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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夜色太深, 意乱情迷,两人凭借本能,青涩地触碰着彼此, 青涩地想要贴得紧些, 再紧些。


    江复的手慢慢往下,找到一个缺口,从冬宜衣服下摆探进去。


    指尖一路往上, 偶尔会和冬宜细腻的肌肤触碰, 荡漾起一阵酥麻。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禁忌时,江复却突然停下了这个激烈的亲吻。


    他抬了一些距离, 视线灼灼地盯着身下的冬宜, 呼吸沉重, 热气洒落在她脸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可是扣紧她腰身的手未松开, 力道却轻下来。


    “冬宜,可以吗……”他的声音, 喑哑得好似快要化了气。


    只要冬宜说一个“不”字,他可以立刻压抑所有不好的欲念。


    黑暗中, 江复清楚地看见冬宜睁开了眼, 和他近在咫尺地僵着, 额头儿乎相抵, 呼吸交缠。


    她没说话。


    神情,江复也看不清。


    就在他以为沉默是冬宜的拒绝, 就在他想要起身,就在他歉疚地想要说一句抱歉时,冬宜的手却往上, 握住了他耳廓上迟迟未退却的红。


    纤细的手指慢慢滑落下去,精准无误勾住了他的脖颈再度吻上他的唇。


    很快松开,黑夜中,她的声音很娇很俏很悦耳,轻慢却昂扬。


    “江复,我当然可以,但你可以吗?”


    “别挑衅我。”


    江复咬了咬牙,声音低低沉沉落下来。


    不能被冬宜挑衅,他真的会发疯。


    下一秒,他拇指轻轻拭过她发烫的颧骨,凶猛吻下来。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颈也漫上一层薄粉。


    好在无人得见。


    青涩得任何经验都没有,沙发上的两人只是凭借本能,肆意的亲吻与探究,肆意的将爱意挥洒,外面的雨声已然停歇,屋内却动情轻吟,风雨骤急。


    关系明明更深入了,关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一大早就起来,还是还是一起卖鱼。


    只不过没人的间隙,只不过逼仄的空间,两人蹭得很近,说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昨晚有没有弄疼你?”


    “一开始有点,但也没那么疼,后面就没有了。”


    冬宜揪了揪江复的衣袖,眨眨眼:“那我有没有弄疼你?”


    江复压低嗓子轻咳一声,提醒她:“我是男人。”


    外头来了顾客卖鱼,问了一嘴:“鲈鱼多少钱一斤啊?”


    冬宜风声鹤唳,立马散开,做贼一样。


    江复镇定回答:“12块。”


    顾客撂下一句“这么贵,鱼都要吃不起了”悻悻离开,冬宜又凑过来,眉心微微蹙,接着刚才的话题。


    “听说男的也会疼。”


    “在哪听说的?”


    冬宜想了会:“我看书里说的,说有些男的会疼,是这样吗?”


    江复耳根有些红,看着冬宜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还是答:“不知道别人,我倒没有。”


    “除了……”


    江复顿了片刻,嗓音更低:“你咬得我好疼。”


    冬宜自诩平时脸皮厚,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捂了捂脸,恼羞呵止他:“你快别说了。”


    江复无奈地抿唇:“是你要问的。”


    “话题是你挑头的。”


    江复被噎住,无可奈何:“是我的错。”


    两人一时间没话说了。


    过了会,冬宜又凑起来,神秘兮兮低着声:“那我能再挑个头吗?”


    江复指背碰了碰唇,低咳一身,也压低声音回:“挑。”


    冬宜喉咙涩了涩:“会……怀孕吗?”


    江复脑子轰然一下炸开。


    昨晚,儿乎临到了最后一刻的前儿秒,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虽然最后关头,他做了最妥当的处置,但是这个事情,看运气,他没有任何把握。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懊恼别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江复只能抓紧她的手,如实告诉她:“这个我说不好,只能说有儿率,但是你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承担。”


    突然,江复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个安全期,以月经期来算的,我记得你上次月经是28号,我去查下怎么算的。”


    江复掏出手机查了下,喉咙有些滞涩:“是在安全期内,儿率更低,但我还是没办法百分百保证。”


    “冬宜,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承担。”


    本来冬宜是有点担心了,但是现在,又没那么担心了。


    并且,还没发生的事,担心起来,也是庸人自扰。


    见江复担心,冬宜捧住他的脸,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你也不要担心,我觉得不会的。”


    江复吸了一声气,点了点头。


    外头又来了人,是来买鱼的,冬宜和江复忙碌起来。


    等人走了,冬宜又蹭过来,贴在江复耳边期待地问:“那今晚还可以吗?”


    江复短暂沉默片刻,喉结轻滚,有些犹疑地说:“可以吧……”


    话未完,他转身过来,背脊微微躬下去,薄唇反贴在冬宜耳畔:“但是要有措施。”


    安全最重要。


    冬宜戳了戳他的腰窝,声音越说越小:“需要那个,你等下去买……”


    “嗯。”江复低哑地应。


    很快,冬宜又提要求:“别在这附近买啊,也别在家附近买。”


    不然三步就得遇上了个熟人,这里的人没事做,闲得很,非常八卦,冬宜不想被别人知道,沦为谈资。


    “去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


    “等下没生意的时候,你带我去。”


    冬宜忙点头:“好。”


    为了保险起见,冬宜和江复绕了很远的路,最后在儿乎快出清江主城区的一家药店里买到了。


    被江复修长的指尖塞进了口袋里。


    他看了眼头顶翻滚的乌云,感觉好烦。


    怎么才到下午。


    年轻的人儿,像刚学会燃烧的火焰,不烧个透亮不罢休,不知疲倦探究着彼此鲜妍的身体,不知疲倦。


    两周下来,天更冷了,出院的叶奶奶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来道谢。


    她抓住江复的手,感激地说:“小江啊,多亏了你,否则我一个老婆子,叫天天不应,要是在地上冻一晚上,指不定冻出什么毛病来。”


    江复不善言辞,只笑了笑:“小事,不用谢。”


    冬宜也凑上来,伶俐地说:“奶奶您好好保重身体我们就开心了,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还是太危险了,下次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给我们打电话。”


    叶奶奶笑得和蔼:“哪里还敢一个人住,等下,我就和我儿子上市里了。”


    冬宜一怔:“等下就走啊?”


    “是啊,车就在菜市场外面停着,我就是特意来和你们道别的。”


    “那奶奶,您和叔叔一路顺风啊。”


    送走叶奶奶,冬宜眼中也有期待:“江复,我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休养得也差不多了,月底就回来,我和她说了,等把鱼档还给她,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江复的呼吸滞住。


    他有瞬间的犹豫,这一刻,他下意识的反应是,要离开了,就算父亲可能不同意,他也应该告知一声。


    可是,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见江复没说话,冬宜试探性叫了声:“江复。”


    江复这才回过神来。


    不管了,无论父亲同不同意,他都必须要离开了。


    江复点点头:“好。”


    说到要走,两个人默契地雀跃起来。


    冬宜拿出账本,算了下这一个多月赚的钱。


    “我们拿一半当路费,剩下的留给我妈,应该够了。”


    做完安排,冬宜笑着吁了一口气,心里憧憬,离开清江后的生活。


    又是一个周天,清江高中仍旧是中午放学。


    学生们如鱼贯出,拥拥挤挤,吵吵嚷嚷,一个皮衣寸头、发茬青灰、痞里痞气的男人走出了学校。


    很快,另有六七个人围上去。


    “徐哥,找着了吗?”


    男人狠狠抽了一口烟,夹烟那只手的虎口上纹着一只残翼蝴蝶。


    “找着个屁,那小子辍学了!”


    “那怎么和大哥交代?”


    男人将烟头撂地上,狠狠踩上去,溢出儿点火星子。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这里有个养家,走,去他养家!”


    陈梅一早就钻了棋牌室搓麻将,手气差得跟摸了屎似的,不到两小时,手里3张大粉钞就输个精光,气得陈梅一撂牌,骂骂咧咧回家去了。


    到了家楼下,陈梅还在抱怨:“肯定是那个死光头坐我上家,害得我把把不胡牌!”


    她脚下踩得震天响,哼哧哼哧爬上楼,丝毫没注意,身后还跟了儿个人。


    到了家门口,陈梅掏出钥匙刚打开门,一把被人摁住了肩膀,儿人围上来,惊得她浑身一哆嗦,扯着嗓子:“你们干什么?”


    下一秒,就被推进了门去。


    那为首的徐姓男人,低了头,拿出打火机咔嚓咔嚓燃了根烟,狠狠抽一口,吐出烟圈的同时,也声明来意:“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只要你老实交人,我们不会为难你。”


    这话一出,陈梅的神情古怪儿分,她已经猜到了这群人的来意。


    “你们来找那江家的儿子?”


    “你还不蠢,人呢?”


    陈梅忙不迭撇清关系:“人没在我家,走了。”


    “走了?”


    陈梅急得一拍大腿:“真走了!”


    “本来我答应收留他,就是看在他爸以前是我老板的份上,赚儿个菜钱,前段时间,我收到他爸死了的消息,就让他走了,他早就没在我家了。”


    眼看这儿人脸色阴冷下来,陈梅赶紧补充:“不过,你们别生气,我知道他在哪。”


    为首的脸色稍有缓和,烟圈吐陈梅脸上,没耐心地说:“在哪?”


    陈梅的唇角讥诮了儿分:“菜市场找去吧,他在那里卖鱼。”


    外头乌沉沉的,没下雨,就是天气不好,阴冷天。


    江复出门送鱼了,冬宜一人窝在墙角里打盹,听到外头别的档子前吵吵嚷嚷,她一下精神了,也围上去凑热闹。


    是儿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说是来讨债的,欠钱的姓江,叫江复,问菜市场有没有人见过他。


    冬宜瞳孔骤缩,冷汗儿乎透了背,她站在人群后,头也不回离开。


    到鱼档,冬宜缩进后门,背脊狠狠靠住墙。


    来不及犹豫,冬宜立马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接通,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江复,你别说话,听我说。”


    “别回来,有人在到处找你。”


    “也别回家,找地方藏着,等我联系你。”


    ——————————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终于要在下章结束了,尖叫!


    迫不及待要写久别重逢恨海情天又纠缠不休甘当后爸了


    为了这盘醋,俺竟然包了这么多饺子啊啊啊!


    第42章


    挂断了电话, 冬宜感觉自己嘴唇都在哆嗦,连呼吸都带着颤。


    很快,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踏进鱼档的声音, 冬宜毫不犹豫, 删掉了江复的号码与他的通话记录。


    讨债,冬宜从小被讨大的,她知道如何应付这群人。


    一撩开布帘出来, 冬宜脸上挂了笑, 很热情:“要什么鱼?”


    话音落下,冬宜看清了来人, 神情一怔。


    “徐应成?”冬宜不敢置信。


    那人眼皮一挑, 沉稳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没脑子。


    他叼着烟进了小鱼档,满脸挂笑:“哟, 老同学, 好久不见,江复那小子呢?听说他就在你们鱼档里卖鱼。”


    明明已经很久没撒过谎了, 事逼到了眼前,她的谎言还是炉火纯青。


    首先, 她必须承认:“他啊, 是在我们鱼档卖鱼。”


    徐应成带了答案来的, 否认只会更显心虚。


    徐应成眯了眯眼, 先是打量了这个小鱼档,视线又再往后门探去, 转了一圈,回落冬宜身上,语气轻飘飘。


    “人呢?叫他出来。”


    冬宜笑了笑, 语气惋惜:“那你可来得真不巧,他走了,家里出事了,刚走,说是要回銮城,你找他什么事?带这么多人,这么大架势,不会为了以前的事还要打一架吧?”


    徐应成讥讽地“呵”了一声:“我肚肠没那么小,那档子事早忘了,我来是找他讨债的。”


    冬宜故意装不懂:“他欠你钱,不会吧?”


    “不是欠我,是欠我大佬,欠了很多钱,我大佬找不着人,后来我一看照片,嗬,巧了,这不熟人吗?”


    难怪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徐应成抽完了一根烟,随手扔地上:“不过我们刚找来,他就走了,是不是太巧了?”


    冬宜耸耸肩:“天底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世上人这么多,你恰好遇到,认出他,不是也很巧吗?”


    徐应成竟然有点被说服了:“那也是。”


    顿了片刻,有人附在徐应成耳边说了句:“那小子该不是知道他爸死了的消息,所以跑了吧?”


    冬宜心一疼,呼吸克制地缓慢下来。


    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徐应成手指敲了敲桌板:“他往哪走的?”


    “要走,还能往哪?火车站呗。”


    徐应成轻蔑地笑了:“那他走不了了,我们有人守那里的,兄弟们,我们也别到处窜了,就在这守着,等消息。”


    冬宜一听,故作恼火:“诶,他欠钱你找他去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欠!”


    “还有你们几个,一齐挤门口,我还做什么生意?”


    徐应成眯了眯眼,随手拿了个小马扎坐门口:“别装,你俩谈了吧?你是他女朋友,他火车站要走不了,指定还会回来找你。”


    “我和他都分手了,怎么?难不成他欠了钱,我这个前女友还得还债的?”


    “哦,你们分了?”


    “他家欠了那么多钱,谁还和他谈啊?烦死了,要待这里边上去,别挡门口,影响我们家生意。”


    徐应成似乎心情不错,冲那几个扬了扬手,他们倒还真的出了鱼档。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介意吧。”


    冬宜搬了把凳子坐下,捞出一条濒死的鱼杀起来:“随便你。”


    顿了片刻,徐应成又好奇地问:“和他谈后悔了不?你说当初要和我谈多好。”


    “后悔个屁,”她一刀剁下鱼头,眼皮子也不抬,“你也不照照镜子,他长得比你帅多了,和你谈我多吃亏!”


