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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母后不想跟你合葬


    她去世的时候不过将将过了五十岁的生辰,虽然这个岁数在民间,早已是老祖母的年纪,算是高寿了,他们的长子次子也都陆续娶妻,可李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和谢明枝老。


    他还能上马,拉开二十石的弓,他依旧身强力壮,肚子上毫无赘肉,而谢明枝,保养的更年轻,看着也不过三十多岁,她甚至依旧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


    除了眼角略有几根细纹,她依旧那么美,岁月只是给她增添了成熟的风韵,没有风霜。


    他们的幼子煌儿才五岁,因为自小跟着他们长到现在,李从甚至觉得他们不过一对年轻夫妻,离老年还远着呢,更别说死这件事。


    快马加鞭的赶回元京,迎接他的,是李睿那张愤恨的脸。


    他来不及斥责看不顺眼的儿子,直接问他母后的病情如何了,李睿不怒反笑,嘲讽他,是不是跟美人游山玩水,昏了头。


    李从勃然大怒,即便儿子当了皇帝,他也是老子,也是太上皇,对亲爹这么说话真是反了天。


    他问,谢明枝的病,如何了,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他永远都忘不了,李睿冷笑的样子,就像他根本不是他亲爹,而是仇人。


    “父皇有心吗,长了眼睛吗,宫里挂起白幡,儿臣也带了孝,信早就传给父皇,父皇却故作不知?母后,薨了。”


    他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说的话,自己有什么目的,他回来是听说皇后病了,病的严不严重他根本不清楚,连信都没看完,立马回京,这逆子再说什么的,薨了?谁,总不能是谢明枝吧。


    李从不信,这不可能,他走之前,就想带她一起去江南,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太医请着平安脉,从未说她有病,如果那时她身上带着病,他该早就知晓,怎么可能会想去江南。


    他痛骂了李睿,说他是逆子,诅咒自己生母,到底有没有良心,他让他跪下,想要抽他一顿,他将手中的马鞭甩出去,鞭子在那逆子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侍卫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劝阻,太上皇打皇上,老子教训儿子,谁出来劝,谁的下场就是死。


    这几年太上皇脾气越来越不好,越来越古怪,对前朝臣子的容忍度也越发低,皇后娘娘在的时候,还能劝着他些,现在皇后娘娘不在了,谁都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


    太上皇和皇上,这几年关系越发冷淡。


    李睿跪下了,却依旧咬着牙,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不服气的望着他,完全就是个刺头的样子。


    李从伸出的手,心疼的想要看看他伤口的动作,顿时被憋回去,这死孩子拧的很,长相脾气十足像他,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想从这孩子身上,看出一点谢明枝的影子,却失望的发现,根本是徒劳。


    此子类我,他本该对这个最像自己的次子,最为宠爱也最寄予厚望才是。


    其实,寄予厚望是没错的,李睿精明,武能带兵打仗,文能治国安邦,友爱兄弟姐妹,孝顺爹娘,任谁都挑不出这个继承人的错处来。


    可就是因为太像他了,李从才知道,这逆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就像面对一面镜子,面对另一个年轻的自己,面对他的愤怒,李从甚至有些狼狈,无法面对。


    他跟谢明枝生育七个儿女,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二子,玉仙李熔出生的时候,他常年在外征战,那时谢明枝还不是他的皇后,不过是后宅一个小小的八品妾,他并不很在意,有了子嗣他虽高兴,却也遗憾他跟嫡妻感情不好,长子长女居然都不是嫡出。


    但他对这两个孩子,是有愧的,玉仙去和亲,李熔被送给林太后抚养,对这两个孩子,他始终底气不足。


    底下最小的两个穗仙和煌儿,生在他跟皇后感情最好的时候,中间的几个,丽仙和熠儿,也很会跟他这个父皇相处,只有次子,虽然最得他器重,却也最沉默寡言,从没有别的孩子对他那么亲近。


    这孩子小时候,因为长得像他,曾经很得他喜爱,可他越大,看到如同镜子映照的那张脸,不知为何,李从就越不喜欢他。


    尤其是,看到他粘着他亲娘的时候,不悦和厌恶,是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


    李从喜欢煌儿,煌儿不仅是他一手带大,长得非常讨喜,很像他,也很像她,好似将他们两人的优点融合在一起,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非常聪慧,只有四岁便学了九章算术,也特别会讨他喜欢,跟次子那个茅坑里石头的性格完全不同。


    他甚至生出废长立幼的念头,让煌儿做太子,终究顾忌着朝堂安稳还有跟次子的父子之情,没有真的那么做。


    “你恨我,是吧,老二。”


    他总是这样叫他跟谢明枝的儿子们,老大老二小三小宝,至于刘氏生的那个皇子,虽然也养在皇后膝下,他却总是下意识把那孩子排除他儿子们的齿序。


    他不知道,亲生儿子对他的冷漠来源于何处,以至于现在毫不掩饰的,恨他。


    “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诅咒你娘,你娘何曾有对不起你?”


    “娘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她的,正是父皇你啊。”李睿在冷笑:“母后病重的时候,父皇依旧美人在怀,伴美同游,有半分想过母后吗,怕是早就把母后忘到脑后去了吧。”


    “她怎会病重,她现在在哪,我去见她,你有时间跟你老子打嘴仗,不如想着广贴告示,寻找名医,把你母后治好。”


    李睿像是从嗓子里抽出一声气,轻蔑不屑,却又满含着伤痛:“你总是这样,不听人说话,母后,薨了。”


    李从不信,哪怕看见整个建章宫挂满白幡,他的孩子们,不只是李睿,还有熠儿、丽仙穗仙,甚至还有千里迢迢从漠南赶回来的玉仙,他们都披麻戴孝,神情悲切的望着他。


    他根本不相信,执意要去看,他总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或者,是玩笑,因为她生气了,自己就算再怎么跟她置气,也不能带着沈玉珠一起去,所以故意闹这么一场,好让他害怕,她在吃醋呢。


    李从笑了起来,盯着儿子噬人的眼神,他才不信,她分明一直很康健,请平安脉的太医说,她能活到八九十岁呢,怎么可能短短半年就重病薨逝了。


    然而他看到的,是停在凤仪宫的棺材,金丝楠的板子,皇后的仪制,他们的幼子煌儿,跪在那里烧纸。


    煌儿看到了他,扑了过来,哇哇大哭,跟他索要母后,他一向心疼这个儿子,若平时这么哭,早就抱起来哄着,甚至顶在脖子上,让儿子骑大马了。


    现在,他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一动不动,连他自己都是茫然无措的,如何能安慰幼子。


    “这不可能。”他绝不相信。


    “为何不可能,早在父皇想要去江南游山玩水,母后就已快油尽灯枯了。”


    李睿的恨,完全不屑掩饰:“在母后病重的起不来身,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时候,父皇您,在做什么呢?儿臣派人送了十几封信,父皇一封都没回,也不愿回来见母后最后一面,现在您装的不知情的样子,给谁看呢。”


    李从沉默以对,并不为自己辩白,只是看着那棺材,那牌位,那上面的名字,谢氏?


    谢氏是谁?他的皇后谢明枝吗?李从不信,这个谢氏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就想欺骗他,他绝不会轻易上当。


    次子对他冷嘲热讽,幼子抱着他的大腿,哭闹着找阿娘,长女默默在那里烧纸,对他不理不睬。


    时隔多年的父女再会,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两人唯有相对无言。


    李从死死的盯着,忽然开口:“开棺。”


    李睿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父皇到底想做什么,母后都已经去了,您还让她酒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李从恍若未觉:“我怀疑你母后根本没事,这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你母后。”


    李睿冷笑:“当初儿臣那么多信叫父皇回来,父皇不肯回来见母后最后一面,如今还要强行开棺打扰母后清净,我绝不允许有人亵渎母后,哪怕是父皇。”


    李睿挡在棺木前,那张脸冷静严肃,那双眼睛却将他恨到了极点。


    玉仙缓缓起身,她叫了一声父皇。


    这声父皇,真是久违了,李从看了过去,神色恍惚,这几个孩子中,玉仙最像她,哪怕此时冷静地不像话的模样。


    他登基后,一改大周对外求和的态度,对羌人及其强硬,岁币也不给了,也不互市了,冬天只要他们敢南下打草谷,就是一个字,杀,他养那么多兵马,不就为了今日的扬眉吐气,老汗王被杀,他派出使者,要把玉仙接回来,她回来后依旧是大周公主,他会找大周最好的儿郎去配她。


    她不肯回来,还带回来一封信,说自己遵胡俗,已嫁给老汗王之子成了新汗王库尔都的大妃。


    接到那封信时,皇后直接晕倒,他恨得咬牙切齿,可谁能想,他们的女儿居然短短六年内,一统大漠,还杀了丈夫库尔都可汗,成了草原的女汗王呢。


    “我回来,见了母后一面,母后走的,还算安详,并未有任何不甘,父皇执意开棺,是要污了母后身后清名,让群臣都质疑母后吗?”


    李从看着这个女儿,她缓缓说话的样子,都跟她母后很像,他好似看到刚当上皇贵妃时的谢明枝,那时他迫于前朝压力,不得不纳林氏为贵妃,林氏在后宫不安分,屡次生事,他的皇后,就是这样慢条斯理,条理分明的,让林氏吃瘪受罚。


    他甚至从这个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妻子在朝堂上,为了推广女学与朝臣们唇枪舌剑的样子。


    李从并不激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只是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叫了一声玉仙,说了一声,你不懂。


    “朕看谁敢上前,饶了母后安宁,朕绝不会放过他。”李睿一挥手,金吾卫就把灵堂层层围住。


    李从完全没生气,反而笑了:“不愧是我的儿子,你要对亲父动武,别忘了,这皇位是我传给你的,我能给你,就也能收回来。”


    李睿丝毫不惧。


    很好,这小子有骨气,他果然没选错人,随着他的挥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甲卫,包抄了整个凤仪宫。


    老二很有他的风范,很像他,所以他才能这么放心,把大周朝交到他手中,可惜,还是嫩了点,若真要动手,怎能不留一手,若是他李从的做事风格,留二手三手,都是正常的。


    他再次说了,开棺。


    煌儿吓得够呛,已经不趴在他怀里哭,反而扑进二哥怀里,瑟瑟发抖,小孩子的直觉是最敏锐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和蔼可亲,愿意让他骑大马的爹爹,至少在此刻,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脸,曾经的每个夜晚睡着他的身边,与他红袖添香,与他恩爱缠绵。


    李从豁然睁开眼,他感觉到喉咙很痛,胸口似乎有大石在压着,让他喘不上气。


    太医在给他把脉,开药方,见他醒了,王德急忙把扶起,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李从想问,自己怎么了,然而一张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随即剧烈的咳嗽,血沫随着咳嗽飞出来,溅到被子上。


    伺候的奴才们快要吓死了,王德急忙叫人沏来温茶,顺了好几口,才把咳嗽压下去。


    太医连连摇头,劝道:“殿下,您这是急火攻心,情志过极、火邪内扰导致的血厥,微臣已经给您开了凝神静气方,您喝着药却也不能在轻易动气,五志之火直接上炎,灼扰心神,您这病就来的又急又快,才会晕过去。”


    李从开口,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的疼,冷汗顿时如同雨下:“急火攻心,还会导致头疼,本王觉得这里疼得难忍。”


    太医急忙把脉,又问了病症,决定施针,好不容易缓解了些,李从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太医额头上的汗都要低下来了:“殿下,您可千万莫要再动气,您这是七情内伤,思忧过重,这两种情志太耗伤心脾,气机郁结,长期以往下去,会消耗肺气、心血,损伤脾运,严重了就会像您这样,导致头痛难忍啊,殿下,您年纪轻轻,怎会得这样的病,急火攻心加上思忧过重,偏头痛就像是病根顽疾,很难祛除。”


    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能到这种地步,都称的上沉疴了,成王殿下这么年轻,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往日在宫里遇见,瞧见成王殿下总是带着温和疏离的笑,近年来他又得陛下重用,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郁结。


    李从默然片刻:“无妨,请给我开一剂川芎茶调散,多放些细辛、羌活。”


    太医一顿:“这细辛散寒力强的药物,殿下的头痛症,竟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先只用川芎试试,调理一番。”


    李从无可无不可的应了,望着花窗处发呆,重生后,他一直刻意的,让自己不要去想上辈子那些事,尤其是,她死后发生的那些,


    此时却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想起那张脸,谢明枝的,苍白,冰冷,双目紧闭,她穿着皇后的大妆衣服,躺在棺材里,毫无声息。


    这对李从来说,完全是意外的,分明之前还好好的人,会跟他吵架,会用无声的沉默跟他对抗的人,忽然没了,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而他在做什么,他跟她置气,离开了她,甚至为了让她吃醋,故意气她,带走了另外一个女人,她重病,甚至痛苦的时候,会恨他吗?


    李从一直都很有把握,游刃有余,坚信他跟谢明枝,会一起活到八九十岁,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子孙满堂,甚至他们都有重孙子、重重孙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拉着手,一起含笑离开,生前死后,他们的名字就放在一起,她永远都是他的妻。


    他们一直都很健康,幼子的年纪这么小,他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只是置气,她会原谅他的,出了元京他就有些后悔,却拉不下面子,像小孩子一样,等她先低头,等她来跟他认罪,来哄着他。


    以前一直都是这样,他是夫君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别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别人,就算他真的错了,也是别人跟他谢罪认错。


    为何会如此,为何她会不等他,她生气了吗,所以连最后见面的机会,也不肯给他。


    他喷出鲜血,晕厥过去,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李从不愿去回忆,后来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像噩梦似的,他不肯离开她的棺椁前,更不肯下葬,她的灵一直停在凤仪宫。


    他们说,太上皇疯了,居然睡在棺材里,太后是死人,太上皇就是活死人,李从不在意这些,他就像是游魂,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他已经亲手杀了沈玉珠,却再也换不回自己的皇后,不能再让她消气了。


    他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企图听一听她的心跳,企图让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吓坏了所有人。


    李睿终于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拽下来,冷言冷语让他莫要故作深情给旁人看。


    这逆子,如果不是皇后生的,他一定废了他,李从冷漠的看着,完全无动于衷,他好似失去一切对外界的反应,煌儿的嚎啕大哭,也不能唤回他半分。


    谢明枝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的人性和感情。


    真是奇怪啊,活着的时候,他意识到谢明枝的重要,却总觉得也没那么重要,总觉得她会一直包容他,等着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只要一回头,总能看见她。


    心像是被腐蚀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觉得空虚,填不满,最终他也被吞没。


    李睿在冷笑。


    暴怒的时候,他的确想着,废了这个逆子,让他的煌儿做皇帝,但李从实际上,已经做不到了,谢明枝为这孩子铺的路,已成一条康庄大道,他年轻有为,礼贤下士,即便是那些老臣也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做。


    “母后留了遗言,父皇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李从像是终于有了反应,迟钝的,抬起头。


    李睿顿了顿:“母后说,她唯一的遗愿,就是不要跟父皇你,合葬一穴,她要葬在妃陵。”


    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李从,大吵大闹,咒骂自己的儿子,说他说谎,甚至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李睿笑的肆意又嘲讽:“父皇可以去问问母后那些宫人,问问看儿臣是否有说谎?”


