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倾慕谢姑娘
元京的三月,微雨,很快就变成了夹杂着小雪落下,烟雨朦胧的,地上变得很滑,这样的天气,马车也不行走,地上很滑。
卫凌自告奋勇,领了车夫的职,小心些倒是也能回去,可车上还有那尊琉璃观音像,是磕不得碰不得,那尊像,本来送给周青岩做见面礼,谢明枝也没有不舍得,但李从厌烦他狮子大开口,执意让她拿回来。
谢明枝打算放到自己的胭脂铺子里去,做镇宅之宝。
因为要运送观音像,所以得格外小心。
卫凌忙从车辙上拿了一把伞下来,遮在谢明枝的头上,跟她比起来,他太高大,长手长脚,手臂伸过来给她打伞的模样,长手长脚无处放置,显得有些滑稽。
“你也打伞,别光给我打啊。”
卫凌摇摇头,执意只把伞遮在她的头上,朦胧的小雨很快把他的头发衣服打湿,他的头发上似蒙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小小的冰晶落在眉毛上,像长了一层细小白毛。
他傻愣愣的,就那么举着伞,一动不动的,像个僵硬的雕塑。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想上辈子,那时见面,他便已是守城将,就算再怎么不擅交际,也跟做了几年的官,远没有现在这么青涩。
卫凌年轻的时候,居然性格是这么木愣愣的吗,谢明枝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见面,他虽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议事时却总能一针见血,与人争锋相对,总能用很简短的话,噎的别人倒仰,这个被噎的,通常是六将军中另一位张将军。
“雨天路滑,左右也走不了,我们去茶肆喝杯热茶好了。”
卫凌还呆呆地。
“怎么,你还要在这里给我打伞,真是个呆子。”
卫凌嗯了一声,闷闷的,垂下头,她并不知道,烟雨朦胧的元京城,一切都在雨水中模糊了,她却是依旧清晰鲜艳的,如这灰色雨幕中,唯一的亮色,便是她。
她歪着头,嫣然一笑,万籁俱寂,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唯一所能见的,只有她。
他不相信一见钟情,只觉得这种见一面就喜欢上倾慕上,不过是见色起意,他瞧不起那些只看容貌的人,可自己却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就上了心,梦里全是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这可真是糟糕的事,他爱慕的姑娘,已有订婚的未婚夫,私下偷偷倾慕的自己,像个阴暗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她笑起来时,又不像清冷的月亮,像徐徐绽放的芍药花,鲜妍的不可思议,那种朦朦胧胧不可接近的距离感,又没了。
她这样和蔼,娇娇的跟自己说话,难道给人一种错觉,她很好接近,好似也能瞧上自己这种穷小子似的。
“卫凌,卫凌,你没听见我跟你说话吗?”
她皱起的鼻子,鼓起的嘴巴,好似与旁的被娇宠长大的贵女没什么两样,可他就像呆住了,话也说不出来,看也看不够。
登徒子,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真下流,他怎能那么长久地盯着谢姑娘看,人家已经定亲了,有未婚夫。
“我,我听到了,小姐。”
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简直像什她谢府的小厮那样伺候着她,谢明枝别的很别扭,绿珠要了好几回他手里的伞,要自己给她们姑娘撑着,卫凌就像没听见似的,给绿珠气坏了。
谢明枝总觉得不合适,进了食肆,要了个靠窗的雅间,不必他打伞了,方松了一口气。
“卫公子,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们家请你做弟弟的师父,是瞧上你本事大,你真的不必我们家像施了什么大恩德似的,你不是我们家的奴仆,没必要这样……”
卫凌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他们家算对他有什么恩德呢,就要人家这么鞍前马后的伺候,没这个道理,而谢明枝的私心,是愿意看见他跟以前一样的有风骨,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她知道,这一点很难,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但卫凌上辈子就是这样,她想看到的,就是那么一个不为强权富贵折腰的卫凌。
她生怕自己干预了卫凌的人生,就会让他变了初心。
对卫凌,怎么小心翼翼都是不为过的,她自己都如此面目全非,不愿上辈子的故人,也发生变化。
“小姐对我大恩大德,我怎么回报小姐,都不为过。”
又说这种话,谢明枝不同意:“你是要靠武举人,将来是有身份的人,怎能这么鞍前马后跟我家小厮似的,今日就被成王殿下误会。”
“误会我是马夫?这个我并不在乎,小姐真的,无需为我解释。”他笑着,脸上并无阴霾,跟一朵太阳花似的。
实际上,上辈子在云城,即便羌人围城,城里的粮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多,每回守城战后,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却依旧在笑着,对她说没关系,最没希望的时候,隔着那道木门,他对她发誓,即便城破,他也会护着她的孩子逃出去。
可不知为何,后来这几十年,他们再见面,卫凌越来越沉默,曾经太阳花一样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了。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在乎别人误会,她在乎。
“为小姐鞍前马后,我心甘情愿。”
谢明枝看过来,没听清楚他的嘟嘟囔囔:“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姐。”
“不是夏天,现在还有点冷意,那些冰饮子冷元子,就都吃不了了。”谢明枝有些遗憾:“若是夏天来,他们家的滴酥鲍螺捞的很好,浇一点在冰上做酥山吃,特别好吃。”
绿珠有些奇怪,她们姑娘平时也不算特别多话絮叨的人,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开始介绍起菜谱来了。
谢明枝手心沁出了汗,她其实,有点紧张。
毕竟上辈子,她的确没跟他坐的距离这么近过,一直都困在君与臣,和他人妇的身份之中,见面总会有外人在场。
她爱卫凌吗?谢明枝在上辈子就仔仔细细的,想过这个问题。
最初只是心动,还有守城那一年,李从一直没有音讯,她无论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力,在这种消磨下,偶有几次崩溃,也情有可原吧。
没人安慰她,告诉她做的是不是对的,王府的人对她只有抱怨,刘侧妃甚至在她院中大哭,说她不该一意孤行,坚持守城,应该赶紧逃跑,回了元京,保住性命,即使李从死了,满院女人只有她谢明枝有一子一女,陛下垂怜,会给她儿子一个爵位,刘氏哭的涕泪横流,质问她为什么想不开。
只有那守城的卫小将军,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
那一年的互相依靠,隔着那道木门,他每一次对她的肯定,成了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察觉到自己动心,李从已经要回来,并且立了战功成了亲王。
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多么的可笑,谢明枝简直想对自己的人生痛骂一顿,可遇见心动的男人,她能不顾一切的去追求吗,她有两个孩子,早已是人母,又是亲王嫔妾,红杏出墙不仅是对孩子不负责任,更是害了卫凌害了自己。
而且,她对卫凌的动心,有多少是因为危机下的吊桥效应,因为她身为妾侍,身份卑微,跟李从的婚姻过得不幸福导致的,以至于她产生一种幻想,认为当初没有成为李从的妾侍,嫁给卫凌,就能过得好。
她埋藏这种想法,根本不让别人看出来,因为守城时的过从甚密,后来还产生谣言,说她跟卫凌有私情,谣言传的越发嚣张时,甚至说她的长子李熔,是跟卫凌的私生子。
李从为了展示她的清白,也为了给自己看重的臣子一个辩白的机会,当众叫他们来对峙,好在她跟李从从未单独在私密房间见面,每次见面,身边一堆丫鬟婆子,他也带着好些下属,需要传递紧急军令,都是隔着木板垂着帘子说话。
而就是这一次,卫凌说自己有个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表妹,李从更是当众赐婚,他们两个都洗清了嫌疑。
事后她查出,是刘氏所谓,目的很简单,只是后宅互相倾轧,她立了功,在李从心中变得地位非凡,刘氏怕她被扶正,散播的谣言,手段简单,却差点毁了她跟孩子,还有卫凌,这也是后来她不肯放过刘氏的原因之一。
这位悸动,她只能埋在心里,当做没发生过,就这么忘了,她的人生已经没办法重新选择一回。
真正让她动心,永远都忘不了他,是他抗旨,进宫救她和睿儿,因为救她,他前程尽毁,甚至丢了性命,此后余生,她活在愧疚之中,再也无法忘记他。
谢明枝想,如果她没有这么开局不利,跟自己情投意合的男人结为夫妻,不必殚精竭虑,一生都顺遂没有波折,她未必会对卫凌动心,如果他没有因她而死,那因愧疚而起的深情,也未必会记得这么深刻。
重生后,她想过,这辈子换个活法,趁着卫凌跟他表妹还没重逢,把人找到,这辈子,换她嫁给他,这个念头刚一想起,就被打消了。
濮城太远,谢家人手不足,一来一回要两三个月,而她选秀的事是来不及的,若不是跟着钱塘王府一起上京,途径濮城,她都见不到卫凌。
重来一回,即便她抢占先机,见到卫凌又如何,卫凌有指腹为婚的表妹,而且一直在寻找他的表妹,他对她情谊深厚,即便成了将军,有了高官厚禄,也没忘记她,更没另攀高枝,卫凌不一定会喜欢自己,更不一样会同意娶她。
既如此,为何不成全他,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只要他这辈子过得幸福,能安然的活这一生,谢明枝就算还了上辈子的情,至于这幸福是他表妹给他的,还是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雨下的越来越大,甚至快要变成暴雨。
谢明枝不知该说点什么,望着窗外发呆出神。
桌上煮着茶,热乎乎的,茶点也是热的,甚至还有个小炉子,上头烤着花生栗子,还有几个苹果橘子,劈咔一声,果子的香气徐徐传来,混合着糕点的米香,在这暴雨的天气里,这一隅,显得格外宁静。
卫凌,在看她,但谁都没发现他在看她,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遮,别人就看不出他在看哪里,曾经他很不喜欢爹娘给自己的这副容貌,有点太稚气,也太女气,谁家大男人长这么长的睫毛啊,现在却庆幸。
他的余光和整个心神,都放到对面这姑娘身上,她托着腮,望着窗外,美的,好似一场梦。
他有资格吗,若说之前他信誓旦旦,从未觉得自己的出身是什么短板,他确实家贫,可他有能力有本事,总能给未来的妻子挣个诰命回来,就算那些高门贵女,他也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人若自己先看轻了自己,岂不是更让别人瞧不起了。
连人家姑娘的脸都没看清,就追了过来,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不成,心仪的姑娘却早已名花有主,他拿什么跟世子皇子相比?
她跟那位成王殿下站在一起,看着都很相配。
“跟九娘,见过面了吗?”她忽然开口。
“见过了。”卫凌拿过炉子上烤着的花生栗子,就那么掰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烫。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说不上是落寞,还是觉得果然如此:“我在元京遇见卖身葬父的她,便顺手救了,后来才得知,她是你的表妹,这真是缘分。”
卫凌嗯了一声,将掰开的花生栗子,一个个净果,放到她的碟子里。
绿珠看的眼睛都直了,她是自家姑娘的丫鬟,都不必这么伺候,这卫公子是想跟她竞争丫鬟的岗位不成。
“我洗手了,不脏的。”
卫凌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有些局促的给她看,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布满茧子,的确如他所说,很干净,还有淡淡的皂角味儿。
谢明枝乐了,将手绢递给他:“我没有嫌弃你,快擦擦头脸,湿乎乎的不难受吗?”
他们是下小雨的时候进来的,谢明枝倒是被伞保护着,卫凌是着着实实,被浇了一头,这种小雨,不会把衣服头发浇透,但不及时擦干,身上潮乎乎的,会很难受。
她拈了一粒栗子,放入口中,眯起眼:“还可以,这是本地的油栗,味道也算不错,东荒峪村贡上来的板栗,味道出奇的清甜,可惜是皇家御贡,外头吃不到。”
她手帕,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卫凌慢慢捏紧。
“怎么不擦?是不是一方帕子不够?”
“够的。”卫凌急忙拿起来,拭到自己额头上,香气缭缭,他越发笨嘴拙舌,不知该说点什么。
“九娘她是暂时给我做丫鬟,我本也不是一辈子拘着她,你现在不是没落脚的地方吗,怕不好带着她来去,不如就让她先在我这,等你考中了,安定下来,再把她带走。”
卫凌在愣神。
谢明枝急忙解释:“你放心,我从未把她当丫鬟过,反而教她管理内宅,主持中馈,还教她管账,将来你带她走,她也能帮得上你。”
卫凌神情越发疑惑:“我为何要带罗九娘走。”
“她不是你表妹?”
卫凌摇头:“既是小姐救了她,她就该侍奉小姐,报答小姐,万死不辞才对,我把她带走,平白受了小姐的好意,这算什么事呢。”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个。”
只要你们在一起平平淡淡,安生过日子,日子过得好,她也就觉得好。
“我在意。”卫凌正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罗九娘就该在小姐身边做丫鬟,我对小姐,也合该报恩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张一百两面额的票子,去大通钱庄,就能直接换现银。
谢明枝神色茫然:“你给我银票,做什么?”
“在濮城,让人送银子的,是小姐吧。”
谢明枝眼睛瞪圆:“你怎么知道,不,我说错了,不是我,我不知道谁给你送了银子,反正不是我。”
她不说话的时候,虽然依旧面容娇媚明丽,可那种距离感是消除不了的,分明她就坐在他面前,他却无法靠近,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现在这副愕然为自己找补的模样,却让那轮明月,靠近了地面。
卫凌笑了,又露出那副太阳花一样灿烂的笑容:“我当时没看见小姐的模样,但我嗅到了,小姐身上的香味,跟别的女子不同。”
绿珠气坏了:“卫公子,你说什么呢,你是登徒子吗,当着我们姑娘的面这么说话?”
卫凌挠挠头,神色不解:“我,我在山里做猎户,都要循着气味追踪,小姐身上的气味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跟那些野兽也不一样,那些野兽臭臭的,小姐却很香。”
绿珠想跳起来打他狗头。
谢明枝笑的不能自已:“好了绿珠别气,卫公子肯定不是那等登徒子,我相信卫公子。”
“那你……”
“我来元京,是来科考,巧遇小姐,这个恩我不能不报,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平白无故,拿小姐的银子。”
谢明枝没想到,她都如此隐藏身份,还是被挖出来,还被他退回银钱,她此刻只想捂着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公子,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我只是爱才惜才,不愿美玉埋没田间,你有本事有大好前程,早晚能位极人臣,不过一百两银子,你现在正是用钱的地方。”
卫凌摇摇头:“正是小姐看好我,帮了我,我才更要靠自己,若是连上京的钱都挣不出来,还谈什么位极人臣的事,我是男人,有手有脚,自己能挣,不能受小姐的嗟来之食。”
谢明枝有些尴尬,更有些无奈,卫凌,是自尊心这么高的人吗?
讪讪的拿回那银票,在谢明枝手里,简直要成了烫手山芋,真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口掏了半天,手都在抖动,半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灰扑扑的,有些简陋:“这个,是还给小姐的。”
还给她?谢明枝不解。
“前些日子,小姐的马惊了,不是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病的太重,小姐的金钗给那孩子抵了药钱,我实在寻不到一模一样的还给小姐,只能打了个镯子,也不知小姐,喜不喜欢。”
他局促的手脚都不知放在哪,将荷包推过去,手就在桌案下,一直不停的搓着手心,垂着头,连看都不看看谢明枝。
荷包里,是一支绞丝镯,绿珠凑过去看,撇撇嘴,这绞丝镯是把金子拉成金线,拧在一起的,其实金子没多少,份量很轻,上头坠了一圈小米珠,倒是有趣,但远不如世子送来的那些首饰精致。
谢明枝凝视这只镯子:“那日救下惊马的,是你?”
卫凌嗯了一声,神情不安。
“既你也救了我一回,为何还要还我银子,你就这么,不想欠我的,要跟我两清?”
她欠他的,对他的愧疚,上辈子都还不清,这辈子,竟也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她没有别的目的,不过是想他过得好些,顺遂些,为何,就不肯让她还他的恩。
“不是的,明,谢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金钗很衬你,我寻不到合适的还你,我只是,只想……”
只是想留些东西在她身边,她已罗敷有夫,嫁的还是皇亲国戚,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却暗搓搓的,只想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哪怕只是他送的东西。
她若能有一分喜欢,能留在身边,他就满足了。
谢明枝笑笑:“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我跟卫公子是朋友,朋友送的,我自然喜欢。”
她将那只手镯戴在腕上,摇了摇,上面的小米珠发出细小的声音。
“好看吗?”谢明枝笑着问他。
好看,好看的不得了,卫凌已经满足了,他的目光凝聚在她手腕上,除了那只金丝镯,她手腕上还有一只翠镯,水头十足没有杂质,翠的如同腕上挂了一抹竹叶,越发衬的她肌肤如奶油般的白。
那只金子做的绞丝镯,因为工艺问题,显得灰扑扑的,上面的珍珠也小的出奇,这已经他能付钱找到最好的金银店打的了。
卫凌垂眸,忽然对自己产生一股没由来的恨意,他知道,这是他的自尊。
曾经他不为自己出身底层而烦恼,现在却恨,为何不早点长成,去拼去闯,闯下一份家业来,他也这不至于在她面前,觉得自卑。
“雨停了。”谢明枝倚着栏杆,伸出手。
乌云散去,微光乍现,她那翠镯隐入衣袖,只有那只金绞丝镯,在太阳下,也微微亮起一点光泽,它在她身上,就像他陪着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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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谢家不愿女婿纳妾吗
李从心烦意乱,因为谢重玉的打岔,他想找谢明枝问清楚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了。
“那个卫凌不是你们家的下人,你竟也能放得下心?”李从在阴阳怪气。
谢重玉嘿嘿一笑,完全没听出来:“小卫不是外人啊,他挺好的,今天我们家车夫得了风寒,他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教我们家重阳,束脩只要外面的一半不到,小卫真是好人,除了出身不太好,长得也好性格也好,没毛病。”
李从听得眉心直跳。
“小卫是好人,所以会护着小妹的,从兄,不会是那种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老古董吧。”谢重玉不理解。
李周崇唐风,风气开放,未婚的男女,只要不是私相授受滚到一起有私情,适当的交往是允许的。
李从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跟谢重玉说,上辈子谢明枝是他的皇后,他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谢重玉叫了酒,他并非是那种死读书,苦读书的类型,适当放松还是可以的,叫的酒是青梅酒,这种暴雨天气,喝一点度数低的暖暖身子,会很舒服。
李从喝不下,只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发呆。
喝了一点酒,谢重玉开始吐露心声,他对李从是一点防备也没有:“从兄不知道,我对妹妹的婚事一点都不满意。”
李从心中意动,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
谢重玉叹气:“我们家的家世,不过是普通人家,从未盼着女儿高嫁,爹娘和我,不过想让妹妹平平安安,嫁个可心的,顺遂这一生。”
哪怕仕途不顺,没什么大出息也无妨,像爹爹谢诚这样,一生没什么污点,爱妻子爱子女,是个耙耳朵就最好了,若无多姑娘那件事,爹爹就是最完美的丈夫,对女子来说,可多姑娘那件事也不能怪他,是那女人下药,把爹爹绑住强了。
他这么辛苦的读书考功名,不就是为了撑起门楣,给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吗,未来妹夫没出息也没关系,他这个大舅哥有出息就行了,提拔妹夫,妹夫靠着自己,更不敢对妹妹不好。
现在,为家里遮风挡雨的却成了他柔弱可怜的妹妹,谢重玉心中满是愧疚。
“这该死的选秀,为何非要在今年选,非要把我家枝儿的名字也写上,万恶的朝廷,就没想过老百姓的死活吗?”
