也自信到极致,大城市的女孩,也没什么好傲的嘛。


    第二段,第三段,又是相似的剧情。


    他已经看穿了这些女孩自信的外表以及脆弱的内核,他以拿捏她们为乐,看着她们为他痛苦,他心里甚至能够升起一些满足感。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


    那些女孩们痛苦,不过是因为猝不及防断崖式的分手,不过是因为真心被辜负,不过是因为他不够喜欢罢了。


    感情博弈,就是一场回合战。


    等她们真的走出来,真的不在意他,陆越心里也会怀疑,也会不甘,他试探性地回头竟然也被无情拒绝,他也会难受了。


    呵,可笑。


    直到有一天无聊,他才得空回过头来看一眼冬宜,在他没在意的角落,冬宜早已经在盈盈发光,早就不一样了。


    他看到她朋友圈分享的大学生活,分享的拍摄日常,他常常会恍惚,会觉得不认识她了,这个时候陆越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一毕业,他就和她表白,没有那么多污七糟八的感情,会不会他们之间会不一样?


    到现在,他其实也很难弄懂对冬宜的感情。


    两人相隔的不仅仅是家庭,是距离,更是无法逾越的很多很多年。


    他经历过更热烈的感情,其实年少时的那些喜欢早就淡了,可他看到冬宜之后,那种心思还是会蠢蠢欲动,是因为从未得到过吗?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心上有一块,是永远都没办法填满的吗。


    冬宜早已消失在眼前了,陆越却不甘又痛苦地看着前方,站在春夜的冷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在窗角淡淡一弯,清辉如水,洒进阳台来,江复闭了眼,认命地吻上她白皙赤裸的肩膀,只余喑哑的轻吟和一室缱绻。


    结束了,但冬宜还不想这么快离开。


    她趴在纯白的被褥上,脸颊靠着床边,手无力地搭下来,懒洋洋问他:“有酒吗?”


    江复裸着上身,背脊劲阔,去开了冰箱替她拿了一瓶酒,食指扣动拉环,清脆的一声“嘣”,冰凉的汽水声往外冒。


    江复坐下来,坐到了地板上,紧挨着趴在床边休息的冬宜,她的发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


    反手将开了的口递上去,冬宜闻着味,稍微挺了些身,唇对上去开口轻轻抿了一口,喂完她,江复举到自己唇边,就着她留下的酒渍也昂头喝了一口,几滴酒从他下巴滴落,淌过喉结。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共饮这一瓶酒,直到冬宜起身,将地上散落的衣物拾起来。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第59章


    江复侧过头, 冬宜背对着他,正好穿好了外套。


    “我送你。”江复站起身,捡起上衣随意套上, 刚走到她身后, 却被冬宜拒绝:“不用,我骑车来的。”


    江复没坚持,可等她离开, 他还是偷偷开了车跟不远处送她回家。


    这一路上车并不多, 冬宜也早就察觉到了身后尾随的那辆。


    她知道是江复,没理会, 一路开到了家中。


    茵茵早就自己乖乖睡下了, 冬宜开门看了一眼, 小夜灯亮着昏暗的光。她退后两步,又将门轻轻拉上。


    手机传来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 冬宜点开, 是江复发来的。


    【到家了吗?】


    装模作样,冬宜腹诽着走到客厅的窗边, 顺着窗子往下看,能看到他的车, 都还没离开。


    冬宜没有拆穿他, 只是回复。


    【到了】


    没多久, 底下的车发动了引擎, 缓缓离开了冬宜的视线,她也离开了阳台。


    这一夜, 江复和冬宜都睡得挺好。


    只有对门的陆越,像是毒虫爬了心脏上,蛰得他辗转反侧。


    殷媛睡到半夜醒来, 身边没人,往阳台望去,他正倚靠在那里忧愁地抽烟。


    好像自从这次和他一起回家,他总是心事很多,总是失神,总是她叫一声,他要好久才反应得过来。


    他有心事,但殷媛却猜不透他心上到底装着什么事,但她敏锐察觉到,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清江的春夜泛着凉意,殷媛起身,还是给陆越拿了件外套,也到了阳台。


    见到女友,陆越作则心虚一样,忙掐灭指尖的烟:“怎么醒了?”