    他一字一顿:“母后对你,失望透顶,黄泉碧落都不愿相见,比起做父皇的皇后,她更愿做个寻常布衣的妻子。”


    后来的事,李从记得不太清楚了,他患上了头痛症,每日苦苦熬着,记忆也时好时坏,甚至对着丽仙喊谢明枝的名字,唯一记得的,是督促工部修陵墓,留下遗诏,嘱咐孩子们,要让他跟谢明枝葬在一起。


    除了李睿,他跟每个孩子都说,不厌其烦的说,一天要说很多遍。


    后来的事,记忆就更淡,他只记得,他是死在一个冬日,明明那么强健的身体,却在她去后的一年内,迅速衰败,那天的雪好大啊,他走到院子里,任由大雪覆盖满身。


    此刻同淋雪,他与谢明枝此生也算共白头了吧,然而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又何来伤心人呢。


    李从想起来了,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这么落下,让他视线模糊。


    他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早在上辈子,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就对他失望至极!


    ……


    谢重玉开始打量对面的卫凌,点点头,又摇摇头:“卫兄,虽然我欣赏你,但你没功名,我家不可能嫁女儿给你,你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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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释一下这几天更新,因为这几天章节都是情绪比较重的,我码字又吃情绪,要代入进去,每次写完就跟扒了一层皮似的,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回,所以码的很慢很慢,有时候一小时才写几百字


    第52章 他怎能占有明月


    “枝枝哪里都好,生的出色,相貌也出色,就是这婚事上一直不顺利。”谢重玉冷笑,退婚这件事,钱塘王府最好是悄无声息的的退了,但凡敢败坏妹妹的名声,他绝不会放过钱塘王府。


    他一直都没说,之前他在灯会上遇见一位贵女,是南安王家的小郡主,小郡主倒是对他一见倾心,但两家差距过大,小郡主的婚事,也是要南安王做主的,他很克制,对那位小郡主并无男女之情,拒绝了小郡主送来的定情信物,倒是南安王,因为小郡主得了相思病,还召见过他一次。


    他必须此次科考中拿到进士功名,南安王府才会考虑下嫁女儿。


    谢重玉不卑不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这种拒绝的样子,倒是把南安王气的够呛,但谢重玉知道,南安王很看重读书人,他越表现得慎重不攀附权贵,越有风骨,南安王就越会欣赏他,南安王跟别的以势压人的宗室不同,行事还是有原则有章法的。


    他的婚事是待价而沽,只要自己有进士的功名,被榜下捉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南安王并不是最好的岳丈人选,南安王也在内阁,还是总务军机大臣,掌管礼、户两部,算是最实权的宗室,但沾染上宗室,行事就有掣肘,谢重玉还是愿意找清流人家,直接拜岳丈为座师,这样于仕途更有益。


    谢家如今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他考出来,未尝没有跟钱塘王府掰掰腕子的能力。


    不知为何,妹妹的婚事,无论下嫁还是上嫁,都会遭遇意外,这并非妹妹的错,但经历这两回,谢重玉绝不允许妹妹再轻易许婚了。


    “这不是小姐的错。”


    是那些人不懂珍惜。


    卫凌说的话倒是说到了谢重玉心坎里。


    “这是自然,关键是,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枝儿吧。”


    谢重玉直视卫凌,那种上下打量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垂下头,卫凌生的不错,虽然没有他这么清冷初尘,也没李从那么面容精致,但一张娃娃脸还是很英俊的,带着一点稚气,身体倒是很健壮,人高马大的。


    往日的麻布衣裳换了下来,穿着一身绸缎石青色的对襟长袍,还系了腰带,越发显得宽肩窄臀,猿臂蜂腰,即便这么宽大的衣裳,也没掩盖住胸前的厚实。


    谢重玉是见过他练武的,他是不是太强壮太有力气了些,万一将来发生矛盾,打枝儿怎么办?


    卫凌沉默不语,没想到,自己心思,就这么被谢家大公子看了出来:“大公子,怎么知道?”


    “你的心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吧。”


    卫凌了然,怪不得娄夫人之前对他那么和蔼,甚至谢家做点肉汤圆烤个鹿肉,也叫他跟着尝一尝,现在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对儿子的教武师父和对女婿,怎么可能是一样的标准。


    “大公子,我……”


    “这身衣裳是你自己买的?”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谢重玉顿了顿:“你先说。”


    他心中有疑问,越看那身衣裳越觉得眼熟,衣裳料子非常好,是柔软的绫绸,即便是暗光下,也能显示出淡淡光泽,里面夹着一层厚实的棉,跟谢家人穿的衣裳薄厚基本一样,只是针脚不太好,距离的近了,他甚至能看见衣裳里侧有一截短短线头露了出来。


    卫凌有些紧张,他的心思,第一次这么明显的被摆到台面上,可是不承认,他就永远都没机会。


    “这是谢小姐送给我的,说家里一起做了新衣裳,有多出来的,就给了我,小姐心善。”


    谢重玉点点头,却怎么瞧那身衣裳的针脚,都不像是莨记做的,寻常官宦人家女眷,是要做针线补贴家用的,便是那王侯将相家的郡主娘娘,也得会女红,为了好名声,还得自己做个荷包绣个手帕什么的。


    谢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让家里女孩们亲自做衣裳,谢明枝管着中馈,当了家后,更是直接找裁缝铺最好的绣娘,来家里量体裁衣。


    从前在钱塘时做衣裳的铺子是裁云阁,现在是莨记,这种有线头,针脚还有点歪歪扭扭的衣裳,怎么拿出来卖,他了解妹妹,若要送人,自然是送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对苏清珩一家,她就没小气过,更何况是对卫凌,而且他越看那针脚越觉得眼熟。


    卫凌被盯的,有点紧张,攥紧衣袖,却又忽然想起,这是谢明枝送他的衣裳,生怕被自己抠坏急忙放开。


    “大公子,我知道,我配不上小姐。”卫凌鼓足勇气:“我只要小姐能幸福,能在守护小姐,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我不敢奢求。”


    谢重玉一呆:“守护,将来若是枝儿嫁给别人了呢,你就不想争取吗?”


    嫁给别人,卫凌微微一动,心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攥,一瞬间无法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即便小姐嫁了人,我也会守护小姐,这不是承诺,只是我的坚持。”


    谢重玉不相信,更满脸不赞同。


    卫凌也很茫然:“我不知道我能守护小姐多久,可我会坚持下去,任何时候小姐需要我,我都愿意挺身而出,至于争取什么的,我并不奢望,大公子不必担忧,我知道我与小姐的身份天差地别,小姐冰清玉洁,从未与我有私。”


    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落了水,毛被打湿的小狗,怪不得每次谈起他,枝儿都是带着温和的笑,满脸的怜爱。


    谢重玉原本是想敲打敲打他,勉励他上进,同时也给他警告,若他将来真的有出息,跟自家妹妹也不是没可能,谁知他竟是自己认为不可能,谢重玉理解不了,他出身也不算特别好,父亲是寒门,不过是个五品官,在京城这种地方,五品官什么都不是。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谁,哪怕南安王的小郡主对他芳心暗许,他还要衡量一番。


    卫凌也太自卑了。


    “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没说你配不上我妹妹,只是……”谢重玉就没见过这样性格的人,竟让他也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劝他了。


    卫凌摇摇头:“我知道大公子的意思,卫凌感激大公子看重,可婚姻大事不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看小姐的意思,我跟小姐,云泥之别,小姐将来若实在没有合意的男子,愿意给卫凌一个青眼,能瞧中卫凌,便是卫凌的福气,小姐没那个意思,卫凌绝不会让小姐有片刻为难。”


    谢重玉沉默,他也拿不准,妹妹对卫凌到底是什么心思,是有够怜爱看好他的,但真的是男女之情,看上他了吗,妹妹的性子他完全知晓,跟世子订婚期间,绝不会对别的男子有任何暧昧意思,可退婚之后呢。


    谢重玉总觉得,自己有些做了多余的事,也许妹妹没那个意思,或者她这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在谢家……


    想到这,谢重玉眼睛都亮了。


    拍拍卫凌的肩膀:“你能那么想,挺好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谢重玉正色:“可无论将来如何,你绝不能伤了我妹妹的心,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卫凌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攥紧衣袖,心中的茫然却无法排解,他如何跟人解释,只是见了几面,就深深地爱上,从此再也不能忘怀,说出去这种深情完全是莫名其妙,可他根本不敢,那是能跟王府世子订婚的姑娘,即便退婚了,也不是自己能高攀的起的,谢小姐是天上的明月,而他卫凌,不过是一滩烂泥,无父无母,无钱财无权势。


    谢小姐即便再订亲,也得能压的过王府世子才是,若跟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结果,岂不是遭人耻笑。


    明月高悬于天,他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只觉得用手掬一把月光都是亵渎,他怎敢妄想,将明月拉入自己的怀抱,妄图独占呢。


    ……


    说了那些话,将上辈子的心结全都吐出,谢明枝以为,李从一定会暴怒,完全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承受不住晕过去,这跟她了解的李从,完全不像。


    李从会怎么做,会报复她吗,谢明枝其实有些后悔,不该话说的太直白,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再不把话说清楚,她就要疯了,这样也好,看在上辈子到底做了一室夫妻,他不追究,这辈子便是陌生人吧。


    不管李从接下来怎么做,会不会为难她,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而且说出来后,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头,让她半夜吓醒的噩梦,都不翼而飞了,如此毫无顾忌放飞自我的感觉。


    谢明枝哪怕在被窝,都要捂着嘴笑出声。


    “姑娘心情好?”绿珠端上来一碗糖蒸酥酪,直接坐到谢明枝对面。


    “你又看出来了?”谢明枝也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账簿。


    “姑娘这几日,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嘿嘿笑。”


    谢明枝吃了一口酥酪,微微皱眉:“这是谁蒸的,有些老了。”


    绿珠另拿了一个勺子也尝了一口,一头雾水:“没老,这不是挺香甜。”


    “里面都有了气泡,糖蒸酥酪若是蒸老了,味道会像甜蛋羹,不好吃。”


    绿珠摇摇头,见谢明枝直接就搁到一边不吃了,忍不住道:“姑娘,您这嘴是越来越叼了,咱们家桂花嫂子做的饭,您这么瞧不上眼,您都不知道现在外头成了什么样子,这鸡蛋都十文钱一个了。”


    “物价涨的这么高?”谢明枝蹙眉,并不在意,那碗糖蒸酥酪被绿珠拿去,跟罗九娘一起分食。


    绿珠叹气:“可不是,前些日子是粮价高的离谱,现在不止是鸡蛋呢,肉和菜都在涨,这碗糖蒸酥酪在外头不知要卖几两银子。”


    谢明枝从手边的木匣子里拿出一锭银子,又随手拿出两对金丁香耳坠:“你们俩一人做一件新衣裳,再去买点喜欢的胭脂水粉,这耳坠的款式不喜欢,熔了去打新的也使的。”


    绿珠拿着那锭银子愕然:“姑娘,这不年不节的,发红封了,至于给这么多?”


    这锭银子一个巴掌大,足足得有三十两,绿珠从卖身到谢家做丫鬟,谢家又不是什么公卿权贵,小丫鬟的月银不过一个月二百钱,绿珠到现在攒的银子都没有十两呢。


    “不要就放那,还给我。”


    绿珠急忙捂住,嘿嘿笑了两声:“姑娘大方,奴婢们怎能回绝姑娘的好意,姑娘这是发财了?”


    谢明枝白了她一眼,又拿出个扁平的木匣子:“南边那边时兴的通草花,你跟九娘戴着玩。”


    这些都是周青岩托人送来的,她把琉璃配方给了周青岩,此人不愧是巨富,很有生意头脑,不过几两三个月就把第一笔分红的银子送了来,足足一万多两,他也实在会做人,一万两换成银票,其余零碎的都弄成金银元宝,留着花销,一起送来的,还有南边时兴的首饰,足有一小匣子,虽然都是小小的金银戒指,耳环丁香之类的,甚至还送来许多徽州特产。


    罗九娘也瞧见了那一对金丁香,她迫不及待的戴上了,便去吃糖蒸酥酪,银子对她的吸引力不小,可谢家做的好些金贵吃食,显然诱惑力更大。


    吃了一口,罗九娘摇头:“桂花嫂子的手艺,没有姑娘做的好吃,上回姑娘做的白玉卷,真是绝了,外头都没卖的。”


    绿珠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嘴也跟姑娘学叼了,有的吃就不错了,那白玉卷岂是那么好做的,只说捞奶油,就得用多少牛奶,还还得有冰鉴才能让奶油不化,光是外头那冰皮就不好做,花了不知多少银子,也就姑娘有那么巧的心思,还宠着咱们,才能让咱们也能吃上,你今日的字,识完没有。”


    罗九娘脸顿时垮的像苦瓜:“绿珠姐姐,快帮我求求情吧,我是真不行,跟看天书似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之乎者也,记也记不住,姑娘干脆别教我了,我跟你学做饭行不行。”


    “不行。”谢明枝无情拒绝了她的求情:“将来你们出去了,去做官太太,给高门大户家做儿媳,可不止要回看账簿,会管家主持中馈,外头夫君的同僚上司,各家来往,送什么礼合适,宴会上贵女夫人们偶尔也要玩个飞花令,做个诗联个词的,更有甚者甚至要会琴棋书画,会打马球,你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做人家夫人。”


    罗九娘都听呆了:“这,这,给高门大户做儿媳,居然要会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元京权贵好风雅,贵女要会插花、香道、茶道,总之会的越多越好,可不能小看夫人之间的结交,有时是能帮助丈夫仕途,也能靠自己的贤名,给儿女攀个好亲家的。


    罗九娘嘟嘴:“奴婢为什么非要嫁到高门大户去,奴婢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不行吗,那高门大户也不要奴婢这种出身的女人,奴婢怎么配呢。”


    “怎么不配?”谢明枝的神色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上辈子她都能从小小的亲王侍妾,挣个皇后做做,她只要悉心教导,不管是绿珠还是九娘,怎么不配个高门第的好郎君,上辈子她当皇后的时候,绿珠是她身边第一女官,哪怕死了丈夫二嫁,都有国公府公子来求亲。


    “难不成,你想要一辈子做个丫鬟,岁数到了就去配小厮,生的孩子还是奴籍?”谢明枝简直对这种制度深恶痛疾,卖了身的丫鬟不是人,跟自家的猪马牛羊一样是财产,自己是奴才,生的孩子还是小奴才。


    这世道如此,外头的人便是良民,也不见得活的轻松,为了一口饭太过艰难,而那些高门大户的陪房,虽是奴籍可若是得了主家信任,能做总管,做夫人信任的左右手,比外头的人讨生活要容易多了。


    在王府的时候,那些卖身进来的婢女,得信任的大丫鬟,月银能有二两,宁愿一头碰死在王府也不愿出去,就是因为干活轻松,而且王府的婢女名义上都是李从的女人,万一被王爷瞧上了,那不就一飞冲天了。