李从愕然,身体都僵了:“重玉为何这么说,选秀,不是好事吗,小官女儿也能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这是光耀门楣的事,女子想要出头又不像男子,可以文举武举,便是抛头露面经商,商乃贱业。”
谢重玉叹气:“从兄不知,我们家没那么有大志气,非要自家姑娘攀高枝,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自来姻缘讲究门当户对,便是女儿低嫁,也免不了被婆母立规矩,高嫁岂不更加艰难。”
软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宁愿自己攀高枝,伏低做小伺候丈人家,也不愿妹妹去受这个苦。
李从已经完全呆滞,上辈子他有将近十年在外面,不在元京,只是知道这个这个大舅哥很整齐,被安亲王榜下捉婿,一路步步高升,他越来越看重谢明枝,不仅仅是谢明枝自身出色,还有谢家在朝堂崭露头角的缘故。
谢明枝回娘家,他见到大舅哥小舅子,他们从来都进退有度,从未对他说起过这些。
原来,谢家竟是全家都不愿她选秀吗?
那上辈子,她在他身边,从侍妾做起,谢家竟是不觉得与有荣焉,而是伤心难过的吗。
听谢重玉说的,高嫁都生怕她受委屈,这还是做正妻,更何况还是妾。
“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世子是先王妃所生,府里还有个继王妃生的好几个兄弟虎视眈眈的,最重要的是,那世子体弱多病啊。”
谢重玉把杯中酒一口闷,长时间积压在心头的心事,终于说出口:“世子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一,枝儿嫁过去做什么,守活寡吗,等他没了,世子的位子还不是落到继王妃那几个孩子手里,我妹妹却一嫁进去,就要斗。”
李从抿了一口酒,他叫人把手在门外,不会有不长眼的听见,这些话,他听见,就足够了。
“该死的选秀,来的那么突然,我们连给枝儿选个可心的夫婿都来不及,原本我属意我那同窗,也是举人,虽然家贫,可品德很好,家里人口简单,谁知就这三口人也能起幺蛾子。”
谢重玉想要痛哭一场。
李从僵着身子,满脸无语,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温润如玉的大舅哥,是个话唠呢,他其实不耐烦听别人唠唠叨叨。
此刻,他却希望,大舅哥说的再多一些。
“子染兄那老娘,还没成婚呢,就拿捏枝儿,又整出个表姐,非要子染纳妾,从兄,你评评理,正经人家哪有没娶妻先纳妾的啊,这不是给正妻没脸。”
李从想到李周皇室,诸皇子们,包括太子,都是先纳侧室,再娶正妻,他尴尬的摸摸鼻子,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瞧上他,就是因为家贫,不会弄出什么通房妾侍出来,不会给枝儿添堵,谁知婚前就搞出这种事。”
“……”
子染,这个名字他记住了,而且也很熟,他认识,苏子染,子染是他的字,苏清珩才是他的大名,上辈子,是他的督察院左御史,从二品大员。
他做皇帝时,喜欢用寒门出身的人才,没有家世依靠,自然对自己这个皇帝忠心耿耿,真是没想到,他的二品大员,也跟他的皇后议过亲事。
“谢家,不愿妹夫纳妾吗?”李从不经意的问。
“从兄,你要是有亲妹妹,难道愿意妹夫搞一堆莺莺燕燕,惹的你妹妹不开心?”
李从抿唇,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尤其轻:“可男人三妻四妾,绵延子嗣,本是理所应当。”
这是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就是可以,只要有本事有权势,女人就是不行,别说嫁几个丈夫,还要遵守三从四德。
他从不认为,不纳妾,居然也在谢明枝的考量之中,在谢家对女婿的要求之中,虽然他也不是那等喜好美色之人,但纳妾而已,妾跟她的地位又不相同,不过是开枝散叶和暖床的工具罢了,不喜欢打发了便是,纳的那些妾,不仅伺候他,也是伺候她啊,是夫妻共同的奴婢,妾生的孩子,也是叫她母亲。
李从不明白。
“难道重玉将来成婚,也不纳妾吗?谢家也不是没庶出。”
谢重玉摆摆手:“不纳,不纳,我虽存着婚事待价而沽的心思,想要借未来岳丈的势,可娶了人家姑娘,就要对人家姑娘一心一意,若只是利用,岂不成了道德败坏之人,从兄不知,我那庶出的大妹,是爹娘心中唯一的痛,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着了女人的道了,爹这一生性格简单,唯独做了这么一件对不起我娘的事。”
他唉声叹气:“我那时见过我娘悲痛欲绝的伤心样子,怎能让我的妻子,将来也这么伤心。”
李从沉默不语,他想了很多,这样的谢家,爹娘夫妻恩爱,插不进旁人,生个庶女都是一生之痛,不愿女儿高嫁的谢家,在得知那么疼爱的女儿成了皇子的妾,该是什么心情呢。
他们甚至自家孩子都不纳妾,怎会愿意自己的女儿,为人侍妾。
李从也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这要求难,若是我妹妹生不出子嗣,没有叫人家绝嗣的道理,那时候纳妾不纳妾的便再说,可也不能一开始就没诚心。”
“除了苏子染,也没别的更合适的人,只能答应钱塘王府。”谢重玉又是一口闷了酒:“这婚事实在太仓促了,妹妹跟世子两个人并未互相了解,世子根本不了解我妹妹,两人如何能得到幸福。”
李从依旧沉默。
谢重玉已经有了些醉意:“为什么我妹妹就不能找个情投意合又志趣相投的男人呢,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一堆烂事,前几天,枝儿虽然没说,可我知道,她跟世子不欢而散,那几天,她脸上都不见笑颜,世子啊,不懂她,若是王府能退婚,就好了。”
李从神色淡淡,声音很轻,却很郑重:“会的,会退婚的。”
将谢重玉送回去,没遇见谢明枝,李从踌躇良久,甚至在谢家墙外站了半柱香,终究是低声长叹。
屋内很黑,没有点灯,李从一直在屋内静静的坐着,神色复杂,小福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用不用请太医。
李从说不用,依旧在黑暗中沉默,他只是没想到,谢家居然是这个想法,外放官还是五品小官之女,没有靠山,的确会容易变成炮灰,他再边缘隐形,也是龙子凤孙,是皇子,即便够不上那把龙椅,太子继位,都会给兄弟封亲王,给亲王做妾,若在别的小官看来,都是祖坟冒青烟,才能跟皇家扯上关系。
至今大周还有朝天女户,从民间遴选的普通百姓家女孩儿,给薨逝的皇室陪葬,这些女孩都是自愿的,她们死后,家里兄弟会封百户,姐妹也会给死去老皇帝的儿子,做侍妾,为了爵位,为了能攀附皇亲,很多穷困家庭,都会毫不犹豫推女儿去送死。
家里要死人,贫民百姓的女儿才能给皇子做妾,李周诸皇子亲王的妻妾,就没有出自平民的说法,都是官宦女子,皇子无爵,侍妾才跟普通富户的侍妾地位相当,通买卖,郡王亲王侍妾,也是上玉牍的,有名额的,位同八品宝林,亲王才只能册封四位,至于其他的不上玉牍的侍妾,名义上只能说是王爷收用过的女人,在后宅都算不得主子。
上辈子,谢明枝是侍妾,却是上了玉牍的侍妾,有品级的小夫人,跟普通侍妾怎能一样,他不是那等乱了纲常的人,下属送上来的美人,他也就收了一个,做亲王时,一直不给请封做有品级的侍妾,就怕乱了后宅的规矩。
皇子的小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他一直以为谢家能攀附上他,一定很高兴,很得意,觉得荣耀。
女儿生下的孩子是龙子凤孙,这怎能不荣耀,却没想到,谢家居然想法如此奇特,居然不觉得,自家女儿能做八品小夫人,是幸运。
钱塘世子未来也是亲王,她成了未来的亲王妃,谢家人都并不满意。
谢重玉是这样的想法,她呢?
恨他吗,还是怨他?李从不信,他想起过去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经历,他曾以为忘在脑后的,却在此时,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与谢明枝见面的第一晚,是在跟正妻新婚的第二天,他跟郑氏大婚,一娶三女,顺便把刘氏和她纳进府,他不喜欢郑氏,分明不过也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却靠着姑母淑妃,硬是占了他正妻的位子,这是自己五哥都不要的女人,却给了自己。
他心中有怨气,没给这位正妻脸面,所谓新婚半月宿在王妃房中的规矩,根本就没守,第二日就去了谢明枝房中。
原因很简单,她生的最好看,可这三个妻妾里,她家世也最低微,郑氏有做嫔妃的姑母,刘氏的爹是五品漕运督察的女儿,亲爹是京官,有个姐姐高嫁进了鲁国公府做正妻去了,只有她,没什么倚仗。
但新婚那晚,她却很大胆,拿了葫芦,要跟他喝合卺酒,还点了龙凤呈祥的蜡烛,她说自己这辈子所求,就是跟夫君一生生活顺遂,互相扶持,平安喜乐,却没想到居然能进入皇室,侍奉天潢贵胄,虽然只是侍妾,却依旧想完成这个心愿。
她垂着头,眼睛却大胆的看着他,湿漉漉的,含羞带怯,亮的不可思议,好似有星星,落入她的眼眸。
他那时,对后宅几个女人,都不爱,没什么所谓的感情,他曾经唯一倾注感情的,是他的表妹沈玉珠,他们的确青梅竹马,相伴多年,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即便谢明枝貌美绝色。
后来看重她,习惯她,甚至爱上她,是很自然的事。
她虽为侍妾,却最懂事贤惠,很有见地,最难得的是,跟他的政治见地,总是不谋而合。
她是爱他的,就算听到谢重玉说的那些话,李从也这样坚信,他所有的喜好,她都知晓,他高兴还是难过,她不必揣测,就明白的彻彻底底,不论他去不去她的院子,她总会温好他最爱喝的汤,炖上一碗他爱吃的冰糖银耳雪梨羹,他的寝衣鞋袜,都是她亲手绣的,这个习惯哪怕她做了皇后,都依旧如此。
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主持中馈,哪怕有着身孕随军,也毫无怨言,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政治盟友。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爱我,当然,是爱我的。”李从闭上双眼,攥紧掌心。
李续的出现,他从未把他真的当做对手,因为知晓谢明枝并不爱他,不过是衡量利弊的选择,但卫凌……
为何他又出现,他老老实实的,去云州,娶他的表妹,不好吗?
李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因为卫凌,别人不知道,但他一清二楚,卫凌,倾慕谢明枝,他一辈子不曾娶妻,都是为了谢明枝。
若这辈子,谢明枝没有嫁给他,不是他的女人,卫凌会做什么?此刻,他倒开始庆幸,谢明枝跟李续有婚约了。
至少,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赵氏那边如何?”就算李从隐藏在黑暗中,他身边的人也在时时刻刻警惕着。
“赵姑娘铩羽而归,这两日约钱塘世子,都没能约出来。”
李从啧了一声:“真是个废物。”
“赵姑娘生的没有谢姑娘美,有眼睛都知道选谁。”敢这么嘀嘀咕咕的,只有小福子。
“她做不到,就换人,她爹还没出狱,她知道该怎么做。”李从冷笑。
他必须尽快,跟谢明枝谈一谈,也许摊牌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她承认自己是重生的,她就会想起他们的恩爱,这辈子,除了他,她还能嫁给谁呢。
……
卫凌眉头紧皱,罗九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你不该求我,是谢小姐救了你。”
“我,我知道,可小姐先问,我是不是你的表妹,小姐是因为我是你表妹,才救我的,卫大哥,我求求你了,别揭穿我,小姐若知道,我不是你表妹,一定不会再要我了,把我卖给别人怎么办?我是死契。”
卫凌对别人都很和蔼,说话总是笑着,在谢家,哪怕跟个门房跟个做杂役的厨娘,只要别人一开口,他就帮个忙,都是顺手的事,谢家上下就没有说他不好的。
可此时面对罗九娘,他那太阳花一样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的如同刀剑。
“谢小姐是好人,不会把你卖了,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品德,你若还像之前那般忘恩负义,别说谢小姐,我也不会容你。”
罗九娘哭的更惨了:“卫大哥,你帮了我跟我爹,我是很感激的,污蔑你的事,偷你的钱,都是我爹做的,我不同意,就是被一顿毒打,我是被逼的,上了京之后,我爹还想把我卖了,若不是他死的早,我也没有好下场,卫大哥,看在我给你留了纸条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绕我这回吧,谢小姐待我很好,我不想走,我在外头,自己怎么过活呢。”
卫凌更觉气恼,他总共攒了十两银子,因为收留这父女俩,钱被偷,家被洗劫干净,罗九娘给他留下了一百个大钱,也算帮他?
“过些日子,我会为你赎身。”为了还拿一百两银子,还有那只手镯,他几乎花光了身上的钱,但把罗九娘留在谢明枝身边,他总觉得不放心。
还是把她送去别的地方,卫凌才觉得安心,可她这么凄惨,若不在谢家,确实难以谋生,他对她也没有责任。
“谢小姐救了你,你的命就是她的,以后要安心侍奉谢小姐,若还有你爹活着的时候那种作为,别说谢小姐,我也饶不了你!”
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卫大哥愿意给我一条活路,九娘感激不尽,我……我……”
罗九娘下定决心:“我愿帮卫大哥,给,给小姐传递信物,卫大哥,喜欢谢小姐吧。”
卫凌脸都红了,豁然站起身:“你别胡说啊,我也就算了,光棍一个,我什么都不怕,可谢小姐未出阁的姑娘,冰清玉洁,你不可污蔑她名声。”
罗九娘看看周围,低声道:“我看,谢小姐对那位世子也不是特别满意,卫大哥可以……”
“噤声,谢小姐是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她已经订婚,对象还是王府世子,无论如何,我卫凌都是正人君子,做不出欺人暗室的事,你就算看出什么,也埋在心里,莫要说出来。”
他的喜欢,爱慕,都是自己的事,怎能给谢小姐造成困扰,他所求的,只要能偶尔看一看她,看到她过得开心,就很满足了。
……
周青岩虽然是个得寸进尺的老狐狸,却也守诺,很快就调来粮,还是精米。
如今市面上粮价高,本就是四大粮铺先低价收粮,把农民百姓手里的粮买回来,造成恐慌心理,随即再高价卖,而那些哄抢粮食的,好些都是粮铺雇来的地痞流氓,拿着粮铺给他们的钱,跟百姓抢粮,就更造成粮荒,粮价几乎是半天一涨,且已经扩散到元京周边四郡。
谢明枝他们的粮一放出来,就是正常价,一石米二百文,不是碎米还是精米,一开始百姓还在抢着买,排队买,可不管排多久,都能买到,每人每天一斗,还要验看身份,四大粮铺的粮,立时就没人抢了。
李从派人临时搭建的粮铺,就像有源源不断的米,如此一连七八天,粮荒的谣言,不攻自破。
粮价回归正常,正是陛下千秋,谢明枝准备了很久的寿礼,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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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摊牌,今晚有加更。
请不要说女主朝三暮四,她一直以为卫凌另有所爱,也没打扰人家,还想帮他,撮合他跟罗九娘,上辈子两个人是双向暗恋,只是不知道,罗九娘只是挡箭牌,因为云城守城之战后,刘侧妃造谣,卫凌为了女主,不得已拉出个人来说谎话,卫凌几乎是因为女主而死,他不后悔,但女主愧疚,不可能不管他。
女主根本不爱世子,世子也不是没跟别的姑娘‘相谈甚欢’,女主想一想上辈子的事,就是朝三暮四吗?
我只说一遍,女主没有为男主男配守贞的义务,男主上辈子也有别的女人,他也不忠贞,虽然他是皇帝,要求皇帝忠贞就是天方夜谭,但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是要还的,这句话以后不重复,跟小卫误会解开后,只要有机会,女主就会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小卫肯定戏份很多,李从作为男主,也不可能放手,我就喜欢恨海情天这一口,三个人还有的纠缠呢。
第43章 直接摊牌
陛下已经五十多岁,年轻时,他尚算个明君,雄心壮志想要一扫先帝在位时的问题,要一统塞外,收回辽西,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随着年纪的增长,日复一日的批阅奏折,上朝,好似消耗了那个有着雄心壮志的君主,让他只剩一具腐朽的空壳。
他要享乐,要建骊山行宫,引温泉水而下,带着嫔妃们嬉戏,他要长生不老,屡屡召见江湖骗子,给江湖骗子们建摘星楼,想要千世万世的活下去,永远享受万民供奉,建行宫,求长生,那些奇石奇景,哪个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哪个不是民脂民膏。
皇帝老了,塞外还没纳入大周版图,羌人虎视眈眈,辽西不仅没收回来,还丢了范阳,危急渤海。
然而老皇帝,依旧躺在龙椅上,认为海晏河清,天下敬服。
连粮价都稳住了,元京以及周边四郡,危机已解,太子这回是大大露了脸,总揽此事的,是李从,可李从是太子党,他便心安理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并且拿去跟皇帝邀功。
太子一痛拍马屁,给老皇帝拍的身心舒畅,给了许多赏赐,然而此事真正的功臣,李从,却坐了冷板凳,都没被老皇帝召见。
谢明枝自然也参与了这一回的宫宴,跟着钱塘王府,她要送寿礼,要在老皇帝面前露脸,这也是老太妃允许的,现在她与钱塘王府乃是一体,谢明枝出息了,回了钱塘,才有筹码,跟那位继王妃斗。
宴无好宴,谢明枝默默坐着,似是极为乖顺,却耳听六路,李从对她没隐瞒,今日的宴,是要出事的,而她也必须看看,李从到底有几斤几两,对皇宫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她是想要谢家也能拿到从龙之功,不是跟着他没头没脑的造反,最后全家菜市口。
不管李从心底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作为盟友,他的确没的说。
太子此人不足与谋,承担风险是不担的,抢功劳就站了出来,在他手下做事,李从憋气的很吧,上辈子,太子死的惨,女眷被牵连,死的更惨,因为李从当众叫人把太子家眷万箭穿心,诛太子和太子党的九族,外头那些文人,说李从坏话说的很难听。
谢明枝却不同情,太子活该,这件事她不仅说李从做的好,还完全赞同,李从领兵跟羌人打生打死,转头太子就跟羌人和谈,还送女和亲,分明太子的女儿已经十六,正是适龄,却要她和李从的玉仙去和亲,玉仙才十岁。
光凭这一点,太子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李从活剐了他,真是便宜了他。
这一次,他大约不会忍耐太久。
谢明枝抿了一口青玉甘露,据说是摘星楼收集的无根之水,能让人身强体健,这是陛下的恩典,陛下的长生之道跟臣子们分享。
抬头,却跟对面的李从对视,他目光灼灼,看的谢明枝心头一跳。
因为她跟李续并未正式成婚,所以不能坐在一起,李续也心神不宁,自一起进宫,就没主动跟她说话,他刚才好像往袖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李续这个样子,是因为那位赵姑娘,他喜欢上别人了?谢明枝想了想,若李续当真跟她退婚是个什么情形,对她来说,大约也没所谓,钱塘王府到底帮了她,她会祝福他跟真正爱的姑娘双宿双栖的。
事实上,她自己都有点想要退婚的想法了,李续对她的一见钟情不过始于容貌,这人又是个性情中人,觉得当时拒婚的自己,很勇敢很特别,条件答应的也太痛快,并未仔细斟酌,李续年纪不大,要给他后悔的机会。
宫里请了一位江湖上很有名的圣手,李续沾了光,身体这些日子算调理的不错,有别的想法也难免,谢明枝不在乎,她本就没对世子动情,谈何的嫉妒呢,定亲的不是世子,是旁人,她也会这样,好好经营感情,可若是强求不得,只要婚前把话说清楚,和平分开,一切都好说。
轮到她献寿礼了,谢明枝深吸一口气,让王府的人把礼物推上来,为了防止有人使坏,她亲自挑选王府的扈从,还在太后那过了明路。
那是一人多高的盒子,起初众人并未当回事,这些年老皇帝大兴土木,各地的祥瑞,他们见得,还少吗?
