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天, 天好冷,冬宜仍旧像往常一样,去开鱼档。
徐应成那些人没消停, 带了人一直都在找, 酒店找完旅馆找,旅馆找完又去问了一些出租房,火车站那里有人守, 却一直没见着人。
江复好像凭空蒸发了, 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找不到,徐应成又来找了冬宜要下落, 冬宜骄横地同他周旋, 徐应成没捞着半分好处。
冬宜看着几人悻悻而归的背影, 心里洋洋得意。
可关店的时候,冬宜却发现池子里的鱼, 死了好大一条, 翻了白肚皮,不知道是不是冻死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冬宜心事重重回了家, 她睡得很不安稳,一晚上能惊醒五六回。
想给江复打电话, 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现在不联系, 对他是最好的决定。
只有两天了。
冬宜掰着手指头算时辰。
第二天, 冬宜还是去开鱼档, 她不能有一点点要离开的迹象,不想让徐应成发现端倪。
今天徐应成还在大街小巷的找, 不过没来她的小鱼档,天冷,生意也不好。
时间过得好慢, 磨得心口都痛。
第三天出门,整个世界都白了,是好大的一场雪。
冬宜站在楼下,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坠落的雪花。
她期待了好久的雪,没想到却是要离开的这一天,冬宜低眸,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冬宜仍旧要去开鱼档,晚上宋珍就会回来接班了,但她的心,并未被这场雪拖住,反而已经飞远了。
徐应成还在找,并且因为没找到,人更多了,冬宜在路上撞见过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动声色偷偷躲开了。
鱼档生意更差,冬宜坐在店里,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快点过,为什么越到要离开的时间,就过得越慢呢。
她怀里揣着江复的那块腕表,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指针,像是被灌了铅。
一下两下,咔嚓咔嚓,像把钝刀在她耳边不停地磨。
好难受。
怎么才到10点,怎么才到12点,怎么才到下午2点,冬宜煎熬地趴在小桌上。
她没察觉,不远处有双眼,已经偷偷看了她好久了。
冬宜在等,那个人自然也在等。
下午4点了,下午6点了,好冷,天都已经黑了,但距离约定的10点,还有很久。
冬宜将鱼档的铁闸门拉下来,好冷。
好在,等待很快就要结束,她终于要离开,要和江复一起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没再遇上徐应成那些人,冬宜连脚步都雀跃起来。
她奔跑在雪地里,回了家,她将自己关进卧室,像从前要去投奔姐姐一样,挑选着要带走的东西,挑完又觉得大多,大引人注目,最后只堪堪装满了一个书包。
刺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围着冬宜厚厚棉绒裤的小腿一直在不停地蹭来蹭去。
冬宜将它抱到腿上来,温柔地说:“刺莓乖哦,妈妈要走了,等妈妈安顿下来,就会来接你,妈妈已经和宋珍商量好了,她会帮我照顾你一段时间的。”
刺莓听不懂,又不喜欢被抱,挣扎着从冬宜手上跳下来逃去了客厅。
冬宜追上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走了你会想妈妈吗?”
刺莓这只不爱叫的哑巴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冬宜笑了笑,声音很轻快:“你会想啊,妈妈会很快回来接你的!”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一定是宋珍回来了,她说过冬宜走之前,她要回来的!
冬宜跑过去开门,但门口站着的,却并不是宋珍,而是像之前一样。
“冬洪晋!”
冬宜狞了眉,下意识要关门,但晚了。
从楼道暗处,蹿出来个身影,手死死抓住门,然后一点一点,击溃负隅顽抗的冬宜,将门推开。
冬宜被门反弹的力狠狠往后推倒,脚没站稳,重力跌坐在地上。
疼痛还未追上她,那人便随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同进了门。
他很精瘦,眼眶却突出,笑出色眯眯:“冬叔,你女儿长得真不赖,大哥肯定会喜欢的。”
“我年轻时就风流倜傥,女儿不赖不是很正常?”
兜里的手机响了,冬宜连忙接起来,是宋珍打来的,她立刻求救:“妈!妈!家里!救……”
“我”字还没落音,那人就一把抢过了冬宜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起身逃回房间,却又被那人狠狠攫取住了手腕。
冬宜那双杏眼瞪大,下意识吼问:“冬洪晋,你要干什么?!”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此刻,冬宜还是不得不打出这张亲情牌。
“我是你亲生女儿!”