    不少良民愿意自卖己身,尤其是漂亮姑娘,想博个富贵前程的多的是,谢明枝却不喜欢这样,她想要给自己婢女选择的机会。


    上辈子的九娘是能做将军夫人的,虽然没能成婚,不知为何这辈子变了很多,卫凌居然对她无意,九娘对卫凌也是畏惧和不满居多,但既然在她身边,她就得给这两个姑娘挣一份前程,她们自己不努力也是不行的。


    “把这几首卫风背下来,一会随我出去一趟,晚上给你做拆烩鲢鱼头。”


    罗九娘眼睛一下就亮了。


    谢明枝说出去一趟,居然是在京郊包了个山,绿珠见怪不怪,人有钱就会置产业,买庄子买地,可绿珠瞧的直皱眉,这山头也太光秃秃了,连棵树都没有,一点也不像钱塘山清水秀的。


    这是因为元京附近的树早就都砍光了,建章宫里的皇帝嫔妃们冬天要用炭,权贵们要用炭,百姓们冬日也要烧柴,有多少树能经得起砍呢,这些年皇帝大兴土木,要建骊山行宫,京郊附近的山都要被挖空了。


    “姑娘买山头做什么。”


    “我准备把窑厂搬过来,如今谢家窑厂已经成了半个官窑,总在钱塘,我鞭长莫及。”


    能烧白瓷的如今不过她一人,她怎么顾的过来,这手艺是一定得传给别人,但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得签死契,秘方一旦外传,她可就赚不到银子了,山上可以种树种鲜花,山下有条河,倒是可以引水挖个池塘养蚌,山脚下建个小小的庄子,夏天可以来避暑。


    只是在山脚下转了转,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罗九娘还心心念念谢明枝说的拆烩鲢鱼头,谢明枝又气又笑,真是个馋丫头,现在回谢家也不知赶不赶得上午饭,谢明枝赚了银子,心情好,大手一挥就去漪澜园,带两个小姑娘开开眼界,去吃吃大名鼎鼎的仿膳。


    漪澜园的膳楼,足足有十层那么高,在元京能建这么高,可不是仅仅有钱就能建,这是长乐大长公主的产业。


    若是没点靠山,怎么可能做仿膳,普通平民打宫廷御菜的名号,是要杀头的。


    漪澜园人声鼎沸,不仅是吃饭的地方,前院还有女子在吹拉弹唱表演歌舞,斜倚栏杆居高临下望,还能看见曲水流觞,及其雅致。


    “漪澜园宋嫂鱼羹做的不错,黄焖翅最是拿手,可惜这个季节吃不到蟹酿橙。”


    罗九娘已经看的移不开眼,就算是绿珠,跟着她经过望江楼这种大行店,依旧为此处的繁华震惊到。


    “姑娘,我,我想……”罗九娘吞吞吐吐,期期艾艾。


    谢明枝笑了:“去玩吧,看见好玩的也可以买,不过此处来往的贵人不少,你谨慎些莫要冲撞了别人。”


    她把自己的荷包接下来递过去,罗九娘急忙摆手,今日姑娘刚赏了银子,怎么还能要姑娘的钱呢。


    这孩子兴高采烈,开门跑了出去,瞧见她的模样,谢明枝也觉得心情很好,靠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带着一点春日的暖意,谢明枝眯着眼,觉得很舒爽,绿珠到了茶水过来,就看见自家姑娘半截身子都探出栏杆去。


    她吓了一跳,忙把人拉回来:“姑娘,怎么这么不注意,这里可是三楼,万一出意外掉下去,下头可没人接着。”


    谢明枝却依旧扶着栏杆,笑的无比明媚:“小珠儿,你瞧,从这里能看见宫里的白塔呢。”


    她们姑娘,一直都是明艳的,如同娇嫩芍药花一样的长相,此时半眯着眼,手臂伸出去,好似在抚摸着微风的样子,让绿珠觉得,那一瞬间她似乎变成了山间的雾霭,松林中的岚,如梦似幻似的让人捉摸不透,也根本抓不住。


    “姑娘……”


    “我从没这么快活过,珠儿,你知道吗。”谢明枝张开手,一片桃花瓣随着风被吹到她的手上,她逃脱了上辈子的一切束缚,从现在开始,她谢明枝就开始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不知怎的,绿珠瞧着谢明枝,有点想哭。


    下头传来吵闹声,绿珠往下一瞧,顿时呆住:“姑娘,是九娘,有人欺负了她?”


    此人还是熟人呢,真是狭路相逢,居然是赵青青,新的钱塘世子未婚妻,她叫嬷嬷压着九娘的手臂,满脸不耐。


    “原来是谢家姐姐的奴婢,怪不得呢。”赵青青捂着嘴笑笑:“这么的,没规矩。”


    第53章 暗中窥探


    赵青青身边带着两个丫鬟,还有婆子,压着罗九娘,九娘是市井出身,若是一对一这些丫鬟未必是她的对手,但寡不敌众,如今便只能被钳制着。


    “姑娘,快走,这人来者不善,刚才看见您就对着我撞了上来,她是故意来找事的。”罗九娘急坏了,她再不懂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却也听见了,这个女人就是现在钱塘世子的未婚妻。


    “放开她,赵姑娘,无缘无故钳制我的奴婢,我不会对你客气。”


    赵青青冷笑:“我倒要看看,谢家姐姐要对我怎么不客气呢,你这奴婢好没规矩,横冲直撞上来,差点把我撞摔倒,连句道歉都没有,这便是谢家的家教?”


    赵青青的丫鬟义愤填膺:“太没规矩了,把我们姑娘的玉簪都撞坏了,奴婢这样,主子也是这样,怪不得世子不要她了,跟她退婚,这小地方来的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世子退婚就是对的,跟我们姑娘定亲,我们姑娘才最配世子。”


    罗九娘气疯了:“不许你说我们姑娘,分明是你撞的我,却倒打一耙,我们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敢羞辱我们姑娘,我不会放过你的!”


    绿珠也气坏了,怒目而视。


    “我撞你?谁看见了谁能作证?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婢。”


    赵青青没说话,反而是她的婢女上蹿下跳,谢明枝瞥了她一眼,不是那个跟着赵青青进过宫的丫鬟,眼生的很。


    她现在成了钱塘准世子妃,排场自然要大一些。


    谢明枝就像没听见对方的挑衅:“赵姑娘,你也不必说那些话刺激我,我从不觉得你赢,也不觉得我输,争斗没有意义,你的玉簪若是我的丫鬟撞碎的,就来谈谈赔偿,我还不至于这点钱都没有,先把我的丫鬟放开吧。”


    罗九娘要气死了:“姑娘!”


    她又委屈又难过,分明是这个赵女撞上来的,那玉簪没准是她故意掉的,就是为了污蔑她,为了找事,街头市井这种事多了去了,整个假古董撞别人,就是为了碰瓷要银子,


    漪澜园来来往往的,非富即贵,元京说大也大,几乎占了整个京州的三分之一,边缘都要到了南平卫,可说小也很小,权贵们互为姻亲,没准祖上几代,都是亲戚关系,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跟谁都认识。


    钱塘王家的八卦,大家都有所耳闻,钱塘王世子之前定下婚约的,是钱塘本地的女子,听说是个小官之女,但准世子妃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叫所有人看猴一样的看,后来听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世子退婚了,新的准世子妃是赵家旁支的女子。


    新人旧人碰了头,还产生了矛盾,即便是元京权贵,也逃脱不过人的本性,喜欢看热闹。


    赵青青在此处发难,真是给人提供了个巨大的乐子。


    赵青青冷笑:“谢家姐姐想用钱财补偿?好阿,一万两银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银子,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亲王开府,户部才不过给一万银子的安家费,是要整个王府花销的,一根玉簪子,能值那么多钱?


    赵青青忽然叹气:“谢家姐姐,不是我故意要这么多,实在是我心疼的很,这簪子玉料虽普通,却是世子亲手画的图样,亲手为我雕的,乃是我跟世子的定情信物,这心意,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你想如何,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姑娘,别答应她,有陷阱,她想……”罗九娘疯狂挣扎。


    赵青青蹙眉,她的丫鬟立刻横眉立目,掐罗九娘身上的肉,抬起手要给她一巴掌:“没规没矩,这就替你主子教训教训你!”


    一声惨叫,却不是罗九娘叫出来的,是赵青青的丫鬟,她捂着手,满脸惊恐。


    谢明枝的手上还有一支壶箭,另外一支落在那丫鬟手边,明显是她甩出去的。


    赵青青怒了:“你敢打我的丫鬟?”


    谢明枝神色淡淡:“只许你的丫鬟打我的丫鬟,不许我打你?”


    “谢家姐姐,莫太猖狂了,如今我才是未来的世子妃,得罪钱塘王府你要掂量掂量自己才是,欺辱未来的世子妃,这罪过可不小。”


    谢明枝嗯了一声:“那你去告状吧,告诉老太妃,不,告诉世子,说我毁坏了你们的定情信物,让世子来定夺,我该赔多少钱?”


    “谢明枝,你别太嚣张了,你早已不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一个被退婚的女人,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在外头招摇,我要是你,根本不好意思出来抛头露面。”


    这个赵青青是怎么回事,自以为跟李续有了婚约,就可以行事如此嚣张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当日在太后宫中是个什么情形。


    谢明枝上前一步,她那丫鬟抖了抖,捂着手腕不敢出声,吓也要吓死了。


    “松手。”瞥了一眼还压着罗九娘的嬷嬷,嬷嬷还想还嘴,对上她的眼神,立刻吓了一跳,手也缓缓松开了。


    罗九娘挣脱束缚,急忙跑到谢明枝身边,伸出手臂妄图护住她:“姑娘,别上当,他们来者不善。”


    赵青青不解,看向嬷嬷:“华嬷,怎么回事,你为何松手?”


    嬷嬷也是叫苦不迭,那支壶箭打在云儿的手腕上,可一点没留情,云儿的手腕肿的不像样子了,她自然想听自家姑娘的吩咐,可一对上这位谢姑娘的眼神,就吓得够呛,那哪里是闺格女郎的眼神,那种气场,根本没法形容。


    “好了,莫要吵了,多大点事呢,谢二姑娘,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奴婢摔坏了赵姑娘的簪子于情于理都该赔个罪,赵姑娘也给我个面子,莫要追究了,可好?”


    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冒出来充和事佬的,也是个年轻姑娘,说是来劝架的,实则在袒护赵青青。


    “敢问您是……”


    谢明枝认识她,工部尚书何家的女儿,长姐嫁给皇长子做正妃,她上辈子就把元京这些朝臣错综复杂的关系研究的透彻,更别提这辈子上京之前又复习好几遍,怎么可能不认识。


    此刻装不认识,就是故意的。


    何家姑娘有些尴尬:“谢二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跟昭华是手帕交,她生日那天,咱们在宫里见过的,谢二姑娘那剑舞,真是一舞倾城名动四方阿。”


    “公主千秋,恭贺的人太多了,我天生愚笨,记不住人的脸,不好意思。”


    何家姑娘笑的更加勉强:“谢二姑娘,便是不给我个面子,好歹看在公主的份上,别把事情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的,姑娘是个聪明人,便是叫来了世子,以姑娘如今的身份,世子也不可能给姑娘做主阿。”


    谢明枝点点头:“所以要怎样,未来的钱塘世子妃想怎么处理我的奴婢?众目睽睽,就要打杀我的奴婢,就算是皇亲国戚,如此行事不怕被人说仗势欺人?赵姑娘,可还没嫁进去呢。”


    此人真是软硬不吃,还给了自己好大个没脸,何姑娘简直要绷不住脸上的笑了,她爹是尚书,姐姐是皇长子正妃,谁不给她何三姑娘几分薄面,这个谢姑娘看似恭谨,声线平稳,实则丝毫不让句句嘲讽。


    “我要跟你比试,你敢应吗,我赢了,你便跟我和我的丫鬟赔礼道歉,并且尊称我一声世子妃,你赢了,毁坏簪子的事,本姑娘就当没发生过。”赵青青忽然开口。


    罗九娘不停的拉扯她的衣袖,谢明枝颔首:“可以,比什么?”


    赵青青喜出望外,忙脱口而出:“香道,茶道,还有射柳,我也不欺负你,你来选。”


    这一场比试,竟是声势浩大,整个漪澜园的人都来围观,毕竟是钱塘世子的前未婚妻和现未婚妻,居然要比个高低,此种热闹怎么可能不看呢。


    待没人的时候,罗九娘几乎都要哭了:“姑娘,那个赵女就在这等着您呢,奴婢打听到的消息,好些吃饭的人说,世子喜欢姑娘您,不喜欢这个新的未婚妻,她比不上姑娘,这个赵女便拿住奴婢想迫您就范,当着众人的面赢您一头,好证明自己才配得上钱塘世子,她想踩着您的名声上位,姑娘莫要中了陷阱。”


    “外头的人,居然是这么说的吗?”谢明枝微微一愣,她肯定是没让人放出话去的,退婚的姑娘名声不会好,钱塘王府若是往她身上泼脏水,也在常理之中,但她一直没得到消息。


    钱塘王府居然没这么做,倒是让人意外,毕竟老太妃那日可是气的要命.


    “姑娘真要应下,看着那赵女是有备而来,若是真的对峙起来,钱塘世子,怕是不会向着您。”绿珠跟着谢明枝进宫,是知道那日在太后宫里发生了什么的。


    罗九娘又着急又自责:“都怪我不好,奴婢再小心些就好了,姑娘,奴婢没说谎,真的是他们撞上来,奴婢没有挑衅她们,姑娘,奴婢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难受极了,又要哭。


    谢明枝笑笑,摸摸她的头:“没事的,我没责备你,她心里不服气,想要找事就一定能找到机会,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呢,除非咱们一辈子不出门,别怕。”


    “那,那比试怎么办?”罗九娘很茫然。


    谢明枝摸摸她的头,默然不语。


    漪兰园不仅是个食肆,更还是个风雅之地,有些权贵家的贵女办宴会,若是家里移动不开,便会包下此处,所以不论是曲水流觞宴还是各类权贵们喜欢的游戏,一应俱全,甚至外头还有个马球场和射柳场,完完全全的财大气粗。


    赵青青说要比试香道,比试便是打香篆,看配香,闻香观燃,漪兰园香道的工具从香押香铲羽扫一应俱全,甚至各种花纹各种大小都有,甚至听说钱塘世子的前未婚妻和现未婚妻要比试,外头都开了赌局,押她们谁会赢。


    事情真是闹的越来越大了。


    赵青青信心满满,香道茶道还有射柳都是她擅长的,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钱塘小地方来的女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里三层外三层就是要看看热闹,谢明枝也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能遇见这么档子事。


    “赵姑娘,你可真是厉害。”


    赵青青嗤笑:“怎么,害怕了现在若是认输,不比试我也不会瞧不起你,只要你给我的丫鬟当众赔罪行礼,此事便算过去了。”


    给她的丫鬟赔礼道歉,谢家女郎以后在元京就别想抬起头来。


    谢明枝笑了:“我是佩服,赵姑娘你可真是豁的出去,每次都搞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你的手段呢。”


    “我能用什么手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那日落水,撞过来小船是怎么回事呢,赵姑娘拼着名节不要,也要进钱塘王府,我怎能不佩服你。”


    “你……”赵青青咬牙:“你也就现在能得意得意了,我才是钱塘世子妃。”


    “恩,你是,我从来没说你不是,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今日搞这么大的阵仗,李续知道吗?”