等盒子拆开,红绸被揭下,所有人都是一阵倒吸冷气。
“这,这是……”太后睁大眼睛,嘴都合不拢了。
太妃挺起胸膛,很是与有荣焉。
老皇帝喝了一点酒,眼睛已经半眯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此刻却豁然直起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直接走下龙椅,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手想要抚上去。
“兰儿,我的兰儿,是你吗?”
那竟是一尊雕塑,跟人等身高,肌肤如雪,发丝到衣摆都是雪白的,只有樱唇与额间的花钿,是淡淡的粉色。
“这,是玉雕成?”
乍一看上去,完全像是九天嫦娥下凡间,其容貌之冷之清,其肌肤如雪之白,根本不似活人,可它又那么活灵活现,一颦一笑,好似活的一般,神情淡化了身体白的清冷,手指之纤细,表情之生动,裙摆和披帛,分明轻如纱翼,能透出月光,却硬挺挺的支棱着。
太子也站起身,满脸愕然,叫了一声母后。
这乃是元后,太后侄女,元德皇后秦兰素的雕像!
“哪怕是玉雕的,这么大一块玉,价值不知几何,而且就算是宫里的工匠,也雕不出薄如蝉翼的效果吧。”
太子离席,一把扶住他已经激动万分的父皇,壮着胆子摸了一把,惊声尖叫:“这不是玉,是瓷!”
瓷?众人均惊讶愕然,已经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怎么可能是瓷?那裙摆如此生动,薄厚堪比一张纸,这怎么可能是瓷!
然而,这就是瓷,触感细腻,乳白如玉,莹润剔透,光泽柔和内敛,有玉没有的扎实感。
老皇帝激动不已,用手去碰雕像的脸庞:“兰儿,兰儿,一别数年,你终于回来看看我了吧。”
比起老皇帝,太子对亲母的感情并不深厚,毕竟元后是难产而亡,太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瓷像如此玉玉如生,别说轻薄的衣摆,褶皱都像真的,连头发丝都根根分明,到底是怎么烧出来的,官窑有这种技术吗?
如果是谢氏女自己的技术,谢家窑厂和钱塘王府,可要一飞冲天了。
太子意味不明,看了一眼谢明枝。
李从像见了鬼似的,紧紧地盯着那雕像的底部,神情越发难以容忍似的。
老皇帝实在太激动了,这雕像跟元后十成十的像,连表情神态都很像,比他后宫那些替身,像了不知多少,太后乍一看见自己的亲侄女,也是泪水涟涟。
老皇帝感叹非常,当即称,这是他数十年收到最合心意的寿礼,封谢家窑场为官窑,此白玉瓷像,定为皇室贡品,他虽一直在找元后替身,那些替身自然比雕像知情识趣,可这瓷像用的是元后嫁入皇室最初的样子,代表跟老皇帝最美好那几年的生活,自然勾起了他的美好回忆。
老皇帝激动之下,当即脱口而出,封谢明枝为乡主,享宗女待遇。
将那瓷像放了下去,老皇帝还珍而重之,嘱咐尚宫局不可有半点磕碰,要好生爱护,他要放在勤政殿,日夜欣赏。
谢明枝险些没崩住表情,勤政殿是皇帝寝宫,前面批奏折见朝臣,后院临幸宫妃,临幸宫妃的时候让元后雕像看着,也很难评价了。
老皇帝大为舒畅,席间还喝了一些酒,亲自做赋一首,歌舞已经毕,群臣正要有序退下,却听远远地,传来丝竹只生。
‘凿宫殿,妖妃亡,千家万户泪成行。春种税夺谷,秋来吏索租,譬如参天树,内里蛀虫空。’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音妖妖娆娆,宛如天外之音,还越来越清楚。
老皇帝脸色顿时变得难堪,大发雷霆,皇长子连滚带爬跑出来,说不清楚,安保都是他亲自过问的,怎会有谣言入皇宫大内。
太子兴高采烈,落井下石,皇长子当即回击,说他挪用十三仓的粮,还急忙派人立刻去查,他领的左右威卫正是今日负责巡逻建章宫。
找到歌谣声音传来的地方,却是淮玉亭,那里是太子的园子,太子大呼冤枉,两人在朝臣和大臣家眷面前,就开始互相攻讦起来。
老皇帝气死了,真是丢了大人,他大喊了一声成王何在,便责令他将此事查清,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谢明枝就看见,李从三言两语,就让老皇帝,把左右武卫,也就是熊渠军的兵权,交给了他。
宴后,李从请她过去一叙,他开门见山:“你有没有该跟我说的一些事,那瓷器底部,为何也能上釉?这支钉法,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梦里吗?”
从准备陛下千秋贺礼,她就没准备瞒,这些天她想的越发清楚,早晚要说明白,与其这么不明不白的,纠结来纠结去,不如跟他说清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紧紧地盯着她,不可能错过一眼,神情中那种灼热,将空气都要燃烧起来了。
谢明枝很坦然:“我的确,有上辈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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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不愿嫁给你
支钉法,是一种烧釉时的技法,因为父皇痴迷瓷器,却总是嫌瓷器的底部没有釉,会露胎,这也没办法,瓷器如窑烧制,底部都是接触地面,不管怎么喷釉,在烧制的时候,都会跟平面接触,形成一圈露瓷胎的圈。
他父皇因此大发雷霆,匠人们为了保住脑袋,苦思冥想,想出这种支钉法,使烧釉的时候,底部是镂空的。
这种技法,是在九年后出现的,如今的谢明枝是如何知晓,她显然已经不打算瞒了。
李从能察觉到,之前她百般抗拒跟他相认,一直在遮掩,现在这么做,无异于自爆,李从很雀跃,很兴奋,她不打算瞒了,这是个积极信号,她知道他会问,却依旧卖了个这么大的破绽出来,她绝不是那种死不承认耍赖皮的女子,那就是做好了跟他相认的准备。
李从不知为何特别自信,认为只要她承认了,相认了,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他那一直很成熟稳重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乐,还有雀跃。
但谢明枝,却没看他,她垂着眼帘,在想些什么,在措辞在为难,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伤他,她从来都是这样,做人留一线,她想要从龙之功,借着李从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想太伤他。
她想了想,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最终也只是坦然承认,她有上辈子的记忆,找再多理由也没用,不如真诚一些。
她承认后,就沉默下去,因为对上李从那兴奋地不得了的双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从业的确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着不承认,一定要在找些七个八个,别的理由呢。”李从心情很好。
他很有自信,承认有上辈子记忆的谢明枝,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他们上辈子便是夫妻,那么多年,恩恩爱爱的,一同携手,迈过那些坎。
很多夫妻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很多男人成功后,就会抛弃糟糠,虽然时光对她格外优容,她即便四十多岁时,也年轻的像不过三十出头,永远像刚熟的果子,甘甜却充满丰沛的汁水。
他成功了,登基了,成了这天地共主,征羌人伐南越,成了又一位圣可汗,可他依旧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把她扶上皇后的位子。
谁不说他们是恩爱夫妻,模范帝后?哪怕是帝后,也只是一对夫妻,是夫妻就会有怨偶,他们却不是,反而年纪越大,他就越喜欢她,越离不开她。
有哪个皇后五十岁了,还侍寝呢,当然,李从并不真的折腾她,她生最后一个孩子煌儿的时候,很凶险,昏迷了两天两夜,因为她生育孩子,是高龄产子,他都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在这个岁数,给他生个老儿子。
她生下那个孩子,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很多,昔年生睿儿的时候,她陪他去林州述职,遭遇刺客,她大着肚子还能上马开弓,她动了胎气,在野外生下了他的次子,甚至那孩子,是他亲自接生出来的,用衣服做了襁褓,草草裹了孩子,他后来开玩笑,说给睿儿起名字,差点叫裹儿。
可生下煌儿,不仅昏睡这么久,但凡冻着一点热着一点,便会患风寒,他很后悔,让她如此高龄,冒着生命危险产子,可偏她的身子,碰一碰就要怀孕,即便她天癸已竭,太医说不会再有怀孕的可能,他也不能赌,进她的凤仪宫,都是素睡。
他精力充沛,正当盛年,哪怕已经五十多,跟年轻时比起来,体力也不遑多让,可他并不临幸别的嫔妃,哪怕睡素的,忍的难受,他也更喜欢在凤仪宫,搂着她睡。
他年岁大了,生理上对女人的需求依旧有,却不是必须的,这种需求可有可无,不如跟老妻一起,躺在床上,说说前朝的事,说说孩子们,心就像个空房子,一点一点被填满,那种心里上的满足,是任何年轻美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必多说,不用溢于言表。
谢明枝笑了笑,说没必要,互相试探了这么久,早已确认,再试探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李从深以为然,他好整以遐,等着她问他,上辈子的事,他其实还有很多没说清楚,上辈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时,他是追悔莫及的。
退位后,离开元京他就后悔了,他想带她一起去江南,余生都在四季如春的江南度过,可她却说,不想去,任由他如何劝,如何说,她就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去,说的深了,她就完全陷入沉默。
他不懂,为何她就这么不愿意,睿儿已经登基,对前朝把控不比他差,他也能好好歇歇了,若是担心煌儿还小,就一起带着去。
可她偏偏就不同意,问她为什么,也不说原因,他气的要命,最后说了气话,说她不愿去,他就带沈玉珠去。
他真的只是说气话,想要她吃醋,然后回心转意,却没想到,她依旧冷静非常,只冷冷的说了一句,祝他和沈贵妃玩的开心。
李从的脸面,挂不住了,他拂袖而去,而且真的带沈玉珠去了江南,在江南的那些天,他心神不宁,一日都没有召见过沈玉珠。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玉珠竟当真胆大包天,居然还私自做主,藏了元京的消息,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便快马加鞭,也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都是,沈玉珠的错,他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尤其是在对待沈玉珠这件事上,他的确曾爱过沈玉珠,少年时唯一的真心,只给了这个表妹,沈玉珠生的美,却也不及谢明枝,但有些人,来得早,天生就占了优势。
沈玉珠跟他青梅竹马,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那几年,母妃惨死,宫中无人管他,他一个堂堂皇子,却走到哪都被忽视,活的挣扎艰难,沈玉珠说,会永远陪着他,伴着他,即便她抛弃他,攀上太子的高枝,他也没真正恨过她,沈玉珠,长得像极了他的生母沈美人。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的母妃被害死时的样子,对外说,沈美人是病死,其实她是被害死,成了宫斗的牺牲品,替罪羔羊,父皇赏赐了毒酒,一杯酒下去,她死的无比挣扎难堪,他始终忘不了母妃那张脸,所以面对跟母妃很像的沈玉珠,总是格外优容。
他已经知道,他做错了,沈玉珠狼子野心,他的确不该过于纵容她,以至于……
可他依旧不相信,谢明枝会来他而去,她的身体分明那么康健,这太突然了,他不能接受,他风尘仆仆,一路回了元京,进了宫,见到的,只有儿子那张憎恶的脸。
睿儿恨他,恨他在她重病时带着沈玉珠游山玩水,不给她这个发妻体面,他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他回来的太晚了,谢明枝已经封棺,正要下葬,临终留下的遗言却是,不愿跟他合葬。
因为沈玉珠,她就这么恨他,他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他也是被蒙蔽的,从沈玉珠进宫,他就没碰过她,他甚至不知,她的恨从何而来。
恩爱了一辈子的夫妻,在最后的时光里,居然变得这么不体面,他狼狈不堪。
现在,一切来得及。
不是上辈子,那种遗憾的错过,她没有病,生龙活虎的在他面前。
现在是晚上,这里是雪浮宫,不算大内,早年也会留些深夜商讨政事的大臣们休息,但随着老皇帝对朝政事越来越不感兴趣,雪浮宫现在都快成李从一个人住的宫殿了。
殿内有明烛,用琉璃灯罩罩了,这些琉璃远没有她那尊观音像清澈透明,烛光也有些昏黄暗淡,即便这么暗淡的灯火下,她的肌肤依旧白皙的腻人,她晚上是喝了些酒的,脸颊浮现微微地红晕。
李从觉得松快很多,这是健康的红晕,她的身体很康健,远没有到上辈子那种程度,他得更细心些,总让太医请着平安脉,这辈子,要让她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呀,这个想法一进入脑海里,他唇边就控制不住的浮现笑意,从前他觉得,什么恩恩爱爱,白头偕老,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怪没意思的,男人就要有事业,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有了权势,还怕没有美人?
可最终,活过一世的李从,也不过想要拥有她这一个美人,真心的想要跟她恩爱百年,再续前缘。
她似乎依然在犹豫,李从轻叹,姑娘家,总是面嫩,罢了,这一回就让他来打破僵局,谁让他是男人,是做丈夫的呢。
“上辈子,我并非故意迟了,并非故意不想见你最后一面。”
此事说出来,他很赧然,也很羞于说出口,论斗心眼的能耐,他便是早年不擅此道,可吃了那么多亏,也早就练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栽在沈玉珠一个女人的身上,说出来太丢人。
“是我轻视了沈玉珠,跟你口角过后,我赌气说带她去,本来想要反悔,她高高兴兴地准备行囊,我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没法收回,也就由着她了,我那时想,也好,把她带出去,免得她在宫里,总想冲撞你,这回去江南,就把她留在那,不带回来了。”
这是埋藏在他心底,永远的难事。
他曾经不愿说出口,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不知她身体情况,没能见最后一面,是他心底永远的痛,永远的遗憾。
人只有在失去,才会知道到底有多痛,他也曾以为,自己对谢明枝的感情并不是爱,至少不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那么浓烈的感情,他们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情,战友情,是知己,是同一立场的伙伴,哪怕有一天他可能会爱上别的女人,谢明枝对他来说,永远是特殊的。
他没有爱上别的女人,就连少年时爱过的白月光,也成了饭粘子,在岁月的洗涮下,变得腐烂发臭,只有她,在他的记忆里,依旧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
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失去她,也以为失去她,他也不会多么的痛。
如今亲自体会到,才知有多么的痛不欲生,他们恩爱了那么多年,为何这恩爱的日子,不能再长久一些。
“我没想到,她能如此胆大包天,我,亲手杀了她。”李从说的,有些艰难。
在得知谢明枝已经封棺下葬,得知她的遗言是不要跟他合葬时,他便已惊呆,站在素缟的凤仪宫前,沉默的,像一尊雕像,他不说话,李睿也不说话。
他与谢明枝的这些孩子中,玉仙最像她,睿儿最像他,那张脸就像跟他这个亲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惯会收敛情绪,让别人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用温和的假面具遮盖自己。
但他的儿子,此刻毫不遮掩,满是愤恨。
沈玉珠赶来了,哭哭啼啼流着眼泪,说了什么?大概是姐姐去了,陛下也不要伤心,自己会陪着陛下云云,她惯是这样,用柔弱的姿态遮掩自己的野心,踩着别人上位,他知晓她的手段,却因为母妃,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容忍。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话,叽叽咕咕,啰里啰嗦,他沉默的站在那,任由沈玉珠又哭又喊,惺惺作态,沉默的抽出侍卫的刀,一刀结果了沈玉珠,她那酷似自己母妃的脸,还维持着惊恐的模样,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这样她消气了吗?’李从问,仿佛干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睿说,他在发疯,人死了表演什么深情,再发疯,母后也看不见了。
李从不觉得自己在发疯,他如今的情绪,控制的很好,不能太激动,不能吓到她,她喜欢情绪稳定的男人。
“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
谢明枝神色惊讶,他竟如此坦然,跟她认错,他可是主君是皇帝,这世上只有别人跟他认错的份儿,没有他跟别人认错的份儿。
“你……”
“虽然我不知,为何我们会带着记忆重活一回,可我觉得,这是上天冥冥之中给我们的一次机会,你既已承认,自己有记忆,那你就是谢明枝,我的皇后,你跟李续本不该在一起。”
李从想了想:“你为了保全自身才选的他,我不怪你,这辈子你一无所知,我本是要让你做王妃的,如今我仍未成婚,王妃之位,我一直想留给你,跟他退婚吧,嫁给我。”
他们才是这世上最相配的。
谢明枝微微一顿摇摇头。
“你这是,何意?”李从笑的勉强。
谢明枝神色很淡,却并不退却,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神情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愿,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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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比较少,实在抱歉,我太不舒服了,写的昏昏沉沉的,智齿发炎,疼死我了,扯的我左边脑袋偏头痛,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第45章 请以臣子之礼待之
李从笑的很勉强:“还在生我的气吗?你也真是爱吃醋。”
他一直都在后悔,上辈子册封沈玉珠为贵妃,他说可以封她为县主,至少做宗女可以保她一生富贵平安,但她不愿意,甚至闹绝食要上吊,一定要进宫,把他已死的母妃都搬出来了。
“那时我的确抱着那么一些,心有不甘,人对于自己没得到的东西,总是会想要,枝枝,我也是人,无法难免,也会犯错。”
李从神色轻松了些:“但这辈子不会如此了,我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她既选择了太子,以后过得是好是坏,跟我没关系,我绝不会再管她,你若是因为因为她生气,就真是没必要,她那宠物伤了你,我已经叫人弄死了。”
谢明枝却依旧不语,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记恨沈玉珠,好,那我承诺你,你想怎么报复她,我来做,让你消气,总可以了吧。”李从笑的宽容,好似在包容她的小小不懂事,这点因为吃醋引起的不懂事,在他眼里根本无伤大雅,他很愿意惩罚沈玉珠,给她一个教训,来让谢明枝开心。
哪怕是想让沈玉珠死,也没关系,他允许了。
他含笑望着谢明枝,他的皇后啊,别看上辈子活了多久,可只要是女人,就会抑制不住的嫉妒吃醋,但对于谢明枝表露出的这点嫉妒吃醋,他完全的包容,甚至还稍微放下心,上辈子她太不吃醋了,贤惠的就像心里没他似的。
这是所处的身份导致的,那时她是侍妾出身,怎么有资格吃醋,只能表现自己的贤惠大度,可现在却不同,他宠溺她,偏爱她,她自然就要骄纵几分,这种模样,比起上辈子那笑的像是寺庙的菩萨,温婉大度的像是没脾气,要好太多了,也让李从,松了一口气。
还能吃醋,就说明在意他。
然而谢明枝只是抿抿唇,摇头:“此事跟沈氏并无关系。”
沈氏会落得如何的下场,只要不来招惹她,也跟她没关系。
“那你到底为何不愿?”李从心头已经有些火了,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他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至少他当政时,前朝那些于是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来个死谏,用皇帝的污名成全自己的清名。
谢明枝张了张嘴,就被他截住话头:“我知道了,你不想我纳妾,是不是?”
他自然想到谢重玉说的那些话,也知晓她跟钱塘世子的约法三章,李从之前一直耿耿于怀,李续那么个懦弱废物,怎么就被她选择,被她亲莱,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不仅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十分可笑。
“枝枝,我以为你一直明白一点,不被女人选择的男人,是最没本事的那种,贩夫走卒不仅无钱娶妻,那些女人也不会上赶着给他们做妾,他们本身,无论是容貌权势,还是魅力,都一无是处,甚至连金钱都没有,村汉为什么要攒钱出彩礼,若没有这一笔彩礼,光凭他们自己,是无人愿意嫁给他们的。”
没有彩礼聘礼,有几个男人光凭自身能力,就能让女人心甘情愿下嫁,权势和财富本就能给男子赋魅,否则,沈玉珠为何会弃了他,选择太子,当真是因为太子本人比他更出色?