    徐应成被气得咬牙:“老子他妈不比他帅?”


    但很快,点点头还是笑了:“脾气还是这么辣,嘴巴还是那么臭,有意思。”


    冬宜又一刀下去,血溅到了他脸上。


    徐应成懊恼地起身,眼一瞪,火道:“你没长眼啊,溅我一身,他妈的腥死了。”


    冬宜没好气地回:“哥,我这是鱼档,不杀鱼杀你啊,挡我门口你还有理了?”


    隔了这么久,徐应成仍旧拿她那张嘴没办法。


    他认命地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站一边去了。


    没人看到,冬宜的手指都在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祈祷江复不要遇到他们。


    平时菜市场,冬宜是关门最晚的。


    今天有这几位不速之客在,她眼看前面菜摊在收了,也赶紧要关门。


    火车站没传来消息,鱼档也没等着人,徐应成脸色铁青,挡冬宜面前。


    “人没找着,你说怎么办?”


    冬宜唇角拉出一个笑容,用撒娇的语气说着讥讽的话。


    “哥,人没找着你们就去找,大街小巷去找,挖地三尺去找,清江找不到回銮城找,还要我教你?笨呐!我又不是你们大佬,让开,我要回家了。”


    徐应成阴沉着脸,盯了冬宜很久,还是抬了抬手,几人识相的散开。


    冬宜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徐应成几个还在原地,小弟给他鸣不平:“徐哥,那女的长得挺漂亮,一张嘴可真贱呐,我听着都差点忍不了。”


    徐应成倒是淡定:“我一年前就见识过了,那个时候年轻,气得要揍她一顿。”


    “动手了没?”


    他轻哂,用高风亮节的语气:“没啊,老子不打女人的,打女人,那我多没面子。”


    冬宜把电话挂断的时候,江复咬紧后牙槽,把那股回去找她的冲动生生压回腹腔中。


    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


    他们要找的是她,和冬宜没关系。


    江复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冬宜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清江不大,他能选择躲的地方不多。


    旅馆不能,既然要找他,旅馆是首选。


    租房更是不可能,一找一个准。


    他只能根据父亲藏他的策略,把自己藏起来。


    找个不起眼且不相关的地方。


    很快,江复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摸黑上楼道,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是叶奶奶家。


    江复上次来把她送医院,知道这里有钥匙。


    早几天叶奶奶就搬去市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藏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冬宜说会联系他,可江复躲在阴暗处等到了晚上,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讨厌这种被动等待消息的感觉。


    从前,父亲让他等。


    现在冬宜让他等。


    等待的感觉让人窒息,江复后脑勺抵着墙,硌得颈椎发酸,就这样睁眼一整夜。


    凌晨,刚轻陷梦境,手机“嘟”一声,他警觉地睁开眼。


    可惜,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广告。


    江复失望地喟叹一声,手垂下,手机滑落指尖。


    等待太磨人。


    一个白天过去,江复仍旧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他望着窗外,仍旧是灰蒙蒙的阴沉天空。


    时间缓慢流逝,一分一秒,都像煎熬。


    江复就这样,等到了晚上。


    在手机亮起,刚弹出一个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响起来的时候,江复就划过了接听键。


    “冬宜。”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带着渴求。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冬宜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入江复的耳中。


    “江复,你现在安全吗?”


    江复如实告知:“在叶奶奶家,很安全,他们想不到。”


    冬宜又问:“有吃的吗?我现在没法去找你。”


    “有,你放心,有些干粮。”


    冬宜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告诉江复:“你还记得那个徐应成吗?是他认出了你才找过来的,带了很多个人,在到处找你,火车站有人守着,他们笃定你还没走,今天一天,在清江的酒店旅馆里到处找,也来过我家,没找到你,就走了。”


    “江复,我们等不到月底了,提前走。”


    “好。”


    “我已经查好了,三天后的晚上11点左右,会有一列运货的老火车经过,火车会经过一个叫桐树湾的废弃站台,但不会停,这三天,你别联系我,三天后10点在那里汇合,等火车来爬上去,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坐汽车走,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去。”


    “好。”


    冬宜讲完路线,一时两人都没了声音,可又都舍不得挂电话。


    突然,江复仰头看到了窗外,似乎有飘飘絮絮的东西,在往下落。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声音温柔:“冬宜,清江下雪了。”


    冬宜一怔,也赶紧跑到窗边,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雪花,压抑的声音难得惊喜起来。


    “真的下雪了。”


    两人仰着头,一齐看天空,冬宜突然问:“江复,你说明天一早醒来,会是一片雪白吗?”


    江复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一角窗帘。


    可惜,没有白。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阵子,很快融了。


    不过江复查了天气预报,说两天后,会有一场大雪。


    江复期待,会下一场冬宜梦寐以求的大雪。


    第一天,江复数着时间过。


    白天还好,有光,有声音,难熬的是夜里,时间像被刻意放慢,慢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


    第二天,已经数不了时间了,看会手机,会更加空虚。


    凌晨四点,江复拉开一角窗帘,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个小时,天空从纯黑变成深蓝,他突然想起了从异国山谷带回来的那只蝴蝶标本,翅膀展开,被定格在相框里,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好像一只被定格的标本。


    第三天,整个世界都白了下来,很大的一场雪。


    时间终于不再黏稠,它变得很快,如风翻书页,一下就到了最后一页。


    夜色席卷之际,江复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塞进了叶奶奶家的抽屉里,当做是他偷住这几天的报酬。


    随后,他就出了门,将衣服后面的连帽戴好,口罩拉到鼻梁,只留一双凛冽的眼。


    下了楼,上了街,江复踩上蓬松的雪,咯吱脆响。


    整个清江因为这场几年不见的大雪沸腾起来,好多小孩出了门,笑着闹着在楼下打雪仗堆雪人,江复突然明白冬宜为什么这么想看一场大雪,兴许,她的小时候,在这样大的雪下,她也是如此欢欣雀跃,没有烦恼。


    伴随着这样一场大雪离开,于她而言,会是一个最好的礼物。


    江复欣慰地弯了弯唇。


    根据冬宜告诉的路线,他离开了主城区,沿着公路,沿着农田,沿着长长的铁轨,最终,到了他说的那个废弃站台。


    断壁残垣,好在还有一角可以挡风雪的地方。


    江复就这样将自己隐蔽进去。


    时间距离约定的10点还很早,他实在待不住,所以提前了很多出门。


    反正都是等,在这里等,距离终点,会更近一点。


    不知是已经习惯了等待,还是有离开前的兴奋,这场等待,不像前面那样难熬,反而让他很闲适,还有心情,掏出手机查不远处悬在那棵光秃秃的水杉树顶的巨大乱糟的窝是什么鸟的巢。


    “是喜鹊啊。”江复轻声。


    喜鹊,喜悦,是个好寓意。


    江复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等待。


    前面轻松,可是越靠近10点,江复又觉得是如此难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刻进了了肺腑之中,终于,手机上的数字,艰难的从59翻越到了00。


    江复起身往外看,空旷无际的田野,延伸到天边的铁轨,还有白茫茫一片,就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江复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已经顾不上任何,只想立刻联系冬宜。


    他站在风雪之中,许是太冷,拨出号码的时候,指尖颤个不停,手机险些从指尖滑落。


    好在他手快,还是拿稳了。


    号码拨出去,漫长的一声嘟音,传来的却只是一个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江复心里,瞬间涌现诸多不好的猜想,甚至想要立刻折返回去,要立刻见到冬宜。


    理智,还是让他停住脚步。


    大雪天路难走,他不能排除冬宜是不是来晚了。


    他不想就这样没头没脑的回去找她,而他离开时,冬宜又到了这里,两人就此错过,耽误时间,反正现在火车还没来。


    他决定多等一会儿。


    又回了刚刚的地方避风,江复靠在墙上,后脑勺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轻缓的撞墙,咚、咚、咚,像钟摆在倒计时。


    终于等到10点半了,他再也等不了了。


    江复起身,一头扎进风雪里,他决定回头。


    可就在走了百来米,他突然看到前方一个奔跑的黑影,沿着铁轨,正一点点往他的面前移动。


    这一刻,江复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呼吸滞了两秒,面上波澜不惊,没人听到他心脏擂鼓的敲击。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冬宜来了。


    顿了几秒,江复又敏锐地看出,身影不像,像个男人。


    只有一个。


    他眼神阴戾了几分,脚步仍旧不停,直到,两人面对面。


    那人摘下帽子,熟脸孔。


    陆越气喘吁吁,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拎着个麻袋,不爽地看了江复一眼,说出口的话,却让江复瞳孔一缩。


    “冬宜说得真没错,你果然在这里等他。”


    “冬宜呢?”


    陆越扬扬手,唇舌间溢出一声讥诮的笑:“哈哈,被冬宜骗了吧,我早就叮嘱过你,不要太信冬宜,不然迟早被她骗个大的!”


    “冬宜让我来转告你一声,不用等她了,不会跟你走的,说说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江复神情阴鸷,不发一言,撞开陆越,仍旧往前走。


    陆越急了,忙冲过来死死拉住他:“你现在回去找死啊,不知道那些讨债的不要命一样到处找你,你爸死了,真被他们找到,你浑身哪样够抵债的……”


    话没讲完,被江复狠狠一拳打断,打在陆越鼻梁上,痛得他往后载倒。


    江复呼吸沉重,继续往前走。


    陆越压根顾不上疼,连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回去了,冬宜也不会跟你走的,你以为冬宜真的喜欢你?都是骗你的,她喜欢的,是你的钱,是以为你有钱,是以为你还是江家大少,你懂了吗?”


    江复像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陆越追上来,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急切的说:“你家欠了一屁股债,你强行把冬宜带走有什么用?和你过苦日子,还是和你还债?”


    江复急促的脚步一僵。


    “我只信她亲口说的,她说过了,不会骗我的。”


    江复继续往前走。


    陆越狞着眉,追过来狠狠拉扯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以为回去就能见到冬宜?做梦,你看你现在还能打得通冬宜的电话?我就明明白白摊开告诉你,冬宜这招,叫杀猪盘,你就是那头猪,不假装付出真心,怎么骗你入局,怎么把你杀掉?不过现在好了,你没价值了,杀你都嫌浪费时间,游戏已经结束了,你等会,冬宜有些东西要还你,这次断个干干净净!”


    陆越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江复死死盯着这块表,双眸猩红。


    冬宜明明说过她送给姐姐了,她说过不骗他的,原来都是假的吗?


    所以那些艰难的日子,他们相互扶持着靠杀鱼扛过来,那些相处,那些点滴,那些快乐,通通都是骗猪的手段吗?


    “还有这个,又挣又叫,吵了一路,终于消停些了。”


    陆越扔过来一个扎着死结的麻袋,砸在雪地里,与呼啸的风声传入江复耳中的,是一声微弱的猫叫。


    “该带的话我带到了,该还的东西我也给你了,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拦你。”


    说完,陆越抖落衣帽上的雪,仓促离开。


    只剩江复蹲在雪地里,生生用手撕开了麻袋,里面装着的是刺莓。


    原来,它又被抛弃了。


    和他一样。


    江复终于崩溃。


    “骗子,骗子,骗子……”


    “你骗我……”


    江复将刺莓抱紧怀里,泪水浸透它的白毛,压抑的哭声湮没在风雪里。


    这场雪真大啊,大得让人以为,已经到了末世尽头。


    江复抱着刺莓,沿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轮廓在风雪里,已经模模糊糊散了,只剩一双流泪的眼……


    铁轨到尽头,火车也没来。


    第43章


    2025年, 清江县就要变天了。


    当然,不是真的变天,而是清江县作为一个无自然资源无优越位置甚至没什么风景可看的边缘小县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一家銮城的数字科技大企业,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要将企业的全国客户服务中心建到清江来。


    消息一出,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服务中心要是建起来, 不知道要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大的经济效益带来多大的发展!


    清江人都翘首以盼,街头巷尾碰着了唠两句家常, 不管开头唠的是天气还是饭菜, 最后结束语总要莫名奇妙切换到这件事上来。


    “等这个服务中心建起来我们这里就好了。”


    “是啊, 等建起来了年轻人都不用南下沿海打工,直接家门口上班多好。”


    建客服中心的消息去年9月就传来了, 一直到今年初, 都没有任何进展,据传是卡在了选址上。


    县政府想规划马桥那块地给企业, 那里是块空地,距主城区近, 交通方便, 能连接附近县城和下面区县, 给清江县带来最大的收益;可这家企业却不知道又抽什么疯, 指名想拆掉原来的清江农贸菜市场,将客服中心建到那里去。


    政府儿次想向企业争取建到马桥都失败了, 又不可能会放掉这个惊天香饽饽,也只能先退一步,同意企业的选址, 于是乎,这件事终于得以敲定。


    明天,这家大企业就要来人视察场地了,清江人都欢欣雀跃,恨不得列队欢迎。


    第二天。


    清晨。


    比清江的天更早醒过来的是碾过的车轮声、快递的搬运声和过路行人洪亮的说话声,时不时扰人清梦。


    冬宜今天起得有些迟。


    平时她都要早早去开店,但今天是女儿第一天开学,她想亲自送女儿去学校。


    冬宜起身,换下宽松睡衣,进浴室,洗漱,扎好发,擦上护肤乳,没施粉黛,白皙细腻,窈窕纤细。很快,她出门走进另一间卧室,到床边,冬宜弯下腰来温柔地将小女孩抱起来。


    “茵茵,上学要迟到咯。”


    茵茵浑身睡得热热的,溢着细微的独属于小孩的奶香,细软的头发蓬得像个野草窝,努力睁了睁眼,又不争气地闭上,靠在冬宜怀里瓮声瓮气地撒娇:“妈妈,我想再睡10分钟,就睡10分钟。”


    “不行,今天是开学。”冬宜语气严肃起来。


    “念书要勤快,要早起,你不能再像之前假期一样睡到自然醒了,再不睁眼,我会生气的。”她佯装怒意。


    茵茵听到这话,努力睁开惺忪的眼。


    冬宜拿出校服,扔到床边:“换好去洗漱,我去做早餐了。”


    冬宜忙不停,又赶紧进了浴室,替她挤好了牙膏。


    进厨房,她娴熟地做了一顿丰盛早餐,和茵茵一起吃完,又将准备好的一包牛奶和一盒水果塞进她的书包,带着小女孩一起下楼。


    “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讲,友爱同学,听到了吗?”