    谢明枝也没要回答,她根本也没想要回答,问完也不看她的表情,施施然走掉了。


    “谁让她这么做的,李续?”漪澜园的高处,李从在看着。


    他搬离了花枝巷,那座别院就此空了下来,他好似完全被她伤到,就此放弃了。


    连谢明枝也这么以为,话都说的那么直白,那么不留情面,他能不报复已经看在上辈子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撕破了脸,怎么还能坦然的面对彼此。


    谢明枝完完全全放下心,更没了心理上的压力。


    今日她一出门,李从就跟了上来,鬼使神差的,像个在暗处窥伺的小人,李从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却又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旁观了一切,自然也看到,赵青青怎么欺负她的那个丫鬟的。


    那是罗九娘,上辈子卫凌的未婚妻,他认识,见到那女人那张脸,他就想冷笑,什么挚爱的未婚妻,不过是个挡箭牌。


    没有拯救罗九娘的义务,可若是有人妄想通过她欺辱谢明枝,就是另当别论了。


    王德恭谨回道:“赵女的爹还在大牢里,此事钱塘王府帮不上忙,而且钱塘王府根本就不愿掺和进去,赵女求了钱塘世子好几回都没得到回应,这回又找上咱们来了,也不知她从何处知晓的,殿下跟谢姑娘有龌龊,以为殿下对谢姑娘不满,要对付谢姑娘。”


    “所以她就私自做主?说来还是我给她带来的劫难?”李从面无表情。


    王德不敢随意评价:“可要奴才找人,阻止赵氏女?或是给谢姑娘示个警?”


    “不必,都已经到这个当口,赵女不论做什么因为准世子妃的关系,都不会有人议论她,她若不应战,赵女就不战而胜,对她不利。”


    这些她,是两个她,王德自然能分清,哪个说的是赵青青,哪个说的是谢明枝。


    “叫人去盯着,莫让赵青青做手脚。”


    王德曾经伺候过沈美人,年轻时也不是这么沉稳的性格,咋咋呼呼的,但沈美人死后,他就被遣入夜香司做杂活,直到李从重德得盛宠后,他才从夜香司出来,得了重用,磨难自然教会他,如何办事让主子满意。


    “主子,已经都布置好了,那赵氏女果然使了手段,叫人给谢姑娘准备的,是松散的次一等的香粉,里头混了香灰,这种香怎么烧的起来,不过比试香道,赵女如此作为,果然人品低劣。”


    李从敲了敲手指:“此事过后,处理掉她。”


    王德应了一声,随即惊讶的睁大眼:“主子,谢姑娘选了最难的香篆模子。”


    香道这种东西雅是雅,但非有权有钱人家玩不了,香粉本身就贵的很,那些沉香柏香,乳香郁金都要靠舶来,更别说等价黄金的奇楠和龙涎香了,打香篆是要把调配的香粉添进模子里,但凡水平不够,香篆断燃,就是失败了,起篆也要经过反复练习,但凡破坏了一点,不仅影响燃烧,也会破坏美观,更是失败。


    香篆中最为复杂的,自然是模具大,造型崎岖拐弯,香线之间距离太近,会影响燃篆,谢明枝居然选了个最难的。


    李从嗯了一声,沉默不语,看的目不转睛。


    那模子图案及其复杂,中间是一个龘字,周围还有云鹤纹,乃是昔日的香道大师王璀的炫技之作,就算是那位大师也不过成功了一次,王璀大师去后再也没人成功过,漪兰园复刻了模子,也不过是搞个噱头,这谢姑娘竟这么有信心,挑战王璀大师?


    赵青青完全呆住了:“你这是,自暴自弃想要输?”


    “万一成功,我不就赢了吗?”谢明枝是一点都不担心。


    赵青青咬牙切齿,放下手中的香篆模具,选了跟谢明枝一模一样的。


    “姑娘,您没打过这个,万一要是断燃了,岂不就输了。”赵青青的丫鬟扯扯她的袖子。


    “闭嘴,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谢明枝赢?”她不能赌,万一谢明枝真的成功了呢,自己不就成了跳梁小丑,哪怕她已收买了漪澜园的下仆。


    两人几乎是同时完成,这样复杂的图案,用线香点燃也要燃一会,故而何姑娘宣布先比第二场茶道。


    时下茶道传自唐宋,然宋不过百年传承,徽钦二宗被掳至女真,李周高祖便揭竿而起,推翻赵宋,还收回燕云十州,自此女真西行至草原,改称羌,李周与羌人之间你进我退互相征战连绵不绝。


    此时炒茶法已经发明,好些人爱喝清茶,谢家就是如此,他们甚至爱喝很多文人不屑的香片茶。


    但宋式点茶法依旧盛行,虽然宋式点茶不太好喝,不过因为工序复杂,看着就雅致,点一盏茶需要时间不少,权贵家族很是喜欢,甚至比宋朝时更加风行。


    赵青青原本是很有信心的,所谓香道茶道,就是玩,论研究玩,谁能比得过这些世家大族,她虽是旁支,幼时却是跟本家姐姐赵令仪一起修习过这些的,这些本事,怎么也比一个钱塘小官之女强,谢明枝剑舞却是出色,可她听昭华公主说了。


    正是因为谢明枝如香道上有不足,才搞出香水这种取巧的玩意儿,香水虽好价格也昂贵,真正的贵女其实不太瞧得起,抹一抹就衣角带香的东西,哪里比得上打香篆工序复杂,能体现世家大族的底蕴呢。


    她的茶道,也是得赵令仪姐姐夸赞过的。


    自信有余的赵青青瞥了一眼对面的谢明枝,微微一愣,她击拂既力,手腕灵活,竟完全不像新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青青就做完了,茶沫雪白,紧贴盏壁不散,咬盏及其成功,茶筅掏出来时,茶沫甚至呈现点点起伏,这便是最成功的点茶,哪怕是宫中的点茶大师林尚宫来了,也说不出不好来。


    赵青青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谢明枝那边,一阵阵的惊呼声,不是谢明枝,是旁人。


    发生了什么?赵青青还在茫然,自己的婢女云儿已经凑过去瞧,脸色很是难堪:“姑娘,那谢女的茶。”


    “怎么了?”


    “您去看看吧,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赵青青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也如众人一般,凑过去围观,她几乎是突破重重人群,看到谢明枝的茶盏,当即呆愣,谢明枝的茶盏里,乳白的茶沫像积雪般高出盏沿,她竟是直接堆了个山脉的形状,又用茶粉画了个蓑笠老翁。


    “是冯道长的风雪图,谢姑娘用茶百戏画出了风雪图!”有人惊呼出声。


    赵青青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这茶道谁胜谁负,已经见了分晓。


    她还没输,香道还未见胜负,还有射柳,对,射柳。


    谢明枝将那茶盏放下,任由人观赏,随手拿起弓箭,嗖的一声,白羽箭窜了出去,竟是百步之外,射穿了门口的孔雀画屏,一箭射在孔雀的眼睛上!


    谢明枝面色淡淡,看着赵青青:“还要比吗?”


    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满脸愕然惊异。


    唯有暗中窥探的李从,抚掌哈哈大笑:“不愧是她,不愧是她,我就知道。”


    她这样,怎能叫他舍得放手!


    第54章 哪怕做鬼也要纠缠着她


    不过百步,能一箭射穿孔雀的眼睛,确实很厉害,但李周女子能力出众的不少,宫里那位刘昭仪,还能骑马打马球呢,也不逊色男儿。


    王德想凑趣,说两句好话,却见自家殿下,带着笑容满脸怀念的模样,神情柔和的不可思议。


    “谢姑娘的箭术真是精湛,堪称女中豪杰。”


    谢明枝并未炫技,时下女子射柳投壶,也有玩的十分精湛的,她这一手正中雀眼的手法虽然令人惊艳,却也并非顶尖,宫中金吾卫有个女护卫,能一箭射穿飞行中鹰的眼。


    李从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完完全全沉醉在其中。


    至于有这么欣赏吗,对于宫里那位护卫,殿下都没拿正眼瞧着过。


    “她真厉害,是吧。”李从说。


    王德想到宫里的女护卫,江湖上几个有名的女游侠,功夫比谢姑娘要高出不少,毕竟漪澜园中的射柳只是作为玩乐的项目,那弓箭不过区区两石,轻的很,可殿下的心偏到这个地步,他可不会像刘福那激活似,自以为劝谏了主子,说让殿下不高兴的话。


    面对心偏到了月亮上去的自家殿下,王德不动声色把谢明枝夸了一通:“宫里倒是有女护卫,可惜不通文墨,那些贵女倒是会做个诗词什么的,可惜又没谢姑娘这么一手漂亮功夫,谢姑娘是文武双全,在京城中这些贵女里,真是少有。”


    李从唇角越发勾起,他想到了一些事。


    她怀着睿儿的时候,跟他在林州成赴任,那时他屡屡建功,虎豹骑完全成了自己的私兵,引起父皇和太子的忌惮,彼时大皇兄还没被废为庶人,他还算是太子党,太子就开始削他军权,要废了自己左膀右臂,但明面上的调令他不能违背,只是越发觉得寒心,云州才是他的地盘他起家的地方,到了林州还不知要被如何排挤。


    那时他很郁郁,也不知这一去前途在何方,她却说要跟他一起去,她还怀着身孕,他如何能让他劳动,她那时却说,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去哪她就要去哪。


    便是他被贬成了个普通军户,她也跟着做军户妻。


    那一路上都风平浪静,他们甚至有时间游山玩水,还去看了林州很有名的白鹤湖,在进林州城的前几日,遭遇了刺杀,他护住了她,护卫们也算给力,却依旧让两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逼近了马车,他没上战场,用不了他哪一百斤的宣花斧,他只能用横刀御敌,在马车上要保护她,有些招式很难施展。


    好不容易收拾了两个刺客,饶是他也开始觉得紧张,额上冒出冷汗,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声惨叫,一个刺客倒下了,眼中插着一柄羽箭,疼得哪刺客直打滚,他看到刺客的弓弩,那弓弩的方向是对着他的心口的,而他的身后,谢明枝拿着弓,气喘吁吁,神色严肃。


    是谢明枝救了他,他的妻子救了他。


    因为此事,谢明枝动了胎气,居然在路上就要生产了,他们在林州城准备了稳婆,可谁知道会有刺客跳出来,导致她提前发动,她这个样子也不能快马加鞭去林州城,他安排下属,速速去林州城还有附近的村落找产婆。


    可听着马车内,她一声又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仿佛忍受着被撕裂开来的痛苦,李从沉默片刻,决定为亲自为她接生,面对侍卫们的阻拦,李从主意已定,他至少跟军医学过些医理,也有过孩子,这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还要要把她交给别的男人看顾吗,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产房血腥不吉之类的话了,睿儿的脐带,都是他亲手剪断的。


    他还记得,她一箭射穿刺客时,双眼亮的惊人,气势也强的惊人。


    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她,那些宫里所谓的女将军女护卫,没有一个真的上过战场,那个据说一箭能射穿苍鹰双眼的女将军,她的佩刀见过血吗?


    这让他怎能放手呢,明明一开始,是她亲口说,没有把他当做王爷,当做主君,只是当做自己的丈夫、男人,明明她承认,自己是他妻子。


    王德脸色一变:“主子,赵女要发难。”


    不论是点茶还是射柳,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谢明枝赢了,三试两胜,那香道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何姑娘也没想到,赵青青不过是捏个软柿子,怎么就碰上了硬茬子,谢家在元京不显山不露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长女是内命妇,陛下的嫔妃,次女跟钱塘王府世子有婚约,如今这婚约也被赵青青抢来,至于做嫔妃的谢家长女,只是个婕妤。


    前朝有头有脸的贵女,谁没跟皇室有姻亲关系,他们不会把个小小婕妤的娘家放在眼里。


    然而丢脸的却是赵青青,何姑娘清了清嗓子,既然输了就认输得了,好歹赵青青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谢姑娘也不会不长眼真的得罪,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有靠山的可以犯错,没靠山的犯错一回就可能前程尽毁,谢姑娘这么聪明的人,会知道取舍的。


    有人惊叫:“香,断了,赵姑娘的香篆断了!”


    赵青青急忙去看,果然,她的香炉里,香篆不过燃烧了一小截就在拐角处断的彻彻底底,而谢明枝的那个香炉,依旧烧的好好地。


    打香篆,她居然也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怎么会,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难道赵姑娘做了手脚?你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不会这么,丢钱塘王府的脸吧。”谢明枝笑语盈盈。


    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松,还笑的这么轻快明媚,对,她赢了,赢了未来的世子妃,把世子妃踩在脚下,很得意吧,现在真成外人说的那样,她比不上李续的前未婚妻了。


    赵青青知道,别人瞧不上她,她落水救了李续,但凡在有些权势的家庭眼里,都能看得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安的什么居心,无非是用自己的名声逼迫钱塘王府就范,可她为自己筹谋,有什么错,好不容易说动族姐,她若能为钱塘世子正室,就举全王府的力量,支持族姐和太子,族姐这才松口,答应让方夫人出面施压。


    何姑娘为何会这么热情,还站在她这边,无非也想拉拢钱塘王府罢了。


    可为什么,这个谢明枝这么猖狂,什么都不怕,就不能让她轻轻松松的赢吗?她输的一败涂地,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笑话自己。


    为什么她就能这么好命,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轻易就能让男人喜欢,为什么她家,就不会让他给老男人做续弦,把她卖了求前程,赵青青简直要恨死了。


    不知什么驱动着她,她拿起仍在燃烧的香炉,往谢明枝脸上泼去,反正她已是钱塘世子妃,便是欺辱了一个小官之女,钱塘王府也不会不管她,钱塘老太妃为什么能答应的那么快,退了跟谢家的婚事,跟她订婚,因为她拿捏着太妃根本拒绝不了的条件。


    她手上有个名医,能治疗县主的痴病,给县主施了一回针,县主会说话了,虽然只会叫祖母两个字。


    这个名医,是主子交给她的,谢明枝这个女人得罪了主子,她是替主子教训她,让她毁容,替主子出气,主子一定会奖励她,看在那个名医的份上,钱塘王府不会跟她撕破脸,这个世子妃,她坐定了!


    王德满脸焦急,李从豁然站起身。


    香没有茶炉炭那么烫,也是热的,烫到身上一定会留疤,赵女其心可诛,王德已经可以遇见,她之后的下场是绝不会好的,但此刻必须要保护好谢姑娘,暗卫已经接到了指示。


    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谢明枝,是赵青青?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众人基本都没看清,尘埃落定,只看见一个男人挡在谢明枝身前,冷冷捏着赵青青的手臂,而冲着谢明枝而去的香炉,落到了赵青青的手上,发烫的香火烫出香篆的痕迹。


    李从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在看清谢明枝身前的男人时,顿时瞳孔微缩,是卫凌,怎么又是他,怎么哪里都有他。


    何姑娘也放松下来,心中暗骂赵青青,果然是旁支庶女,上不得台面,贵女们即便是抱团欺负别人,这个圈子也有自己的规矩,通过比试哪怕暗地做点手脚,让别人认输认罚也就罢了,又不是在后宅争夫君的宠爱,争婆家的爵位财产,用得着这样吗。


    还要毁人家容,真是说不过去。


    可看在钱塘王府的面子上,她还得护着些,此时就需要她来做这个和事佬了:“不知这位公子是……”


    卫凌沉默不语,连个眼神都没给何姑娘。


    “谢姑娘,既然谢姑娘没事,不如叫这位公子放开赵家姐姐如何。”


    “何姑娘,是我赢了,她居然输不起要那香炉泼我,万一落在我脸上留了疤,可就毁容了,难道半点惩罚都没有?”