上辈子的郑氏女,为何一开始不愿嫁,后来又回心转意,想要巴结他坐稳成王妃的位子,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是皇子,怎能一辈子只守着一妻。”他无奈摇头。
谢明枝想说,不是这个原因:“我……”
李从摆摆手:“枝枝,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原以为你是世上最贤惠大度的女人,没想到你也竟这本小心眼,不过,我倒是很开心,我如今的处境虽比上辈子好些,却也是步步惊心,而联姻是能解决目前我的一部分困境的,政治联姻的意义不同,你知道吧。”
在他弱势的时候,要获得权臣世族的支持,除了给人家切实的好处,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娶该族的女儿,否则空口白牙的,人家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跟着你造反,博的除了从龙之功,还想赌一赌,成为未来皇帝的外家。
他成了皇帝,大肆封赏功臣女儿,把功臣之女收入后宫为妃,是又一次加强纽带,安抚自己的臣子。
上辈子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因为他登基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儿子都有了好几个,前朝旧臣他还要等着清算,他本人也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已经迫于形势,封了林氏女为贵妃,跟他一起打拼出来的兄弟萌,都是苦出身,也不会在此时给他添堵,等到前朝安定,李从都快五十了,他又不是唐玄宗,实在没那个心思,还跟年轻小姑娘风花雪月。
至于功臣的女儿如何安抚,也很好解决,他老了不便娶纳,可他有儿子啊。
现在却不同,他想要早早登基获得支持,其实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这个道理,就连淑妃都懂,自己的亲侄女给自己儿子是瞧不上眼的,非要给儿子聘二品大员的孙氏女。
“我知道。”
他说的这些都对,不管是有魅力的男人会被倒贴这件事,长兄娶了郡主,不愿纳妾,不也经常有丫鬟想要使手段攀上这位朝廷新贵吗,她哥哥成了侍郎时,就有小官愿意把女儿送过来做妾。
更别提李从乃是亲王之尊。
还是他想要联姻获得支持的事,也很好理解,这辈子他没选领兵作战攒军功,像上辈子那样,一步步走的,太慢,被掣肘被钳制,连女儿都被送去和亲,李从上辈子能起家,其实还是因为两年后那场天灾,羌人趁机南下。
若无羌人南下之祸,大周不会再军事上投入那么多钱粮,以至于终是喂饱了李从这个亲王。
他们都想要尽可能把天灾带来的祸患消弥一些,李从自然要做出妥协,他是重生了,可他不是重生了就变成了神仙,能直接开口让父皇把皇位让给他,上辈子他那些肱股之臣,好些如今依旧在成长。
谢明枝说一句我知道,李从就完全放松,他就知道,她会理解他的难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从心中有种隐隐的兴奋感,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她爱他,而且会一直体谅他,之前那些质疑,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他怎么会觉得,她不是真正的爱他,只是被迫的。
“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正妻的位子,我一直都是留给你的,什么林氏女,方氏女的,都会在你之下。”
谢家对自家女儿做钱塘世子妃,都不太满意,可见并不攀龙附凤,但他身边正妃的位子,是未来的皇后,一国之母,还能打动不了她,他不信。
“你放心,我对她们没感情,我心里只有你一人,这些女人,我虽利用了她们,可只要她们不唐突你,不胡乱作妖,我也会留她们一命,给个体面。”
留在后宫当个摆设而已,他很擅长这么做。
他一直在说话,喋喋不休的说话,谢明枝觉得好烦,他有这么心虚吗,此人心虚的时候,话就会很多,尤其是对着她,对别人倒总是高深莫测的不发一言,根本不会让别人看出他心虚。
“你知道,我对你,跟对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吧。”李从很快乐,他觉得已经回到上辈子的时候,他能掌控一切,一切都回到正规。
谢明枝当然知道,李从并没有错,他不过是对他的妻妾不够上心,可男人的心思若是都在后宅这些女人身上,哪还有时间,去拼搏前程呢。
对他来说,妻跟妾是不同的,她曾经是他的妾,也不会得到所谓的偏爱,等她真正入了他的眼,自然就跟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了。
一旦成为他认定的那个不同,日子过得就顺遂很多。
他是个重诺言的男人,不会嫌弃糟糠,给她皇后应有的尊重,哪怕封沈玉珠为贵妃,也时常斥责她,不让她冲撞自己这个皇后。
在这些皇亲贵胄里,他所做的,已经是一个怀抱感恩之心的丈夫,能做到的极致了,他甚至亲自给她接生,从没嫌弃过血污脏乱恶心,也并未亲眼见她生产,便就此避她如蛇蝎,比起一些迂腐的不得了的男子,不知好多少倍。
“你我都有上辈子的记忆,这不正说明,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做夫妻,我知道你的担心。”
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很大让步似的:“我知道你容不下那些女人,在吃醋,等我登基后,就把她们打发去别宫,整个建章宫就我们住,你不想看见她们就不看,我,我也不会选秀,行不行。”
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这并不难,上辈子有好几年,他不怎么幸后宫,这辈子无非是早几年罢了,等大业已成,他说一不二,自然没人敢对他的专宠有所指摘。
他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最大的让步,她知道要拿到那个位子有多难,自己到现在都没定下王妃的人选,都是为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
“所以,别跟我置气了,好吗?”
谢明枝躲开了他的手,这让他的表情,顿时凝滞。
她的动作,反抗的并不激烈,只是微微缩手,就让他扑了个空,按到了桌子上。
她的手很白,很纤细,十指修长,指甲露出一点点白边,像是春日生出的嫩笋笋尖,他的手也很好看。
李从是皇室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他的手上最有厚实的茧子,却很大很修长,骨节分明,肌肤也是富贵子弟才有的白皙。
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简直是最相配的一双手了,就像他们人站在一起一样。
可她却躲开了他的亲近。
李从有些不高兴:“你跟李续的婚约,是不做数的,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担心。”
他居然以为她担心的是名声,实在是,叫人无奈又好笑,谢明枝没把话说的太直白太绝,对付自己的夫君跟对付自己的君王,是不一样的。
上辈子的李从,既然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君王,可男女之间只要有身体上的关系,总有很多种办法,比君臣之间那种冰冷的上下级的关系,要亲密的多,更别说他们还有好几个孩子。
所以谢明枝很尊重他,不愿伤他,一个君王的恨可能会持续很多年,李从此人是有点小心眼的,若要为臣子,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他。
“殿下以为,我之谋略,比起公孙先生如何?”
谢明枝根本不想他们的话题,纠缠在爱不爱,嫁不嫁上面。
李从不太明白,她这是要跟自己要奖赏?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枝枝是个人才。”
这并非只是为了让她开心的诱哄,是他的真心话,轻重富国,读过书的都读过管子,可真正能将这一手玩的出神入化的,又能有谁。
出手压住粮价,玩的就是虚虚实实,而谢明枝不仅是要粮价平稳,还要所有参与哄抬粮价的铺子,把粮食都吐出来,他们卖的是陈米碎米,不是带壳的可以长期储存的,价格压下去,只要市面上一直有精米,这些米就没办法滥竽充数,卖出高价去。
四大粮铺已经有一家,被谢明枝合纵连横,已经投降了,并把幕后主使,和他们的计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不过是因为谢明枝亲自登门,说了一番话。
她说的并不复杂,只是把证据呈上,并给冯家分析透彻,冯家是这四铺之中最没靠山的,一旦要查,冯家会不会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到时候株连九族,冯家投靠的人,能保住他们吗。
而一旦有了突破口,查案就更加顺利,此事必然要推出一个担责的,冯家识时务,投靠了李从,自然可以保住性命,不仅是证据,他们储备的粮食,作为赎罪银,全都进了谢明枝的腰包。
李从赞叹不已,他知道她能力强有手段,没想到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公孙先生的谋略主要在行军打仗,商谋经略,你更胜一筹。”
李从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就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才智不输男子:“若你为男子,一定能封侯拜相,做出一番事业。”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做妻子,与他一同共享万民跪拜,才配得上一国之母的位子。
“那就请殿下,将我视作男子,视作臣子对待,可以吗?”谢明枝望着他目光坦然:“我愿将聪明才智献与殿下,为殿下冲锋陷阵,献智献策,殿下视臣子如手足,就也请殿下视臣女为手足。”
李从心底咯噔一声,他察觉到不妥,总觉得,即便摊牌后,她依旧有别的打算,他三番四次提了几次成亲的事,她却不搭话。
反而让他以对待臣子的方法对待她?皇后也是他的臣,可更是他的妻,既是臣又是妻,怎能完全用对待臣子的办法去对待,他礼贤下士,为了收服谁的时候,可以三顾茅庐也可以抵足而眠,可他不会临幸自己的臣子,跟自己的臣子生孩子,也不会如老夫老妻一样絮絮叨叨说自己的委屈。
“你想要什么。”李从已经察觉到她的变化,更隐隐觉得,他想要娶她,不是她要的。
王妃的位子都不足以打动她让她不要生气了吗,李从觉得很委屈。
她从前那么包容他,包容他一切的负面情绪,只是因为沈玉珠那件事,就恨到现在吗?怎么能那么小心眼呢,他都认错了。
活到这辈子,他对几个人真心实意的道歉过,可她为何就不能原谅他?
谢明枝神色郑重,起身如男子一般长揖一礼:“谢明枝愿为殿下所用,唯愿殿下以臣子之礼相待。”
李从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他的确压抑不住怒气,这般遭受屡次三番的拒绝,他已然到了忍耐的巅峰,忍耐,这个词并不好受,上辈子为了得到那个位子,为了复仇,他一直都在忍耐。
但他能沉下心,愿意编织一张大网,循序渐进,得到那个位置,把他的仇人一网打尽。
可对于她,他却根本失了耐心,这本就是他的,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为何要娶她,把王妃的位子拱手送上,她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那可是未来的皇后之位,这并不是空头许诺,她知道他能做到。
“什么以臣子之礼待之,你就是不想嫁给我。”
李从欺身上前,按住她的手臂,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凑的,太近了,呼吸相闻,他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李从下意识动了动喉结。
即便已经做夫妻那么多年,按照常理说,即便是多么绝色的美人,也该睡厌倦了,喜新厌旧,本就是人的本性,他也是人,逃脱不了人的基本法则,可对她,总是感觉怎么也睡不够。
夫妻多年,他依旧能轻易被她迷惑,这可真是,李从自己都在唾弃自己了。
“是,我不想嫁给殿下,对我来说,跟殿下做君臣,比做夫妻,要舒服的多。”她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说出这个事实,她甚至一点都不觉得遗憾难过。
李从完完全全的呆住,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她的冷淡,得知她真正的心意。
那他们夫妻几十年的情分,算什么?
谢明枝抬眼,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辈子,我不想嫁给殿下,既然此生无缘,殿下也可以开始新的人生,娶别的女人,照样能恩爱一辈子,对我,殿下何必强求。”
她甚至说了第三遍,李从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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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不多,我去挂水了,晚上才到家,单手打字效率太低了,明天继续挂水。
第46章 他也不必死缠着她
愤懑犹如冰山下的岩浆,灼烧着他,然而对上那双平淡冷静的双眼,他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你就非要事事都如你的意?我不如你的意,你就不想嫁给我?”
谢明枝神色淡然:“殿下何必这么生气,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就如殿下所说,我哪里殿下没看过,殿下当真不厌倦?”
李从噎住。
“殿下居然是这么长情的人,还是说,这么爱我,非我不可?”
李从喉结耸动,不知该说点什么,可承认了,就好像落入她的陷阱,承认自己非她不可了似的。
“至于吗,就算我生的貌美,又有才智,也并非不可替代,殿下居然是这样的痴情种,只对我痴情?”谢明枝脸上,露出那种了然又带着嘲弄的笑。
“怎么可能,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李从怎能认输,尤其是屈居她之下,当真要变成她说的那样,好像完全被她拿捏了。
他能宠她爱她,可是怎能完全被她这么拿捏住,岂不是倒反天罡。
可这话脱口而出后,他就有些后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当然对他很重要。
谢明枝笑了,勾起嘴角:“臣女想也是,毕竟夫妻这么多年,臣女就很厌倦。”
“厌……倦……”李从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压出这个词:“难道,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谢明枝叹气:“殿下自然没有对臣女不起,只是相处这么长时间,难道殿下不厌烦,不想去接触别的姑娘,臣女性格无趣,恐不能给殿下带来新乐子,而且臣女,也想接触别的男人,试试跟别的男人成婚,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对你更好,能给你带来无上尊荣,你现在不答应,将来后悔,也没后悔药可吃,我不会要一个不贞的女人!”李从气急败坏,可越是气急败坏,就越好像正中她下怀,应了她说的那句话,他非她不可,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李从绝不承认,他是皇帝,可以宠谁,却不能真的爱谁。
此时的李从就像面对一尾游鱼,她灵活的游走,让他的手刚一握住,就哧溜的从他手中滑出去,他根本掌握不住。
失控的焦灼,灼烧着他,不能让她得意,不能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那他岂不真的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他绝不承认,没有谢明枝,就不行,就非她不可,这样也太丢人了。
谢明枝轻叹一声:“殿下真的爱上我了?”
“怎么可能!你莫要把自己看的这么重要。”他下意识反驳,并且冷嗤。
谢明枝颔首:“我也觉得是,殿下中意我,不就是觉得我贤惠大度,能把殿下的后宅打理的很好,在前朝,也能为殿下分忧吗?”
李从皱眉,事情的确是这样,她一开始入了他的眼,就是她的才能,可是夫妻这么多年,也不仅仅只是她是个贤内助吧。
“几十年夫妻,即便我无功劳,也有苦劳,我与殿下之间,也早已宛如亲人,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对不对。”
李从说不出否认的话,却也更说不出反驳的话。
“既然我与殿下,早已如同亲人,看在过去的情分,我为殿下主持中馈打理后宅,从未懈怠过,殿下是否该对我更宽容些呢?”谢明枝循循善诱。
她根本没害怕,也没愤怒,只有平静。
那些话盘旋在脑海里,就像被皂角清洗过,李从整个人都茫然了。
但她说的,是对了,他是赏罚分明的君王,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功臣,谢明枝是功臣吗,当然是,而且比他那些臣子跟他的关系还更亲密。
“你对你那些大臣们,要钱给钱,要爵给爵,难道我就跟他们不一样,就不能被奖赏?”
“当然不会,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李从下意识否认,随即他就紧皱眉头。
因为,他落入了她的语言陷阱。
“我就知道,殿下已是我的亲人,我与殿下情分不同,我可以视殿下为真正的兄长吗?”她笑的一派天真。
李从看到,她说,要把他当做真正的兄长,这辈子她想体验一番不一样的生活,把自己的手轻柔的拂了下去,她说夫妻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普通的爱,他一定会支持她的对吧。
李从冷着脸,沉默着,看着她走出雪浮宫,因为她说,家里来人接她了,夜已经深了,她就不配殿下说话,作为她的兄长,自然也该体谅她。
她说的那么天真,那么理所当然,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住,如果他不同意,就像背叛了那些年的夫妻之情,抹杀她上辈子,那么多年为他辛苦的付出似的。
李从哑口无言,沉默着放她离开,这一次根本没有阻拦,甚至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至于来接他的,是谢重玉还是李续,抑或是他最忌惮的卫凌,他都不在乎了。
“主子……”小福子将琉璃灯里的灯芯,剪了剪烛芯,烛火更亮了一些:“暗卫跟着去了,是那个卫公子来接的谢二姑娘。”
“把暗卫撤回来,以后她的事,都不必再跟我说。”
小福子呆愣,愕然的不知所措,之前自家殿下还那么执着,私下还要搞破坏,让谢二姑娘跟钱塘世子的婚约进行不下去,怎么现在又变了?
难道不喜欢那谢二姑娘了?自家殿下的心思,变得也实在太快了,小福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揣测,应该是那位谢二姑娘又把自家殿下惹生气了。
“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会再过问。”
小福子松了口气,觉得早该这样了,他之前觉得,自家殿下能很快忘了沈玉珠,用谢二姑娘来冲淡对沈氏的喜欢,是好事,那谢二姑娘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比沈姑娘更出色。
可后来的发展,让小福子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谢二姑娘根本不愿意,自家殿下却步步紧逼,而且一直认为,那位姑娘深爱着自己,小福子觉得殿下是痴傻疯魔了,他们殿下,那么英明神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武将文臣,跟殿下说了一会话,就变得意气风发,甚至纳头就拜,口称主君。
跟那些臣子侃侃而谈的殿下,十分从容且有魅力,就是一遇到那位谢二姑娘,要不就是嘿嘿傻笑,要不就是无能狂怒,跟外头被带了绿帽,无能狂怒的市井村夫一样。
放弃那位谢二姑娘,就意味着恢复正常吧,小福子想。
他几乎迫不及待,叫暗卫撤了回来。
小福子旁敲侧击,想要问清他真正的想法。
李从只有冷笑,双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她以为将他说服,将他玩弄鼓掌之中了吗,李从已经看透了一切,无聊的手段。
什么视为兄长,什么上辈子宛若亲人,什么他已对她厌倦,此生愿为臣子为他效忠,一切不过都是她不想嫁他的借口。
他就有那么让她厌倦?可一旦不同意,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很爱她,离不得她。
真的是这样吗?是这样又如何,李从不会承认的,他退让了这么多,王妃的位子留给她,至今身边没有一个女人,纳妾是为了联姻,她居然连这都无法容忍,他太纵容她了。
她需要一些教训。
“既然她百般不愿,找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也不必死缠着她。”
他是什么没人要的男人吗,就非她不可,她越是逼迫他承认,他越要给她个教训瞧瞧。
李从,也不是非谢明枝不可的。
这泼天的富贵,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愿做,他就给别人。
他绝不肯被谢明枝拿捏得死死的,哪怕她真的对他很重要。
小福子倒是很高兴,跃跃欲试:“主子,那赵姑娘那,用把她撤回来吗,主子既放弃了谢二姑娘,也就不用她去搞破坏了。”
这是个交易,赵姑娘虽是赵家女,却是旁系,他们家的事,赵家本家根本就不管,殿下知晓,说会帮她,但代价是,赵姑娘把钱塘世子勾引到手。
赵姑娘虽没谢二姑娘生的美,可柔柔弱弱,一看就是钱塘世子会喜欢的类型。
李从没回答,他隐在黑暗中,就像跟这团黑暗,融为一体。
待看到他的表情,小福子骇然,几乎要尖叫出声,他们殿下双眼亮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
来接她的,是卫凌和罗九娘,他就好像客串他们家的车夫上瘾了,不过看到罗九娘,谢明枝心里还是轻松许多,虽然带着一点涩然和酸意。
他们已经相认,并走上正轨,这很好,能弥补上辈子的错误,就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姑娘,绿珠姐姐得了风寒还在喝药,奴婢就自告奋勇来了。”罗九娘拿着她的手炉大氅,扶着她上马车。
谢明枝松了一口,居然感觉阵阵晕眩,忽的眼前一黑。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一揽,才没让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谢明枝心神震荡之下,根本没注意,是卫凌扶住了她。
罗九娘看到了,卫凌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却眸光一闪,完全没提醒,她看到谢明枝苍白的脸:“姑娘,这是怎么了,难道也病了,快,扶姑娘坐下。”
她从马车的盒子里,又是掏鼻烟壶又是拿清凉油薄荷叶,凑过来摸谢明枝的额头,并不烧,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嘟着嘴斜了卫凌一眼。
他竟是把谢明枝放到车辙上靠着,就站在一边,沉默着看着,连句话都不说,教训她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又是威胁又是给好处的,恩威并施的样子,怎么在姑娘面前,就成了呆头鹅?