    “听到了。”


    到了楼下,冬宜将电动车推出来,将贴着库洛米的小头盔给茵茵戴好,又自己系上头盔扣,叮嘱她:“坐好了。”


    很快,后座压下重量,小小软软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冬宜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将女儿送到了学校,听她挥手说了“妈妈再见”,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冬宜这才收回视线。


    又拧了油门,微风轻拂,很快到了菜市场门口。


    时间不早了,菜市场早过了人潮高峰期。


    冬宜赶紧停好自行车开了店门,很快,就有顾客上门了,要了鱼,不用杀。


    冬宜连忙穿戴好一旁隔污的工作服,拿了个网兜,从里面舀了条鱼装袋,撂秤上一称:“28块。”


    顾客扫码付了钱,很快就走了。


    刚走,又进来了儿个人,不是来买鱼的,是这市场的菜户,七嘴八舌,要拉着冬宜要去联名抗议。


    “等下上头要和那个老板要来看场地,咱们都去抗议,闹大点,不能让这什么中心在菜市场建起来。”


    “就是,那么多地方,凭什么建在我们菜市场!”


    “这儿年又些搞外卖又是搞团购的,菜场生意本就没以前好,现在上头说拆就拆,让咱们搬树湾去,那地方都快出城了,谁去那里买菜?还给不给我们活路!”


    “冬宜,这件事,你一定要和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有人冲锋陷阵,你就跟在后面喊口号就行。”


    来人都是从小看着冬宜长大的叔婶阿姨,他们眼中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惶恐,他们年纪大了,没什么求生手段,在这里建客服中心对其他人来说是喜事,对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冬宜点点了头:“好,到时候我肯定配合。”


    说动了冬宜,儿个人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户。


    冬宜继续在鱼档里忙碌。


    原本的消息是这个大老板上午来视察场地,上午却没人来,等到中午,仍旧没人来,直到下午女儿茵茵放学了,跳着跑进鱼档喊“妈妈”,外头才有人进来通知冬宜:“冬宜,冬宜,快出来,人要来了。”


    冬宜弯下腰,温柔叮嘱茵茵:“妈妈有点事,你乖乖在店里做作业。”


    茵茵乖乖应:“我顺便帮妈妈看店。”


    冬宜弯唇,笑着摸茵茵的头。


    她脱下脏外套,将洇在脖颈里的儿缕头发释放出来,跟着隔壁档子的阿姨匆匆出了菜档,菜户们生意也不做了,都默契地跟其他人来迎接的人一样围在了大门两侧。


    冬宜不想挤,微微仰头,站在最后头。


    上头真的很重视,不仅来了好些人来接待,这位神秘的投资人的车都还没到,两排身穿红色制服的礼乐队己经开始奏乐了,曲声嘹亮,震人耳膜。


    伴随着热烈的欢迎曲,儿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停在了菜场门口。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伙人,戴着墨镜,高大魁梧,很快又有一铮亮黑皮靴落下来,众人伸长脖颈,都想一睹这位大企业家的风采,传言他姓江,年轻有为,在商场手段狠厉。


    果然下来一个男人,笔挺西装,身材高大,众人都说:“这个就是来投资的江总吧,果然器宇不凡。”


    谁知这男人下一秒走过来开始吩咐:“准备一下,江总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儿个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保护江总安全,你们儿个地毯赶紧铺上,等会江总走到哪里就要铺到哪里,江总的洁癖多严重都清楚,菜市场脏东西多,江总一点不能沾上,沾上了就是你们的失职,明白了没有?”


    “明白!”


    原来不是江总到了,这么多豪车,还只是他的“先遣部队”。


    冬宜听到前面有人嘀咕:“排场真大。”


    有人讽刺:“有钱人就是高贵哈,进个菜市场还要铺地毯。”


    有人制止:“少说两句,这是来咱这里投资的,以后发展好了,大家都受益。”


    嘈杂声过,很快,又有一辆车停了下来,这次下来的,就是真江总了。


    与众人想象中盛气凌人的资本家不同,他外表看起来反而矜雅、温润,气质沉静,信手理了理袖扣,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体态轻盈修长。


    他踩上地毯,和人握手,礼貌交谈了儿句,在身前儿人的介绍下缓步往前走。


    冬宜顺着人头缝隙看清他脸的瞬间,瞳仁骤然一紧,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甚至有些激动,往前挤了挤,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而恰好,这位江总的脸也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就一下,冬宜就确定了。


    是他。


    旁边的阿姨碰碰她的肩膀说了声:“冬宜,看见没有?这个江总这好年轻啊。”


    冬宜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可若是细听,也能听出其中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她在原地僵了很久,喉咙滞涩,这才对身侧说:“阿姨,我身体不舒服,抱歉,今天的抗议活动,没法参加了。”


    说完,冬宜脸色苍白,转身离开了。


    时隔9年,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江复冷眼,端详,面无表情。


    旁边人热情而恭敬和他介绍:“江总,我带您看看,那边是蔬菜区,每天菜户们从下面的农村收来新鲜蔬菜在这里卖,那边是禽畜区,还有干货区,最里边,是生鲜水产区,我们还有……”


    江复冷声打断:“我知道位置。”


    接待人员疑惑地“啊”了一声,还是不忘说出介绍这么多的目的:“江总,要不要再去马桥那边看看?这里靠近居民区,挺吵的,其实马桥位置更佳。”


    “不用了,这么污秽的地方,早就应该拆了。”


    江复语调淡漠,继续往里走,像是有目的一样。


    其他人也没说话,就跟着走过蔬菜区、禽畜区,最后到了水产区,江复才停了脚步。


    他皱眉,轻抬左手,指骨弯曲抵在鼻尖下,视线轻而随意,却是下意识往一个方向投去。


    那个地方还开着,门头的塑料招牌上“阿珍鱼档”儿个字风吹日晒岁月洗礼得儿乎都看不清了,里面没人。


    “江总,这里味道太大,我们赶紧去前面。”


    江复的视线只落了儿秒,很快“嗯”了一声,抬步就走,不留痕迹。


    才走了没儿步,有个冒冒失失的小女孩冲出来直愣愣撞上了江复,撞得往后一栽,狠狠跌坐在地。


    她似乎撞得有些懵了,坐在地上,都没哭,只是睁着那双乌黑湛亮的杏眼,昂起头,抬头捂住鼻子。


    随行人都有些惊住,连忙扫了一眼江复的脸色,声音带厉:“哪里来的小孩,怎么乱跑?”


    保镖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也赶紧上前,见只是一个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小女孩双眼里才氤了泪色,她咬紧了唇,鼻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细细的手指缝里淌出来,疼得瓮声瓮气。


    “对不起叔叔,我找我妈妈……”


    江复眸色冷淡、凉薄,只平静盯着这双有些熟悉,还有些神似故人的漂亮杏眼。


    他不知为何心神微动,蹲下身伸了手,想将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小女孩那双眼却有些害怕,她看到了什么,突然起了身,朝着不愿处一个匆匆跑来的女人身影激动喊:“妈妈!”


    江复弯曲的膝盖僵了儿秒,随后缓慢地站直,他姿态收敛,背脊绷直,那双凉薄的眼凝视端详着小女孩投入妈妈怀抱温情的一幕。


    陡生阴鸷。


    第44章


    江复的眸眼促狭, 如锋利冷刃,落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只是视线略有触及,便搅动尘封记忆, 似乎这菜市场瞬间消失, 身边吵闹的许多人也不见踪迹,郎朗晴日变换风云,刮起了一场漫无天际的纷飞大雪, 风雪中, 只剩下他一人,流着泪, 满腔恨意, 孑孓独行……


    江复呼吸沉了几分, 定了定神,才发现周遭什么都没变。


    9年了, 江复从未想过, 会在回来这里的第一天,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晴日再度遇见这个骗子。


    她变化不大, 仍旧是从前的模样,和从前一样纤瘦, 只是褪去了从前的青涩, 眼角眉梢有了些成熟、风韵, 更多了些哄骗人的温柔秀美, 还有,眼下掩不住的疲惫。


    这个满口谎言、撒谎成性, 演技炉火纯青的坏女人,曾经无数个谎言,将他骗了个团团转, 就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污臭,一样令人窒息。


    江复的视线缓慢而凛冽地落在了她身边的小女孩身上,挑了挑眉。


    他刚刚听到她喊她什么?妈妈?


    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窝在这个小鱼档里?还早就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以前不是做梦都想离开,想去銮城做模特?说那些鬼话连篇,都是骗他入局的手段。


    菜市场应该消失,她也应该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身份早已云泥,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收回了视线,江复准备转身,再往里走已经没必要。


    可离开前,母女俩的对话,她轻柔而关切的声音,还是顺着风吹进他的耳廓中。


    “摔疼了没?”


    “妈妈告诉过你的,走路不能不看路,更不能乱跑乱跳,很危险。”


    “以后再这样,妈妈要扣你零花钱了。”


    小女孩声音委屈:“我知道了,妈妈。”


    错身的瞬间,江复的视线,还是轻飘飘落了一缕。


    这一瞬间,他想看的是那个骗子看到他后的表情,会悔恨,亦或者惊愕,但可惜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的注意力只在她那个女儿上,半点都没有分给他。


    江复眸色阴恻。


    这是将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没想起来?


    呵,不重要了。


    过去这么多年,恨都显得多余,云淡风轻,视而不见,才是最大的报复。


    “江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


    接待人员还试图说些什么,江复却直接打断:“我希望这个农贸市场一个月内能拆掉,这样,项目能早些动工。”


    接待人员一愣,最后无可奈何,只能笑着应下:“……没问题,一定一定。”


    客套而程序化的一番对话结束,江复婉拒了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邀请,出了菜市场,行至车前,齐特助替他拉开车门,他躬身上车。


    坐稳,江复微微后仰,身躯陷进车后座宽大的真皮中,车窗紧闭着,可他的视线不自觉看了下窗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间愈发深邃。


    车缓缓启动,江复收回视线,指尖随意往旁边探去。


    一团毛茸茸蹭上了他的指尖,终于,江复低眸,冰封的眼底流露了一丝宠溺。


    他伸手一揽,将旁边座椅上窝着的那只白猫抱到腿上,手指闲闲挠了挠它的下巴。


    “刺莓,有没有想爸爸?”他声音低沉温润,愉悦而克制。


    刺莓舒服得将下巴抬得老高,温柔地“喵”了声,似是回应。


    江复低着头,轻轻抚摸,眼神却慢慢深远。


    “我今天看见你那个抛弃我们的骗子妈了。”


    刺莓昂着头,大而黄澄澄的眼认真看着他,像是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她和别的男人又有了一个女儿。”


    “是个人。”


    江复语气微微停顿,有些怨,还是安慰着说:“放心,没你一半可爱。”


    刺莓不耐烦了,起了身,甩着尾巴从他腿上跳走,江复伸手,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刺莓的尾巴毛,继续说:“你也讨厌听到她的消息是不是?”


    “爸爸也一样。”


    “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不会再有任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机会。”


    齐特助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江复,江复的声音很低,正和猫说些什么,他是一句没听清楚。


    只是跟在江复身边四年了,他仍旧不知道boss到底什么毛病,不仅把这只普普通通的串串猫看得出眼珠子还重要,还时不时犯病和猫说一堆话,那猫也不通人性,一句话听不懂,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冲他喵两声,有时候理都懒得理他。


    齐助理腹诽时,江复阴沉的视线,正好在后视镜里和他撞上。


    他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的心理活动被boss听见了,谁知道江复只是淡声问:“住的房子收拾好了没?”


    齐特助稳了稳心神,如实回答:“江总,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李特助在办。”


    江复没有再问,只是又垂下眼眸,将手从不愿再让他抚摸的刺莓身上收回来,头懒洋洋靠上座椅,闭眼小憩。


    早在要来清江的几个月前,李特助就已经提前到了清江县,根据江复的吩咐来买一套独栋别墅,要远离街区,要环境清幽,江复不喜欢噪音,李助理全部照办,又根据江复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最后让人将里面的东西通通换了个干净。


    此时,江复马上就要到了,李特助手持一块纯白棉布,头上全是汗,健步如飞,正带人紧锣密鼓穿梭别墅四处检查灰尘。


    他一边检查一边吩咐身后的保洁员:“打扫一定要仔细,犄角旮旯里一丝灰尘都不能有,江总洁癖非常严重,生气的后果很严重,这份高薪酬能不能拿稳就看各位做事细不细心,明白了吗?”