    殷媛将外套递了上去,反问他:“这么晚还不睡?”


    陆越垂了垂眼,实话实说:“睡不太着。”


    殷媛倚靠在他身边,关切地抬眸看陆越:“是工作上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不是。”


    “叔叔阿姨的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殷媛带着急切的关心落进陆越耳中,让他莫名生烦,这要他怎么和她说,难道要说明明她才是他的正牌女友,可是自己心里就是不受控制,总想着别的女人,憧憬着和她的感情,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他那种莫名的占有欲再起。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说不得,只能心虚地挪开视线,躲避她洞察的目光。


    “殷媛,我不想说。”


    殷媛皱着眉,轻声说:“我只是想帮你分担……”


    “我不需要!”陆越心虚且激动地吼出这句,让殷媛身体狠狠僵住。


    顿了会,陆越才软下语气:“抱歉,我情绪有点失控,但我的事情,我只想自己解决,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殷媛和他从前谈过的骄纵女孩都不一样,她性格太好,换成别人早发脾气,但他和殷媛之间,永远是她包容更多。


    殷媛体谅地说:“好,陆越,我不问你了,但这件事如果你心里实在过不去,也可以找我,我乐意为你分担。”


    陆越心里有歉疚,他很清楚,离开了殷媛,他很难再遇上一个这么好的女孩,但不甘的感觉总撕扯着他。


    殷媛没从陆越这里得到答案,转身进了房,这一夜,从陆越辗转难眠到两人背对着,都没再睡着觉。


    殷媛没问了,但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女人的好奇心。


    第二天下午,陆越和陆母去了乡下,要接他外婆来家里暂住,只留殷媛一个人在家,心中欲壑难填的她,开始窥探起了陆越的过往。


    房间书桌的三个大抽屉和两个大柜子,藏满了陆越过去。求学阶段得到的奖章,珍藏的成绩单,还有陆越青春洋溢的毕业照。


    一开始,殷媛还感觉很奇妙,她以观看的这种方式,参与到了男友的青春世界,见到了很多很多不为她知的陆越,直到殷媛打开了一个礼盒,这种惊喜感才消失。


    里面装着一封写满了稚嫩爱意的情书,落款是陆越,展信佳的前面,“冬宜”那两个字像细针,刺进了殷媛的眼中。


    这时,陆越这段时间的反常,上次面对冬宜时的心虚、支吾,还有总是站在阳台望着的同一个方向,好像都有了解释。


    两人都不是什么情窦初开,殷媛自然知道,陆越有过去,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她还是感觉心慌气短,还是感觉心脏战栗,还是感觉出了一丝危机。


    她愿意相信,就算两人有什么,也是过去式,但有种情绪叫回溯性嫉妒,以至于迫使她不理智地想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殷媛站在窗边,看向对门,看到紧闭大门前坐着的小女孩,背着小书包,梳成马尾辫,文文静静,那是冬宜的女儿茵茵,她又暗骂自己昏了头。


    冬宜都有了女儿了,两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殷媛这样安慰自己,思忖片刻后,她还是走到对门,弯腰下来,笑着问茵茵。


    “宝宝,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你妈妈呢?”


    茵茵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媛阿姨,她上次夸自己可爱来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充满喜爱,孩子很容易对朝她释放善意的人充满好感。


    “小媛阿姨。”她甜甜地叫。


    很快,茵茵脸上又晴转多云:“我钥匙忘记带了,我妈妈没在鱼档里,所以只能坐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她低下了头去,眼角眉梢都是沮丧。


    “哦,是这样啊?”殷媛放软了语气,又尝试性地问她,“那你要不要来阿姨家,和阿姨玩会,兴许过一会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茵茵有些想去,但是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她还是有些拘谨地确认:“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殷媛的爽快给了她信心。