“姑娘,是不是饿了。”罗九娘拿出车里的糕饼盒,这是绿珠跟她交代的,宫宴为了菜色好看,好些都不热乎,完全是凉的,她们姑娘不喜欢吃这种宫里的宴席,所以来接的时候,要准备好姑娘爱吃的糕点。
谢家太好了,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她们姑娘更是菩萨一样的人,虽签了卖身契,却并不会把丫鬟真的当成奴婢,动辄打骂,反而当妹妹似的,罗九娘想留在谢家,拼命地跟绿珠学,拼命地想要表现自己。
她看在,呆坐在车辙上的姑娘,居然怔怔的,流下了泪来。
明明眼睛是睁大的,嘴角是微笑着的,可她那泠泠清石子一样的眼睛中,泪水簌簌落下。
罗九娘吓坏了:“姑娘,宫里有人欺负姑娘?”
谢明枝怔怔的,不说话,只是一味流眼泪。
罗九娘给她拿糕饼,她也不吃,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罗九娘是没招了吓得够呛,谢明枝在他们这些丫鬟眼里,一直都可靠,还有着年龄无法遮掩的沉稳,她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年轻女郎,反而更像她们的姐姐,甚至是母亲。
罗九娘的胳臂肘,捅了捅卫凌,姑娘在哭,流眼泪流的这么悲伤的样子,这可是他的好机会,此处没有旁人,大公子不在,姑娘那未婚夫也不在,他得上去好好表现啊。
可她这位远房表哥,竟然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了。
罗九娘偷偷拿眼去看,撇撇嘴,卫凌瞳孔微微睁大,手都在发抖,显然是看到谢姑娘哭泣,被吓到了,罗九娘满心无奈,甚至想啧啧他两声。
“姑娘这是怎么了,当真有人欺负姑娘吗,宫里的事,奴婢虽然帮不上忙,可跟大公子说说,总能找到办法的,咱们谢家现在不一样了,实在不行找钱塘王府出头,总能帮上姑娘。”
谢明枝回过神,看到这两人担忧的样子,低低一笑摇头:“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有些辛酸难受。”
罗九娘满面担忧,不知该怎么劝,谢明枝摸摸她的额发:“没事的,的确觉得饿了,回家吃点饭,再好好睡一觉,也就好了。”
上了马车,卫凌就像个沉默的影子。
谢明枝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压抑在心头的,两辈子的话语,她张了张嘴,看到罗九娘探出身子,在跟卫凌窃窃私语的模样,就想,算了。
她已经做出决定,做出选择,她想要成全卫凌和他表妹,此时无论想说什么,都太晚了,她的确有些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没了,她觉得浑身轻松。
此事解决了吗,或许吧,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些,李从完全看穿了她的把戏,她就是在用激将,李从此人骄傲的很,哪怕当真对她十分上心,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个被一个女人迷惑了的情种,他素来唾弃这种男人,对那些痴情帝王,更是不屑一顾。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所以拿捏他这一点,而他又没办法否认她曾经的付出,多年夫妻,他们的确如同亲人,他对那些臣子那么宽容优待,对她这个也付出全部的发妻,为何不能给与一些奖赏,这辈子做她的靠山,让她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李从自诩是明君,仁君,又不肯承认对她情根深种,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哑巴吃黄连,被迫同意。
她甚至打趣,说以后他再当皇帝,封她一个公主当当,李从的表情,难堪的不可思议,她简直就是拿捏着他的底线,疯狂蹦跳,这是个险招。
万幸,她赌赢了。
过于疲累,倒是她在马车上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靠在罗九娘的肩膀上,罗九娘对她欲言又止,拿帕子给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到家了?”
罗九娘摇摇头。
既没到家,马车怎么停了,帘子被掀开,卫凌的脸出现在车外:“谢小姐,出来歇歇吧。”
这是给她,带哪来了?谢明枝有点懵,偏头一看,就看到满河的河灯,如同一条地上星河,顿时愣住。
“九娘,扶谢小姐出来。”
谢明枝完全是呆愣的,直到下了马车,被安置在凉亭里,依旧没回过神,她这是来了小凉河?她看向卫凌,卫凌却偏过头,不答话,靠在亭子旁边,依旧沉默少言。
“这是……”
罗九娘急忙道:“姑娘,现在时辰还早些,奴婢和卫公子就私自做主,带您来看看花灯,您也好散散心,松快松快,主意是卫公子出的,他也是看您在宫里哭了,心情不好,他对您一片好心,您千万别误会他。”
见谢明枝阴晴不定,她还以为谢明枝生气了。
谁知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摸摸她的头,坦然坐过去:“挺好的,谢谢你。”
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的:“姑娘,您可别谢我,这都是卫公子的主意,您别看他不爱说话,心里什么事都装着呢,这桌席面,也是卫公子叫的,您千万赏赏脸,尝一尝。”
谢明枝一凝,席面还冒着热气,这是天福号的酱肘子,陈大娘家的萝卜糕,放在杠子里白煮的清汤羊肉,旁边还有一小碟韭花蘸料,一碟鹅油奶卷,一碗老孙头家的鸡汤馉饳,几条金黄金黄的鲊脯,一碗水晶皂儿,还有一小碟粉粉透透,油亮油亮的腌萝卜。
说是席面,其实杂七杂八的,都是小吃。
谢明枝眼一热,可这些小吃,都是她爱吃的,而且根本不是一家卖的东西,必定要东奔西跑,才能买齐。
这一桌小吃也要花不少钱,最难得的,却是心意。
“坐下来,一起吃吧。”
罗九娘兴致勃勃,招呼卫凌,卫凌摇头:“我就在这,守着小姐。”
罗九娘见劝不动,急忙去拉扯他的袖子,卫凌没让她碰到,眸光锐利,罗九娘讪讪的,挠挠头,眼睛一亮:“姑娘,可要放花灯,奴婢去给姑娘买。”
她提着裙子,咚咚的跑走,凉亭里便只剩下谢明枝和卫凌两人。
“坐过来吧,你这样,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呢。”
卫凌沉默着,到底还是坐到谢明枝对面。
“你今天,怎么一言不发?”卫凌想的也未免太体贴,居然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谢明枝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度数很低,在这种天气喝一口,暖进肺腑,舒服极了。
卫凌从地上拿出一盏莲花灯,推到她手边。
这莲花灯不算最好看的那种,但蜡烛头已经黏在里面,只要点燃就可以拿去河边放灯,今日并不是什么上元节,但陛下千秋大寿,与民同乐,所以今日晚上也没有宵禁。
谢明枝此刻突兀的想到,卫凌身上的银子还够吗,又还她一百两,又送她金镯子的,但卫凌很有骨气,她·不能明着问。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不开心吗?”
“你哭了,宫里有人欺负你?”卫凌沉着脸,那太阳花一样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怎么,有人欺负我,你能怎么办?”
卫凌攥紧手,杀气十足:“找到他,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谢明枝呆了呆,卫凌今年才多大,有十五吗,他是比她小的,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欺负我的是皇亲国戚,你难不成也打人家去?你不怕吗。”
“我不怕,左右不过是一条命,谢小姐对我有恩,这条命给了谢小姐又如何。”
谢明枝更无奈:“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若真想帮我,不如早日高中,有了仕途将来成了什么大将军,我有了难事,你还能帮我。”
卫凌依旧黑着脸。
谢明枝无奈,怕他真的热血冲昏了头脑:“我哭不是因为有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很高兴。”
高兴?卫凌茫然,既然高兴为何会哭。
“我得到了自由,那是我期盼了很久很久的事。”
谢明枝夹了一口萝卜糕,又吃了一口羊肉,羊肉鲜嫩是西北的滩羊,只用清水煮就很好吃,蘸一点韭菜花,谢明枝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从前这些东西,我都不敢吃的,如今真是没忌讳了,想吃就吃,谁也管不着我。”
卫凌不懂:“不敢吃?没银子买?”
谢明枝摇头:“不是吃不起,是不敢,这些吃食,味道太大。”
李从不喜欢。
她战战兢兢,要迎合他的喜好,揣摩他的想法,有别的女人虎视眈眈,想要把他抢走,她不在乎李从如何,可李从被抢走就代表没了恩宠,在王府后宅,没恩宠,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必须压抑自己,要李从喜欢什么,她就变成什么样子,最后,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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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不过问,也就一天吧,坚持不了多久的,他要开始破坏女主跟世子的婚约了
第47章 为何痛苦至极
“我将来变得有权有势,就能帮上你的忙了吗?”卫凌问的很认真。
谢明枝说,当然,她对卫凌可没存着什么利用的心思,他即便将来有了前程,受益的也是罗九娘,即便他跟罗九娘没走到一起,封妻荫子,得益的也是他的妻子儿女,她又能享受什么,但她愿意鼓励他,卫凌有出息,冲着私下这样交好,他大约是愿意帮她的。
今日她劝了李从,却总要防着,李从认为自己被驳了面子而嫉恨她。
李从今天挺生气的,只是碍于明君仁君那层面皮,没有拉下脸,谁知道事后会不会报复,谢明枝心中依旧在担忧,她的筹码,太少了,谢家必须要像上辈子那样,一门双公,才能让李从忌惮,不会随意出手。
她又在发呆了。
卫凌察觉到,她虽然总是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很温柔很好脾气的样子,可眉宇间,一直都有忧愁,仿佛被烟雨笼罩,朦朦胧胧的。
卫凌捏紧了拳头,掌心被掐的很疼,她在难过什么,忧愁什么,他完全不清楚,可他只想把那些让她难过忧愁的事,都打碎,她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像别的那些贵女一样,想想今日穿什么好看的衣服,用什么种类的胭脂,就好了。
“你,你在愁什么,我可以帮你。”他迫不及待想要安慰她,并且打定主意要帮她。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哭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离开,卫凌简直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浑身僵硬,那种悲伤的像是被所有人都背叛了的样子,他再也不想看见了。
谢明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没什么。”
又是这样,她轻描淡写的把自己伤痛一带而过,好像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事,到底是不值得提,还是他不配听?卫凌倏地,心口宛如被大手狠狠捏住,让他呼不上气。
“吃东西,你也吃。”谢明枝拨给他一些羊肉:“我记得你也爱吃这羊肉,最爱炙烤,撒些安息香料,香料金贵,清炖也算略得些风味。”
卫凌愣住,她怎么知道,他爱吃的东西?难道是罗九娘说的?不对,罗九娘不过是他救下的姑娘,跟他爹在家里暂住,他为了避嫌,才说这是远房舅舅和表妹,罗九娘怎么会了解他呢。
那炙烤的,撒了许多安息香料的羊肉,太贵了,他吃不起,只是看到人家达官贵人家吃过,远远闻过味儿而已就喜欢上,发誓等出人头地后,也尝尝这炙烤的羊肉是什么滋味。
谢明枝笑笑:“在过一阵子,我进的香料到了,咱们在家里也能炙羊肉吃。”
咱们?家?
卫凌笑的眉眼弯弯,说了一声好。
谢明枝吃着那碗水晶皂儿,这是热乎乎的一碗,里面放了桂花蜜,她爱吃萝卜糕,爱吃韭菜包子,更爱那碗清炖羊肉,只是这些东西吃了,即便用薄荷片也消除不了味道,尤其是嘴里的。
对面坐着卫凌,她竟也下意识想要少吃那些气味重的,然而此时跟上辈子面对李从时不同,那时她委屈万分,虽然不过是些小小喜好,却好似慢刀子割肉一般,抹杀谢明枝这个人,现在她自觉逃出生天,活出跟上辈子不一样的人生,竟心境开阔丝毫不觉得委屈,下意识选择这碗没什么怪味的水晶皂儿。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满河面的花灯,如繁星坠地,璀璨如昼,那些光照着她的侧脸,谢明枝好似陷入沉思。
“我……”
卫凌抬起头,做出倾耳倾听的姿势,实际上他吃的食不甘味,这并非是因为他买的都是谢明枝喜欢吃的,他不爱吃,他虽也有偏爱,比如很想尝尝那撒了许多安息香料的炙羊肉,但作为一个苦出身的孩子,怎么可能挑事,不管吃什么,只要能吃饱,都吃的香喷喷。
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谢明枝身上,根本没尝出这些吃食是什么味。
谢明枝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辈子的卫凌为何宁愿抗旨,也要救她,只是为了报她的知遇之恩?上辈子她从未多想,只以为是这样,因为上辈子的罗九娘,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们要成婚了,卫凌跟罗九娘很相爱。
她只觉得卫凌是真的知恩图报,哪怕用性命去还,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情形不同,她长着眼睛,看得出卫凌和罗九娘之间,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
“你,跟九娘如何了,进展可还顺利,我当初救她的时候,就想有朝一日让你们团聚,等你高中,我给她出一笔嫁妆,让你们早日成婚,可好?”谢明枝见他神色不定,忙道:“当然,这还是得尊重你本人的意思。”
卫凌皱着眉,他从来都好好的听谢明枝说话,这次却真的急了:“我跟九娘不是小姐……”
“姑娘,姑娘,不好了。”罗九娘慌慌张张跑进来,上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她气喘吁吁的,手里的迎春花都被捏的七零八落:“姑娘,奴婢瞧见钱塘世子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姑娘,两人在那里吃酒,相谈甚欢呢。”
“姑娘?你确定不是县主?”
罗九娘一呆:“县主,哪个县主?”
“世子的亲妹妹,静县主。”
罗九娘挠头:“奴婢又不认识什么县主娘娘,可奴婢听说,钱塘王府那位县主痴傻,今日那个姑娘,瞧着可一点都不傻。”
谢明枝并不怎么在意:“即便世子当真跟别的姑娘赏花灯,吃了酒相谈甚欢,我便鬼吼鬼叫的,出去拿人家错处?”
揉揉这丫头的脑袋:“你呀,还有的学,至少也得跟绿珠那样才行,不说泰山崩于眼前不改其色,却也得沉稳些,不过既然宫外遇见,我与世子许久未见面,不去打个招呼也不好。”
罗九娘居然带路到了码头,指着一座画舫道:“奴婢就是从画舫瞧见世子的。”
小凉河的码头,并非停驻大型船只,都是小游船和画舫,那些画舫也用铁链子拴着,上头摆上宴,无非是取个意头。
谢明枝沉默一瞬:“既是世子在待客,我们这样过去反而不合适,今日便这样吧。”
谢明枝不太关心李续私下见了谁,那姑娘是不是静县主,李续虽然懦弱,却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说的清清楚楚,即便当真退婚,也绝不会闹得撕破脸皮,她也不会不知好歹,占着世子妃这个位子不放。
正待要走,画舫帘子掀开,一个熟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昭华公主千秋宴上,那位阴阳怪气过她的赵姑娘,太子妃赵令仪的族妹。
她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一笑:“谢二姑娘也来吃酒,是世子相邀吧,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二姑娘快上来,尝尝这画舫的曲水流觞,世子殿下,快出来瞧瞧,谢二姑娘来了。”
李续掀开帘子,见到岸上的谢明枝,完全一呆:“小瑜,你为何在这,你,你不是回家了吗?”
罗九娘立刻跳起来:“姑娘,姑娘,我跟卫公子在宫门外就瞧见了,世子就是跟这个女人一起上了马车,这么偷偷摸摸一起吃饭,还在画舫里,怎么那么好兴致呢,姑娘得好好问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姑娘吃吃的捂嘴笑:“谢二姑娘,这是你身边的丫鬟吗,谢家的丫鬟就是这个规矩,这是,叫嚷着要拿世子的奸?这样的丫鬟,世子若是生气了,直接打发出去,也是可以的吧,谢二姑娘莫气,我跟世子清清白白,不过是一见如故,商讨一些画的事,是吧,世子。”
李续满头冷汗,急忙上前一步:“你莫要再说了,我们聊得明明不是这个。”
罗九娘缩了缩肩膀,退了一步。
谢明枝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面色淡淡:“我家丫鬟的规矩就不必赵姑娘操心了,你跟世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不关心。”
她转身就要走,既不看李续也不跟李续说话,李续急了,从船头跳过来,就想拉住她:“小瑜,小瑜,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跟赵姑娘有什么一见如故,我今日来见她,是来说正事的。”
李续体弱,下个船都气喘吁吁地,更何况画舫跟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只有个仅供一人可以通过的小木板。
谢明枝看的皱眉:“你别下来了,我上去,你再好好解释,行吗?”
李续神色一松,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只小船不知从哪冒出来,撞到了画舫上,画舫顿时左摇右晃,晃的剧烈,李续正卡在船舷边,一个没站稳,居然就掉了下去,小凉河不算宽,不足二十尺,但水却颇深,最深的地方足有三米,每年都有淹死人的传闻。
谢明枝面色剧变,李续会不会游泳她不知道,但这个天气落水,他的身体绝对会支撑不住,如今他虽瞧着好了些,都能出府跟别人吟诗作对饮酒作乐,然而骨子里的亏空,哪是这几个月就能调理过来的,重病一场,对李续来说,很可能要了性命。
“快,快救人,谁会游泳,救下世子,重金有赏。”
“别急,我会游泳,我去救他。”卫凌给了谢明枝一个眼神,快速解下棉衣,正要跳下去救人,谢明枝心急如焚,半个身子扒到围栏上,想要伸手去救。
此时,却听一阵哗啦入水声,有人跳进去救李续了,把他弄上了岸,看清救他的人,谢明枝沉默下去。
是赵姑娘,她撇下氅衣,连棉衣都脱了,只剩几件薄裙,被水一打湿,贴在身上,身体曲线玲珑毕露,此时与衣衫不整的李续抱在一起。
李续在昏迷,王府的家丁咋咋呼呼的,又是给自家世子披衣裳,又是拿热汤。
卫凌皱眉看着这一场闹剧,罗九娘满脸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明枝脸色蓦的一白,很快就恢复正常,她瞥了赵姑娘一眼,却见她眼中带笑,满是得意。
“赵姑娘,真是豁得出去。”
赵姑娘眨眨眼:“谢二姑娘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明白。”
谢明枝忽然生出无力与疲惫:“罢了,赵姑娘既然这么愿意抢,就祝赵姑娘得偿所愿,能一辈子守在怀里吧。”
李续的小厮来回话,谢明枝不欲多言,只说王府有任何需要的,谢家在所不辞,也不愿再看李续,更不愿被元京百姓当猴一样的耍,径自回了谢府。
这一幕完全落入李从的眼睛里。
他坐在抱月楼的雅间中,居高临下,把小凉河边发生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并非只是为了来吃抱月楼的饭菜,有做掌柜打扮的男子正跪在李从面前禀报:“主子,已经打听清楚,找到皇长子贪墨官银的证据,他们走的通汇钱庄,前部换了银票,这钱庄正在大肆换市银,恐怕是为了弥补空缺,市银熔了用朝廷的模子去铸,只看外面决计看不出差别。”
“本王知晓了,你做的很好。”
这抱月楼,居然是李从麾下一处用来打探消息的暗桩,若叫人知道了,定会大跌眼镜,毕竟抱月楼也是元京十二家行店之一。
那掌柜退下,房间内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李从抿了口酒,就连喝酒,都是无声地,小凉河的骚乱,此屋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小福子自认是最了解自家殿下的人,可此时,却根本拿捏不住他的心思。
分明说再也不会管谢二姑娘,以后她的事跟殿下也没关系,暗卫倒是撤回来了,可转眼殿下就出了宫,上了抱月楼,此时本也到了每月一次碰头的时间,可偏偏这个位置正把谢二姑娘在小凉河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主子……”他上前一步给李从续上酒:“既捏住大殿下的错处,何不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告发到陛下那里去,大殿下一定会失了圣心。”
李从瞥了他一眼:“把他弄倒,让太子一家独大?”