冬洪晋眼里有浅淡的愧疚,站在冬宜的面前,言辞恳切。
“冬宜,乖女儿,老爸也是没有办法,欠了大多债,还不上老爸这双腿都要保不住了,你年轻,哄着点,他对女人很大方的,一年都够了,你放聪明点,多捞点好处,到时候在市里买套房子啦,带着你妈,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知道吗?乖乖!”
冬宜被气得双眼狰狞,疯狂挣扎。
“你放开我,你信不信我再把你送进去蹲大牢!”
冬宜的威胁,对于走投无路的冬洪晋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等你帮老爸解决了这个大麻烦,老爸心甘情愿去蹲牢子。”
冬宜气得抬腿狠狠踢了他几脚,踢得冬洪晋往后一倒,痛得面目扭曲。
“你个小贱人,和你妈一样凶,一样泼辣!”他痛得倒吸凉气,咒骂完又说,“说起来,也是你命不好,要是老爸赶早想起来外头有大哥到处找你那小男友,我就去卖个消息,总不至于让你受罪,但现在是没办法……”
冬洪晋说完,指挥那个精瘦男:“绑车上去。”
冬宜惊慌,激烈反抗,手被控住就用腿,踢得那精瘦男痛得直哈气。
她的嘴里也不忘嘶吼着:“救命!救命!救命!”
房子并不隔音。
一墙之隔的陈梅听到了,将耳朵贴墙边听了听,噗嗤笑,嘀咕了一句:“这小骗子要遭罪了!”
精瘦男被惹怒,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打得冬宜狠狠后翻在地,耳朵嗡嗡,像是没声了。
“冬叔,对不起啊,没忍住打了,不过你女儿大不听话了,这样可不行……”
“确实大不听话了,你教训教训,打别的地方,别伤脸,我出去抽根烟。”
冬洪晋转身,就听到冬宜痛苦的尖叫和挣扎声。
他背着身,慢腾腾点燃了一根烟,眯起眼睛抽起来。
冬宜痛苦的哭声不绝耳语,但他还是淡定地抽了一根烟。
想起来当初冬宜出生的时候,也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好烦,比现在还烦。
他淡定地将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上去,想告诉他,差不多得了,别打狠了,毕竟是他亲生的。
可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下层楼那张狰狞而愤怒的脸。
明明是个女人,曾经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的,那一刻,看到她的眼神,冬洪晋竟然从心底里升出刺骨的恐慌。
在还没有看到她手中那把锋利杀鱼刀的时候,他就害怕了,怕得腿发软,她一步步上楼,他就一步步后退,甚至最后站不稳,跌坐在门边。
宋珍杀过很多鱼。
鱼嘛,杀起来,是有技巧的,要先将头“梆梆绑”拍晕,再刮去鱼鳞,最后开膛剖度,但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有那么多招式,只是想救女儿的心占据了制高点,所以闭上眼,一刀狠狠砍下来。
伴随着这个造成她半生痛苦的男人痛苦的叫声的,是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他们动静大大,早已惊动其他邻居,报了警。
屋里的男人听到警笛响也慌了声,连忙往上逃,快步上楼,从天台离开。
冬洪晋反应过来,求生本能让她狠狠推开宋珍,往楼下奔袭。
宋珍已经红了眼,她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和女儿的日子,就不会有真的安宁的一天。
所以,她提着刀,追了上去!
外面警察已经到了。
她还是追上去,她要杀了他。
警灯闪烁,邻居们都出来了,有的看热闹,有的是来帮忙的。
陆越也听到了动静,跑上楼,跑到冬宜家,看到门口的一滩血,大惊失色,再往里看,冬宜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冬宜!”
陆越慌乱地冲进来,跪下来去看冬宜的情况。
冬宜额头红肿一片,嘴角有血迹,她伸手,轻轻握住陆越的手腕,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陆……越……”
“帮我……帮我一个忙。”
陆越趴在地上,将脸贴近冬宜,很快,就见她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腕表塞进陆越手里,又指了指被吓得缩在角落的刺莓:“我妈出事了,我照顾不了它了,你把它带上……”
“都带上,给江复,他在以前废弃的老站台那里等我,你交给它,你转告他,你让他先走,先走,我会去找他……”
“不要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是问,你就说,就说我再陪我妈几天,别让他回来,你知道那些人都在找他吧,回来他会死的……”
“陆越,我求你了,你要帮我这个忙。”
陆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点着头:“我帮你。”
拿刀的宋珍被控制住了,冬洪晋被砍了两刀,一刀在手臂,一刀是追出来,在背脊,冬洪晋这个时候还没死。120来了,将伤者依次抬上担架,拉去医院。
被抬走前,冬宜握住陆越的手,最后叮嘱了一次:“你答应我的。”
“好。”陆越说,“这就是我和冬宜的所有,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真相就是这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问出来了,满意了吗?”