    茵茵起身来,细腿晃荡着,被殷媛拉着手,去了她的家里。


    殷媛拿了好多零食给茵茵吃,冬宜在零食方面对她管得严,不让吃。


    所以在小媛阿姨这里,茵茵吃了个爽。


    一直到听到门口传来电动车停下的声音,茵茵才惊觉:“我妈妈回来了。”


    “小媛阿姨再见。”茵茵就兴奋地和殷媛告别,冲出了门去。


    殷媛随后跟了出去,看到冬宜,她脸上笑意淡了些,脚步缓慢,走向那个男友情书中的女人。


    茵茵早已经机关枪一样向冬宜描述了和殷媛阿姨玩得很开心的两个小时,冬宜笑着一扭头,见着了出门的殷媛。


    她这才提醒茵茵:“吃了小媛阿姨那么多零食,你有没有谢谢小媛阿姨啊?”


    茵茵的唇角还挂着薯片屑


    茵茵这才扭脸,忙冲殷媛说谢谢,还朝她甜甜笑着约定。


    “小媛阿姨,我们下次再一次玩哦。”


    殷媛笑眯眯地回:“好啊。”


    说完,冬宜将话题撤回来,和殷媛寒暄,“这几天有没有出去玩,天气很好。”


    “有在江那边走走。”殷媛没了上次的落落大方。


    “咦,怎么没见陆越?”冬宜坦荡地问起。


    “哦,他和阿姨去乡下接外婆了。”


    冬宜点了点头,旋即热情邀请她:“那你一个人肯定很无聊吧,要不要来我家坐会?”


    殷媛手指捏紧,咽了咽口水,勉强笑着点了头。


    她想看看,这个让陆越在年少时深情款款写那样长一封情信、又在回来后对她频频失神的所谓发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进了她冬宜家的门,殷媛细细打量,客厅很老旧,几乎随处可见的古旧黄色,的零几年流行的风格,不过打扫得很干净,又将视线挪回到冬宜身上。


    她的骨相很优越,尽管没见任何妆容,却仍然干净秀丽,这样的女孩,陆越会喜欢,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殷媛偶尔听到陆越的母亲提起过冬宜,说她在市场卖鱼,说话时候的语气有些鄙夷,殷媛那时很诧异,觉得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窝在一个小菜场里,似乎有些太屈居了。


    正当殷媛失神之际,冬宜已经端了杯茶走过来:“小媛喝水。”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这次和上次的侃侃而谈相比,明显拘谨也不少。


    冬宜又去了厨房洗水果,葡萄草莓端上来,热情地说:“小媛,吃水果。”


    殷媛笑着谢谢,又说:“不用忙活的,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冬宜擦净手指,坐到了殷媛身边,自然地问起:“你和陆越是不是准备办婚礼了?我上次听苏阿姨和别人说,你们日子定在了年底?”


    殷媛握着水杯,连忙解释:“只是有提起这件事,但陆越,一直都还没有和我求婚……”


    说到这里,殷媛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冬宜宽慰:“兴许在准备了。”


    殷媛没回话,只是余光扫了下身边的冬宜。


    她的心里在措辞,在思索如何打听两人之间的关系,抿了一口茶,殷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冬宜,怎么没见茵茵的爸爸?”


    这个问题,让冬宜神情尴尬了几分。


    茵茵已经自觉地回房写作业了,冬宜压低声音敷衍过去。


    “她爸爸不太负责,估计已另娶了。”


    “哦——”殷媛拖长尾音,又问,“你们因为什么原因分开?”


    冬宜一僵,这个问题,属实让她有些难以回答,只是蹙了蹙眉:“陆越没跟你提过我和茵茵的情况吗?”


    殷媛将茶杯放下,嗓音带了丝怨,微不可查。


    “他从没跟我提起过,你。”


    最后这个字,她有些加重了语气。


    冬宜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情我不方便说,你等陆越回来,问他就好。”


    殷媛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冬宜,突然冒昧地问了一句:“冬宜,你以前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吗?”


    “什么叫刻骨铭心?”


    “就是过去很多年,都忘不掉,像刻进了肺腑?”


    冬宜呼吸促了一秒:“算……有吧。”


    殷媛的呼吸也促了,她吸了口气:“是……陆越吗?”