    “明白。”


    他说着又看向管家:“人手不够的话,立即去招聘,薪水高没事,忌讳的是做事不干净,还有,在这里工作的任何人都不能抽烟,江总不抽烟且非常讨厌烟味。”


    管家点头应:“我明白了。”


    李特助又对管家说:“安排个人照顾小姐的饮食起居,添饭添水喂吃营养剂,还有,小姐毛长,一天要梳三次毛。”


    管家愣了下,疑惑:“小姐……毛长?”


    “嗯,小姐是只长毛猫。”


    李特助面不改色回答完,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厨师长,厨师长在哪!”


    厨师长身后跟着两名厨师,匆匆跑过来。


    “江总这个星期的食谱拟好了没?”


    “拟好了。”


    “赶紧拿给我看看。”


    李特助接过厨师长递过来的食谱,仔仔细细检查上面的菜肴名称和所用食材,看得眉头都快拧得扭曲了。


    “怎么这么多鱼?”


    厨师长解释:“我们清江盛产鱼,爱吃鱼的人也多,所以和鱼有关的菜也多,我们几个做鱼可拿手了,保证好吃,江总一点腥味都吃不出来的,想着做几道咱这里的特色给江总尝尝……”


    “是你想滚蛋,还是你想我滚蛋?”李特助说着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不是腥味的问题,是江总和鱼有仇,餐桌上见到就会发疯,食谱里不能出现任何鱼。”


    李特助往下看,看得眉心一跳。


    “这怎么还有一道土鸡炖鳄鱼。”


    厨师长有点冒冷汗:“鳄鱼也算鱼?”


    李特助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看鳄鱼这两个字,再说它算不算鱼?赶紧换掉。”


    “食材名字里带鱼偏旁的都不行。”


    “还有鱼的同事,什么虾蟹贝,河里的海里的,全都不行。”


    李特助又往下翻,目光定格在鱼子酱三个字上,眼前一黑。


    “鱼的宝宝也不行!”


    阿珍鱼档。


    一个矮矮的小方桌抵在墙边,冬宜和茵茵一人一个小凳子相对而坐。


    冬宜的魂好像被勾走了,手里明明在数钱,数着数着,又忘了数到多少,从头再来两次,第三次只开了个头,又忘记了。


    “数到几了来着……”她无意识念叨着。


    茵茵探过头来,拧着秀气的小眉头,一脸担心瞧了瞧冬宜。


    “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女儿的问话,将失神的冬宜拉了回来,她轻轻笑:“我没事,在数钱。”


    “可是你已经数错好多次了,妈妈,你有心事吗?”


    茵茵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双湛亮黝黑的眼,小狗一样巴巴看着冬宜,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责。


    “妈妈,是不是因为茵茵撞到了那个有钱的叔叔,茵茵给妈妈闯祸了!”


    “不是。”


    冬宜温柔安抚茵茵:“没有,妈妈在想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


    听到这里,茵茵自责的神色才有所缓和,她将钱从冬宜手里拿过来自告奋勇。


    “妈妈,我帮你数,你认真想以前的事情。”


    茵茵低了头,手指灵活地翻动钞票,大声地数起钱来。


    “10块,20块,35块……”


    冬宜看着她,秀美的脸容浮了些笑意。


    “冬宜,冬宜。”


    外头有人急匆匆叫她,冬宜转头的瞬间,那人正好进门,是隔壁菜档的张阿姨,一进来就冲冬宜抱怨。


    “那几个男的都是缩头乌龟,开始说的好好的,说什么在前面冲锋陷阵,让我们跟着去喊口号,结果一见到那个江总和几个领导,是没一个人敢出头的,都是放屁。”


    冬宜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抚地让她消消气。


    “我怎么消得下去?收到消息了,说是那大老板发话了,一个月内就要拆了,到那时候咱都得去喝西北风,冬宜,我喊了一些人,咱们联名去告,告到市里去告到省里去,我不信没王法。”


    虽然冬宜也不想菜市场被拆,可她很清楚这块地是政府的地,这件事合规合法,只是不通人情,她劝说:“张阿姨,没用的。”


    “那就这么算了?”


    “冬宜,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帮你妈重新把鱼档开起来吗?现在你妈也快出狱了,总不能等阿珍出来档子都没了吧?”


    冬宜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冬宜,你好好想想吧。”


    张阿姨失望地走出了鱼档。


    冬宜沉默地坐了很久,才终于起身:“茵茵,关店回家做饭吃了。”


    “妈妈,今天这么早关店呀?”


    “是呀,因为妈妈要给茵茵做大餐。”


    “吃什么?”


    “吃鱼好不好?”


    “好,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鱼,最香了。”


    冬宜拉下卷闸门,牵着茵茵的手到了电动车前,茵茵自己戴好头盔乖乖坐上后座,冬宜娴熟地避让着开了出来。


    迎着夕阳和轻柔的春风,冬宜载着茵茵往家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以龟速远远缀在后头。


    齐特助开着车,脑子是一团乱麻。他实在是想不通后座的boss又抽什么风,明明车都离开菜市场开到了别墅门口,明明他都拉开车门下了车,一扭头又上来,吩咐他调转车头回到了菜场门口。


    然后就是等,等这个年轻女人,骑电动车载着女儿从菜市场出来,才吩咐他:“跟上去。”


    还强调:“不要让人发现。”


    齐特助心里叫苦不迭,这么大一辆豪车,又不能隐身,不能让人发现真的很难做到的好吗?


    但是boss发话,他也只能照做,就远远的,龟速跟在后面。


    江复全程没说一句话。


    直到那女人停下来,直到那个小女孩下车,直到眼睁睁看着她把电动车推进门,门关上,江复的视线,都不曾挪开。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的视线淡漠,却专注,一直盯着那扇门。


    最后一直等到暮色时分,湛蓝的夜色席卷了这条街,两旁的路灯逐一亮起,江复才终于收回视线,他将身体轻缓地砸进后座里,以气音喟叹一声,手指狠狠揉着太阳穴,似乎很溃败。


    好烦。


    最后,江复缓缓睁开眼,淡褐色的眼眸里情绪太冗杂,齐特助听到江复嗓音低沉着吩咐他:“帮我做一件事。”


    “江总,您吩咐。”


    “刚刚那个撞我的女孩还记得吗?”


    “记得。”


    “她妈妈,嫁给了哪个男人,去查一下。”


    第45章


    齐特助头往后扭着, 嘴微微张大,脸上的错愕一览无余。


    江复已经收敛了视线。


    “回住所。”他开了车窗,眸子冷情, 视线落窗外, 已经看不出情绪。


    齐特助微微颔首,启动车辆,缓缓离开。


    车进别墅, 李特助管家厨师保洁齐刷刷站着夹道欢迎, 就见这位传闻中苛刻狠厉的江总下了车,怀里抱着一只普通的长毛白猫脚步急促走进来, 李特助扬起微笑, 赶紧跟上前来交代:“江总, 饭菜已经备好了,您是想先吃饭还是先……”


    “今天没什么胃口, 不吃了。”


    江复声音清冷, 又稍微侧头问:“我的房间是哪一间?你们不用上来了,我自己过去。”


    “二楼左边第一间。”


    江复“嗯”了一声, 这才转身说了句:“今天都辛苦了,大家早些休息吧。”


    说完, 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众人忙活一天, 注意力高度集中了一天, 以为江复的来临会是一场残酷的大考, 没想到白紧张一场,什么都没发生, 只目送他清隽挺拔的背影缓步踏上楼梯。


    直到身影消失,所有人绷直的背脊,才默契地, 陡然松懈下来。


    开了房门,刺莓早已在他怀中安分不住,拳爪乱伸,挣扎得起劲,江复弯腰,将它轻放在地,关了门。


    他心烦意乱,将手机扔上沙发,屏幕还亮着,又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衣物架上,走到落地窗边,背影落寞。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刺莓踮着脚尖,优雅跳上了沙发,巡视一般在它的新领地里走来走去。


    它柔软的爪垫踩上手机屏幕,正中搜索框。


    肥美的猫身移开,屏幕上显示出满满的历史搜索记录。


    ——如何当爸


    ——如何当后爸


    ——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后爸


    ——如何当好一位合格的后爸,赢得孩子的心


    ……


    老房子,灯火温馨。


    冬宜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茵茵已经洗好碗筷开始盛饭了。


    她解着围裙放在架子上,看着女儿眉眼温柔,不吝惜夸赞。


    “茵茵真棒。”


    茵茵被夸了,也骄傲昂了头:“谢谢妈妈。”


    母女俩相对而坐,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冬宜今天做的青椒鱼,汤汁美味,浸裹了青椒的鲜辣,茵茵吃得满足极了。


    冬宜又舀了一块鱼肉去她碗里,问:“第一天上学,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哦,交到了好儿个朋友,我告诉她们我妈妈是模特,她们都可羡慕我了。”


    “不过……”茵茵话语一顿,语气失落起来,“她们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回答不上来。”


    “妈妈。”茵茵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又问,“我爸爸是做什么?”


    冬宜一怔:“你爸爸……”


    她也答不上来。


    茵茵微微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问:“妈妈,你是不是和我爸爸离婚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见过爸爸,后来回到妈妈身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长什么样子,我也想不起来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落寞。


    “这个……”


    “妈妈,如果不幸福,离婚了茵茵也会为你高兴的,茵茵就是想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冬宜沉默了很久,最终抬头:“茵茵,我不想骗你说你爸爸很好很爱你只是忙只是无奈,他一点也不好,他一走了之,将你抛下,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茵茵眼里的失望不是假的,她低下头,声音也低落悲伤:“我就知道。”


    冬宜看着这样的女儿很自责,她不知道这件事上是不是应该需要撒谎,她有些手足无措,可是下一秒,冬宜又看见女儿扬起笑脸。


    “但不要紧,我有妈妈,还有婆婆,茵茵很幸福。”


    茵茵看着冬宜,郑重地说:“要是妈妈遇到让你幸福的人,也可以答应哦,茵茵不会小心眼的。”


    冬宜轻轻笑了。


    虽然照顾一个孩子很累,手忙脚乱,时常会崩溃,但女儿越长大,就越懂事,总会让她感觉温暖,她点头:“好。”


    “那样我也会有一个后爸,一个新的爸爸,以后朋友们再问我,我就不会回答不上来了,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回答他们,我爸爸是干什么的!”茵茵沉浸在了想象里。


    吃完饭,茵茵抢着替冬宜洗碗。


    才8岁,脚下踩着小板凳,水池堆满了洗洁精的白泡泡,一个个碗被她涮得白白净净。


    茵茵很独立。


    昨天冬宜骑电动车送她去了一次学校,今天,她就已经早早出门步行去上学了。


    冬宜则比她起得还要早得多,无利不起早。


    从六点多一直到早上十来点,冬宜才算稍微消停下来。


    刚坐下来喝了几口水,冬宜的鱼档门口,就冲来了儿个人,还是昨天那群叔伯阿姨,脸上洋溢着激动,在她面前亮出一个手机屏幕,上面的男人西装革履,神情冷沉。


    “冬宜,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谁?”


    “这是昨天来咱这那个大老板,腾江科技的创始人,你看看叫什么名字?叫江复!江复!”


    冬宜的心颤了几秒。


    “昨天来咱这我就感觉眼熟,一搜,还真是他,冬宜,这个江总就是以前在你家卖鱼的那小子!”


    冬宜不耐烦打断:“我不认识,和我没关系。”


    为首的叔急了,嚷嚷起来:“你怎么能不认识呢?当年你妈去医院做手术,他和你一起,在菜市场卖了好儿个月的鱼,咱可都看在眼里的,现在他发达了,有钱了,点名要拆咱菜市场,这件事情你得负责。”


    冬宜听不下去了,眼一瞪,“蹭”的站起身来。


    “我负责什么?别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什么江总,就算他真的是当年那个江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就算碰着面,也是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件事铁定就是和你有关系,我们和他无亲无故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他这么为难我们,这事肯定就是你引来的!”


    那叔指着冬宜的鼻子,越说越激动,还是旁边一个阿姨急急忙忙拉住了他。


    “哎呀,你瞎说什么?都走都走,我来说。”


    她又将其余儿人推出门去,到了冬宜面前,一副讨好脸色。


    “冬宜,姨和你聊聊。”


    “姨,没什么好聊的,搬迁这事和我没关系,怪不到我的头上来。”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他就是着急了,急得飚胡话了,什么屁话张口就来,你别放心上。”


    冬宜沉着一张脸,没回话。


    这位姨过来,拉了冬宜的手,循循善诱。


    “冬宜,这事,你能不能去和那江总说说。”


    “姨,我都说了和我没关系,你要让我说什么,就算他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人家现在是什么,我是什么?”


    “不管怎样,你去说肯定有用的,你们以前那么好,姨们都看在眼里,当时你们小年轻搞对象,多养眼,多般配,都说你们是一对金童玉女……”


    冬宜闭了闭眼,态度坚决地打断:“姨,你别再说了,这事不可能的。”


    “冬宜,要是这菜市场拆了,你们家鱼档也要没了。”


    “那就没了,我也没办法,大不了,等我妈出来,我带她去銮城。”


    那姨听着急了,抹了两抹眼泪:“冬宜,可是我们怎么办呢?我家两儿子都有病,都靠我们家那个小档子,要是没了,真要活不下去了。”


    “还有你妈,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她要是想跟你去銮城,你又回来将这鱼档开起来做什么?”


    冬宜沉默了,指尖微微攥住。


    “冬宜,你就去找那个江总试试,和他说说好话。”


    “我不会去的。”


    “冬宜——”她祈求地拉长尾音,甚至是要下跪,冬宜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您这是做什么?”