小福子语塞:“可是,可是大殿下一直针对咱们,十三仓的那位总督,可是他的人,若不让他摔一跤,怎么安排咱们的人上去。”
李从嗤了一声:“不必急,把证据送去给太子。”
小福子恍然大悟:“奴才明白了,让他们狗咬狗,主子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主子实在英明。”
李从默然不语,小福子看了看小凉河那边,又看看桌上已经冷了的菜,抱月楼做的一手好江淮菜,精致非常,此刻却一口未动。
“主子,赵姑娘这一手,并非跟咱们通过气,可要奴才去警告她?”
“不必,她也是走投无路。”
赵姑娘确实算走投无路,可自家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体谅过别人的处境,赵青青擅自做主,即便歪打正着,合了自家殿下的计划,可殿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定会给她吃个教训,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总觉得,是因为谢二姑娘。
此事过后,谢二姑娘跟钱塘世子的婚约,就要尴尬起来了,赵姑娘这么做,何尝不是为殿下除去一块心病呢。
也许,自家殿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能拿得起放得下,所以那些话,说的都是反话?小福子恍然大悟。
“是啊,赵姑娘也是可怜,他爹经手了太子卖十三仓米粮的烂账,如今一查账就查出上头全是他爹的笔记花押,他爹自然获罪下狱。”小福子啧啧两声:“都要杀头,一家子大祸临头了,那赵大人的夫人,竟还想着宅斗,把赵姑娘的生母发卖了,还要把她许配给五十岁的老鳏夫,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还是主子慧眼识珠,这样走投无路的女人,干起活来自然卖力。”
他说的是赵青青搞破坏的事,尤其是破坏李续和谢明枝的婚约。
“钱塘世子对她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不知谢二姑娘,会不会伤心难过呢。”小福子唉声叹气。
他平日这么多话,一定会被自家殿下白一眼,嫌他烦,把他打发出去,可现在,殿下却什么都没说。
殿下心绪不宁。
有暗卫进来,递上一个纸条,李从细细看过:“除了水晶皂儿,好些吃食她从前从未吃过。”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叫小福子完全懵了。
随手将那纸条丢在一边,小福子壮着胆子看,上面一道道菜名,分明是元京卖的小吃,甚至天福号的酱肘子要隔着三条街去买。
“萝卜糕这东西,少有贵女爱吃,谢二姑娘竟爱吃这玩意。”小福子摇头,长吁短叹。
“你叹气什么?”李从忽然问。
“奴才只是感叹,谢二姑娘将来若要陪伴主子,这萝卜糕少不得要不吃了。”
韭菜倒也罢了,自家殿下最不喜欢蒸熟的萝卜,总觉得有股怪味,臭兮兮的。
“她在我身边,就要委屈自己,不能吃爱吃的东西吗?”
小福子顿住,只觉奇怪:“主子那么厌恶熟萝卜,闻到就会吐,小时候在冷宫吃的都伤了,谢二姑娘自然要迁就主子,难不成还要主子迁就她?”
李从神色晦暗不明:“这些都是卫凌买的。”
“怪不得呢,那卫公子据说有些本事,能拉开十八石的弓,可毕竟是苦出身,不知道上档次的东西,哪有给贵女吃这些的。”
他是天潢贵胄,又是一家之主,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女人以夫为天,她自然是要迁就他的。
不知进退,不识好歹,李从暴怒过后,就想教训教训她,他是宠她愿意捧着她,可她也不能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这般骄纵,以后如何做皇后母仪天下。
“本王,想要她知道,无论本王如何看重她,她也是本王的妻妾臣属,如此拿捏本王,罪当不赦!”
小福子颔首:“理应如此,别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以夫为尊以夫为天,现在就拿捏主子,以后真的成了婚过了门,还不知要怎样闹呢。”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本王对她还不够好吗,把正妃的位子留给她,直到现在,本王都不曾有女人,可她为何要百般拒绝,就一定要拿捏本王,要本王顺从她?”
李从越说越难过,捂住胸口,神色茫然。
小福子急忙扶住他,待看到他眼角的泪珠,面色骇然:“主子,您要保重身体啊。”
从未看到李从这样失态,哪怕之前暴怒,可殿下哭了,那是泪水吧,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哭,意味着什么,小福子跪了下来:“主子,您千万要保重身体,为了一个女子太不值得了,主子是做大事的人,别说将来,就说现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谢二姑娘再美再有才学,可她不服不驯,这样的女人怎能做主子的贤内助,她这样操纵您的情绪,让您寝室难安,是犯了大罪的。”
上位者必须要做到永远理智,永远能权衡利弊,为了一女子成了痴情种,身心都为那女子所惑,还能成就大业?这简直就是玩闹。
上位者可以有偏宠,却不能有专宠,可以多情,却不能极情。
“殿下,您不能失了理智啊,想想美人娘娘,当初多凄惨,您发过誓,要混出头,让为美人娘娘洗脱冤屈,要光宗耀祖,您说过,一定要出人头地,不然娘娘怎能瞑目呢。”
李从倦怠至极,疲惫至极,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听不想看。
“回去吧。”
小福子问,回别院吗?
他说,回王府,分明已经说,不再注意谢明枝,他李从就那么贱,非要巴着她要她,正妃的位子,皇后的位子,她弃若敝履不屑一顾,将他的真心抛在地上踩,那他为何还要执著于她。
想要做他妻子的女人大有人在,既然谢明枝不稀罕,等将来他正妃侧妃位置上都有了人,就依旧让她做妾,她那么想做妾,就成全她好了。
李从恨的要命,也厌的要命,他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给谢明枝机会,可为什么,心口却这么痛,痛到无法呼吸。
直到回王府,坐在他的塌上,他的脸色都像死了一样,苍白无力。
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小腿,李从睁开眼,眼前跪着一个女人,身着清凉,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胸前裸露的丰润,那双含情目波光粼粼,仰望着他崇拜着他,就像,曾经的谢明枝。
手顺着他小腿往上,柔软的像是攀附大树的绿萝,缠绕上来。
一声痛呼,李从攥住她的手腕,平静而冷淡的看着这个女人。
……
谢明枝被叫住了,是卫凌叫住她的,他还有什么事,谢明枝不明所以。
卫凌深吸一口气,神色极为认真:“我跟罗九娘不是小姐想的那种关系,我对她没那个意思,更不会娶她。”
第48章 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一声惨叫,从正院响起,暗卫一凛,头上冒着冷汗进去,只看到外在地上穿着清凉的女人,正在蜷着身体痛呼,李从坐在塌边,一言不发,眸光沉沉。
“主子……”小福子吓坏了,急忙想要去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一个眼神,就被吓得呆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上那女人更惨,手腕不自然的歪着,显然已经断了。
李从神色淡淡:“此人是谁。”
小福子磕磕巴巴:“是,是陛下赏赐的家人子,都是清白姑娘,奴才,奴才想着,这大晚上的,主子一个人,或许会需要伺候。”
李从冷笑:“你觉得,本王受了情伤,就安排个女人给我,也不怕此人是不是派来的细作,刘福,本王是不是对你太好,太抬举你了。”
小福子噗通一声跪下了,一言不发,头磕下去。
地面很硬,这么噗通一声,膝盖一定疼得够呛,可小福子不敢有丝毫讨价还价。
“先是学那些谏臣,又私自安排女人,你干脆别做本王的内侍官,当本王的父皇做本王的主得了。”
小福子头磕的砰砰响,磕的直流血,却不敢求李从饶命。
“自己下去领罚,三十杖。”
小福子沉默着谢恩,退了出去,这些日子,自家殿下对那位谢二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他总是内心吐槽殿下的种种举动,居然忘了殿下是何等杀伐果断。
沉默的下人们,将屋内的女人拖了出去,小福子去外院领罚,就看见一个老内侍弓着身子走了进来,进了内院,立在李从身边伺候。
小福子愕然想起来此人是谁了,这是曾经沈美人身边的太监总管王德公公,因为被沈美人牵连,去干杂役了,自家殿下这是又把人捞出来了?王德此后要是此后殿下,自己怎么办,殿下是不要自己了,要把自己换掉吗?
他吓坏了,恨不得立刻就领完三十杖,赶紧好了,好去殿下身边伺候,此时他开始后悔失言,因为殿下信任,甚至把一处情报点交给他管,将来若是主子成事,他怎么也能当个掌印大太监,都怪这张嘴,他险些忘了,自家殿下最讨厌被做主,也讨厌那些以命死谏的言官,他一时得意忘形,居然忘了大忌讳。
李从沉默着,不发一言,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
谢明枝满脸愕然,甚至乍一听没听清楚卫凌的话:“你说什么?”
卫凌望着她,神色坦然:“我说,我不知道小姐误会了什么,但我跟罗九娘之间并无私情,我不会娶她的。”
“可是你……”谢明枝几乎脱口而出,想要说,他们上辈子是未婚夫妻,而且那么相爱,卫凌成了大将军,也没有停妻另娶,依旧认这门婚事,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
“可是你们,不是自小就有婚约?”
卫凌眉眼一凝:“谁说的,罗九娘,她欺骗小姐对小姐说谎?”
他那副审视的警惕的样子,不像作假的,谢明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并不太关心罗九娘,反而更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干活,有没有偷懒,是不是背了主家,好像罗九娘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谈论起自己这个表妹,他也没有怜惜甚至是爱这种柔软的情绪。
“九娘没对我说这些。”
他们有婚约的话,是卫凌自己说的,上辈子的卫凌,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李从,当着她,还有云州城那么多的文臣武将的面,公开宣告的,他跟罗九娘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卫凌死后,她跟罗九娘进了面,她一直在说,卫凌跟她感情多么的深,他有多爱她。
卫凌深吸一口气:“我要对小姐告罪。”
谢明枝有些茫然。
“她的确跟我是表亲,却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出了五服,祖上都没有联系,她跟她爹也不是濮城人,因为老家旱灾活不下去,到了濮城讨生活,我救了他们,方知祖上还有这门亲缘关系,毕竟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跟他爹一起住我家难免要有闲话,我便说她是表妹。”
谢明枝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她为何会在元京,卖身葬父?”
“我好心收留他们父女,却被偷盗了钱财。”卫凌简直要气笑:“刚到谢家时,我见到她,便想问她因何进了谢家,还成了小姐的丫鬟,她哭着跪求我,让我给她一个机会,小姐若是得知她的过去恐不会容她,当时我确是心软,纵容了她。”
谢明枝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似的,关于上辈子的事,宛如遮掩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让人根本看不清楚,此刻就好像揭露了第一层,可面对赤裸裸的真相,她能接受吗。
“为何,又告诉我。”
罗九娘冲了出来,跪在谢明枝面前:“姑娘,对不起,你怪奴婢吧,卫公子说的对,奴婢不该骗您的,您对奴婢那么好,可,可奴婢只是怕,怕您知道那些事,就不要奴婢了,把奴婢发卖出去。”
罗九娘哭的凄惨,涕泪横流。
谢明枝揉揉额角,看向卫凌:“这也是你的主意?”
卫凌颔首:“小姐对我,对罗氏都有恩,无论如何也不该欺骗小姐,她曾经协助她爹爹偷盗的事,我也不会为她隐瞒。”
罗九娘满脸哀求,却见卫凌根本就不看他,慢慢失了期望,倒在地上呜呜的哭,她去拽谢明枝的衣角裙摆:“小姐,别赶九娘走,九娘会听话,什么都听小姐的,九娘错了,不该骗小姐。”
“你想让我如何处置?”
谢明枝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救罗九娘完全是因为卫凌,当初还问过罗九娘,罗九娘却知道卫凌根本不算她表哥,她怕自己被赶走,所以说了谎。
卫凌微微一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切由小姐说了算。”
罗九娘哭的一抽一抽的,可也没再闹着说让谢明枝留下她,一定是因为卫凌跟她说了什么,谢明枝摸摸她的头:“别怕了,我也没说要赶你走。”
罗九娘抬起哭的满脸泪珠的小脸:“真,真的?”
“你爹待你如何?”
罗九娘撇嘴:“就那样吧,我不想偷东西,他就打我,还想把我卖了。”
“可你还是卖了身把他葬了。”
“毕竟是我爹,虽然打我骂我,可到底没缺我一口饭吃,总不能让他真的连口棺材都没有吧。”
“这便是了,卫公子,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九娘自从到我身边,从未伤害过我,我相信她,你不该盼着污泥里长出纯洁无瑕的花。”
罗九娘欢欢喜喜的起身:“姑娘真的不赶我走?”
得到谢明枝的肯定,罗九娘高高兴兴地,要扶着她进屋,谢明枝摇摇头,让她先进去,罗九娘乐呵呵的,对着卫凌白了一眼,如今她把一切说的清楚明白,更不怕卫凌了。
谢明枝想问很多,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九娘小孩子心性,你别放在心上。”
“我若放在心上,见面的第一眼,我就会报官把她抓起来。”
“那,那你不喜欢九娘,以后也一定会娶一位高门贵女吧……”
“我只娶我喜欢的姑娘,我已心有所属。”
谢明枝心一沉,随即对上他的双眼,他直直的望着她,眼中只有她,清澈的只能映出她的倒影,谢明枝听到胸中的鼓噪之声,咚咚咚的,不断敲击她的心口。
“那,那人是谁?”
卫凌沉默片刻:“她很好,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
“枝儿,在这站着做什么?天色这么晚,怎么不进去。”娄氏和谢重玉出现了,一眼就看见院外屋檐下的两人。
卫凌下意识后退一步,跟谢明枝拉开距离。
娄氏拉过谢明枝的手,母女两人直接就进了院子,谢重玉微微一顿:“卫公子,先回去吧,天色太晚了。”
“叨扰大公子。”
“明日你可有空,我请你喝茶,我们好好聊聊。”谢重玉点点头,也进了内院。
大门关上,卫凌站在廊下,久久没有离去。
娄氏气呼呼的:“枝儿,你跟那个卫小公子说什么呢,孤男寡女的,你可别被他骗了。”
“娘,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
之前她娘真是把人家夸的天上地下,又说人家长得英俊,又说人家身强力壮,总帮着家里干活,是个知恩图报的,还说自己要是有女儿,一定愿意召他为婿。
“是啊,娘之前还说有女儿愿意嫁给他,可惜妹妹已经定亲,小妹又太小,此事只能作罢。”谢重玉凑趣。
娄氏气咻咻的:“我是喜欢他,他教阳儿兢兢业业从不藏私,连束脩都比别人要的低,说嫁女儿不过是开玩笑,他连个功名都没有,又穷成那样,怎么配我生的女儿下嫁。”
“娘,别这么说人家,卫公子好歹是个武举人呢。”
娄氏不屑:“那武举人怎么能比得上文举人,多儿的女儿能当宫里的娘娘,我的女儿就只能嫁个穷小子,这是什么道理。”
谢重阳听见娄氏说他最敬爱的卫大哥,当时就不干了:“娘怎么能这么说,卫大哥可厉害了,穷怎么了,娘难道没听说过,莫要欺少年穷?”
娄氏给了小儿子一个脑瓜崩:“大人们说话,你少插嘴,你刚多大,就知道婚姻大事。”
谢诚说着夫人莫气,给她添了茶,还给她揉捏肩膀。
谢明枝对谢重玉摇头:“娘被长姐召见,受了点刺激了。”
娄氏依旧气咻咻的:“那谢明谨可真是架子大啊,成了才人娘娘了,要我这个嫡母跪拜,她也受的下?好一个小妇养的,真是没规矩。”
“娘,别乱说了,姐姐如今是正经的五品才人,跟爹爹一般的品级呢,她是娘娘,跪拜本就是宫里的规矩。”
娄氏要气死了:“好在我的枝儿也争气,等枝儿成了世子妃,瞧那小妇养的,还怎么猖狂的起来。”
谢重玉摇头叹气,谢明枝无奈:“娘,世子妃虽是正二品,但外命妇见内命妇,哪怕是个宝林,都要行礼的,内命妇是君,外命妇是臣。”
娄氏愕然:“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女儿一辈子都要低谢明谨那小妇养的一头不成。”
谢重玉叹气:“而且跟钱塘王府的婚事,也难说成不成。”
娄氏和谢诚都吓了一跳,娄氏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谢明枝沉默不语,谢重玉看了一眼:“那,我说了?”
谢明枝默认了,谢重玉把今日小凉河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娄氏还迷迷糊糊:“这,是世子重病了,落了一会水,是得重病,得好好修养,可人既然活着,为何不履行婚约。”
谢诚叹气:“夫人啊夫人,你不是最明白内宅那点事吗,如今却看不明白,世子这是被胁迫了啊。”
娄氏依旧稀里糊涂。
“那个姓赵的女子,真是豁得出去。”
谢重玉颔首:“众目睽睽之下,世子跟她衣衫不整,抱在一起,那赵女的名声没了,钱塘王府自然要负起责任,而且,那赵女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娄氏吓坏了:“难,难道王府要悔婚?这也欺人太甚了吧。”
“不是王府要悔婚,是我要悔婚。”谢明枝忽然开口。
娄氏更惊讶了:“为何啊,我的儿,那钱塘世子对你不是挺好的吗,说白了还是咱们家高攀了王府。”
“此事能这么快传遍元京,很难说没有赵姑娘在背后指使,她有备而来,名声都不要了,怎会轻易放过钱塘王府,若李续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这婚事自然是不能成的。”
谢明枝居然毫无伤心神色:“娘,让你失望了,若是不能嫁入钱塘王府,家里只有长姐是有出息的。”
娄氏急忙改口:“我的枝儿,娘说笑的,你的婚事自然要你满意才行,娘胡说呢。”
她哭天抹泪:“我的枝儿怎的这么命苦,婚事如此不顺,先是那苏家小子,不行也就算了,又是王府,分明咱们家都没嫌弃世子病恹恹,水质带连个病弱的,都跟个香饽饽似的,还有人抢哦。”
谢明枝说,最多不过五日就有消息了,然而第二天,钱塘王府就来人请她过去一叙,李续发高烧,病的起不来床,老太妃问她此时准备怎么办,赵家已经差人来问了。
谢明枝不语,反问太妃怎么办。
太妃说了很多难处,借口,什么有恩,什么赵家逼迫,太妃的想法很简单,赵女是旁支,又是庶出,抬进来做个贵妾,也算给个交代了。
实际上赵女不仅出身大族,她爹下大狱前是从四品,论出身,赵青青比她谢明枝还要高一些,话里话外,太妃的意思无非要她大度一些,事已至此难道真要对赵女不管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她失了名节,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谢明枝却只有一个回答,李续若要婚约继续,就只能娶她一人,不得纳妾,给老太妃噎的够呛,对她素来很温和的老太妃,也渐渐不耐,强硬起来,要她回家自省。
没过两天,宫里来人了,直接将谢明枝带入太后的慈和宫。
居然谢明谨也在,谢明枝照常行礼,自然也包括她的才人姐姐,太后倒依旧是和颜悦色:“给谢家二姑娘赐座吧,好叫你知道,你姐姐已经不是才人,是婕妤了。”
谢明枝暗暗挑眉,跟谢明谨对视,顿时愣住,一股怪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这长姐爱热闹,爱鲜艳,说人就得活的花团锦簇,今日却一袭碧绿衣裳,头上也不过三四件首饰,妆扮素净的很,很像一个人,谢明枝暂时没想起来像谁。
“过会你们姐妹再好好说话聊天,今日让你来,你该知道是什么事。”
“臣女清楚。”谢明枝完全明白,不仅太后太妃,太后右手下首那位夫人,是赵相之妻,赵令仪的亲娘,还有一位夫人,站在赵大人夫人方氏身后。
她没见过,却也知道,此人应该是赵青青的嫡母。
太后本以为,谢明枝会先声夺人,好好哭一哭,说说自己的委屈,毕竟她也不算全无倚仗,有个婕妤姐姐,还很是得宠。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平静。
谢明枝扫过周围一圈,落在赵相之妻身上:“既然方夫人都出面,想必为了赵家妹妹出头,所求便不是一个贵妾之位了,回太后娘娘,臣女与世子有言在先,约法三章,世子若要娶臣女,便不得纳妾。”
太后完全愣住。
方夫人嗤笑:“谢二姑娘最近真是出了好大风头,你是个聪明姑娘,怎么提这种无理要求,世子好歹是皇亲贵胄,先帝之孙,为了娶你,便不能纳妾,好大的架子,本朝便是驸马,也没有让人家独独为公主一人守着的道理。”
谢二姑娘颔首:“臣女知道,所以臣女跟世子,是你情我愿,臣女并未逼世子答应。”
方夫人一噎。
“敢问太妃娘娘和方夫人,商量的结果如何?”