    “陆越?”冬宜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这个名字,浅笑着否认,“当然不是,我和陆越一直只是发小和同学的关系。”


    殷媛的神经却一直紧绷着。


    冬宜也看穿了殷媛的不自在,她开门见山地问:“小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冬宜这样的直白,让殷媛意识在自己也没必要再这样藏着掖着地猜测,不如光明磊落一些。


    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在陆越抽屉里,发现了一封给你的情书,是很多年前写的,明明知道是从前的事……”


    “明明知道是从前的事,可是你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知道这段过去是怎么一回事?”冬宜理解地说出了殷媛的心理。


    殷媛有些惭愧,点了点头,有些溃败地说:“我很喜欢他。”


    太喜欢,所以殷媛控制不住,想要了解他的过去。


    冬宜想了想,准确地回答她:“小媛,我的感情,从来都和陆越没关系,至于情书……我从未收到过陆越的情书,也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任何对我的感情,所以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殷媛知道,她不可能在冬宜这里找到任何答案,而来找冬宜问答案的做法,也实在太过鲁莽和不理智。


    两人体面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但离开前,殷媛还是对冬宜说了一句:“抱歉。”


    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像下进了殷媛的心里。


    殷媛看着客厅里,正陪着他外婆说话的陆越,心底有太多疑惑,仍旧没有问出口。


    ……


    门口的日历,又被冬宜画上了几个叉。


    那个画上红圈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等了这么久,冬宜早已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很激动,好像没有,但要说毫无波动,也不是,只是好像已经等得麻木了。


    冬宜抚摸着那个日子,垂下眼眸。


    今天没有去开鱼档,而是出了门,她像了花木兰替父从军前一样,到处买东西。


    她去了商场,买了一套全新的衣服鞋袜。


    她去了小杂货店,买了一个不锈钢铁盆。


    她去了郊外,找到一个农户,要买他家院子门口那棵巨大柚子树上的一根柚子枝。不值钱的东西,农户没收钱,还主动拿来了一个枝剪,替她剪下了繁茂的一根枝叶。


    她将这根好大好长的枝叶,绑在电动车后座上,一路骑着带回家,到了家不远处那个生意很好的小餐馆,冬宜下了车,走进餐馆里开始订餐。


    她点了好多菜,数不过来,点完告诉老板:“明天十一点半,送到我家来。”


    点完餐,她又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里蹿,是在请客。


    “开姨,明天来我家吃饭啊。”


    “李叔,明天来我家吃饭啊。”


    冬宜脸上挂着笑,又去了菜档,同样是请吃饭。


    几个阿姨不停地问:“冬宜,是明天吗?”


    冬宜笑着点头:“是,明天。”


    “好!是明天!太好了!冬宜!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冬宜喜欢这个词。


    忙完吃了个饭,都快三点了,冬宜去了一趟茵茵的学校,不止是接她放学,还有替她请明天一天假。


    晚上,冬宜洗了澡,擦着湿发回房间,手机屏幕响起一声提示音。


    有个微信消息弹出来。


    【今晚要吗?】


    冬宜非常果决地回:【有事。】


    【那明天?】


    【也有事。】


    【什么事?】


    冬宜思索了一阵,想到那些年,江复的帮忙,还是选择邀请他。


    【明天中午12点,来我家吃个饭吧。】


    她没说什么事。


    消息发送过去,江复也一直没有回复。


    冬宜将手机放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第二天,是个绝佳的好天气,太阳很大,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茵茵没去上学,冬宜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了很大一个袋子,拉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妈妈叮嘱你的话,你都记住了没?”


    茵茵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走下楼,楼梯间的电动车是派不上用场了,今天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好几十公里呢。


    冬宜带着茵茵想去路口打辆车走,没料到,她会看到江复,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等了有多久。


    看到江复,冬宜神情掩不住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复挑挑眉,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不是你约我来你家吃饭吗?”


    冬宜感觉太阳穴“突突”的:“可是我约的明明是中午?”


    “是吗?”江复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好像是有点早,你现在要送茵茵去上学?”