    何姑娘讪笑:“谢姑娘,我知道你委屈,可到底要顾忌钱塘王府的颜面不是,再说,谢姑娘不是也没受伤,可赵家姐姐受了伤,如何跟王府交代呢?”


    谢明枝嗤笑一声:“何家姐姐是好意,我便给何家姐姐一个面子,赵氏女想要对我不利,我就不追究了。”


    何姑娘松了口气。


    “那赵家姑娘,快跪下吧,给我跟我的丫鬟赔礼道歉。”


    何姑娘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谢姑娘,你不是说不追究了吗?”


    “是呀,我是不追究了,我说不追究她拿香炉泼我,可没说不追究她冤枉我的丫鬟,怎么,我若输了就要给她和她的丫鬟赔礼道歉,难道她输了,就可以不这么做吗?”


    何姑娘一时语塞。


    “赵家姑娘,你跪下道歉吧。”谢明枝的神色很冷,语气轻飘飘的,说的好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


    王德看的摇摇头,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壮硕小子,比主子的暗卫都要强壮不少,功夫似乎也高,先暗卫一步救下谢姑娘,是好事。


    但谢姑娘似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然殿下最信得过的人才知晓,殿下中意的是这位二姑娘,可外人是不清楚的,谢家如今根子不深,冤家宜解不宜结,应该顺势跟王府要些好处,让王府承情,实在不该借机生事,赵女再不好,名义上也是未来的世子妃,在元京得罪个得宠的权贵,并非是明智之选。


    李从原本一直皱眉看着,主要是对卫凌皱眉,此时忽然噗嗤一笑:“还是这样,这么爱记仇,王德,你瞧她像不像一只小狐狸似的,真是可爱,是吧?”


    王德沉默。


    她从前就是这样,看着最是贤惠大度的一个人,实际上很记仇很小心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惹了她,她会千倍万倍的回击,比如对刘氏,就是如此。


    可她自管着王府中馈后,再也没出现过妾室互相欺压争宠,下人踩低捧高,敢苛待主子的事。


    “主子,要不要奴才叫人提醒一下谢二姑娘,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虽说殿下不怕钱塘王府,可毕竟还是以拉拢为主,谢二姑娘这么做,怕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呢。”王德不过建议,时下对贵女的要求,还是要纤柔贞静,不太赞成女子得理不饶人。


    李从毫不在意:“怕什么呢,赵女不过本王的一条狗,本王虽有心拉拢钱塘王府,可他们不识趣,本王也没办法,钱塘王又不是没别的儿子,本王费劲心里爬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个钱塘王府也要顾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德不再继续劝:“那赵女怎么处置。”


    此女在自家主子面前,不过是被利用的狗,不知从哪打听了消息,私自做主得罪谢二姑娘,原本她让钱塘王府退了婚,是立了功的,主子赏罚分明,也允许她继续用那位神医拿捏钱塘老太妃,可千不该万不该,恶从胆边生,想要毁谢姑娘的容貌,好死都追求不了了。


    此女下场,一定会很惨。


    李从哼了一声,没说话。


    谢明枝居然敢叫她跪下?赵青青气的晕头转向:“你敢……”


    话憋在喉咙里,卫凌不过轻轻用力,踹了她的小腿,赵青青跪倒在地,紧接着喀拉一声,她的手肘不协调的耷拉下来。


    何姑娘骇然:“你做了什么。”


    谢明枝抿了口茶:“脱臼罢了,不必担心,找个骨科大夫给她接上,会没事的,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赵姑娘,你已经得偿所愿,何必对我步步紧逼?”


    围观众人均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谢姑娘,居然这么狠,一点也不怕钱塘王府。


    谢明枝很烦躁,她讨厌女人互相倾轧,女子在这世上活着本就不易了,还要互相争夺有限的资源,可架不住有的女人,不去怪自己的丈夫,怪这世道,只会追着别的女人咬,跑上门来挑衅,她也绝不会宽容大量的放过。


    至于会惹怒钱塘王府,谢明枝冷笑,她是怜惜那位静县主,可钱塘王府还有位继室王妃,王府不是铁板一块不可分化的。


    “钱塘世子来了。”


    “有好戏看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兴奋,想要看热闹的心,大概都要飞出来了,元京这些权贵,行事要进退有度,贵女之间有矛盾,也得比试个茶道花道,大家都得端着架子带着面具过活,何曾见过这么刺激的事。


    钱塘世子的新婚旧爱打起来了,大家可真是喜闻乐见的想要看。


    李续是坐着轮椅进来的,从太后宫中,退了婚事,算来也有七八日没见了,他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就好像耗尽了精神气,比她在钱塘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有所不如。


    太后不是让宫中御医给他调养身子,不是说他越发的好了吗。


    赵青青眼中迸发希望,强忍着疼:“世子,救救我,这个谢女欺负我,您可千万要对我做主。”


    李续呆愣片刻,就像刚意识到,赵青青居然还在这似的,视线慢吞吞落到她身上。


    卫凌挡在谢明枝身前,钱塘世子虽然病弱,可他带了不少家丁,卫凌已经做好准备,哪怕拼着前程不要,不能考武举,也绝不能让谢明枝受伤,他的手腕紧紧绷着,打家丁,不能伤到世子,世子出了事,谢家难逃其咎。


    李续默然:“说比试的,不是你吗,本世子听到别人说的了,愿赌就要服输,你跪下赔罪吧。”


    赵青青愕然:“世子,怎的如此对我,世子就不怕……”


    她想故技重施,那神医的地方,是主子给他的,每次她带着静县主去医治,都是在客栈,王府决计寻不到那人在哪,为了妹妹,无论是老太妃还是世子,都得屈服。


    “我不怕。”李续开口,在赵青青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浇灭了她一切的希望:“那位孙大夫找上门来,说以后可以长留王府,给静儿治病。”


    赵青青倒吸一口凉气。


    王德见到,李从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那大夫本就是他们的人,是殿下一手提拔,大约是得了殿下的令,殿下一向不屑掺和女人之间的后宅争斗,能下这个命令,是真的爱惨了那位谢姑娘了。


    “有什么,比剥夺她的希望,更能让她长教训呢,是吧?”


    王德称了一声是,心中暗叹,真是怨不了别人,赵女若是老老实实,得了世子妃的位子能安分些,殿下是绝不会这么做,只怪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过,人在逼急了的时候,可能会把我供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青青知道的太少了,连主子真正身份都不清楚,王德觉得,主子也谨慎过头,这个意思,就是不能留她性命,甚至不能让她好死,至于怎么死,王德自有办法。


    李从的目光,晦暗不明,落在谢明枝身上,她身边有两个男人,一个李续,一个卫凌,真是让他恼火的很。


    和平分手,黄泉碧落不复相见?这怎么可能,让他放手,除非他死!


    哪怕是做鬼,他也要死死的纠缠着她,她是他的,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未来生生世世,她都是!


    “现在,不能心急,慢慢来,慢慢来。”李从手指瞧着桌子,发出一声声轻微的扣扣声。


    他的语气分明很温柔,很轻,王德却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阴冷无比,好似有什么粘稠的,阴暗的东西,从身边爬过,主子的样子,莫名叫人觉得可怕,若是那位谢姑娘知道了,会觉得可怕吗?


    这些日子,那位谢姑娘跟家中婢女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甚至吃了那些零嘴,用了几口米饭,主子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王德怜悯的瞥了那谢姑娘一眼,她这辈子想要嫁给别人,怕是不可能了。


    李续跟平常,不太一样,双眼甚至是没焦距的。


    赵青青尖叫:“世子,我才是跟您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您就任由别人欺辱我?”


    “你什么时候,是我未婚妻了。”


    众人哑然。


    “你救了我,没了清白,王府知恩图报,允你进府做个侍妾。”李续眼皮子都懒得抬:“亲王侍妾,八品外命妇,也不算辱没你了。”


    赵青青哆嗦着嘴唇,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谢明枝摇摇头,当即就想走,总不好掺和人家家事。


    “谢姑娘,可否留步,我有话说。”


    被当成个大八卦大笑话看,谢明枝已经很恼了,索性把话说开,她其实也的确有正事跟李续说,钱塘有个金矿,埋在地下还没开采,她想要那个,只是采矿,还是金矿,得是朝廷允许,在钱塘的地界上很难瞒过王府的眼睛。


    以前有婚约,她想徐徐图之,如今身份尴尬,她却依旧想再试试,王府肯定没法独吞金矿,但上交朝廷,只会变成陛下的仙草奇石还有那些行宫别院。


    她跟李续说过此事,难道他记在心上了?


    好在李续也没让旁人继续旁观,王府家丁已经清了场。


    “小瑜,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我?”李续痛苦的蹙眉。


    谢明枝真是无语至极,她刚才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还真是这个话题啊,接连被两个男人问,有没有爱过他们,她只想摇头叹气。


    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呢。


    第55章 男人就是贱


    “以你我现在的关系,还是莫叫我小瑜了,这并不合适,叫我谢姑娘吧。”


    她平淡的,就像是讨论今日吃什么,买了什么胭脂,李续很熟悉这种语气,祖母处理家里不安分的下人,像卖一头驴子一样让人牙子把人拉出去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


    云淡风轻,浑不在意。


    只有四不同地位,不在乎,才会这样说话。


    她说的,是对的,既已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再喊亲昵的小名,很不合适,可李续不甘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今日是她私自做主,我并不知此事。”


    “无妨,反正她也吃亏了,世子不追究我的责任,已经很感激。”


    “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你明明知道的,我对你分明……”


    “世子慎言,如今你我已不是未婚夫妻,世子还再说这些,是生怕我嫁出去吗?”


    当初那么急切的跟苏清珩相看,跟李续定下婚约,是为了防备李从,也是为了搪塞选秀,现在退婚,对谢明枝来说,轻松是大过内疚的,所以赵青青如果不来挑衅她,或是只是阴阳怪气两句,她都不会理会,甚至私下里,她很感激赵青青,正好给了她一个退婚的理由。


    说这句话,本就是为了提醒李续不要胡说八道,如今跟李从一切说开,谢明枝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之感,李从还能对她怎样呢,既然不准备报复,日子该过就还得过的,但成婚什么的,目前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包括卫凌,也是如此。


    自由,可贵的自由,独一无二的自由,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理解她宠溺她,即便做一辈子老姑娘又怎么样呢,嫁给某个男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围绕着内宅过活,她过得够够的了。


    她完全,没在意。


    李续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身为王府世子,在这个富贵窝里,他不在意那些下人,也不会关心他们真正想什么,喜欢什么。


    可是,他怎能接受?


    李续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脸色有种不健康的潮红。


    她是那么平静,仿佛他们不曾定过婚事,可那些日子,对她来说算什么呢,她那么温柔,笑语盈盈的注视他,仿佛眼里只有他,他送的那些礼物,无论用心的没用心的,哪怕只是街角觉得好看的小石头,一片树叶,她都觉得好,那么的珍惜,她不喜欢吟诗作对,却为了他,也能挖空心思去写上几首,甚至对他作的画,真心地提出一些建议。


    她表现得那么喜欢他!


    退婚后,他曾送她的那些礼物,被她全都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送了回来,大到包括金簪珍珠衫,小到他写的一句诗词,全部的摆在他面前,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就连他随手用街边的小花,编的小小手环,都被她夹在书里做成了书签,她根本没丢掉。


    根本不难想象,曾经没退婚的时候,她有多么的,爱惜着它们。


    他的那些诗句上,甚至有她的注解,一张小小的薛涛筏的角落里,还有她随手画下的小猫头,这样的小细节,让李续不由自主的笑出声,笑着笑着,他就哭起来。


    那么好的谢明枝,他的小瑜儿,他怎么就把她弄丢了呢,直到现在,他怎样复盘都不知道,此事是如何发生的。


    那些过往,如同遗珠片琼,在他脑海中他根本忘不掉:“我们的那些过去,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谢明枝敲着额头,很有些苦恼:“世子,我不跟你订亲,跟任何一个男人订亲也会珍惜他的礼物,记住他的喜好,哪怕没有共同话题,也会努力去找出一些,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她在说什么呢,难道这不是意味着他是特殊的?竟然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也会这么细致温柔的对待那人,让那人也以为被她深深爱上。


    “若是世子只会说这些,请恕我离开,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好,好,我不说了,你别走,你别走。”


    此时远远算不上孤男寡女,卫凌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戒备着,赵青青也被堵了嘴,被家丁们钳制了起来。


    李续笑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有此一劫是活该。”


    谢明枝说着客套话,说他也不必自责,两人没有缘分云云,她还是希望他能身体康健的,李续听得泪水涟涟,甚至直接哭出声。


    “如果,如果我,我不要赵青青了,我们还能……”


    “不能。”


    她居然是半分都没犹豫的否认了,如此的无情,如此的冷漠,李续像是被谁在脸上打了一巴掌,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她到底为什么,能这么痛快的一刀两断,她好似只是很短暂的爱过他,就能这么冷静的抽离了自己。


    李续想不明白,对于他们的曾经,他这样不舍,她却一点也不留恋吗,他再性子软,也是世子,并不是不会生气,他执拗的想要一个说法。


    “赵女再不好,这回丢了脸,可她到底是世子的救命恩人,钱塘王府不报救命之恩?传出去,你钱塘世子要如何自处呢。”


    “可我是被算计的,我也不知道她会跳下来,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竟然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呢,李续是不是太笨了一点,谢明枝实在想唉声叹气,退婚是好事,若是真成婚了,为了维持跟丈夫的感情,少不得要生子,做爹的就笨成这样,孩子怎么可能会聪明。


    上辈子她不愿意生那么多孩子,对李从也并不满意,但孩子们都是个顶个的伶俐,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个笨丈夫还有两个笨孩子,她要憋屈成什么样。


    “从她故意接近你的时候,你不就该知道,她居心不良?你自己毫无防备,却怪她算计成功了?她背水一战,为自己筹谋,本也没错,可你有未婚妻,却跟别的没出阁的女子交往过密,难道不是你的错?”