太妃分明觉得自家什么都没做错,可面对谢明枝平静的模样,就是觉得莫名心慌,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缓缓道:“赵家姑娘毕竟为了救世子,没了名节,这个恩钱塘王府该还,赵姑娘以平妻礼进王府,你们二人姐妹相称,不分大小。”
“明枝,你懂事些,虽然你跟长生有言在先,但此事乃是天定,不可违背,不娶赵姑娘,她名节没了,还能嫁给谁,你就当是为了长生,委屈委屈,行吗?”
太后瞥了她一眼,太妃是她好姐妹,她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她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看来是很中意谢明枝这个孙媳妇儿了,或者为了孙子不得不低头。
方夫人摇了摇团扇:“太妃娘娘说的有意思,娶我们赵家女儿,竟是委屈?”
“夫人,赵家女儿无辜,可毕竟明枝是先来的,我们也下了聘,我们长生也对明枝满意,就算是平妻,论先来后到,也是明枝为尊,对不对。”
这已经是难得的示好和低头了,甚至都没给方夫人脸面,那可是赵相爷的夫人,太子的岳母,朝中谁敢得罪,普通皇室宗亲还要让七分呢。
太后颔首:“不错,论先来后到,是这样,谢二姑娘,你意下如何。”
“其实还有个办法,能让大家都满意。”谢明枝笑了笑:“臣女与世子退婚,世子娶赵家妹妹,这样太妃娘娘不必纠结,赵家妹妹也不必担心被人压上一头,岂不两全其美。”
太妃愕然惊叫:“退婚?”
谢明枝颔首:“为保全王府颜面,太妃娘娘可以说,臣女跟世子八字不合诸如此类的原因。”
“这,这……”太妃两面为难。
“我不退婚,我不退婚,皇祖母,祖母,别让小瑜跟我退婚。”李续踉跄着闯进来,跌到地上。
太妃慌了,太后急忙叫宫婢把人扶起来,靠在软座上,给他喂顺气茶,李续却根本不喝:“小瑜,你误会了,我跟赵女绝没私情,我不喜欢她,不退婚好吗?”
他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
“我们不退婚,那你不娶赵家妹妹吗?”
李续怔愣。
方夫人顿时冷笑,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说明一切。
“瞧,你不肯跟我退婚,又必须娶赵家妹妹,你跟当初的苏清珩有什么区别。”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跟你解释,别不理我,别退婚。”李续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不愿我娶,我就不……”
“闭嘴!”太妃豁然站起身:“莫要说了,长生,既然谢二姑娘要退婚,那就退婚,你是堂堂亲王世子,还怕娶不到媳妇吗?谢明枝,你太张狂了,说退婚就退婚,把我们钱塘王府当成什么。”
“自然是负心汉,一家子联合着欺负一个年轻姑娘家。”
李从走了进来,先跟太后请安:“皇祖母。”
太后真是一脑门官司:“这里正乱着,你跳出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李从赔笑:“皇祖母莫气,孙儿带来了父皇口谕,父皇听说此事,勒令王府退婚,父皇说,反正也没成婚,如何不能退呢,赵女救了堂弟,跟堂弟就是天定的姻缘了。”
李续的脸,白的像一张纸,太妃惊疑不定:“是,是陛下的旨意,为何?”
“谢二姑娘,毕竟做了瓷像,在父皇那也算有了名字,又是婕妤娘娘的亲妹妹,听说二姑娘受委屈,便下了旨意,从此钱塘王府跟谢二姑娘,婚丧嫁娶,再不相干。”
李续昏了过去,方夫人离开了,她不过是出个面,把赵家这面子找回来,至于钱塘世子是不是病弱,会不会很快就病死,她是不关心的。
谢明枝也站在宫外,听着里面的声音,面色黯然。
“怎么,还不走,还担心那个负心汉?”李从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望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退婚了,的确不该再表现的特别关注的样子。
“此事跟殿下有关系吗?”
李从冷笑:“你觉得我很闲?”
当然有关系,从意外落水到赵青青能拿出的筹码,让老太妃改口,都是他提供计划的。
“我早说过,你跟他,成不了,他那层身份,虽入不得贵女的眼,可在那些小官员女儿眼里,不知有多少女人觊觎,想要利用,偏他自己又不知深浅,保护不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就是这样。”
李续被算计了,谢明枝看得出来,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赵女,她也不在乎了,她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请殿下留步吧,臣女能自己出宫。”
她竟是这么迫不及待的,逃离自己,连话都不愿跟他说吗。
两人此时并排站着,他像是把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李从的手,动了动,前几日发怒捏碎杯子,伤口还有些痒。
她就站在他面前,李从有种冲动,想要摸一摸她鬓角落下的,散碎的发丝。
“之前你说的事,我答应你了。”
谢明枝不明所以的抬头,一头雾水。
“就是那件事,你说不许夫君纳妾,我答应了,不就是这辈子只有你一个,李续能承诺给你,我也能承诺给你,李续做不到,我却能做到。”
“殿下不联姻了?”
李从无所谓:“若不纳几个女人就能让你高兴,这样也好,左右不过是时间长一些,艰难一些,我能等,上辈子那么艰难,我们也赢了,不是吗?现在你得偿所愿,高兴了吧。”
他长输一口气:“我这辈子,没对谁这么退让过,谢明枝,我都对你到如此地步,你不再给我生几个孩子,做个贤内助,都对不起我的一片真心。”
谢明枝想了想,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像嫁给殿下。”
李从全然失态:“为什么,李续是个窝囊废,他做不到,可你知道我的,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绝不会几年后弄个侍妾强迫你接受,恶心你,为何你还是不愿?”
李从的神色,已经趋近癫狂。
“因为……”谢明枝抬起头,面色淡然:“因为,我根本不爱殿下,我不爱你。”
第49章 我们不过一对怨偶
她再说什么,风很大,他根本没听清,他甚至傻傻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李从微笑着望着她,脸上表情温和,双眼却如同刀光,这是他起了杀心的表现,谢明枝知道,她太了解他,毕竟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用了三十多年,去揣摩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表情代表什么心情,她了解他甚于了解自己。
她告诫自己,不要惹怒他,如果真的要归顺李从,博个从龙之功,就要顺着他说话,即便李从是个很宽容的君主,也不能让臣子踩在他的雷点上来回试探,作为臣子,如何跟君王相处也是一门学问。
可谢明枝忽然生出几分倦意,尤其是看到今日李续的所做作为,她远远没有表面上表现的这么平静,谢明枝不明白,为何是她,她没有非要跟夫君情投意合,丑话也是说在前头的,她只要求夫君不能纳妾,就这么难,这么做不到吗。
李从说的,都是对的,李续再是病弱世子,被许多高门贵女嫌弃,不愿嫁过来就面临守寡的境地,可对于许多小官之女,甚至那些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庶女来说,再难也好过比给五十多的老头做继室,做小妾来的强。
时下本就没什么官员女儿不能做妾的说法,一切不过是家中有权有势,父母爱子女,女儿便能得到善待,没权没势,便是出身大族的女孩,也会沦落风尘,先帝昭平十五年的时候,甚至出现县主生活困窘,把女儿卖给富商为妾,此案震惊李周皇室。
所以病弱的李续,在谢重玉眼里都算不得良配,确实赵青青这种姑娘,争抢用手段才能够得着,最好的对象。
如小儿怀金抱玉经过闹事,李续对自己又没有一个清楚地认知,着了道,也不能怪别人。
可谢明枝就是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别人都能心想事成,她的婚事却接二连三的出意外,跟李续退婚,她其实是有些轻松的,然而还没等自己调理好。
李从就又出现,说要娶她那些话,把不纳妾当成最大的筹码,最大的恩宠。
谢明枝的怒气,像是冷水下喷发的火山,憋了两辈子,终于喷涌而出。
“我说,我根本就不爱你,所以我不想嫁给你。”
李从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是卡住什么东西,说不出口,他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能理解,此刻他看谢明枝,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何长着他妻子的脸蛋,有他妻子的声音和记忆,却说着他妻子根本不会说的话。
李从产生了,这世界是一场荒诞幻梦的错觉。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爱我,谢明枝怎么可能不爱李从?”他找回了理智,无论是梦还是现实,总要先听听她的说法,她又生出什么念头,居然用这种谎言欺骗他,喉中的堵塞消失了,他的反驳立刻脱口而出。
“谢明枝为何一定要爱李从,这是哪里的道理,还是殿下你自己的自以为是?”
她淡着脸说那些冷言冷语的模样,让李从恨极了,她怎能这么说,这么伤他的心,那个温柔的皇后,慈和的妻子,到底去了何处,为何重生后,她就变了。
李从不是多么好脾气的男人,他赏罚分明,却也不容质疑,曾经有御史想要死谏,踩着他这个皇帝的名声,成全自己的清名,指责他不善待太子家眷,嗜杀成性,不配为君,强迫他为废太子封为亲王,并以王礼下葬,当堂要撞柱而亡。
李从气急反笑,叫侍卫把他拦下,当庭宣读他国孝期间偷纳妾室,身为官员嫖妓、贪腐,更跟太子暗地勾结等一系列罪名,最后给那御史判了个剐刑。
他曾想,干脆不管她,娶别的高门贵女,继续让她做妾,只要成了皇帝,她必然会就范,他想要让她后悔,为她的拒绝。
可每每看到那张脸,心就会不由自主软了下去,那些年她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多宠爱一些纵容一些,也没什么。
爱怜与怒意缠绕着,几乎要将他折磨的弯下腰,咳出喉咙的浊气才罢休,如同烈火灼烧着他,李从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不能被愤怒操控了身体。
“不要说气话,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激怒我,我不会上当的。”李从依旧很冷静,哪怕双眼已经燃起熊熊怒火:“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要说气话。”
李从的话更退让,更柔软了一些:“能答应你的,我都会答应你,不要胡乱说气话,会伤了我们夫妻感情。”
他的退让,简直前所未有,令自己发指。
然而这种竭力的否认,何尝不是给她机会,让她收回自己说的。
谢明枝却直视李从,语气淡淡却一字一句:“我没有说谎,也不是气话,我不爱你,上辈子,也从没爱过,所以重活一回,我千方百计,不想嫁给你,从一开始避开选秀,就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其痛苦一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遇见。”
不爱,从没爱过,痛苦一生?
李从瞬间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只是说气话:“为,何?”
谢明枝长叹一声:“殿下,你我夫妻多年,哪怕不做夫妻也到底算是朋友,非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甚至撕破脸吗?给彼此留个体面,不好吗?我是真心想为殿下效力,不想让殿下记恨我。”
李从想笑,却笑不出来:“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脸面?说清楚吧,也让我死的干脆明白。”
谢明枝有些犹豫,说出这番话是出自激愤,想跟他彻彻底底一刀两断,可若是那些事都说的太过明白,怕是真的要得罪李从,可这怪她吗,分明是他缠着她,不放过她,都重活一回,凭什么他也能有上辈子的记忆,凭什么就一定要娶她,像是附骨之疽,她根本甩脱不掉。
深吸一口气:“殿下要让我从哪里开口呢,我只是觉得,既然彼此是怨偶,勉强在一起也过得不快乐,何不放手,至少我愿意放手,成全殿下和真心相爱的姑娘,双宿双飞。”
“怨偶?”李从就像失去所有手段,那灵活的,擅于蛊惑的嘴,也只能重复她的话。
“难道不是吗,上辈子我们,都已经到了两相看厌的地步了,不然殿下为何要带沈玉珠去江南,那么长时间不叫人传信回来,难道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不想理会我?”
“那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你却不去,沈玉珠却百般求我,我才同意的。”李从怒火中烧,他几乎是捏着自己的手,一直在忍耐,强迫自己不要对她发怒:“我已经解释过,此事是沈玉珠从中作梗,或许也有我的错,好吧,都是我的错,可我已经改正了这个错误,你非要拿捏着这一点不放?因为这件事还在生气?”
李从觉得对着她示弱,太难堪,太没面子,他怎能对一个女人低头,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只是出现了一瞬,李从就暴力的,从脑海里撕扯开,他的妻子都说不爱他,从未爱过他,难道还不许他好好问清楚,到底为什么?
难道那些恩爱的过往,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这太可笑了。
“好,册封沈玉珠那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贪恋年少时的过往,可沈玉珠进宫后,她挑衅别人,我也没让她挑衅你,她欺负谁都不敢在你面前造次,还不够给你这个正妻脸面?我对你不说如珠如宝的呵护,专宠于你,可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吧,皇后的位子,正妻的尊荣,甚至连皇位,都留给我们的孩子,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李从若说自己错了,他的确办过几件错事,可事后他都改了,这辈子也打算不再跟沈玉珠来往,还不够吗。
谢明枝想,他到现在居然都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天谴一样的隔阂,也罢,说清楚,对他对她,都好。
他有情有义,的确没有忘了糟糠之妻,哪怕对沈玉珠一再退让,在自己这个皇后面前,沈玉珠也不敢太过造次,这所谓的脸面,都是他给她的。
“不止是沈玉珠,还有旁人。”
“旁人,谁?刘氏?还是白氏?”李从深吸一口气:“你对她们吃醋,没这个道理,刘氏跟你一同入府,甚至品级还比你高,白氏也是父皇赏赐的家人子,我如何拒绝,这两人何曾对你有过威胁,刘氏的儿子,我都抱到你宫里给你抚养,断了刘氏的念想,我还不够宠你,爱你?”
“殿下……”
李从真是满肚子疑问和怨气,甚至打断了他的话:“你恨我,无非是因为玉仙和亲的事,那件事我也没办法,那时我在勤政殿前跪了两天两夜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我活剐了太子,杀了他的家眷,背负暴君骂名,只是为了给我们的玉仙报仇,玉仙不愿回元京,是她自己的决定,你因此而恨我,我分明跟你一样痛苦。”
“我从未因玉仙的事恨你,因为你尽力了,可熔儿呢?”
李从顿时哑然。
“那时……”
“你说你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及待把我的熔儿送去给林氏,作为投名状。”
“那时的情形你明明知道,不联合林氏,我如何得到那个位子,当时只有你生了熔儿。”李从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
谢明枝摇摇头:“你当时并不觉得遗憾,用一个孩子换取林氏支持,真是太划算不过,左右这孩子不过是妾生的庶长子,你对他没什么感情,孩子还可以再生,机会却只有这一次,若是把煌儿交出去,你愿意吗?”
“这怎能一样。”李从不解。
“对,这当然不一样,煌儿是你最宠爱的孩子,那时我已是皇后,睿儿是你亲自接生,又生的像你,你自然也待他不同,可熔儿就活该成了弃子?”
“他是太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明枝满脸失望:“对你来说,伤害过后再给些补偿,别人就要感恩戴德,因为你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你来说,我跟孩子们,算什么呢,你之所以舍弃熔儿,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你不过把我当做一个后院里,随处可见的妾,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你对孩子的母亲没什么感情,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她的孩子。”
“最初我的确不在乎你,可后来不一样了。”
他越来越在意她,越来越欣赏她,也越来,越离不开她,煌儿穗仙生在他最爱她的时候,爱屋及乌,他自然也最爱最宠这两个孩子。
“你可知道,生生让母子分离,是什么滋味,我的玉仙和亲,我的熔儿也不过只有七岁,却要到林太后手中讨生活,你受不住我的女儿,又夺走我的儿子,我不该恨吗?”
李从无言以对。
“那些……是必要的牺牲,你不是也赞同我,还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你伤心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记恨。”
“我不该记恨?”谢明枝深色悠悠:“我的长子被教坏了,跟我的次子手足相残,我到死熔儿都不见我,我不该记恨?”
“这辈子不会那样了。”李从的辩解无力又苍白。
“你把我的孩子抱走,说是为了大业,我之所以反应不激烈,还顺从你,是因为没办法,你还记得玉仙当初被定下和亲,我们大吵一架。”
李从怎能不记得,正是那件事,他才发现,她这个贤惠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侧妃,居然能爆发那么大的能量,恩宠也不要了,性命也不要了,跪求他不行,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懦夫。
他那时也恼怒的很,他是没求吗,他跪了两天两夜,求父皇收回成命,找淑妃,找林皇后一起疏通求情,就是没办法,旨意已下改不了了,他也被太子奚落,难道就很好受吗,回家还要被她指责。
那时她都那么骂他,他也不过让她禁足反省,并未追究更没罚她,还要怎样。
“之后一年,你都没有进我的院子。”
“我领兵去平定黑山之乱,去了一年多,并没有故意冷落你。”
谢明枝笑了笑:“你一开始觉得没保护好玉仙,不敢面对我,那几个月冷落我,后来你领兵走了,把管家权交给了刘氏,你可知你走的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
“刘氏以没有你的口谕为由,将我和熔儿困在后宅足足一年多,我跟孩子缺衣少食,整个王府以为我失宠了,踩低捧高,居然给我们娘俩送馊饭,熔儿病了,刘氏故意不给找大夫,想要我的孩子病死,熔儿高烧说胡话,是紫珊半夜爬墙出去,找大夫开的药,才救下熔儿。”
李从愕然:“怎会如此,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谢明枝面无表情:“紫珊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熔儿,却被刘氏污蔑,擅自出府,与人私通,被打了三十杖,因为这三十杖她落下病根,这辈子都没法有自己的孩子,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在这王府,没有你的宠爱,我跟孩子是活不下去的。”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刘氏那贱人私自做主,我从来不知,还发生过这种事,你为何,不告诉我?若我知道……”
“若你知道?”谢明枝冷笑:“你镇压黑山回来,便去了刘氏屋子,你走的时候她有孕,回来的时候正好为你生了个女儿,我若不是跟你伏低做小的认错,怕是这辈子就被你忘在脑后去了。”
“不是的。”李从在否认:“我没有冷落你的意思,你当着阖府人甚至裨将的面骂我,我很生气,刘氏说你这性子太傲,我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知道进退轻重,我真的不知道,刘氏背着我敢这么做,熔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疼他。”
“我想对你告状,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没等我说话,却让我大度些贤惠些,你素来不爱听后宅争斗这些事,我害怕再次失宠,怎敢乱了你的兴致。”
李从脸色苍白,翕动着嘴唇,无法辩驳,他本非对她一见钟情,早年在他眼里,她跟刘氏郑氏,也没什么不同,那时他对她确实不甚上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不止对她不甚上心,对别人也是如此,他没想到,自己的疏忽,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伤痛,那时的他,每天都很忙,前朝的事,带兵的事,好不容易回到后宅,只想放放松,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躺在花窗下的软塌上,一言不发的呆着。
“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回到家里,王府那个宅子里,你就是我们所有后宅女人的天,你一句话,就能让人飞上云端,也能让人落入地上成为贱泥,我仰你鼻息过活,怎敢再对你使脸色。”
“可后来,不是这样的,我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难道很差吗?我把王府的中馈给你,刘氏白氏那些女人,我从不允许对你不敬,我想让你做正妻,纵然困难重重,可至少在王府,谁不知你才是真正的女主人,你心里有怨,有恨,我的确一开始并不爱你,可这辈子不一样了,我会护你爱你,补偿你。”
这也不行吗,人做错了一次事,就要被否定一切,而且他真的是错的吗?