殷媛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越,继续问:“为什么,你说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你没有给冬宜传这个话?”
陆越捏紧手里的烟蒂,狠狠抽一口,就着吐出来的白烟说道:“我去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说出口:“不是一个谎,是两个,我对江复说,冬宜骗了他,他就是杀猪盘里的那只猪,我对冬宜说……”
“你对冬宜说了什么?”
冬宜呼吸短促,夜晚的风,刮得她好冷,几乎是浑身颤抖,肺腑间像是被灌满了水。
她的指尖都快要嵌进肉里,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口:“不是这样的,我出院后,我打你的电话,但是再也联系不到你了,我问陆越那晚的情况,他说的是……说的是……”
“冬宜,本来我想瞒着你,现在看来也瞒不住了,我去了,我也见到了他,他也让我带话给你。”
“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没考虑清楚,之前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大主动,而他在这里大无聊了,对你说的那些承诺,你都别当真,他想清楚了,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信,江复不会这样的……”
“你不信,自己去问他好了,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可是他的手机号码,再也拨不通了,冬宜脸色惨白。
“冬宜,我一开始不说,是因为不想你受伤害,如果不是你一直问,一直问,我真的想把这个秘密彻底烂在肚子里的。”
“你为什么没把这个秘密彻底烂在肚子里,为什么你和别人说了那么多谎,这次却要和我说真话?”殷媛有些崩溃,“陆越,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我失望,不是因为你不够喜欢我而失望,是因为我爱上的人,竟然这样无耻而失望!”
陆越畅快地闭上眼,长长吁气:“因为说出来,我的心,好像安宁了一点。”
“你根本就不爱冬宜,你也不爱我,你爱的,只有你自己,要想你的心彻底安宁,你应该对冬宜坦诚,你应该告诉她这件事的真相。”
陆越自嘲地笑了一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点头:“你说得对。”
除了自己,他谁也没爱过。
“我明天,会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和冬宜坦白。”
殷媛咬牙冷笑:“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一夜,无人能眠。
只有陆越,在凌晨到来之际,控制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殷媛不见了,行李却还在,微信上,有一条她发来的信息。
——我走了。
陆越闭上眼,将手臂压在双眸上,长长地喟了一声气,好烦,心又不安宁了。
冬宜和江复一起出门的时候,陆越已经等候多时了,手里拎着的,是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没将行李带走的殷媛的。
看到他们在一起,他就知道,他又输了。
不是“又”,是早在十年前,就输了。
就算他将这个秘密烂肚子里,他也输了。
“冬宜,我有话想对你说。”
冬宜只想冷脸就走,一句话都不想再和他多说。
陆越平静地说出口:“我知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但是从我这个当事人嘴里说出口的应该更权威吧,冬宜,我中午12点的火车,你来火车站,就当是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来送我一程吧,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陆越叫的车来了,就停在路边,他将行李放上去,关上后备箱,看了一眼冬宜,上车离开。
冬宜犹豫了很久。
她还是去了火车站。
江复没进去,就在火车站前等她。
火车站已经翻新改造过了,栾树还在,刚发了新芽,郁郁葱葱,青红老砖与白瓦木窗已经被换掉了,旅客仍然不多,仍旧三三两两在树下。
冬宜已经进去半小时了,江复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是等着。
他昂头看了看天。
阳光好得像不是真的。
从澄澈的天空倾泻下来,是亮白色,白得很刺眼。
一瞬间,让他恍惚,好像四周的景物全都消失不见,好像凭空下了一场漫天大雪。
他在等,等她,等她来。
年少的江复,也站在大雪里,在那个废弃的火车站站台,等了好久好久,等她来。
可是时间过得好慢,黏稠得好像挪不动。
他大讨厌等待了,这次等到冬宜后,他再也不要等待了。
江复浅浅呼吸,巴巴盯着不远处,直到看着不远处从玻璃门缓缓走出来的冬宜。
她走在大雪里,在哭,在一点一点靠近他,江复不知了为何,也流了眼泪,模糊了双眼。
漫天飞雪,冬宜走到江复面前,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
江复闭上眼,紧紧抱住她。
一个漫长的拥抱,长到他们以为已经到了世界尽头。
再睁开眼,不是大雪,是一个热烈的晴日。
不远处,一声火车长鸣声响起,经久不绝。
——呜
——呜呜
原来,是那辆因大雪停运的火车,也来了——
第60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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