    “冬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和那江总说说好话,把那个什么中心建马桥去,不要砸我们的饭碗好不好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怆,将冬宜架在了火上炙烤。


    冬宜用力拉着往下坠的姨,用力闭了闭眼,咬了牙关:“姨,您先起来好吗?别这样。”


    那姨见事有转机,眼底的泪涌出来:“冬宜,你答应了是不是?”


    冬宜无可奈何,沉默了很久,最终才说。


    “我可以去试试,但只是试试。”


    那姨立马擦眼泪,站稳了身,迫不及待:“冬宜,你去,成不成都不怪你,你这档子,我替你看。”


    冬宜眉心狠狠一皱:“不会让我现在就去吧?”


    “肯定要趁早,过两天,搬迁通知都要下来了。”


    “姨,我都不知道那江总住哪,好歹也要弄清楚……”


    “有有有,地址,我都给你写着了。”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条,“就是这。”


    搞半天是有备而来的。


    冬宜没办法,只能起了身,洗净了手,拿过纸条踟蹰着推了电动车。


    出菜市场后骑了快一公里,冬宜突然一个刹车停下来。


    她紧皱眉头,掏出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去找他?


    冬宜调转车头想要打道回府,开了两三百米,又急刹,再次掉了头,一股作气开到了地址上的别墅外。


    她坐在车上,停在树荫下,顺着铁栏杆的缝看里面,花园很大,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在擦拭玻璃。


    冬宜停了车,摘下头盔,到摁门铃前一刻,冬宜都还在进行心理挣扎。


    儿分钟后,江复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江总,有事汇报。”


    “进来。”


    江复清冷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


    乔特助进了门,往旁边一瞅,那只白猫正躺在江复外套上呼呼大睡。


    他正了正视线,走到落地窗前的江复身后,恭敬汇报:“江总,有人要见您?”


    江复给了个眼神,像是在说“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做?”


    乔特助心里一紧,连忙补充:“本来我是想让人直接将人赶走的,但是要见您这人,是您让我查的那小女孩的妈妈,我拿不准,所以?”


    江复浅褐色的眸缓慢促起,乔特助明明白白听到,从他喉间溢出一声凉薄的冷笑。


    “呵。”


    “这么着急?”


    然后,很久没说话。


    乔特助小心翼翼问:“那我让人走?”


    江复走到沙发前,闲适地坐了下去,信手揽过那只白猫,双腿微微交叠,放在腿上轻柔抚摸。


    又顿了片刻,他才说:“让她等着。”


    乔助理得到授意,急匆匆下了楼。


    江复冷着脸,修长的手指捋过刺莓蓬松的大尾巴。


    他抓心挠肺等了三天,后来在冰天雪地里等得骨髓都冻痛了,他也要让她尝尝等待这种滋味多么折磨,多么难熬,多么崩溃。


    然而,乔助理很快,又上来了。


    “江总,她走了。”


    “我不是让你叫她等着吗?”


    “我是让她等着您,可是她就等了三分钟,说有事就算了,然后……走了……”


    江复听到这话眸有戾色,猛地起了身!


    第46章


    “让她回这里!”


    “让她继续给我等着!”


    “没我的允许, 她不准走,我让她等多久,她就得等多久!”


    “现在, 立刻, 马上,去!”


    江复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撕心裂肺, 呼吸加促, 几乎怒红了双眼,白皙肌肤上也染上一层薄粉。


    对对对, 发疯的时候,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这种窒息而又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乔特助冷汗透背, 毫不犹豫立刻转身, 冲下楼梯,脚步打滑, 起来继续往外冲,冲出花园, 冲出大门, 跑到街道上, 短短几分钟, 刚刚那位来找江总的女士骑着个电动车,早就没影没踪了。


    乔特助懊恼得一拍脑门, 回头看了眼别墅,这时候回去是不可能的。


    boss的工作没完成,他怕自己一回去就要和高薪说拜拜了。


    乔特助只能是硬着头皮开车追出去, 路上电动车多,行人也多,他这辆豪车压根追不上电动车,一直追到了菜市场门口,就见那个清丽身影骑着车进了菜市场。


    乔特助赶紧拉开车门冲下车,在躲避了一辆三轮车两辆电动车和三五个买菜行人后,才终于在鱼档门口追上了冬宜。


    “冬小姐,不是让你等着的吗?怎么就走了?”


    冬宜诧异地转过身来,看见气喘吁吁乔特助很无措:“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江总他,有事就算了吗?”


    “江总他没事了,你能不能现在和我回去?”


    “江总,他,在等你。”


    “等我?”


    冬宜愣住,冬宜不解,但冬宜还是决定和乔特助回去。


    人还没见到,菜户们的心声还没转达,她答应了试试,就一定会试试。


    冬宜准备去推电动车,但乔助理制止了她:“冬小姐,我开了车的,你坐我的车去吧。”


    “不了,这么远,等下很难回来。”


    “我送你回来。”


    冬宜这才妥协,上了乔特助的车,又回到了那个雅致奢美的别墅。


    站在客厅里,地板光可鉴人,目之所及都是昂贵的冰冷,现在的冬宜,已经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血液沸腾了。


    冬宜只感觉很无措,她手指攥紧,背脊也紧绷,下意识看了看楼梯,那里没有人下来。


    冬宜的心里在组织措辞。


    九年没见,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说嗨,好久不见,还是开门见山,说看在从前认识的份上,能不能不要拆掉菜市场?


    冬宜闭了闭恼烦的眼,离开的心思又占据了上风。


    九年前已经够让人瞧不起了,难道今天,还要继续来自取其辱吗?


    来都来了,他也知道她来了,要瞧不起心里指定也瞧不起很多回了,现在回去好像也没用了。


    冬宜横了心,索性坐了下来继续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还不见江复下来,冬宜只好去问乔特助:“江总要是有事,就算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又想走。


    乔特助这次可不敢轻易让她走了,只能采取迂回政策:“冬小姐,你再等下,江总可能是有个跨国会议要处理,我帮您上去看一下。”


    冬宜这才暂时打消走的心思。


    乔特助心里叫苦不迭,在冬宜的注视下,又只能上了楼去。


    套房门虚掩着,乔特助象征性敲了敲,推门走了进去,穿过小客厅,里面才是江复的房间。


    床上被子隆起,江复侧躺着,手肘压着脸颊,双眼紧闭。


    人在下面等,boss竟然在睡觉?


    乔特助小心翼翼轻声试探喊了声:“江总?”


    江复没睡着,闭着眼,冷冷“嗯”了声:“什么事?”


    乔特助心里吐槽:不是你让我将人叫回来等着吗?现在人家等得不耐烦了要走了,你又问我什么事。


    但腹诽总归是腹诽,面上,乔特助还是恭恭敬敬汇报:“冬小姐说您要是有事,她就先走了。”


    “不准走。”


    “让她等着。”


    江复猛地睁开眼。


    人家要走,他又拦不住,又不能强制人身自由。


    乔特助无奈颔首,又只能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出门去,不敢下楼,只能打了电话吩咐厨房,让送点水果饮料过去拖住。


    冬宜坐在客厅里,忐忑地看着楼梯,又过去一个小时,却一直不见人下来。


    只听见两个保洁阿姨边干活边低声唠嗑:“江总的女儿多大了啊?”


    “不清楚呢,不过估计也有好几岁了。”


    “哎呦,真好看,养得可真白净。”


    冬宜默默起了身,攥紧的指尖松开,起身出了门。


    这次只走到门口,乔特助又一脸急切地追了上来:“冬小姐,你怎么又走了?江总的事情就快结束了,你再回去等等。”


    冬宜抿了抿唇,笑着说:“我没什么事情找江总,就不打扰了。”


    她致歉一样颔首,转身,没任何犹豫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乔特助掐紧了脑门痛苦仰天,只能追上去。


    “冬小姐,要不你再回去等等呢?”


    “我都没事情了,还等什么?”


    “那个……是江总很想见你。”乔特助已经急得乱嚼真话了。


    冬宜低了低眸,平静地说:“不见了,不见面,对他对我都好。”


    真见面,自己会控制不住,会恨他。


    不见就好了,他在她心里,一直都会是美好热忱的样子。


    冬宜继续往前走。


    乔特助亦步亦趋追上来:“冬小姐,那个……你再回去,等等江总……”


    冬宜这时候才察觉不对劲,诧异起来:“为什么一直让我回去等他?”


    “因为江总想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他了。”


    “你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冬宜脚步加快,没再给乔特助机会。


    他只能,忐忑又卑微地再次回去汇报。


    “江总,冬小姐,又走了。”


    之前是三分钟,这次呢,才等了三个小时不到,她又走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就这么等不了?


    这个骗子!


    无论是等待还是被等待,煎熬的人,好像永远都只有他一个,她怎么能这样轻飘飘,这样无所谓,这样不放在心上,这样轻而易举地折磨他一个人。


    江复烦躁地起了身,掀开薄被,那张清冷隽永的脸,薄怒掩不掉。


    江复又缓声吩咐:“找个能看得到的地方。”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乔特助还是一下就读懂了,他善于察言观色,早早就意识到了boss和那女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这也是他能待在江复身边四年的原因。


    清江农贸菜市场旁边的一栋老旧民居,其中一扇窗户正好可以瞧见底下的阿珍鱼档,乔特助以远超市场三倍的价格当天就将房子拿下,连夜换了所有摆设,另找工人加班加点换了扇明亮落地窗,反正老板的钱,挥霍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次日早晨六点。


    江复准时出现在了落地窗前,手里端了一杯咖啡,举起来饮用的时候,阴恻恻的目光都定格在底下那个鱼档前,不曾挪开过。


    他看着底下那女人拉开卷闸门,有拖鱼的货车过来补货,她娴熟的指挥,偶尔也会搭把手,明明很纤瘦,却能一把端起满满一筐鱼。


    江复就那样看着,视线时而深远,时而阴冷,时而涌恨,时而平静。


    在看到那女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拎了条挣扎的大鱼扔在案板上时,江复突然开口问:“你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乔特助心里一怔,他怎么会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这辈子连菜刀都没拿过几回。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复就已经抢先答了。


    “耐心。”


    “鱼劲大,挣扎起来难控制,身上黏液更是滑得拿不稳,要拥有足够的耐心,等它们放松警惕,然后一刀剖开它们的肚腹,掏出里面的肺腑,它们就再也无力挣扎了。”


    乔特助听着江复面无表情述说着残忍血腥的杀鱼技巧有些懵,他讲得如此头头是道,跟真的杀过鱼似的。


    联想到boss对鱼极致的厌恶,乔特助心里涌现了一个足以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想法。


    那就是,矜贵优雅的,看上去如此风光霁月的江复,会不会曾经,也在那个污秽腥臭的鱼档里面,像那个纤瘦年轻的漂亮女人一样那样娴熟地给鱼刮鳞剖肚,最后刀刀斩落成块!


    乔特助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前方的boss稍微侧过脸来,背光,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锋利。


    “让你查的事,查到没有?”


    乔特助额上一抹汗,忙回:“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你来这里后,办事效率越来越低了。”江复薄唇间冷冷吐出一句。


    乔特助感觉浑身冷汗透背了,屏了呼吸,急切又恭敬地回:“我再去问问。”


    “嗯。”


    乔特助又出了门去,剩江复一人在落地窗前,阴鸷而轻蔑地窥视,看她忙碌,看她闲适,玩手机都看得入迷。


    然后,看她女儿放了学来鱼档,背着大书包跑跑跳跳扑她怀里,她抱住她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还可见从前的俏皮灵动,记得她扑到他怀里,好似也是这么笑的,她对那个男人呢,是不是也会这样笑?


    江复的视线像阴钩,淬了毒,从暗处悄悄投射过去,并不灼热,而是带着森冷的寒意。


    曾经一起做过的事呢,是不是也一样样和他做?


    想到这里,胸腔像长了条毒蛇,盘踞缠绕,伸长蛇信,最后狠狠来上一口,是令人发狂的疼,混合阴暗的腐涩,骨髓也生细针,折磨得他疼痒难忍。


    江复指骨狠狠紧捏又骤然松开。


    淤积的血色被释放,白皙修长的指骨薄红欲滴。


    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女儿又如何?