    李续浑身都在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没了这层婚约,她对他的怜惜爱护,好似完全消失了,完全不顾忌他的心情,每一句都扎在他的心口上。


    “我……”


    “一个女子为求更好的前程,为自己所做的打算,不该被指责。”


    赵青青完全呆住,她做出的事,虽然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捉奸在床,可那些权贵夫人,都是千年老狐狸,任何手段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老太妃难道不知她算计了世子?也就只有男人,总觉得女子柔弱,打心眼里瞧不起女子,才会觉得女人不会用手段,实际上,后宅那些刀光剑影,不比他们在朝堂上争斗的弱。


    她知道,有些夫人背地里很瞧不上她,不论是庶女还是奴婢,只要表现得野心勃勃想往上爬,哪怕只是逃离被卖被磋磨的命运,也是不该,是僭越,然而她还是成了准世子妃,那些小官员家的夫人女儿都要巴结她,甚至连尚书家的何姑娘,都来示好,想拉拢她。


    却没想到,第一个为她说话,说她这么做没错的,居然是自己的情敌,她视为心腹大患的女人。


    “元京的那些传言,是你叫人放出来的吧。”


    “什么……”


    “说赵青青作为未来的世子妃,比不上我这个旧人。”


    “不是我。”李续抿着唇,不知是谁放出来的谣言,但他太恨了,恨因为赵青青,自己被迫跟谢明枝退婚,所以他喜闻乐见,并且在那些纨绔子弟来问他的时候,完全不反驳。


    “若不是因为你不甘心,又纵容谣言发酵,她怎会非要来为难我,就不会有今日的龌龊。”


    李续茫然,他明明帮了她,没有帮赵青青,帮她出气了,给了赵青青好大的没脸,为什么她居然说,一切都是他的错,自己反而里外不是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本不该是这样,李续嘴唇抖动。


    “世子,虽说我们已没了婚约,可毕竟还是朋友,对吧?作为朋友,我想劝你两句,既已有婚约,就好好待她,不好吗,你被太妃一直护着,不经外头的风雨,可你是世子,早晚要继承王府,到时候你也让你的女人跟着你受委屈吗,像个男人一样负起责任来,你也该长大了。”


    他到底在她眼中是什么形象,李续又羞又臊。


    “言尽于此,世子,就此告辞。”


    “不,等等,你别走,我,我还有话要说。”


    谢明枝真是没办法,都分开了何必再纠缠,可惜这是皇亲国戚,轮不到她甩脸子就走,她还不想把钱塘王府完全得罪死:“世子还有什么事。”


    李续咬牙,掏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世子令牌,有了它,你能调王府的三分之一的府兵,还有,王府的家丁都会听你的,只要在钱塘,能认钱塘王府的地方,都会给你个薄面,你不是说,想要钱塘的什么矿?我,我帮不上你别的,你能不能……”


    别嫌弃他,也别不见他。


    世子令牌,很有诚意了,若是当真挖到金矿,她可以直接调用钱塘王府的人,把矿围起来,在钱塘本地,王府是地头蛇,名头还是很能唬人的。


    没有婚约了,就成了陌生人,她不该拿李续给的好处,只有傻子才会那么想,那些银钱朱钗之类的,她一件都不能留下,会容易被人指认,他们没了婚约还藕断丝连有私情,其实世子令牌这个东西,更会引起误会。


    “世子有心跟我合作,我必不会让世子吃亏。”为了表面的清白,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谢明枝并没不是那种清高的浑身都是傲骨的人。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收下了世子令牌。


    李续松了一口气:“你说的,我们是朋友的,做不成夫妻,至少能做朋友,对吧?”


    他的神色中,竟隐隐带着恳求。


    谢明枝叹气:“世子,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再重新定下婚约的吧。”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对李从她尚且如此,李续凭什么就能从她这里得到赦免呢。


    李续咬着牙,不肯回答:“我是被算计的,我会找到那个算计我的人,把他揪出来,绝不会放过他!”


    谢明枝低叹,什么都没说。


    “明枝,你不信我吗,我会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明枝,小瑜,小瑜……”


    谢明枝已经离开了,李续伸出手去,却只能看见她碧绿的裙角在他指缝中,轻拂而过,他留不住她,李续痛苦的摔到地上,蜷缩着。


    小厮急忙把他扶起来,拿出鼻烟壶给他嗅:“世子,别难受了,至少今天没白来,谢姑娘接受了您的令牌,不是吗?”


    “她,她根本不在乎我。”李续闭着眼,眉头紧皱,他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不愿意承认,她从未,爱过他。


    李续痛苦的不能自已,曾经那些温柔体贴,并不是作假,她没有欺骗他,只是因为当时他是她的未婚夫,而一旦他不是了,这些待遇就会被收回,她不止是对他这样,任何一个男人跟她有婚约,有名分上的不同,她都会好好待他。


    他始终都未能真正走进她的心。


    李续深深喘息,却根本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为什么,她要那么残忍,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却轻而易举的收回去。”


    “因为,你是个懦夫!”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赵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吐出嘴巴里的布团,正面色不善的看着他,满是鄙夷。


    “跟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黏上了我,我跟小瑜,何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李续要气死了。


    被谢明枝指责,他心甘情愿,赵青青算个什么东西。


    他居然当众不承认婚事,让她做妾,既已撕破脸,赵青青也一改往日的乖顺小意,说话完全不客气:“我黏你?是,我是看中了你的身份,若没这世子的爵位,你以为你是什么,很受欢迎吗,病病歪歪娘们唧唧,一点也不痛快,你也算个男人?”


    “你……你……”李续脸色涨红,指着赵青青说不出话来。


    赵青青觉得痛快极了,又觉得十分难以忍受,尤其是听到谢明枝的那些话,也彻彻底底明白,自己这步棋走错了,她根本不该跟谢明枝为难。


    “你指着我,就能抹杀事实,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就瞧不起我?说我算计你,若不是你愿意跟我亲近,跟我出来吃饭,我能算计的了你吗,我捧着你吹嘘你的时候,你很高兴吧,谢姑娘虽然对你温柔,却从来不会崇拜你,还不允你纳妾,你身为男性,那点可悲的自尊无处发散,所以才愿意跟我来往,你现在后悔了,说我算计你,哈哈,真是虚伪的可笑!”


    赵青青啐了一口。


    小厮拼命给李续拍后背,还拿出救心丹药给他服下一粒。


    小厮冷笑:“世子,不必跟她多嘴,她区区一个侍妾,过了门还不是任由您拿捏,若要给谢姑娘出气,什么法子不能用呢,除非她愿意,回去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做续弦,如今最要紧的事,谢姑娘已经接受了您的令牌,以后未尝没有见面示好的机会,从她嘴里问出罪魁祸首,才是正经。”


    李续点点头:“不错,跟她生气,着实没意义。”


    赵青青冷笑:“你敢怎么对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传出去,你们钱塘王府不要名声了吗?”


    李续已经被劝的气消了许多:“你不是非要嫁进来?”


    嫁了人的女人,若没有母家支撑,就算被婆家磋磨,也是没办法的,赵青青开始慌了神:“你,你不能那么对我,谢姑娘的话你一点都没听吗,既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你还有脸提她,你配吗?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破坏我跟小瑜的,说!”


    赵青青咬牙,她哪知道那人是谁,她根本从未见过那人的样子:“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李续,你以为谢姑娘还会要你?她宁愿要她身边那个泥腿子,你要才无才,要貌无貌,你凭什么?”


    李续冷笑:“堵住她的嘴,我不想听她在这里吠叫。”


    小厮叫家丁按住她,又把她的嘴堵上,笑道:“世子,这赵姑娘是一定会进王府的,可这规矩着实不像话,不如叫宫里嬷嬷来教教,今日这么一闹,王府可是丢了好大的脸。”


    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故意磋磨她,赵青青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惊恐。


    “就按你说的办,别让她出来生事。”


    ……


    谢明枝把玩着那枚令牌,陷入沉思。


    绿珠犹豫再三:“姑娘,咱们跟钱塘王府都没关系了,还要世子的令牌,没关系吗?”


    她担心的,是自家姑娘的名声,接二连三婚事受阻,在议婚怕是会困难。


    罗九娘反而不服气:“怎么不能用,白跟他订亲了吗,因为他咱们姑娘受了多大委屈,这是补偿!”


    “九娘说的对,女子生而不易,既有便利为何不用,我又不是要进列女传的贞洁烈妇,难道非要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什么帮助都不受,那是最傻的做法。”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女子的美貌才学都是一种优势,男子的爱慕自然也是一种资源,不过是这种资源飘忽不定,不好把控,就像上辈子在李从的后宅,她当然要恩宠,却不能只有恩宠,不然一旦恩宠没了,她跟孩子就会很难过。


    而这种男人在追求女子的时候,自是予取予求的,谢明枝随手将那面令牌丢到桌子上,不在意的笑了笑:“男人还真是奇怪,跟他订婚的时候,他虽也待我不错,可远远没到这么大方的程度,跟他没关系了,没让他得手,反而接二连三表现得对我痴情,有意思。”


    罗九娘抽抽鼻子:“这就是男人啦,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呢。”


    “你又懂了?”绿珠打趣。


    “那当然,我爹带着我,对那些男人仙人跳的时候,就得对那些男人若即若离,不能叫他们完全得手,还得偶尔给些甜头,这样才能勾住他们,因为本来能得到却没得到,男人才会不甘心,给的银子会更多。”


    绿珠满脸愕然。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九娘九娘,你怎么这么懂。”


    罗九娘冷笑:“那个世子,就是觉得,姑娘本该嫁给他,十拿九稳了,想要拿捏姑娘,如今居然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不甘心,姑娘要小心,男人最贱了。”


    谢明枝笑的越发肆意:“对对对,我们九娘说的太对了,男人就是贱,得像训练狗一样的训他们,就不能对他们有好脸。”


    马车忽然停下,车帘被打开,卫凌那张脸探了进来,他娃娃脸灿烂的像个太阳花的样子,此时却严肃的不行。


    谢明枝的笑声戛然而止,罗九娘顿时缩了缩肩膀,躲到谢明枝身后去了,连跟卫凌对视都不敢。


    谢明枝感觉到脸开始烧了起来,这也太尴尬了,说点男人的坏话,被卫凌听了个正着,她要是说自己开玩笑解释一下,可以的吧,可感觉解释却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很少有尴尬到麻爪的地步,此时却很想脚趾扣地。


    卫凌却恍若未闻:“前面有人挡路。”


    “谁?”谢明枝一下子来了精神,主要是像逃离此时尴尬的境地。


    卫凌也很困惑:“我不认识,但或许小姐认识,看着像个宦官。”


    谢明枝望过去,见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宦官,她的确认识,这不是王德,上辈子李从最信任的两个内侍之一,一个是刘福一个就是他了,只是王德年老,没等李从登基就告老了,反而是他的干儿子得了他的荫蔽,成了宫里的掌印。


    “奴才奉主子的命,给姑娘送东西。”


    谢明枝神色冷然:“成王殿下的东西,我不要,请大监拿回去吧。”


    王德也不恼:“姑娘,您先瞧瞧比较好,这绝对是姑娘不会拒绝的东西。”


    谢明枝狐疑,打开盒子,顿时呆愣,那居然是个通埠口岸的经营权和矿藏的开采权,有户部和内阁的大印,是做不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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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大家,今天太晚了,不知为啥我今天好累,一直晕眩,眼前发黑


    第56章 徐徐图之


    “姑娘,这回,您愿意见见主子了吗?”王德笑的温和。


    谢明枝颔首:“我知道了,请大监带路。”


    卫凌要跟着谢明枝过去,脚步一停,直接顿住,谢明枝回头一看,王德放自己过来,却伸手拦住了卫凌,卫凌虽然长了一张很显幼态的脸,身体却高大强壮,猿臂蜂腰,他身上穿着虽然是士人公子爱穿的宽袖褙衣,却觉得宽袖影响行动,打着绑手绑腿,这种穿法会被那些真正的公子们笑话,但卫凌并不在意。


    而且因为他身材实在出色,即便这么穿的不伦不类,也极为惹眼,有种游侠儿的落拓不羁。


    王德却微笑着,半分不后退。


    他的胆子倒是大得很,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卫凌,卫凌挥出一拳,大约能把他打死,可王德就是半点不退:“这位公子,我们主子没想见您,聊得既是机密,您就别去听了吧。”


    卫凌收敛笑意,逐渐变得严肃冷厉,跟听到她跟罗九娘说不太着调的话时,那种强行掩饰的尴尬不同,冷厉从内到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根本不让,也根本没把王德放在眼里,只是看着谢明枝:“我要跟你去,我要保护你。”


    谢明枝也有些犹豫,王德劝道:“谢姑娘,您跟主子是谈合作的要事,叫外人听见,不大合适。”


    “卫凌,要不你……”


    “你今日才被人针对,我怎么知道这太监的主子,不会针对你,我不保护你,谁还能保护你呢,靠你那两个软手软脚的丫鬟?我不认识这太监的主子是谁,可你每次跟他见面回来,都是不开心的,他欺负你了,对吗?”


    卫凌平静的目光,让谢明枝心头一颤。


    他是个武人性格,看着也很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自己的所思所想,竟全然被他看在眼里。


    “我知道了。”谢明枝看向王德:“大监,事情就是这样,殿下想要见我,就得让卫公子跟我一起去,不然,就别见了。”


    王德真是觉得头大:“姑娘,您好歹给主子一个脸面,主子的诚意,是很大的。”


    “他以为给我这些,我就会回心转意?”谢明枝浑不在意的笑笑,李从也太瞧不起她,有通商口埠还能合法开采金矿,她能成功的更快,也许用不了一年,这大周首富,就会变成她谢明枝。


    但没有,她按部就班的来,也能成功,只是要慢一些,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跟绿珠说的,有男人愿意贡献自己,她不会拒绝这种帮助,但李从所做的,明显是要挟。


    她不是单打独斗的,她有大哥,有弟弟,他们并非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等到大哥出仕,慢慢有了官位,她想做的,就更轻而易举了,无非是时间缓慢而已,这是她想要做的事,她得到了自由,重来一次的人生,享受的是过程,又怎会急于求成。


    她竟是说走就要走,还把那两章盖了大印的公文,丢给王德。


    “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唾手可得的利益,你也不要吗?”李从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那里,他背着手,目光幽深,谢明枝感觉到他好似在生气,可他的面色也过于平静了。


    两人静静的看了彼此一会儿,李从忽然叹道:“可以让他来,只能在外面护卫,你也不想我们说的一些话,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被外人听到吧。”


    涉及上辈子的事,谢明枝的确不愿让任何人知晓,这是最大的秘密,一旦不小心传出去,会引起忌惮,知晓上辈子的一切,是最大的优势,有心人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捉起来,在榨取价值,尤其是涉及夺嫡这种事上。


    谢明枝听懂了李从的暗示:“卫公子,你还是留在外面吧。”


    卫凌不放心,迈步就想追上去,谢明枝摇摇头:“真的没事,殿下不会伤害我。”


    随着王德进了抱月楼内室,李从倒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经过卫凌时,哼笑一声,卫凌顿时捏紧拳头。


    那一声嗤笑,似嘲笑似讥讽,凉薄又带着高高在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卫凌怒火中烧,有种弄死这人的冲动,但,不能那么做,伤了成王殿下,会牵连谢家,那是皇亲贵胄,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对待的,最关键的是,谢明枝对成王殿下,有种熟稔感。


    是那种长久的朝夕相处,才会如此了解彼此,如此有默契,他们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有种水泼不进的氛围,卫凌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他只是想,保护她。


    可成王殿下的讥笑,却给他打回原形,那种表现,就像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不过是个有着觊觎之心的跳梁小丑。


    卫凌忽然感觉到无力,还有一种巨大的痛苦,席卷着全身,让他痛的好似被撕裂开。


    他从不为自己泥腿子出身而自卑,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有人投胎投的好又怎样,靠爹靠娘,难道能靠一辈子,有本事比这辈子的本事。


    可此时,他却察觉到跟谢明枝巨大的鸿沟,如同天堑,难以超越,在成王殿下眼中,他算什么,根本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癞蛤蟆还妄想沾染天鹅,贱泥也想污染明月?