    “不是,我们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冬宜语气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江复的车,“正好你来了,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送我们一程?”


    江复语气轻快:“当然可以,去哪?”


    冬宜唇微启,声音却平静。


    “清江市监狱。”


    江复眉心不解地一紧,薄唇动了动,应了下来:“好。”


    导了航,他在前面当司机,冬宜和茵茵坐在车后座。


    一路上,江复的目光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冬宜,带着困惑,他问出口:“去监狱做什么?”


    “接人。”冬宜将视线从车窗外挪回来,在后视镜里,与江复视线交汇。


    “接什么人?”


    “等到了,你就见到了。”


    江复喉结轻滚,没再说话。


    车就这样一路疾驰,一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停到了清江市监狱的大门口。


    车停好了,树荫下,冬宜和茵茵就站在那里,巴巴的望着门口,有些焦急。


    直到那个大门被打开,直到一个干瘦的身影,缓慢地从大门口走出来。


    宋珍那一头乌黑的鸡窝头早就被剪去了,现在是个土土的齐耳短发,她的眼不再像从前那样厉,脖子不再像从前那样高昂,就连嗓门都不像从前那般尖利,而是柔和苍老了很多。


    冬宜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她没有等得麻木,在见到宋珍这一刻,她的心仍旧砰砰跳得厉害,泛起喜悦,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江复很难描述看到监狱走出来的是宋珍这一刻的心情。


    只是一向镇静自若的他,连表情管理都没了,瞳孔骤缩,震惊、错愕,无言。


    冬宜的泪噙在眼眶里,走上前去,想去抱她,但宋珍伸出手掌,制止了,又退后两步:“不能把霉气给你了。”


    冬宜这才想到了什么,从大袋子里拿了一根她早就准备好的柚子枝。


    宋珍教她要怎样抽。


    冬宜照做,动作莫名笨拙起来,往柚子枝上洒了水,冬宜左三下右三下,将枝叶轻轻抽打在宋珍身上,抽打去她身上的霉运和晦气。


    这是习俗。


    抽完,冬宜又将大袋子里的新衣服新鞋子都拿出来:“妈,去换上,新的开始。”


    宋珍接过衣服,咧开嘴,只说了一个干巴巴的“欸”字。


    监狱外没有换衣服的地方,以往出来的人,都是就近找了个小旅馆。


    宋珍也就近找了个,去洗澡,洗去过去的晦气,换上冬宜给她带的新衣服。


    外面阳光很好。


    宋珍走出门,看着对她展开怀抱的冬宜,她唯一的女儿,她在里面坚持下来的希望,轻轻抱了上去。


    茵茵没见过她,有些拘谨,生疏而脆生生喊她“婆婆”。


    宋珍慈爱地摸了好久,边摸边感慨地说:“像雪,真像雪。”


    一直到最后,宋珍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神情凝重的江复身上。


    她还记得他,看到他,还很惊喜:“是江复!”


    江复指节攥得有些白,嗓音也有些哑,上前去叫了声:“阿姨,好久不见。”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宋珍的记忆,好似还停留在九年前,她说的仍旧是“前阵子。”


    “前阵子真的很感谢你,我得了那个病,冬宜非要给我做手术,我们家里当时实在是遇到困难了,冬宜书都不念了给我赚手术费,冬宜和我说过,你一直在帮我们,要不是你,冬宜一个人肯定忙不来那个鱼档。”


    冬宜眼眶泛红,一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宋珍又看向冬宜,问:“那些钱,你还给江复了没?他当时还垫了那么多,还有人家的工钱……”


    冬宜沉默了,江复赶紧说:“不用的阿姨,我心甘情愿的。”


    宋珍却笑着说:“要还的,要谢的,都要的,不能欠人家。”


    冬宜低下头,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深深吸气,“谢谢你”三个字说出来,带着失控的轻颤。


    江复喉结上下滚了下,又滚了下,那团滞涩纹丝不动,连带着声音都哑了些:“嗯。”


    冬宜握紧宋珍的手,轻声道:“妈,回家了。”


    宋珍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好多年,以至于她听到也忍不住泛起泪光。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车从监狱门口离开,冬宜转去了副驾驶,宋珍和茵茵坐后面。


    一路上,宋珍都新奇地望着车窗外,像个小孩一样看着外面的变化,什么都觉得新奇。


    回了县城,宋珍也在感慨。


    “县里多了好多高楼,都是这几年修的吗?”