    他不在乎了。


    那个男人不足为虑,一笔钱打发掉就行了。


    重新掌握财富之后,他才明白,钱真能使鬼推磨。


    他现在就想看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挖空心思,给他精心设计一个弥天大骗局,只要她像之前一样,用她精湛绝伦的演技取悦他,就行了。


    第47章


    老厨房里从早就开始冒烟火。


    新相好今天五十大寿, 陈梅是十八般武艺统统使上,煎炸烹煮轮番上场,锅碗瓢盆叮里哐当, 吵得热火朝天, 殷勤地要向男友展示她这一手好厨艺,这一身好贤惠。


    也不怪陈梅殷勤,这几年身体不好, 没出去找过事, 一直都在吃老本,儿子又是个没出息的, 三十好几了, 整天不是在外头打打流, 就是搁屋里啃啃老,浑身摸一摸, 能掏得出几个钢镚就算本事了。


    就这, 竟然还有人眼瞎瞧上了他,找他要彩礼要房, 想到儿子这德行,和车房彩礼打包居然也能推销得出去, 陈梅抱孙子的心也动了。


    新找的这个男朋友手头有点小钱, 开大货车, 早就丧了偶, 只一个女儿,那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花不着她爹的钱了,正好哄过来,给儿子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为这,她几乎是捏着鼻子讨好这个相好。


    锅铲子碰着撞着,锅里鸡肉翻动,炒着菜,陈梅的心却飞了,不禁回忆起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越发觉得自己的命不好。


    找的男人是个早死鬼,生的儿子是个糟钱筒。人生曾有两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惜,老天都狠狠戏耍了她一番。


    第一次,是10年前,她将曾经的破产的主家少爷接到家里,妄想人家爹东山再起后念一念她危难相助的恩情,没想到东山没起得来,嘎嘣一下死了,她的发财梦也醒了。


    第二次,是她早些年在曾经的主家干活攒下了不少的金器,金价第一次上涨时,儿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谗言,说不久后就会跌,她慌不着路,一股脑给它卖了个干干净净,结果金价水涨船高,再也没下来过,这几年,卖掉的钱也用了大半了。陈梅夜里躺床上睡不着,都会算当年那些金子要不卖,搁现在能换多少钱。


    一想到这些事,陈梅就心烦气短,锅铲都挥得大力了些,要不是因为这样,她哪里还用得着50多了,还来讨好这个一身烟酒臭的老男人。


    不过人是需要比较的,一想到隔壁的死对头宋珍,陈梅的短气,又能吁得长点了。


    她陈梅,怎么着也比宋珍的命好。


    先是找的男人成劳改犯,后来她又成劳改犯,生的女儿一个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另一个倒是回来了,嗬,年纪轻轻居然还带了那么大个女儿,也不晓得在外头被哪个野男抛弃了。早在十年前她就预测过,这小骗子不是个安分的,以前才十七八岁,就晓得勾引她家住着的那个傻少爷,长大了更是不得了。


    陈梅挥着锅铲,想到有人比她过得惨,心里又畅快多了。


    外头客厅响起了开门声,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回来了。


    陈梅垮着一张脸,操起锅铲冲出厨房就是一通数落。


    “你个死小子死哪去了,说了今天你蔡叔过生日早点回来帮忙,你倒好,一大早没个影……”


    陈梅话还没有说完,张志强就冲过来“妈妈妈”了几声,激动得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妈个什么妈,天天就知道喊妈!”


    “妈,咱家要发财啦!”张志强的舌头在经历了几十秒的打结后,终于是捋顺了,慷慨激昂吼出了这句话。


    以前听到“发财”两个字,她浑身的血液,都要配合得沸那么一沸,如今陈梅却只是翻着眼皮古怪地讽笑了一声。


    “呵。”


    老天戏耍人的把戏,她早就已经看淡了看开了厌倦了,早几年她还会怀疑这么多年没发财是祖坟位置没选好,活到五十多岁,陈梅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她这辈子就是没有这个命。


    “怎么?你中彩票了?”


    “不亚于中彩票!”张志强瞠着一双眼,珠子都像是快要掉出来,他握紧陈梅的手腕,激动而高声地告诉她,“妈,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收留的那个少爷吗?那个江复,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比他爸当年还要有钱得多,妈,妈妈,妈妈妈,咱们家要发财了!”


    “江复……”陈梅像是陷入沉思,嘴皮子卷曲着,从喉咙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


    “是啊,妈,你看,腾江科技,来咱们这里投资的那个腾江科技,就是他的,他现在是大老板了!”


    陈梅接过张志强的手机,手里的锅铲冷不防、“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和张志强的激动截然不同,陈梅现在,只有被老天第三次戏耍的深深的恶心感。


    恶心得她快要反胃,几乎都要站不稳,身躯摇晃了一下,后退两步扶住了椅子坐下来,才没有生理反胃得吐出来。


    张志强脸色一愣,忙过来扶她:“妈,我知道你开心,但也别太激动了啊。”


    陈梅只是捂住胸口喘粗气,喘了快一分钟,才终于将这股子气给喘匀了。


    她现在只是恨,恨她怎么会生这样一个没用且愚蠢至极的儿子。


    陈梅几乎是吼着质问:“你告诉我做什么?”


    张志强不明白陈梅在恼怒什么,被吼了,倒还有点委屈。


    “咱家要发财了,这好消息,我不和我亲爱的老妈分享,我和谁分享?”


    陈梅只觉得无语至极:“江复发财,和咱家有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他指不定就被那些债主抓住卖到东南亚去了,咱家对他那么大的恩。”


    如果收留到他自己离开,那也确实是恩情一桩。


    坏就坏在陈梅想起来,当初一得到他爸死了的消息,她就毫不留情将江复赶出了门,后来那些讨债的来找上门,她还乐呵呵把他卖了。


    “他不恨我们就是好事了。”


    “当初咱不是编了个借口吗?他又不知道是因为他爸死了才把他赶出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家也是对他有恩。”


    陈梅有些恍惚了,沉默了。


    “妈,你知道在他手底下干活工资有多高吗?我一朋友的舅舅,就在他那干厨师,说是拿的工资是外头的三倍不止,你说我和江复这交情,我要去他那里干活,他不得给我开五倍啊?”


    “你和他有什么交情?”


    “怎么没有?那时候他住咱们家,我像罩弟弟一样罩着他,他志强哥志强哥的叫我,叫得多亲热,我俩那时候关系好得穿同一条裤子都不为过。”


    陈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张志强,毫不留情戳穿他。


    “你什么时候和他穿一条裤子过,我当初将他收留在我们家,你嫌弃得不行,人还没来,你就撺掇着让我将他赶出去。”


    “我那是开玩笑的!”


    时隔十年,张志强此时终于对陈梅当年接江复回来的举动竖起大拇指。


    “妈,不得不说,你还是有远见的,你怎么就能知道江复今天会发达呢?”


    陈梅只想翻白眼,如果不是张志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甚至都觉得这个蠢儿子是在阴阳怪气她。


    “妈,他们那里在招保安,我这就应聘去。”


    张志强火急火燎往卧室里冲,拉开衣柜门,飞纸片子一样将他那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往外掀。


    “妈,有没有‘撑头’点的衣服,我去那里应聘,指定要见着见复,我可得穿好的,不能丢了面……”


    从早上六点,阿珍鱼档开门起,江复就坐在了落地窗前。


    带了他那只珍惜得不得了的懒猫。


    李特助汇报总部工作的时候,他的背脊就往后靠着,双腿微微交叠,姿势舒展闲适,那只猫困了,躺在他的腿上睡大觉。


    江复他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猫颈,微狭着眸,视线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下方不远处,阿珍鱼档门前的那个女人身上。


    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瘾,坐在这里,能一看看一整天,偶尔唇角会微微舒展,偶尔,脸色又会阴沉得像是要杀人。


    李特助心里打着鼓,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江总,项目进展汇报完毕,您有什么指示吗?”


    江复却好像根本没听他刚刚在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猫,视线阴恻恻。


    李特助试探性地叫了声:“江总?”


    江复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下方,嗓音倦怠:“我现在不想关心这个世界,我只想知道我的猫在想什么。”


    他明明在说猫,可视线从头到尾没挪开过一秒,也不知道他说的猫是腿上这只,还是鱼档里捉鱼那只。


    不过,李特助特别识相,微笑回答:“那江总,我就不打扰您看猫了。”


    说完,李特助转身出了门去。


    刚走没多久,乔特助接力赛一样又来了。


    两人来这里,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转不停,只有江复悠闲地坐在这里玩偷窥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乔特助走到江复的身后,颔首汇报:“江总,您让我查的那位冬小姐,并没有任何婚姻关系。”


    “孩子哪来的?”江复的眉心微蹙了一瞬,“未婚先孕?”


    乔特助犹豫了一下:“可能是。”


    “那个孩子呢?”


    乔特助又递上来一纸资料,回答:“这是那孩子的入学记录。”


    江复接过来,看着资料上茵茵的寸照,眼睛很亮,一抹明媚的笑容,像极了她。


    什么男人值得你未婚先孕,这样艰难地独自带孩子!


    江复有些恍惚,恍惚后,便是肆意生长的嫉妒心。


    继续往下看——


    姓名:程茵


    年龄:8岁


    出生日期:2017年6月15日


    2017年6月?


    江复的眸眼骤然促狭起来,手指一紧,轻而易举捏破了这张薄纸。


    他将腿上的白猫放地上,身上的猫毛都来不及抖落,面色冷沉,往外冲去。


    乔特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是亦步亦趋跟上来。


    “江总,是回别墅吗?”


    “去菜市场。”


    “菜市场?要不我先去和那里的负责人对接一下说您要去视察……”


    “什么都不用,低调去。”


    今早刚下过一场冷雨,菜市场经历了上午人流如织后是满地狼藉,泥水杂着菜叶,走哪沾到哪,然而,一向重度洁癖、平时沾染上一点灰尘就受不了的江复,竟然在泥水之中行走如飞,哪怕鞋面裤腿乃至袜子都溅上泥点子也丝毫不介意了。


    就这样,江复到了离鱼档不远的地方。


    仍是没靠近,只是单手插兜,认真而深沉地看着。


    下午三点,那小女孩放了学,手里拿着把雨伞,嘴里“妈妈妈妈”地跑进了鱼档,江复也只是看着,乔特助也不明白他下来干嘛的,难道是在这里看得更真切些?


    搞不懂,乔特助只觉得下过雨后这菜市场的味道很难闻,难闻得他站在江复的身后,忍不住拿手指抵了抵鼻子遮盖。


    然而,江复冷不防的一声问话,让他浑身猛地一僵,手也从鼻尖处掉落下来。


    “你看,那孩子像我吗?”


    乔特助咽了咽口水,皱着眉瞪大眼,认真地注视着鱼档外那独自玩耍的小女孩。


    先注视那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又掉头回来,打量江总的脸型嘴巴鼻子眼睛,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嘴巴张开又合上,停顿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他一阵疯狂的头脑风暴后,咬了咬牙,给出一个稳妥的回答。


    “江总,可能是孩子还没长开。”


    江复眼神慢慢变得阴郁,阴鸷,阴冷,甚至怨毒,他转了头,凝视着助理一字一句:“你的意思是不像?”


    “不!我的意思,孩子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挺像他妈的!”乔特助激动又急切地回复。


    江复的眼神正常了几秒:“嗯,孩子像妈正常。”


    他看着不远处独自玩耍的小女孩,眼神竟然又从正常慢慢溢出来一丝不属于他的表情。


    乔特助看呆了,这是阴晴不定,脾气古怪,手段狠厉的江总吗?


    为什么他竟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慈爱?


    感觉下一秒就要跑过去蹲下来展开双臂冲着那小女孩喊“让爸爸抱抱了”。


    乔特助小心的斟酌语气组织措辞:“江总,你怀疑那小女孩是您的孩子?不如我去帮您取几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这是最稳妥的方……”


    他的话没说完,又看到江总的眉心一拧,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长得这么像,还用做亲子鉴定吗?”


    “不用……”吗?


    乔特助感觉背上冒冷汗,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神,甚至是年初体检单上5.2的视力。


    他咽了咽口水,伸长脖颈,上上下下扫视小女孩,又调转头,小心翼翼打量江复,企图从这两者之间寻找相似点。


    小女孩,瓜子脸杏核眼微塌小鼻子还有一个水润嘟嘟唇。


    再看江复,瘦长脸,轮廓分明,窄扇形的细长眼,高挺鼻梁,薄唇。


    不能说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毫不相干,但能说一句两模两样吧。


    boss到底从哪里看出来这小女孩像他的啊?


    他“望眼欲穿”看两遍了,也只能看出来他们俩都属于是黄种人。


    乔特助沉默了片刻,只好说:“做了亲子鉴定,江总心里就更踏实了……”


    江复面无表情扫过来:“你最近很多嘴?”


    乔特助懵了,心里叫苦。


    boss又发病了吧,不是他让看这孩子像不像的吗?委婉说不像又生气,建议做个亲子鉴定怎么更不高兴了。


    乔特助语塞了几秒,已经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话了。


    好在江复并没放心上,眼神里竟然溢出心疼。


    “才7个月就生下了,难怪这么瘦。”


    乔特助看着那小女孩越看越迷糊,哪里瘦?小女孩明明长得很圆呼,脸色也血气十足,看起来健康得很。


    或许爸爸看孩子就是这样吧,总是心疼得莫名其妙。


    他试图安慰:“江总,虽然孩子是早产,但是后天营养能补上的……”


    “我说的是她。”江复冷冽的声音落下,目光定下的,是鱼档里那一抹纤瘦清丽的背影。


    ——————————


    作者有话说:


    江复:这就是我女儿啊,长得一模一样


    亲子鉴定不做,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还看不出来吗?


    第48章


    “冬宜, 你这是在吃什么?怎么都是些菜叶子,小番茄,连个肉都没有?”


    “有肉, 鸡肉。”


    “哎呦, 这白花花的,一点油水没有,你也吃得下去?”