    不,大约完全没被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放在眼里,他就是个不需要放在心上的蝼蚁!


    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李从就真的,那么从容吗?


    卫凌卫凌,为什么出现的,总是这个人,重生了一次,还要坏他的好事?


    “之前忘了问你,你跟卫凌,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是一直都认识。”


    李从用一种认真又无奈的眼神望着她,沉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认识卫凌,他是被误杀的,是因我而死,他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


    “报答他就是把他放在身边,孤男寡女,朝夕相处?”


    语气不对,而且带着刺,仿佛在吃醋很不甘似的,李从有些赌气。


    “以殿下的能力,不会查不到,他给我小弟做教习先生。”


    她说的很不以为意,李从心里却焦灼的要死:“你刚跟李续纠缠完,要准备招卫凌为婿了?”


    谢明枝皱眉,茶也不想喝,这是王德从宫里带出来的香片茶,荔枝滇红,因荔枝难得,这种窨茶远比珠兰香白茶,茉莉花茶更名贵,只有皇室才喝的起。


    因为谢明枝喜欢喝香片,李从才让王德随身带着。


    “殿下若只想插手男女之事,请恕我告辞。”


    李从嗤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自觉跟我摊牌,连演都不想演了是吧。”


    谢明枝不置可否。


    还是李从先败下阵来,自重生开始,他就一直在退让,一步一步突破自己的底线,一步一步对她纵容,可他没有办法。


    “好,我不想跟你聊你的感情私事,可你得知道卫凌的身份,你们现在虽然男未婚女未嫁,可他是另有所爱的。”李从微微一顿:“虽然他可能现在并未爱上罗氏,但这正因为你插手,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轨迹,才会如此发展,你若没救下罗氏,本该在三年后的云城,卫凌发现沦落风尘的她,你想做一个破坏他们感情的小人吗?”


    他紧紧地盯着谢明枝的神情,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难不成,你对卫凌动心了?想要做个偷窃者,他跟罗氏可是上辈子的爱人,那么遗憾,至死都没成婚,你真的不愿成全他们,还要做个……”


    “够了,你现在真的话变得很多。”谢明枝很不耐烦,他为什么话题一直在卫凌身上:“我会帮卫凌,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错?他上辈子是冤死的,明明也是你亲封的六大上将军,你当真信他贪污军饷?他立下那么多战功,只是因为在宫变中护着我跟睿儿,站队成了后党,你就这么容不得他,任由他被诬陷?”


    发脾气了,横眉冷蹙的模样,顿时让他想起,当初玉仙被下旨和亲,她也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跪着求情,背也是直挺挺的,好似什么也不曾折断她的傲骨。


    可后来,她对他越发温和,一次也不曾跟他这么针锋相对过,他曾对她当初的模样很不喜,觉得她不服不驯,丝毫没有内宅妇人的温婉,可后来又想通了,她这样能守云州城,甚至能一箭射穿刺客眼睛的女子,本就该这般。


    后来他还遗憾,她变得有些太贤惠了。


    重活一辈子,见到她这般模样,李从反而生出许多怀念,若不是因为卫凌,就更好了。


    “上辈子的情形,难道你不懂?因为他是后党我才容不下他,这怎么可能,证据确凿,即便我想保又如何保,当时被牵连的,不止他,还有老常,查案是一起进行的,可卫凌心里有鬼,竟自戕而亡,难道当真是我不保他?在他家中搜出大堆票据,都是他私下招兵买马的证据,金吾六上将,只有他不肯放弃兵权,他安的什么心!”


    谢明枝对他怒目而视。


    李从捏了捏眉心:“你不能因为他为你护过驾就偏袒他,当年他死,我也很难过,你非要为他翻案,我不是也同意了?”


    李从压低声音:“就算不跟我在一起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卫凌不适合你,他做将军的时候,为兄弟散尽家财,却不肯给罗氏留点遗产,这种人心里,是没有妻子儿女的,听我一句劝,而且,你是最体谅别人心情的,既重活一世,为何不成全他跟罗氏,你要破坏他们的感情?明枝,你分明不是那种人。”


    “没有,不必你操心,我跟卫凌清清白白。”谢明枝避开李从探究的目光:“我只是愧疚,想要帮他罢了。”


    李从怎么可能放心,她也许对卫凌没那个想法,但卫凌可就不一定了,然而他知道,过犹不及,他绝不能点出卫凌居心不良的事,万一本来她对卫凌没那个意思,被他说出来,她便有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李从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憋屈过。


    “我的私事,不必殿下操心。”


    李从想要冷笑,想要一把拽住她,压在身下,对她为所欲为,即便不是新婚之夜,不能真的做到底,也至少要让她知道,她是谁的人。


    不能那么做,李从不住的告诉自己,徐徐图之,要忍耐。


    他的耐心一直都很好,比如上辈子争皇位,这辈子对她,他也能让她真正的心甘情愿!


    “放心,我也不会再操心你的私事了,你对我一点留恋感情也无,我还巴巴的把王妃的位子拱手送上,我是什么倒贴的人,不要脸面的吗,这王妃之位,你不要,我就给别人,莫要以为我只有你一个选择,对你痴心。”


    谢明枝倒是松了口气,那日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太难看了,李从上辈子可是皇帝,怎会一直追求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不放呢,他不针对她报复她,其实就已经算是宽容大量。


    “我要定下婚事了。”


    李从不紧不慢的说着,拿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神情,却偷偷的窥视她的神情。


    她明显放松了很多,身体都没那么紧绷了,好似放下心来,根本没有不甘和吃醋,李从的心,骤然跌了下去。


    “是吗,是哪家的贵女呢?”


    至少还知道问一问是谁,也不算全然的不关心,李从也没打算隐瞒:“林氏的女儿。”


    “殿下跟林皇后达成合作了?”谢明枝蹙眉,虽然此举能得到林氏支持,但也意味着要被林家掣肘,林家的胃口,是不小的,这么做无异与虎谋皮,一旦成事,要铲除林氏也费劲的很,上辈子有前车之鉴她还以为,李从会更慎重的选择。


    “林家可不好相与,林疏意恐不是个贤后人选。”


    李从嗤了一声:“你不是不关心本王的事,本王跟谁成婚,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谢明枝默然片刻:“不错,殿下提醒的对,是臣女逾矩,王妃的母家能对殿下有助力,是最重要的,赐婚的旨意何时下达。”


    “最多不过五日。”


    “那臣女就先恭贺殿下小定之喜了,待成婚之日,臣女定送上贺礼。”


    李从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这件事,不重要,我让王德给你送的东西,看到了吧。”


    谢明枝颔首:“这算是殿下对臣女的奖赏?也太重了些。”


    “这不是你想要的。”李从面无表情:“十万石粮食,你拿到了吧,你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此贤臣,本王为何不用。”


    “并非只是臣女一人之功,殿下出手,少了许多阻碍。”


    李从很干脆,杀了那些被雇佣,故意哄抬价格的流民,还抄了钱记的家,杀鸡儆猴,她这边低价收粮铺的粮自然顺利很多,但此举也算是彻底得罪了大皇子。


    “还记得父皇千秋节那日发生的事吗?长兄私藏铠甲被发现,负责皇宫守卫的左右武卫,居然能让刺客进了皇宫,在长兄住处,居然发现龙袍和铁器。”


    谢明枝不信,皇长子会这么无脑,还没封亲王就藏龙袍,一定是李从动的手脚。


    “此事是我做的。”


    谢明枝一呆,李从竟面对她,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宫里的天,要变了,父皇勃然大怒,但长兄坚称自己被冤枉,此案依旧在审理中,但长兄一系的很多大臣被牵连,这两份公文,一份是明面的,一份是暗面的,我已说服父皇开了海禁,目前只开广府、海津两个口岸,海津那个归你。”


    谢明枝细细看那两份公文,果然开矿的那份公文,完全没写矿的地点名称,这就有很大的操作可能了。


    “我不在云州领兵,金吾卫虽名义上归我管辖,实际上还是要听从父皇虎符调遣,而且长兄领左右武卫和京畿卫,太子领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我的兵马,完全不如,要早做打算。”


    “养私兵?”谢明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李从目光闪过赞赏:“不错,没有兵权始终弱势,你说,让诸皇子造反,我则率兵勤王,这太子,是不是能换我来坐坐呢。”


    “你要架空陛下。”


    李从勾起唇角:“养兵,要费钱的,通商口岸和金矿都给你,一年两百万两银子,没问题吧。”


    “殿下当我是财神爷吗?凭空变出银子来?上辈子周青岩,总共也不过出了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听着很多,但这是将近十五年的总和,而且不是周家一人掏的,是周家为代表的徽州商会,一起出的银钱。


    “要是干不了,本王可以换人。”


    上辈子他做皇帝时,手下人才济济,她谢明枝不过辅政,甚至不是因为他妃子的身份,根本没资格摸那些奏折,他在故意为难她,要她证明,她必须是无可替代的。


    谢明枝深吸一口气:“好,臣女应下了,一年两百万两白银,必如数交给殿下。”


    他这么公事公办,甚至要看她的能力有些故意为难的样子,反而让谢明枝更加放心,他真的只把她当臣子看,没有男女之谊,正是她想要的。


    “等一下。”李从叫住了她:“这些,也不是白给你的,我有条件。”


    谢明枝沉下脸。


    “科举后,你要随我去北方四郡,粮灾的第一场,由此而发,你没忘吧。”


    ……


    谢明枝离开了,那个碍眼的卫凌,像个忠诚的狗,护卫在她身边,李从不想去看,怒火,要将他燃烧殆尽了。


    他很害怕,他心中有个大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绝不能让谢明枝知道。


    上辈子,是他授意,导致了卫凌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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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只有这么多了,我明天得去看看,太难受了,晕眩的一阵阵眼前发黑


    第57章 他是如此的思念谢明枝


    “主子,您对谢姑娘有心思,何必说自己已经定下王妃的人选。”


    “这不是事实。”


    “可是……”若是不说,至少谢姑娘不会生气,会觉得殿下痴情,慢慢的对殿下改观。


    “你不懂她的性子,与她相处,最重要的是坦诚。”他做不到完完全全让她知晓自己的想法,他隐瞒了很多,但该让她知道的他不会隐瞒,而且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这样说,这样做,她如何对我卸下戒心,如何相信,这辈子是真的桥归桥路归路了,不破不立。”


    她对他太警惕,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别有居心,索性就让一切回归原点,这里面唯一的变数,是卫凌。


    李从生出荒谬之感,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些布置,竟让她提前跟卫凌相识,好似一切都在为别人做嫁衣。


    “好生监视那个卫凌,有一切异动都要报告本王。”李从很心急,却要压抑自己的心急,要等待,要按捺住,他此时但凡做什么,嫌疑就是最大的,等卫凌中举,把他调去别郡,此生不能回京,才好从根上,斩断这段孽缘。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卫凌上辈子痴恋于她,为了她心甘情愿的赴死。


    抱月楼是他的产业,没有细作,他们说的那些话,也不会传出去,这是最隐蔽也最清雅的一间房,没有不长眼的,会来打扰他。


    李从靠在栏杆上,手中拿着酒,姿势看着有些落拓不羁,脸色却是惆怅的。


    王德拿来一件薄披风,给主子披上,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是谢姑娘几人,那谢姑娘一离开主子,脸上就有了笑容,整个人都兴高采烈地,散发着明媚的气息。


    她像个小女孩,在街上不停地买买买,哪怕只是一个桐子一个的绢花簪子,簪子粗糙,连毛边也没磨光滑,可只要喜欢,她也不嫌弃,而且她有的,两个丫鬟必定也会有。


    看到了冰糖葫芦的摊子,立刻就被红红的山楂吸引了注意力,冰糖葫芦并不便宜,外面裹的糖衣,是要熬麦芽糖的,甜味是奢侈品,只有权贵人家才能随时享用,现在都开春了,天气已经渐暖和,冰糖葫芦的糖衣太软,有些糖汁都要化了。


    卖糖葫芦的老倌哭丧着脸,求谢明枝多买些,但价格其实卖的很贵的,居然十五文一根,罗九娘觉得匪夷所思,糖葫芦也能卖这么贵,以往的价格最多也不过十文,当即嚷嚷着说不公道,揪着那老倌的领子问,是不是要宰他们。


    老倌委屈急了,说现在元京什么都在涨,家里熬麦芽糖用的糯米和麦种,都贵了不少,天气马上要暖和了,这糖葫芦生意也做不了了。


    谢明枝想了想,掏出一块碎银,竟是全都买了下来,给绿珠罗九娘都各自分了一支,剩下的,让九娘去跟给城根下的那些小乞儿分发,这些孩子很可怜,有的甚至生下来都没见过亲爹亲娘,他们身世太复杂了,有些是跟着爹娘进城的流民,有些爹娘重病活不下来,自己就成了没有家的孤儿,饥一顿饱一顿在元京乞讨,很多都活不过冬天。


    这些元京的乞儿比钱塘的要难过的多,毕竟钱塘四季如春,即便是冬日,山上也有生长的野菜,水泥塘子里有生在生长的藕和菱角,挖出来去卖钱,总能挣几个铜板凑合着活下去。


    而元京的冬天,湿冷的可怕,空气好像成了浸满冰水的薄绒布,从骨头缝里透进去的寒,完全不给人一个痛快,又冷又饿,往年元京的火神娘娘庙,会冻饿一大批小乞丐。


    在上元京时,谢家那时还很困难,为了谢明谨,她几乎掏出一半家当,生怕谢明谨在宫里没有银钱,没处支应,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隔三天在火神娘娘寺庙给妇人小孩施粥,若有怀孕的妇人,还能领两碗,冬日甚至做了一身薄棉衣,给那些小乞儿,虽然谢明枝做的很有限,至少这个冬天,那些孩子没再因为挨饿受冻死去。


    这种事只有罗九娘能做,绿珠一去会被拿捏,罗九娘说,在底层做乞丐,挣扎着活下来的小乞丐们,其实比大户人家的婢女要精明的多,生存早就让这些孩子过早的失去了天真,绿珠看着就面善,若不震慑住,他们会全都围上来,直接要银子。


    谢明枝手中额外拿了一支,走到卫凌跟前:“那个,你要不要?”


    她有点羞赧,显然为刚才的事,是有歉意的,其实谢明枝看到,那一瞬间,卫凌垂着头,像个被雨水打湿皮毛的大狗,他是好意,怕她被欺负,而她居然没接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你是不是不爱吃这个,要不还是买点别的吧。”


    卫凌不说话,不笑,睫毛低垂的时候,有种受伤到脆弱的感觉,谢明枝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忽视了卫凌那过于压迫有威胁感的身高。


    糖葫芦是只有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也算不得什么高级的甜点,或许是因为瞧不上眼。


    “我没吃过这个。”


    谢明枝的手正要往回缩,卫凌开了口。


    谢明枝睁大眼:“诶,糖葫芦而已,你没吃过?”