    冬宜回过头来:“是。”


    宋珍笑着说:“真好,真好。”


    到楼下的时候,从前几个相熟的好友、邻居,都在楼下等着接宋珍。


    开姨看着下车的宋珍,也忍不住泛起鼻酸,她连忙将门口的火盆点燃,大声说道:“跨火盆,晦气消,往后顺遂直到老。”


    宋珍听话地跨了过去,这才和好友一一拥抱。


    餐厅点的饭菜,也都送到了,这是给宋珍的接风宴。


    冬宜家一派喜气洋洋,大家不提伤心事,只高兴得吃吃喝喝,吃了很晚,几个老姐妹一直簇拥着宋珍都不肯走。


    一直到下午,送走客人,冬宜才得空,兑现她的承诺。


    染发膏早段时间就买好了,宋珍本来有有白发,在里面这几年,是越发猖獗了。


    宋珍挺爱美,所以冬宜给她买的,是她认为很时髦的灰棕色,没想到宋珍还不太满意这个颜色:“怎么不买红的?”


    “你喜欢红的?”


    “喜欢啊,红的喜庆,年纪大了,就喜欢那些红的绿的。”


    冬宜轻轻笑了笑:“红的我可没那个手艺,等过阵子,你自己去理发店染。”


    她将塑料围兜给宋珍戴好,又戴好了手套,挤出染发膏,冬宜小心翼翼将宋珍两鬓那刺眼的白一点点覆盖上。


    客人都走了,江复没有离开。


    或许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早已不是客人。


    所以,他就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宋珍染头发的冬宜,看得失神。


    他太需要知道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太需要一些答案。


    冬宜没时间,他就等着,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冬宜得了空,他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阳台上,忍了好些日子的殷媛,也终于迎着晚风,走到趴在栏杆安静抽烟的陆越身边。


    “我有话要问你。”江复说。


    “我有话要问你。”殷媛说。


    楼下又来了人要和刚出来的宋珍叙旧,是在不方便说。


    冬宜和江复一起上了那个阁楼,走上去的时候,仍旧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楼梯往上,再开两扇门,便是那个熟悉的天台。


    已经很久没人上来了。


    当初她种的那些随风摇曳的白花早就不在了,留下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天台之上,依稀还能看见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江流,能看到江边高楼的万家灯火。


    “你想问什么?”冬宜转过身来。


    “陆越,我想知道,你和冬宜的过去。”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阿姨,会入狱?那阵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冬宜,我需要一个答案。”


    “小媛,你真的要逼我吗?过去那些事,我不想提了。”


    “冬宜,你不觉得你对我很不公平吗?为什么,你总是要对我说那么多谎,为什么到现在,你都不肯和我坦诚?”


    “殷媛,如果我说,我曾经撒过一个弥天大谎,你会怎么看待我?”


    “那你呢,江复,我爱撒谎,你就是什么很高尚的人吗?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出尔反尔,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大少爷落魄时候的玩物?”


    “陆越,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但我不喜欢隐瞒。”


    江复眸色阴晦又专注,盯着冬宜的眼,一字一句说:“那三天,我离开鱼档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我在大雪里等了那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


    ——————————


    作者有话说:


    一直追文的读者宝宝们,“晴日再拥”还有最后一章,就正文完结啦,后面一章今天晚一点会放上来。


    因为作者君的构想就是冬宜和江复解除当年的误会,互相拥抱就是结局,后续的感情发展会放到番外里。


    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这本写下来真的很冷,但是有小可爱直追读,给了我一直写下来的勇气,谢谢大家!


同类推荐: 社恐A误标记病娇大小姐、 [综英美]奥古桶准备拆散这个家、 恶劣占有、 绿色月亮、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渴爱、 葡萄成熟时、 长日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