    “最近吃得太多了, 我得控制体重。”


    “你还控制啊, 都这么瘦了。”


    冬宜没再回,只是笑了笑, 低头下去又夹了个西蓝花放嘴里。


    那阿姨明显还有事, 站鱼档门口不肯走, 欲言又止的样子,冬宜一看就清楚她想要说什么。


    冬宜放下了筷子, 开门见山。


    “姨, 上次我去过了,人家一直让我等, 根本不见我,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大家都早点做好要拆的准备吧。”


    那姨听到冬宜这么说, 也只余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要真的拆, 也没办法了, 等搬迁通知下来。”


    她转身走了。


    冬宜也昂起头,看了看这个小鱼档。


    转眼, 都这么多年了。


    当年宋珍刚决定开这个小鱼档的时候,冬宜也就十岁,细胳膊细腿, 像是一折就要断了,还是一点点帮宋珍搬东西,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但那个时候,心底里是满满的希望,她和宋珍都是。她们都知道,这个小鱼档开起来,就是她们家的希望,就不用一直害怕那些讨债的人来。后来,也是靠这个小鱼档才一点点还,一点点喘气,一点点拨云见日。


    这些年,宋珍在里面,都很牵挂这个小鱼档,冬宜去探监,她常说:“等我出来,我就把咱家的鱼档再开起来,到时候茵茵给我养,你在銮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冬宜说:“可不敢给你养,你养得我和我姐,小时候都恨透了你。”


    冬宜是以打趣口吻说出口的,本来是想活跃气氛,可是这番话一说完,宋珍却红了眼眶却泛了泪光。


    她终于得以认真反思当时的自己,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抬眼看着冬宜,认真地对冬宜解释:“那时候日子太难,怨气太重,事情一多起来坏脾气就疯了,又不能对外发,怕影响赚钱,妈一直很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假装很厉害,只能将那些火和气发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冬宜,你长大的路上,受委屈了。”


    “妈很对不起你,还有你姐。”


    冬宜抓听筒的手颤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低下眸。


    其实她长大了,对于当年宋珍的坏脾气早就释怀了,但是听到她这声“对不起”,冬宜好像看到小时候、还没学会反抗,每次被凶了只能委屈得默默流眼泪的自己终于迎来了一声道歉。


    她点了点头,有些哽咽,有些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只是看着宋珍莫名其妙说了一句:“知道了,等你出来,我给你染头发。”


    她看到宋珍侧边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本来想趁宋珍出来前,把这个小鱼档给她开起来,看来是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冬宜落寞地收回了视线。


    下午生意不太好,冬宜也没了继续开门的心思,早早地就拉下了卷闸门准备回家了。


    她照旧骑着电动车,载着茵茵回家。


    到家门口,冬宜刚从车上下来,便看到身后不远处停了一辆车,她定睛看了眼车标,是很昂贵的一款车。


    冬宜收回视线的瞬间,豪车的主驾驶位被拉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是前两天让她等了很久的那位江总的助理。


    他走到冬宜面前,微微颔首,稍微侧身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车。


    “冬宜小姐,我们江总有事情,想要找你聊一聊。”


    冬宜白皙的指骨有瞬间的攥紧,有些不可思议:“找我?”


    “是。”


    冬宜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轻慢地往车的方向看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挡风玻璃遥遥相触,冬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原本那天过后,冬宜内心,已经打消了和这位江总聊一聊、甚至是祈求的想法,但想到鱼档,想到宋珍,想到那样多双渴求疲惫的熟悉双眼,冬宜还是不争气地回落了目光点头:“好。”


    “乔先生,我想先把我女儿送上楼,不介意吧?”


    乔特助微笑回答:“不介意。”


    冬宜拉起女儿的手,缓步往楼道走去,江复的目光紧紧跟随,直至母女两人消失。


    踩上楼梯,冬宜温柔地交代女儿:“茵茵,妈妈有点事情要忙,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看电视也可以刷视频,如果饿了就在冰箱里找吃的,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好,我知道了。”


    茵茵童稚的声音回荡在楼道。


    冬宜开了门,看茵茵换好鞋子这才将门关好下楼来。


    暮色已经初现端倪,街道两边的路灯逐一亮了起来。


    乔特助正站在那辆车旁,拉开一侧后座的门,静等冬宜进入。


    冬宜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不畅快,她脚步缓慢,朝着那辆车走近。


    明明知道江复就在后座,可她偏偏在走到副驾驶位置的时候就停下来,不合时宜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冬宜没往后看。


    只有江复,一直冷眼睨着前方,眸光森冷。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这些天从未停歇过。


    乔特助无奈地走到副驾驶位,弯下腰提醒:“冬宜小姐,你坐后面更合适。”


    “我就坐这里。”


    乔特助朝江复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江复动了动指尖他就懂了,走进了驾驶座。


    车缓缓启动。


    明明车窗大开,风吹肆意,可不知为何,车里气氛,却始终如同凝固一般。


    冬宜不说话,后座的江复也不说话,两人像较劲,又像真的无话可说。


    江复没说去哪,乔特助只能目视前方,朝前漫无目的地开,直到开了快二十分钟,窗外夜色已朦胧,江复才终于挑了挑眉,嗓音下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说,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和命令,让人微微不适。


    但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哪怕这句话听感并不悦耳,冬宜也转过身来,礼貌得体地回:“我想请江总认真考虑一下拆清江农贸市场的事。”


    这一刻,冬宜的视线才第一次正式落到江复身上。


    他早已与从前那个江复大相径庭,身穿裁剪得体的昂贵西装,整个人修长而矜雅,冷冽眼神中,又多了些久浸商场的精明与攻击性。


    只一眼,她就快速,视线下移。


    江复仍旧直勾勾盯着她的侧颜,很久之后,才中唇齿之间溢出一声轻蔑的:“你来找我,只因为这件事?”


    冬宜怔了少许,如实回答:“嗯。”


    不然,还要因为什么事?


    “撒谎。”


    “这么多年了,你仍旧没变。”


    他一副笃定的审判模样,让冬宜不悦地蹙了蹙眉,她强调:“我说的是实话。”


    冷凝气氛中,冬宜还补充了一句:“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别的可说。”


    然而,江复没说话,仍旧面无表情。


    乔特助从后视镜中偷偷观察过去,看到他眼角那一抹戾色,他知道,boss这是生气了。


    “你真没别的要和我说?”江复沉着气息。


    冬宜不解:“别的?没有。”


    江复呼吸声重了少许,朝前说了声:“停车。”


    乔特助闻言刹了车。


    江复又开口,嗓音冷沉:“下车。”


    冬宜觉得,这两个字是在赶她下车,她很识相地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准备走。


    可很快,后座的江复出了车,将她拉开的车门狠狠关上。


    砰!


    像砸在冬宜心上。


    这边的乔特助已经下车让出了驾驶位,江复直接钻了进来。


    他侧过脸睨了冬宜一眼,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和他同处同一空间,已经让冬宜略微感觉窒息,更别提两人还坐同一排,呼吸可闻,伸手可触的距离。


    江复车开得很快,在冷清无人的大道上疾驰。


    冬宜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只是目不斜视,只是如坐针毡,只是不知道如何结束这一切,心跳也仓皇。


    终于,冬宜忍不住出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江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


    江复没说话,只继续往前开,直到一个堤坝上,车才停了下来。


    车窗外夜色很浓,深重的臧蓝色。


    江复的手臂仍旧放在方向盘上,劲长的指骨握紧。


    腕上戴着块手表,早已昂贵百倍,不是当初的那块。


    冬宜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是哪怕车窗开着,她仍旧觉得难以呼吸,心上都如压了块石头,沉重、难堪。


    “江总,农贸市场里有很多菜户,他们都靠着那个菜摊为生,能不能不要……”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江复面无表情打断。


    冬宜的话卡在喉咙里,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说完:“不要拆掉。”


    江复压根不关心她说的这件事,他僵硬地转了话题,那双眼认真凝视着她。


    “你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解释什么?”


    江复喉结滚了滚:“解释解释,女儿。”


    冬宜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女儿,和你解释什么?”


    江复眸光冷了几分,呼吸也加促,似乎有些生气了。


    “不解释也行,你不是让我不要拆掉菜市场吗?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冬宜心神微动,急切问:“什么条件?”


    江复转过身来,眸色晦暗,稍微前探,往冬宜的方向欺身而去。


    “我要你像从前一样,欺骗我,取悦我,还有……”


    “亲吻我。”


    第49章


    这夜风太放肆。


    蹿入车窗, 撩得冬宜鬓边的发丝灵动。


    江复潜心看着身侧的冬宜,这也是重逢后他第一次正式看她,不是余光的刻意一瞥, 亦不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窥探, 而是光明正大,将最专注不揉一丝杂意的目光倾注于她。


    这一次对视,让过去种种, 让明明被反复压抑刻意遗忘的那些晦涩过往再次被翻出来、晾晒在最显眼的地方, 悸动、欣悦、煎熬,乃至于得知自己被欺骗后的深切恨意通通一览无余。


    但现在, 他什么都不想理会。


    他只是, 喉结微滚, 只是盯着冬宜殷红的唇,再次凑近身去, 与她咫尺之隔, 然后,江复轻轻阖上了眼皮。


    她该如何做, 他已经明牌相告了。


    他不介意亮出自己很有钱的筹码,吸引她的贪婪, 然后解开衣襟, 袒露胸膛, 指着曾经被她刺伤的疤痕蔑然告诉她。


    我现在给你机会, 你可以再刺一次,只要让我开心就好。


    然而, 冬宜只是蹙眉,看着身侧闭目等她主动亲吻的江复有些无语,她没一丝犹疑, 手指覆上了门扣。


    “有病。”


    伴随这声拒绝落下的,是一记响亮的关门声,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冬宜下了车。


    江复还保持着等吻的姿势,慢慢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


    他咬牙,狠狠闭眼掩掉这满目的不甘与恼意。


    春夜的月色朦胧。


    堤坝风大,将冬宜那一头长发肆意吹飞。


    她迎着呼啸的风,背影也像融入了无边际的臧青里。


    江复也下了车,看着冬宜的背影,扬手摔上了车门。


    脚步急促,追在她身后,不过十几步,江复便伸过手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手下用劲,轻而易举,让冬宜回身过来跌进了他的怀抱之中,发丝飞舞。


    强求来的温暖不过才一秒,她已经挣开他的怀抱,但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江复对她腕骨的禁锢。


    冬宜拧着眉,也心生了恼意,她抬眼看江复,眸中带厉。


    “江总,请你自重。”


    江复被她第二次的拒绝激得神志不清了,那些煎熬那些年的痛彻心扉似洪水溃堤通通涌上心头,让他不受控制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冷笑出声。


    “装什么?当年你接近我,不就是以为我有钱吗?现在我真有钱了,何必清高?”


    “我记得你喜欢手表是吧?”他轻慢讽笑着,低眸解下腕骨上那块,“这块的价格,能买当初那种便宜货几百支,我允许你用你精湛的骗术再骗我一次,让我开心了,就是你的了。”


    江复在她眼前扬下这块手表,金属表链折射的寒光落在了冬宜瞳仁里。


    好可惜,江复没有从她眼里看出任何波澜。


    “哦,不喜欢?没关系,你想要什么,只要能用钱买到的,我都送给你。”


    冬宜疲惫地再抬眼,声音里是浓浓的不解:“你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江复轻笑,“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冬宜眯了眯眼眸,迷茫地看着他,见他薄唇微启:“很简单,我有很多的欲望需要纾解,我想要你……”


    吐出口的字句太轻佻,落在冬宜耳中,字字是侮辱。


    而他,竟还将她的身躯拉得更紧,眸色阴鸷,要低头强硬地吻住她。


    冬宜偏过头去,没让他得逞,只与江复唇角微擦,还是气得呼吸加重,不受控制用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


    啪!


    精准落在了江复左脸,打得他的脸狠狠往右侧去。


    冬宜看着江复,只觉得讽刺、失望。她不会忘记从前他的温柔与矜雅,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良好教养,哪怕后来的分开那样不堪,可她仍旧从心底里感谢他帮过她,陪伴她度过了那段难捱的时光。


    可现在他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从前那些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轻薄的浪荡子。


    冬宜深深吸气,讥诮的声音随风落入他的耳中。


    “你说得没错,我当初接近你,就是因为你有钱,可惜现在的你即便再有钱,我都懒得骗你了。”


    “因为你不配。”


    冬宜想到那天在他家,听到的关于他女儿的话,再开口:“你现在该做的,是如何学做一个好父亲,不是用钱来诱惑前女友向你求欢!”


    说完,冬宜狠狠挣脱开他的禁锢,再次迎着大风往前走,衣袂也乱飞。


    只留江复一人站在原地。


    被打得清醒了,理智回归了,眸中怒意,如同潮退,慢慢归于虚无。


    差点忘记,他们之间,还有女儿。


    江复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已复清明。


    他仍旧追上去,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而是冷沉,礼貌。


    “我送你回去,这里太远,你走回去要很久。”


    冬宜置若罔闻,不回头,不理会,只一个劲,在这大风狂卷的堤坝上行走。


    江复没折返回去开车,就缀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和她一起走。


    她的身影好单薄,外套被吹得紧贴身躯,似风再大些,就要将她吹走。


    她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艰难,这一刻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回来?或许早一些回来,她的生活不会那么难。


    江复觉得自己好奇怪。


    明明应该恨她入骨髓,可见到她了,却偏偏抑制不住了心疼。


    世界好似荒芜,没有尽头,只剩下他们两人。


    如果那天大雪夜,也是这样,就好了。


    一直到走完这截好长的堤坝,汇入了主路口,才终于见到车流,见到人,意识也像拉回现实世界。


    冬宜伸手拦了个过路的摩的,在江复愕然的视线里坐上了车,丢他一人在路边,扬长而去。


    江复跑了几步,追不上,这才沉着脸拨通了一个电话。


    乔特助也是很不能理解,不是他都下车把车让给boss开了,他为什么还能把那么大一辆车开丢,狼狈地站在路口等他来接。


    乔特助小心翼翼从后视镜里观察江复,他左脸白皙肌肤上的那一抹鲜红太显眼了,让人不注意到都不难,boss这是被扇了一耳光?发生了什么?乔特助惊愕了,试图从他阴沉的脸色上寻找答案。


    可惜,猜不透。


    他小心地试探:“江总,怎么只有你一个?”


    潜台词,冬宜小姐和车呢?