他跟沈玉珠青梅竹马,沈氏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那几年,谢明枝刚入府的侍妾,凭什么跟她比,他对她是日久生情,难道一看见她生的美,就把曾经的爱人忘在脑后,他成什么人了。
“难道我们,就没有恩爱的时候?”李从不肯认:“你不能因为我做了几件错事,就否定我们的感情。”
“我想问殿下,倘若我,像郑氏一样刁蛮任性,像刘氏一样脑袋空空,殿下还会对我上心吗。”
李从抿唇不语。
“我守下云州城后,殿下眼里,才第一次有了我,把我当个人来看了。”
李从摇头:“你不能这么算,我就是中意杀伐果断的你,这本来就是你,你怎能把曾经的自己跟本人分开,我的确喜欢你贤惠能干,更喜欢你像男子一样,临危不惧,甚至能上战场杀敌,可后来,你身体不好,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难道我就收回了对你的感情?”
爱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怎么可能看上一个毫无优点的女人,沈玉珠也是靠着跟他青梅竹马,陪伴他那些年,才占得先机,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做,他就爱上她,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你说你不爱我,可你那么在意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会为我准备热汤,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去,总有一盏灯守着我,我的寝衣鞋袜,都是你亲手做的,你对我,比对孩子们还上心,你怎会不爱我,你自己说的,你爱我。”
谢明枝简短的嗤笑一声:“我不这样做,会被你放在心上吗,男人不都是这样,自信满满,面对痴恋自己的女人,即便不爱,也会觉得与别人不同,会给些怜惜,为了我跟孩子能活下去,还能活的更好,我必须了解你,甚于我自己。”
她闭了闭眼:“那些年,为了讨好你,我活成了你的影子,完全没有自我,我不敢吃自己喜欢吃的饭菜,不敢用自己喜欢的衣裳,一切都是你喜欢,我才能喜欢,在你身边每时每刻,我都感觉到压力,我甚至都开始不认识我自己,我不能矫情,不能哭闹,更不能不懂事,因为你讨厌那种女人。”
谢明枝握住自己发抖的手,咬着牙:“殿下说我们是恩爱夫妻,哪有恩爱夫妻是我们这样,一方要退让的,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自己的性格,在你面前,我时时刻刻感到害怕,怕你忽然会收回我和孩子的一切,什么恩爱夫妻,要建立在女人小心翼翼的巴结讨好之上?”
“巴结?讨好?”李从完全茫然,原来她那些关心爱重,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巴结讨好?却被她冠上爱的名义,他居然真的信了,那她也太会演了,把他骗的团团转。
“既然我们是恩爱夫妻,殿下告诉我,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最爱什么胭脂,爱用什么香?”
李从无言以对。
“放过我吧,殿下,那三十多年,每一天在你身边,我都觉得无比难受害怕,重生一回,我怎么可能还想嫁给你。”
第50章 他想起上辈子她死后的事
那些他以为的恩爱,以为的两情相悦,居然全是他的错觉。
“所以你跟我玩笑,像我妻子一样跟我相处,都是,在骗我?”
这怎么可能呢,李从到现在都根本不能相信,若是谢明枝也跟刘氏白氏那些女人一样,对他只有畏惧,没有关心和爱,他绝不会爱她,看重她,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
他们的相处,并不是她完完全全把他视为君王,她会像普通人的妻子一样,不止关心体贴他,他受伤的时候,她会哭泣,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时候,她会生气,甚至成了帝后,已是多年夫妻,她还会偶尔吃个小醋,生气了会训斥他几句。
奇怪的是,他从不觉得生气,反而跟那些耙耳朵男人似的,做出一副惧内模样,还会屈尊去哄她。
她说她一直在惧怕,在担忧,这怎么可能呢,她生气的时候会扑到他怀里,用拳头轻轻捶他的胸口,也会轻轻揪一揪他的耳朵。
上辈子,因为去不去江南的事,他们吵架,她平静冷淡的看在他在那里暴怒,他都已经生气成那个样子,她怎么不过来跟他认罪求情,怎么不改主意,说陪他去,这是害怕他的表现?
让李从怎能相信。
他问了出来,不管怎样想,他都想不明白,也找不到她怕他的证据。
“不这样,你会相信,我爱你?若是跟别的女人一样,你怎么可能高看我一看?”
上辈子那几十年,有一大半时间,都用来研究他了,过于畏惧他顺着他,是不行的,会像刘氏白氏一样,被他宠幸几日就抛在脑后不管不顾。
爱,就像攻心计,先动心的会输了,即便不动心,做他心里地位特殊的那个,也很好。
李从不喜欢太没主见的女人,但太有主见让他下不来台,后果可能就是失宠,所以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他的底线。
“你没发现,我反对的事,无论哪一件都没让你真的为难过。”不过都是增加情趣罢了。
李从翕动嘴唇:“所以,那些恩爱,都是我的自以为是,背地里你怕我惧我,却不得不为了孩子,为了权势,委身于我?”
谢明枝完全默认了。
李从气的想要笑,他越是愤怒,就笑的越温和,然而此时,他就像全身都僵住,扯扯嘴角,笑比哭更难看:“我们就没有一天恩爱的日子,我就没有一点好处?谢明枝,你有良心吗,即便一开始,我对你不够好,可后来,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父亲,我都尽职尽责吧,我对你还不够好,有哪个做皇帝的,跟自己的妻子分享权柄?”
李从心神激荡,委屈从心底涌出,让他几乎坚持不下去,想要哭出来,他对她的爱,的确不是无缘无故,早年也的确不重视她,或许他的忽视,让她受了罪遭了难,可后来他喜欢她了,他对她真的仁至义尽了。
只说帝后二人,同朝称圣,他冒着天下大不违,让她垂帘听政,让她亲自披奏折,甚至允许前朝有后党存在,他还不够退让,不够爱她?
隶属前朝,有很多号称爱皇后的皇帝,哪怕是哪位所谓,一生无异腹之子,只有一妻的隋文帝,难道就给独孤后如此大的权柄?
他对她纵容到什么程度,他甚至有一半虎符放在她的手里,她可以不经他允许,调动十六卫中的四卫!
“我让你可以批奏折,可以垂帘听政,难道是觉得,你比我那些臣子们还好用,你比首辅次辅还文采出众,会治理民生?”李从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嘲讽。
他当然承认谢明枝的特别,她的才华,比起大多数女人,她坚韧有主见,在云州城时,能下定决心囚禁郑氏,召集太守商量守城,实在是女中豪杰,若她是男子,也能像大舅哥一样,年纪轻轻就能做侍郎,等到了五六十岁入阁,也能被尊称一声阁老。
他欣赏她的才华,却并不代表,处理朝政这种事,就非她不可。
他做皇帝时,重用寒门,广开恩科,前朝的人才,就像天上的繁星,有几个能比得上谢重玉的,那么有才华的年轻人,都只能进了翰林院,从翰林做起,熬资历到了三十岁,才能下放去做官。
谢重玉那时候,可是不到三十岁就成了侍郎,前途无量。
在这些繁星之中,谢明枝的才华,也不过是里面稍微亮一些的星星,整个大周朝远远没到,离开她就运转不了的地步。
不,她不是星星,是月亮,因为她不止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情投意合,跟臣子怎能是一样的,那时陪伴在他身侧的皎洁明月,跟他一样,高悬于天,受繁星拱卫,受万民敬仰,他们死后也是葬在一起,牌位也放在一起,他们之后的大周每一任皇帝,都是他和她的血脉,是他们的后代。
谢明枝回答不了,这件事,李从确实没有对不住她,他并非是身体不好,要皇后代政,他的身体比她都要好多了,他居然能让渡一部分权力给她,允许她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这本身就是让步,是对她的退让,对她的肯定。
插手政事,是她愿意的,因为她要牢牢握住权力,她不能去堵一个帝王的真心,或许他这个阶段很爱她,但真心易变,只有权力才能让她有安全感,而她也很明白,就连这些权力,也是李从允许的,她绝不能在他忌讳的地方插手,不然这点权力会被随时收回。
“我知道,所以,我努力做一个贤后,去回报你。”
也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她越是贤德,在前朝越是交口称赞,他变心想废了她,顾忌就会越多。
李从咬牙:“这还不够吗,还不能说明我的真心?”
“但我真的已经太疲倦了,殿下,这辈子我不想做什么皇后,也不想有大富贵,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你跟苏清珩议婚,宁愿嫁给一个家里什么都没有穷小子,宁愿跟一个病歪歪的蠢世子订婚,这就是你追求的平淡生活?”李从毫不客气的嘲讽。
“你跟我在一起就惧怕,跟他们在一起就能得到你所说,所谓的自由?为此你宁愿忍受苏清珩泼妇一样的老娘,忍受李续这样的蠢材?今日却要承受钱塘王府如此羞辱,若我今日没来,你以为你能成功退婚,钱塘王府能轻易放过你?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在嘲讽,可谢明枝却全然接受:“是,跟他们在一起,是自由。”
李从的面容几乎扭曲:“他们哪里比我更好,对你更好,你从男人那里接二连三受到的屈辱,不是他们带给你的?”
谢明枝看出,他觉得很委屈,觉得不平衡,愤怒和嫉恨混合在一起,让他完全失了平日的温和,哪怕那温和只是假象。
“所以我跟他们退婚了,苏清珩的亲娘想要拿捏我,我不受,可以不嫁给他,他在钱塘再也娶不到有权有势的贵女,这就是他的下场,李续移情别恋,想要享齐人之福,我也可以不嫁他。”
“你可知跟钱塘王府退婚后,钱塘王妃为了脸面,会如何重伤你?你的名声在元京,可就坏了。”
“王府真的这么做,我会反击,我并非那等束手就擒之人,可无论我跟苏清珩也好,跟李续也好,我都有退路,有选择不嫁的权力,可我跟殿下你,若有朝一日我不愿跟殿下在一起了,殿下,会跟我和平分手,会放我走吗?”
李从的话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
谢明枝耸肩:“你看,你就是这样,你的身份更尊贵,是皇亲贵胄,你碰过的女人,即便你不要了,也得青灯古佛为你守贞,绝不能选择别的男人,你是皇帝,天生的掠夺者,我是臣子,便要一辈子为你奉献到底,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被你赐死,也得高呼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从翕动着嘴唇,却只能说一句,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把她当成自己的奴才,他自以为给她的,真的够多了,可她却说,她不稀罕这些,她很痛苦。
“我不懂,枝枝,你说你很痛苦,可这世上所有的女人,不都是这样?”李从很痛苦,他想不明白,谢明枝的想法,就像摧枯拉朽的山崩地裂,冲击太大了,他甚至无法用常理来反驳她。
他娘沈美人是这样,养母淑妃是这样,甚至攀附高枝的沈玉珠,也是这样活着。
是啊,不仅是她,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么活着,像她娘娄氏,能被夫君一生一世的爱着,尊敬着,才是凤毛麟角的少数派。
可即便是她娘,也要忍受谢明谨这个庶女,更要忍受年轻时,那些女人因为谢诚过于英俊的投怀送抱。
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那些高嫁的姑娘,哪怕贵为国公府的嫡女,进了皇帝后宫,一样要伏低做小谨言慎行,要揣摩夫君的喜好,以夫君为天,即便是皇室公主,也不能阻止驸马纳妾,宗女例如郡主县主,就更没特权,要服侍婆婆,被婆婆立规矩,这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不高嫁,选择低嫁,难道就能幸福一辈子?谁知夫家没有翻身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恩爱夫妻,到了中年老娘,做丈夫的翻脸无情,小妾一房一房的纳,做妻子的就能阻止?
谁不是小心翼翼,揣摩夫君喜好过活,不是跟别的女人争斗,争抢自己的夫君过活。
“那,孩子们呢?”李从闭了闭眼,颤抖着身子:“你不嫁给我,我们的孩子就不会出生,我们那么优秀的孩儿,你当真舍得放弃他们,连个机会都不给他们?”
如果不爱,怎会生那么多孩子。
谢明枝忽然露出一个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神情。
她深深喘着气,已经完全痛苦的不能自已:“孩子们,我爱孩子们,每一个都爱,可,可是,我根本不想生那么多的孩子,我怕讨厌生孩子。”
李从北接二连三的打击,固有观念被冲的七零八落,此时却依旧惊愕的不像话,茫然的像是根本没听懂似的。
“讨厌?那可是多子多福。”
“是啊,多子多福,谁不羡慕我的好福气,太子被废了,当太子的还是我的儿子。”谢明枝惨笑,笑着笑着,泪水簌簌而落。
可每一次产子,生产的时候,她都像是被劈成两半,那种痛,像是活生生把她撕裂了,怀孕时的辛苦自不必说,生产时,她痛的想死,宛如整个人被劈开,再重新组合在一起,每一次生产,她都像是鬼门关过一回。
李从爱她的时候,也在爱孩子,即便不爱她时,玉仙熔儿的出生,他也很高兴,赏赐全府,甚至上报皇帝,要所有人分享他有长子长女的喜悦。
所有人都在欢庆着,恭喜着,添丁进口是大喜,有新生命是大喜,李从更是有了后代,有了继承人,更是大喜中的大喜,不管是李从还是那些产婆,她的丫鬟绿珠紫珊都在欢呼雀跃。
只有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忍受着身体的疼,没人体谅她的难受,只会说,都是这样,女子不为夫君繁衍后嗣还能叫女人吗,这是女人的天职。
做月子的难过,更是让她几乎无法忍耐,紧紧关闭不能通风透气的门窗,那些苦涩的药汤,刀口的疼痛,没有麻药,她刚生完,就要生生忍受伤口的缝合。
而即便是如此痛苦的时候,身心都遭遇重创,她都必须要让自己尽快恢复,因为后院还有别的女人,会分得她的宠爱,她居然还得想着如何去争宠!
更讽刺的是,她生了这么多孩子,是她最重要的筹码,她能在王府后宅站稳脚跟,能在坐稳皇贵妃皇后之位,都靠这几个孩子,她能插手朝政,即便李从让渡一些权力给她,也没引起前朝反弹,很重要的原因,她是太子生母,靠生孩子就顺理成章有插手的理由。
谢明枝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李从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她不愿给他生,有的是人想要给他生,别的嫔妃生的孩子越多,就越会挤压她跟孩子们的生存空间,所以无论她如何难过,都要一次又一次忍受生育之痛,生到生不出来为止。
李从愕然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对她来说,竟是痛苦和负担。
他听她絮絮叨叨,说自己产子有多么痛,那些坐月子的规矩让她多难受。
“所以,你连孩子,都不想给我生?可你无论嫁给谁,不都要面临产子生育之痛?你只是不想给我生……”
不是这样的,她并非全然不想生育子嗣,可跟心爱之人的心甘情愿,和被迫一个又一个的生,是一样的吗,她无法解释,只能摇头。
那些他引以为骄傲的孩子,她爱逾骨髓的孩子,对她来说,居然是迫不得已。
李从感觉到胸口在翻涌,喉头的腥甜。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功过盖过大周高祖的成祖,怎能因为一个女人,就磨灭了道心,就破防的大吼大叫,这还是他李从吗?
“我讨厌被困在后宅的生活,连一顿饭一件衣裳,都要靠夫君的施舍整日活着,都要靠讨一个男人的欢心,没了这个男人的欢心,就会活不下去。”
“我讨厌跟要揣摩夫君的心思,我的夫君跟我要互敬互爱,我们是平等的,我爱他护他,他也爱我护我,而不是我要拼命的讨好他,顺从他。”
“我讨厌别的女人,跟我分享男人,我完全属于我的夫君,他也该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讨厌你,李从,讨厌你临幸别的女人,一想起你昨日还跟别的女人恩爱缠绵,第二天就来到我的院子,让我侍奉你,我却要装成贤惠大度,就无比恶心,无比的恨。”
恶心,恨,像是一把把锐利的箭,插入他的心口,鲜血四溅。
上辈子,她在他面前有多乖顺,表现的有多爱他,此刻就有多么的厌恶,她恨的双眼紧闭,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他。
一个女人对爱人,怎能没有占有欲,谢明枝不爱李从,却也根本受不了,他跟别的女人恩爱过后就来跟自己调情,她觉得,好脏。
她必须要强迫自己接受,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男人三妻四妾是伦理纲常,甚至在官场做官,家里没个妾服侍,都要被笑话,她爹爹谢诚不就总是被笑话,说惧内耙耳朵,一点男子风范都没有,夫纲不振。
“那孩子们呢,怎么办。”
她痛苦的神情,根本不像作假,李从此时已经完全没办法欺骗自己,她爱他。
那些所谓的伤害,对于别人家的女人来说,不都是这样,怎么偏偏她就忍受不得,可这些他认为是正常的事,却让她痛苦,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阵微风,仿佛怕惊动静止的蝴蝶。
谢明枝睁开眼:“我爱孩子们,可是,我不能为了他们,牺牲我自己,我要先是我,才是他们的阿娘,我不知别人怎么想,可睿儿知晓我的痛苦,知道我能重新做选择,哪怕自己不出生,也会理解他的阿娘。”
她攥了攥手心,竭力让自己镇定些:“对不起,殿下,我本想保留我们之间的体面,可你一直不放过我,我无意让你痛苦难过。”
李从想不屑的嗤笑,想冷哼,话都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她还想有体面?这怎么可能呢,他的面子里子,全被他摔了个稀巴烂,眼巴巴,想要双手奉上的正妻之位,她不屑一顾。
曾经那些恩爱过往,被她无情戳碎,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她在他身边一日都没幸福过,更不曾爱过他。
她这样做,把他李从当个人来看吗?任何如此羞辱他的人,都该死,他该杀了她,为那些欺骗,她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将他一片真心摔在地上,粉粉碎,他不能放过她,该让她付出代价。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连暴怒都好像没力气施展出来了,他无所适从,仿佛被带到高空,脑袋针扎一样的疼,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胸腔仿佛都要炸开。
“你说不爱我,哪怕连动心都没有吗,哪怕一丁点?”
谢明枝沉默良久:“殿下,莫要再逼我了。”
李从只剩下满心绝望。
他们说的话,完全是大逆不道,这种涉及前世今生的鬼神之说,还有李从成了皇帝继承大统,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大惊失色,被陛下或是太子皇长子知晓,李从就完蛋了。
然而他一点也不怕,雪浮宫已经完全是他的地盘,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他们的话。
小福子被罚了,伤还没好,即便好了,李从也要晾晾他,一个太监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对主子指手画脚,他是活腻歪了,若不是看在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绝不会有这次机会。
王德虽老迈,却忠心耿耿的守在门外,若要想不走漏消息,光凭他一人是不够的,那些暗卫,李从暗中培育的势力,把此处守的铁桶一片。
他看到谢明枝急匆匆的跑出来,满面泪痕,脸色苍白,逃离此处的样子,似乎背后有鬼在追。
他没办法把人拦住,只能匆忙进去,找自家殿下。
殿下他,就像是雕像一样的站在那,久久不能动弹,王德吓了一跳,却没像小福子那样,没有分寸感的上前大喊大叫。
他轻轻叫了一声,抖着胆子拽了拽李从的袖子。
忽的,李从转动了眼睛,这让他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气息,他想要说什么,一张口,血就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躺,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王德慌乱的扶住他,叫太医,雪浮宫一片兵荒马乱。
李从翕动这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眼前一黑,他仿佛在下坠,在失重,在他眼前的,是睿儿那张愤恨的脸。
他想起上辈子,她死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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