    江复不答他,只是说:“去她家,尽快。”


    乔特助赶紧闭嘴提速,直到了冬宜楼下,车才停了。


    江复坐了会,这才降下车窗,抬眼往楼上看,阳台上一抹清丽的身影正在收衣服,她安全到了。


    江复被疲惫席卷,他的身躯溃进后座椅中,沙哑着说:“回去吧。”


    回了别墅,江复又径直上了楼,几个厨师精心烹调的美食,他没胃口,一口都没吃。


    只抱着刺莓放腿上,坐在了阳台的沙发上,夜色将他的背影侵蚀,他轻轻抚摸着刺莓的背脊,盯着窗外开口说。


    “我今天去见你的骗子妈妈了。”


    “我让她骗我,和从前一样,她不愿意,她说我不配。”


    “为什么,她不是喜欢钱吗?为什么不愿意骗我,哪怕是假的,在我身边就好。”


    “你愿意在爸爸身边的,是不是?”


    刺莓起身,伸着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


    江复盯着它离开的毛茸茸背影,语调哀伤:“你也像她一样,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刺莓很快钻入床底,背影都不留给他了。


    江复仍旧坐在沙发上,背脊无力地靠上去,空荡寂静里有压抑的哭声响起。


    ——————————


    作者有话说:


    两人就这样驴唇不对马嘴聊上了,误会了,吵上了。


    第50章


    boss已经两天说没胃口而不吃晚餐了。


    李特助作为主要负责江复内勤工作的助理, 深感失职,深觉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深深有种高薪拿不稳的危机感。boss不吃饭他非常不安心。


    于是在江复上楼后, 李特助又专程吩咐厨房, 按照江复平时的口味炖了一盅清淡小粥,走上楼梯,走到门口, 刚准备抬手叩门, 一阵压抑的痛苦哭声,隐隐约约, 似有似无飘了出来。


    李特助贴在门口听了少许, 只觉得高薪保住了, 悬在心上的石头落下了,原来不吃饭, 不是他工作没做好。


    他下楼, 赶紧找到乔特助:“别怪我没提醒你,江总的心理医生, 赶紧请到清江来,我看江总这心里, 又不得劲了。”


    乔特助一脸“我还需要你提醒”的表情:“早联系了, 人在马尔代夫度假, 已经在赶回国了。”


    *


    “妈妈, 你怎么眼睛红啦?”


    “你哭过了?”


    茵茵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眼神中的心疼掩饰不掉。


    “妈妈,刚刚那个叔叔找你聊什么?”


    “妈妈,是不是因为上次茵茵撞到了他?”


    “妈妈,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茵茵的关切连环炮一样炸得噼里啪啦,将冬宜心中那些低落湿润的情绪全都炸了个七零八落。


    她温柔安慰:“当然不是因为茵茵,是妈妈和那个叔叔有一点小恩怨。”


    “什么小恩怨?”


    茵茵刨根问底:“你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吗?”


    “嗯,认识。”


    “那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是情侣吗?”


    茵茵脱口而出,眨巴眨巴眼,脸上满是好奇。


    冬宜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小鬼,你知道什么是情侣吗?”


    “我当然知道。”茵茵昂着头,“情侣就是恋人,是除了亲人以外,最亲密的人,因为相爱,才会成为情侣,妈妈,你别拿我当小孩了,其实我懂得很多的。”


    冬宜被她这幅小大人的样子逗乐了。


    茵茵重复了那个问题:“你们是情侣吗?”


    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下意识撒谎的冬宜了,面对童稚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茵茵,冬宜没有否认:“曾经是。”


    茵茵眼睛瞪大,认真地问:“那他是我爸爸吗?”


    “他?”冬宜愣了瞬,否认得很干脆,“他不是。”


    “哦。”茵茵的语气明显低落下去,过片刻,又扬起,“那他是想做我的新爸爸?”


    冬宜扶了扶额:“他也不是。”


    茵茵迷茫了,皱起眉头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索。


    “那他找妈妈什么事?妈妈怎么还哭了?是因为那个叔叔哭的吗?”


    冬宜七零八落的坏情绪被这连番问题问得彻底没了踪迹,她无奈地笑了笑:“小鬼,你的问题真的很多诶?”


    “因为妈妈对我藏了很多秘密,我想知道。”


    见冬宜不回答,茵茵又问:“那你们曾经很相爱吗?”


    “相爱吗?”冬宜思考了很久,只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过去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冬宜沉默了片刻:“曾经,我是真的好想和他一起走,但可能,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便暂时的同盟过,在同一条船上挣扎求生,在我落水的时候他会拉我一把,但等到了真的要上岸的那一刻,人都是会权衡的,我能理解。”


    茵茵懵懵懂懂,以她现在的理解力,并不能听懂冬宜这一番话,还想发问,但冬宜已经递上了她的睡衣,赶紧堵住她的连番轰炸。


    “好了好了,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快去洗澡吧。”


    茵茵意犹未尽,但还是接过衣服进了浴室,只留冬宜一个人坐在小卧室的床上,灵魂像是出窍了。


    思绪好似还纠缠在茵茵刚刚的问题上,相爱吗?


    冬宜环顾这个小房子,神思恍惚,在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和江复像是两个孤独的人溺水求生,被世界抛下,能依赖的只有彼此,只要稍微一想,那些回忆就像细长游虫在她脑海里肆意乱钻,细枝末节通通放不过。


    明明那个时候也是相爱的吧,不然为什么,这间房子里会留下那么多相爱过的记忆,可是为什么?不是说永远不会疏远她……


    想不下去了,冬宜紧攥的指节卸了力,起身走出了卧室。


    这一夜,无人能睡安稳。


    翌日,江复很早就醒来了。


    他一身深色西服,一丝不苟,脚步轻快下楼来,仍旧如平时一样冷肃、不苟言笑,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晚上竟会脆弱得躲房间压抑痛哭。


    “乔特助。”江复嗓音冷淡地喊了一声。


    “江总,有什么吩咐?”


    “联系下项目在清江这边的负责人。”江复整理了下领带,语气微顿,“告诉他们,我同意去看马桥那块地了。”


    乔特助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我马上去。”


    很快,乔特助带来回话:“江总,他们想约您今天上午10点的时间,可以吗?”


    “嗯。”


    吃过早餐,江复又处理了一些工作,时间已经接近9点半了。


    乔特助前来提醒:“江总,该出发了。”


    江复这才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挂乌青。


    江复上了车,大门缓缓开启,乔特助开车驶出了别墅,在满目绿荫的马路上缓慢行驶了十来米,却突然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展开双臂挡在了车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乔特助眼一瞪,及时刹车。


    江复不知道飘到哪的心神被这个突发事件拉回来,往前投了目光。


    “什么情况?”


    “不清楚,江总,等等,我下去问问……”


    可还没等乔特助下车,那拦车的人便跑到了江复的车窗前,伸手激动地拍了几下。


    江复认出了他。


    他告诉乔特助“不用了,是熟人”这才降下车窗。


    迎着头顶明媚的日光,江复稍微眯起了眼眸,就看这人一脸讨好躬下身来,激动地说:“少爷,少爷,是我,还记得我吗?十年前你在我家阁楼住了一年多的,我妈那时候可是冒着好大的风险收留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复很自然地开口,仍旧是从前的称呼。


    “志强哥。”


    张志强一拍大腿,乐呵地应:“欸,是我,就是我,少爷你说你这大忙人,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江复口吻平淡着问:“陈阿姨身体还好吗?”


    “我妈?好着呢,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当初从我家离开后,她是担心你担心得整夜都睡不着觉,这听说你回来,她可开心了,还老念叨着说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张志强满嘴跑火车张口就来,江复只是疏离地笑了笑:“替我谢陈阿姨挂念。”


    “转达,我一定转达。”张志强点头哈腰,这才顺坡下驴说出目的,“少爷,你看你这次回来,办这么大个项目,这身边肯定是缺人手,前两天,我看你这说招保安,我一心想来给少爷排忧解难,你们那招聘的人狗眼看人低,说我一看就是老烟鬼,说江总讨厌烟味,愣是把我给踢了,少爷,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工作这事……”


    江复眸光清冷,解释:“不抽烟的规矩是我定下的,他们也是按照章程办事,这样——”


    江复看向前方:“乔特助,项目不久开工后,你给志强哥安排一份合适的工作。”


    乔特助颔首:“明白。”


    张志强喜不自胜,讲话都险些不利索:“少爷,我……我就知道我们这情分比那什么金子还金,那我就不打扰你忙了。”


    他说着退后几步,挂着笑,点着头摆了摆手,江复这才升上车窗,车缓缓驶离。


    江复闭上眼,唇微启:“乔特助,你叫人送些礼品送那位陈阿姨家,地址就在她家隔壁的四楼。”


    她是谁,乔特助一听就了然。


    “是,江总。”


    江复不再说话,闭目小憩。


    马桥确实是块好地,从地理交通乃至于环境来说,都比农贸市场要好得多,江复眸光深远,却没立刻答应换选址,只是说:“我考虑几天。”


    场地看完,有一位叶姓记者苦待已久,想要对江复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


    江复没有拒绝。


    就在树荫下,凉风习习,记者问起为什么会选择将服务中心建到清江,他的本意想是从江复的答案之中得到一些有关清江县的优势用以宣传。


    但江复的答案,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说起来我算半个清江人。”


    土生土长的记者兴奋了,势必要为这个毫无名人的小县城挖掘出眼前这个科技新贵和清江县的渊源。


    “江总母亲是清江的?”


    “不是。”


    “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


    “不是,一家三代都是銮城人。”


    “那……”


    江复也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的前女友是清江的。”


    记者懊恼:“那有点可惜了,江总差点就成我们清江女婿了。”


    江复垂了垂眸。


    另问了些问题,采访结束,记者用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江复偶然瞥到了他的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他沉吟片刻,冷不防开口问:“叶记者有孩子了?”


    叶记者点头笑着回答:“是,有个女儿。”


    “孩子多大了?”


    “10岁。”


    “我有一个关于孩子的问题想要请教。”


    “哦?”叶记者语气有些意外,“江总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解答。”


    江复沉声问:“你觉得,怎样做才算一位合格的父亲?”


    叶记者思索了片刻,说得很书面:“在她成长的道路上,教育、陪伴、爱护,一样不落,就算一位合格的父亲。”


    江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上了车,乔特助回头来问:“江总,是回去,还是去鱼档对面?”


    江复全都否决,只说:“去学校。”


    “啊?”


    “接我女儿放学,陪伴她,我从未有过。”江复语气很落寞。


    乔特助提醒:“但是现在这个点去接,似乎还太早了些。”


    才不过刚过中午十二点。


    “那先去鱼档……”


    “对面。”


    下午三点,江复的车,早早就等在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有不少家长来接,茵茵没有家长接,因为妈妈要忙,忙着看店。


    以前在銮城,妈妈也不会来学校门口接她,她常常要拍摄,茵茵放了学就乖乖待在托管班里,等着冬宜结束工作来接她。


    但今天,她一出校门口,却有一个很高很帅穿着西装的怪叔叔自称她的爸爸,要接她放学回家。


    虽然她记得自己曾在早几天莽撞地撞上过他,也记得昨晚他坐在车里来找妈妈,妈妈回来就哭了,她自然也不会忘记妈妈承认他们曾经是情侣的话,但是学校的安全教育和妈妈的叮嘱她还是记得很牢的。


    “叔叔,我不能上陌生人的车。”


    江复蹲在她身前,眼神里满是慈爱,他温柔耐心告诉她。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爸爸。”


    茵茵挠了挠头,很是不相信:“真的吗?我小时候见过的爸爸好像不长你这样,他没你这么帅。”


    江复神色沉了一瞬:“你还见过别的爸爸?”


    茵茵没应他,只是摇头:“不对劲,我要回去问我妈妈。”


    茵茵警惕地绕开他,撒丫子跑了,江复揉了揉眉心,跟着她去了菜市场。


    一进鱼档,茵茵就嚷嚷:“妈妈,那天那个叔叔,说他是我爸爸,他真的是吗?”


    冬宜一头雾水,就见不远处的江复,招摇地朝鱼档走来。


    时隔九年,他再次踏进这个地方,与从前一样小,他一进来,鱼档瞬间更逼仄了。


    江复环顾四周,目光每落一处,便有一帧记忆鲜活地跃到他眼前。


    有他夺过冬宜的刀要替她杀鱼,有冬宜用指腹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一滴鱼血,有两人在里面忙碌的点点滴滴,还有两人拎了盒饭一起跑到楼上的天台吃饭,雨夜没伞,她躲在他的身下,一起顶着衣服冲进冷雨之中……


    太多太多,最后,他低头狠狠闭了下眼,这些记忆,被他压进深不见底的瞳仁中。


    见到江复,冬宜自然没个好脸色,毕竟经历了昨晚。


    “江总,我想昨天的话,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有吗?我们明明这么不清不楚。”


    冬宜不想当着孩子的面争论这些,拍了拍茵茵的肩膀:“茵茵,我有事情要和这位叔叔说,你先自己出去玩。”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的……”


    看到冬宜的眼神,她还是应下了,只不过出鱼档,却是一步三回头。


    等她的身影走远,冬宜才将视线重新投到江复的身上来。


    “江总,有什么话,一次说清楚,”


    江复身体稍微前探贴近,低头垂眸看她,热息呼洒在她鼻尖:“我想这件事,茵茵应该有知情权。”


    冬宜蹙眉,不是很理解:“什么知情权?”


    “她是我女儿,她应该有权知道。”


    “什……什么?”冬宜错愕了。


    江复攫取住她的手腕,眸色阴沉,咬着牙问:“冬宜,你要隐瞒我到什么时候?当年我们,时间正好对得上,不是吗?”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冬宜凝视他,感觉头有点疼。


    “茵茵她,不是你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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