    “小时候要打猎,打回来的猎物,要鞣皮子,肉和山里的草药,要拿去山下卖,得的钱买米面油盐,光是活着,就拼尽全力,小时候瞧见有钱人家的小孩吃,我也嘴馋想要,被阿爹揍了一顿。”


    谢明枝动了动嘴唇:“那,长大后,你可以自己赚钱了,总能买了尝尝。”


    他其实今年也不算大,不过才十五岁,反正谢明枝对这些零嘴,是根本没抵抗力的。


    “钱很重要,铜板要攒起来,换成银子,而且我已经是大人了,对这些可有可无。”


    “哦。”谢明枝觉得有点尴尬:“那,那算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当着李从的面,没让他保护,伤了他的自尊心?


    男人的自尊心可强了,至少李从就是这样,谢明枝尴尬的,想要抽回手,手腕上的那支金镯子,让她觉得滚烫滚烫的,她是不是不该要卫凌的礼物,明明他自己过得也很艰难。


    手上忽然一空,糖葫芦被他接了过去,一滴琥珀色的糖汁顺着签子流下来,滴落到谢明枝的食指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谢明枝下意识的动作,将食指含在嘴里,吸吮了一下,用手帕擦了擦,转身又跑掉了,她看见有卖花的小花娘,便好奇的去看。


    这个动作很不贵女,跟高雅更是没半分关系,可她做起来却有种率真的可爱,一点也不像那些村妇一样,惹人嫌。


    糖液流下,就慢慢凝滞,挂在竹签上,晶莹剔透,卫凌动了动喉咙,咬碎最下面一颗山楂,像是嚼碎骨头一样,咯吱咯吱,碾碎每一粒糖渣,嚼透每一寸果肉,竹签上的糖滴,被他紧紧地,吮到口腔里,像是要榨取每一分的甜。


    他想到,她是如何舔干净手上的糖渣的,张开樱桃般,薄而嫩的唇,手指深入其中,隐约可以见到,里面小小一截,粉色的……


    卫凌想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唐突了,也太亵渎了,可他控制不住,他甚至能想起,她嫩白的手指,放进她嘴巴里,轻轻一嗦的样子。


    卫凌很慌乱,甚至想要把那根糖葫芦丢掉,这简直就是引诱他犯罪的妖怪,他爱慕谢小姐,怎能用如此下流的想法,去想她,只是想,就是不敬!


    他不住的耸动喉结,却一口一口,将那些裹着糖衣的山楂,一个个咬碎,进了咽喉。


    糖衣冰不脆,有些软,黏糊糊的,并没有想的那么好吃。


    卫凌知道,自己坏掉了,因为那位成王殿下的挑衅,因为他的看不起,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为何自己就配不上谢小姐,为何那个成王殿下就那么高高在上,他以为谁能配得上谢小姐,他自己吗?


    一个三妻四妾,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亲王?


    卫凌捏紧了竹签,这种竹签削的很尖,有些粗糙,毛边都没修下去,攥在手里,有些痛,可他就像完全没察觉到痛,只是沉默的咬牙。


    不甘心,像是有毒的荆棘藤蔓,慢慢从心底爬出,一寸一寸收紧,那些毒刺扎进心脏,让他开始觉得,好痛苦。


    一枚带着馨香的柔软,插到他的耳边。


    卫凌微微一愣,对上谢明枝的眼睛,她笑嘻嘻的,把那小花娘一篮子的鲜花都买了,把那小花娘激动的千恩万谢,不住称呼贵人,除了银子,她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支银掩鬓,插到那小花娘的头上。


    花娘高兴坏了,跟着她一起,做了三个花环,插了一圈满头都是。


    绿珠很奇怪,大周女子有簪花的风俗,但是做花冠,这么插满一头,像个圆圆的圈似的,却从未见过。


    谢明枝说:“这是泉州风俗,叫簪花围,据说簪了花,来世就能变得漂亮。”


    “姑娘还要来世漂亮,这辈子都已经很漂亮了,瞧那些男人们都看的呆了。”罗九娘道。


    绿珠简直要气笑,拧了罗九娘一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自从你来了,咱们姑娘就不怕没捧哏的。”


    她简直就像是自家姑娘忠实的簇拥和复读机,哪怕姑娘今天一时兴起去弄死个人,她怕是都会说姑娘做的真好,然后在一边帮着递刀子埋尸体。


    “我说的是实话。”罗九娘嘟嘟囔囔。


    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确实看呆了,谢明枝的容貌已经分出众,纵然戴了满头的花,也不显得杂乱胡闹,那些花是玉兰,白的紫,间或还夹杂着一点黄色的小小迎春和腊梅,让她鲜活漂亮的不得了。


    她身上穿着色泽如玉的丝绸衣裳,暗纹若隐若现,还带着两个丫鬟,寻常贩夫走卒,哪敢去唐突佳人,这种的小姐出门,都是带着家丁的,敢调戏人家小姐,不把你打成残废才怪。


    而自诩风流的一些纨绔公子们,仗着家世好,倒是很想上来问问,这么出众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头,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们未尝是没有机会的。


    但这看着十分明媚鲜妍的姑娘身边,却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门神,身高足有近九尺,那身腱子肉透过宽大的衫子都透出来了,虽然耳边簪着一朵玉兰花,看着很稚气的模样,可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完全让人感受到了。


    谁也不敢去试试,这人是不是真有沙包大的拳头。


    她没戴帷帽,自然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一声叹气从男人的鼻腔呼出,他痴迷的眼神,几乎凝成实质。


    这两人坐在栏杆边,竟是太子和秦柏峰,他们两人在漪澜园,把谢明枝和赵青青的争端看了的完完全全,毕竟是自己正妃的族妹,帮一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太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秦柏峰说的打消了念头。


    真是一场好戏,纵然是太子,不大喜欢谢明枝的锋芒毕露,觉得身为女子不太柔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姑娘,美貌才情实在出众。


    心底居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了沈玉珠,几乎跟七皇弟闹翻,千辛万苦抢回来的侧妃,比起这位谢姑娘,相差太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初瞧上沈玉珠,除了此女美貌柔顺,最关键的是,她说愿为驱使,什么都会听他的,为何他非要抬举沈玉珠,还跟父皇据理力争,封了个侧妃,就是因为沈玉珠无依无靠,无论荣辱都来自他这个太子,他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沈家为了出头,沈玉珠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一定会听他的。


    抬举沈玉珠,是要跟赵令仪和秦婉柔打擂台的,如今赵家秦家算是跟太子绑定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片,太子争下来的利益,怎么分配,内部争吵的厉害,太子也并不愿意赵秦两家独大,但有些事,他对赵秦两家有承诺,不好明着反悔,此时推出一个宠妃,摆出为宠妃失智的样子,这宠妃便成了赵秦两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这个做太子的,自然可以隐身幕后,然而这些天以来,哪怕有他明里暗里的支持,沈玉珠也越来越不像样子,竟然要被赵氏收买,为赵家说话,鞍前马后的效劳,真是倒反天罡。


    沈玉珠若没了用,他还宠她做什么,居然只有那点胆子,被赵令仪恩威并施,就不敢作对了,还不如这个谢明枝有气势。


    赵青青可是跟钱塘世子有婚约,她也丝毫不惧,早知沈玉珠这么派不上用场,他还不如要这个谢明枝。


    “谢姑娘,真是美貌啊。”秦柏峰目光痴迷。


    太子冷笑:“一个李续不要的女人,你竟也觉得好。”


    “话不能这么说的,姐夫,不是钱塘世子不要人家,是她不愿跟赵青青共侍一夫。”


    “女子该柔顺懂事,像她这么锋芒毕露,将来闹得内宅不得安稳。”


    “嗨,泼辣也有泼辣的滋味,再说等真的嫁进来了,纳不纳妾还由她说了算不成。”


    “你当真这么喜欢她?”


    秦柏峰叹道:“不瞒姐夫,自宫中一见,便再难忘记,我实在有心求姑祖母赐婚,可是她跟钱塘世子刚没了婚约,此事恐不会那么顺利。”


    太子想了想:“无妨,你若真想要,孤可帮你禀明父皇,让父皇赐婚。”


    “当真?”秦柏峰惊喜。


    太子摩挲拇指上的扳指,笑道:“只要你这回武举成了状元,拿到左武卫统领的职位,孤这个做姐夫的,自然会帮你,一个女人罢了,还能不让你称心如意?”


    秦柏峰嘶了一下:“左武卫统领,这可不好拿,我得跟爹爹商量一番,如若成功,姐夫当真说话算话。”


    “我的好妹夫,若孤坐上那个位置,别说区区赐婚,让她给你做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努力才是。”太子微微一笑。


    抱月楼中,李从看的出神,在他身边时,她好似从没有过这种活泼的少女模样,好像很快的,就进入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分明刚成婚时,他也不过十七岁。


    可是这样,也很好啊,李从并不讨厌,甚至想要她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只要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被人娇宠着过好这一生,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那副严肃的模样呢。


    “主子,时辰要到了。”王德小声提醒。


    李从说了一声知道了,不舍的将视线从谢明枝身上转移开,他离开抱月楼,深夜坐马车进了骊山别院甘泉宫。


    甘泉宫内,一股股热气涌出,还传来一阵阵娇笑之声,甘泉宫中有几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故而因此得名,内殿温暖春意盎然,为了皇帝和后妃取乐,甚至成日烧着炭。


    李从等待的外殿却一阵冷风阵阵,他的手边,连杯热茶都没有。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内殿的嬉闹声也逐渐淡下来,太监掀开帘子,皇帝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里衣披着大氅,露出些胸脯,透过衣裳,几乎都能看到他松弛的皮,耷拉下来的的肥肉。


    而他身旁还有个只着抹胸裙和轻纱半臂的美人,几乎整个手臂都露出来了。


    居然是谢明谨,除了她,身后还有好些美人宫女,只一眼,李从就低下头去,除了谢明谨,那些女人均无位份,贵妃去后,父皇就长居甘泉宫,弄了一群没位份的宫女陪着他寻欢作乐。


    这些宫女虽没位份,却都有雅号,叫什么‘牡丹春、海棠春、梨花春、杏花春’,外头太监统称她们万春娘娘,都这个岁数了,还叫一群年轻小姑娘陪着,真是厚脸皮不像话,但李从根本不劝谏,因为这些万春娘娘,有些是他的细作,根本就是他鼓动太子给选的人。


    李从行礼后,照常回禀政事,皇帝越听脸色越黑,长子被扒出私藏皇袍,此案查到最后,居然查到他后宅一个小小侍妾,那侍妾当庭认罪,说是受太子指使,撞柱而亡,互相攀扯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这是补缺的名单,请父皇过目。”


    皇帝眼睛已经有些老花,折子上的字根本瞧不见:“美人,你来读。”


    他将折子甩给谢明谨。


    李从已经得到一杯热茶,还有一盘茶点,谢明谨跟他对视一眼,慌乱低下头,开始为皇帝读折子。


    皇帝面色不善:“这是你的意思?”


    李从苦笑。


    皇帝哈了一声:“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太子的意思,对不对?”


    李从低着头:“皇兄有监国之责,他这也是为朝廷考虑。”


    “为朝廷考虑,朕看他是为自己考虑。”皇帝忽的暴怒:“太子太子,朕已经对他那么好,诬陷老大的事还未查清,朕都暂时未曾追究,他倒好,四处安插自己人,老大倒了,他就得意了?下一步他要做什么,让太子党上位,好架空朕这个皇帝?”


    “父皇息怒。”


    “他以为自己那些小动作,朕不清楚,朕全都看在眼里,若不是看来兰儿的面子上,朕早就废了那逆子!”


    皇帝气的脸发白,肥胖的肉体抖动,险些摔过去。


    “陛下息怒啊,您的身体可不能动气啊。”谢明谨扶住皇帝,叫人拿来一丸丹药,喂了进去,好不容易给顺好气。


    皇帝叹道:“从儿啊,还是你孝顺啊,知道心疼父皇,你找来这个丹师,为父皇调理身体的不错,你这些日子屡立功劳,想要什么奖赏啊?”


    他话锋一转:“你可想做太子?”


    李从心下一凛,当即道,自己德不配位,配不上太子之位,太子皇兄无错怎能轻易放弃,自己愿为贤王,终生辅佐太子云云。


    一番唱念做打下,皇帝自以为试探到位,很是满意:“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封折子驳回,补缺的官员交给你安排,你莫要太听你太子皇兄的了,你要做忠臣,却也要做谏臣,怎能事事都顺着他。”


    从甘泉宫出来,已是深夜,微风拂过一阵冰凉,原来方才在殿内,他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难受的紧。


    一冷一热,极容易风寒,王德急忙给他披上大氅,又拿出手炉给他。


    甘泉宫空旷寂静,除了几个巡夜的小太监和侍卫,竟再不见一人,只有漫天的星光。


    李从走的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这个时辰,他竟产生几分孤独之感,是如此的,思念谢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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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了,是颈椎病,压迫的神经导致晕眩


    第58章 色诱


    身后有脚步声,谢明谨换了一身宫女衣裳,披着暗色大氅,出现在李从背后。


    “你太不谨慎了。”李从开口:“当着陛下的面,给我送茶,你是生怕引起父皇怀疑吗?”


    “陛下不会怀疑的,不止是您,别的皇子来,我也是如此行事,陛下今日是试探您。”


    李从怎会不知道,他的好父皇不管明面上再对太子和皇长兄如何不满,也会一而再再而三给机会,因为一个是他第一个孩子,一个是他最爱女人生的孩子,他那多疑又年老的父皇,年轻时心底还尚有些柔软,对待孩子有几分真情。


    继位之后,他的女人越来越多,孩子也越来越多,春风一度,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自然不珍惜,他光是活下来的儿子就有十三个,女儿二十几个。


    就连大皇兄,他所谓的第一个孩子,也不过是他给太子准备的磨刀石,纵然比别的孩子有几分不舍,可也就那样了。


    父皇问他,愿不愿意做太子,只要他今日傻乎乎的说愿意,表露出一点窃喜,他就会代替大皇兄,成为被忌惮的对象。


    人跟人生下来为何这么不同,太子愚蠢,空目自大,把其他兄弟当奴才,完全没有礼贤下士的美德,甚至连做个样子都不会,治国更是一团糟,身为储君与民争利,助推粮价上涨,不管百姓死活,他帮着监国期间,国家税收连年减少,福州道甘陕道连续几年干旱,颗粒无收。


    可父皇的心里,就只有太子,就好似唯有太子是他亲儿子。


    身为父亲,他怎能做的如此不公平,就因为太子好命,投胎到元后肚子里,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就高人一等?


    “陛下他,今日虽是试探,可他对太子,并不是很满意,私下里总是长吁短叹,说太子不成器。”


    李从静静听着,并无意外,这也在他意料之中,父皇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从前还能把太子视为接班人,现在那多疑的心思,也开始蔓延到他最喜欢的儿子身上。


    父弱而子强,尤其涉及权力的争夺,父皇很难不会怀疑太子,太子是否等不及了,是否想要他早点死?


    这其中少不了李从的推波助澜:“可以准备,第一次废太子了。”


    谢明谨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身体都开始打摆子:“这,这,当真?”


    她不是现在才知道李从的计划,从一开始李从找到她,说可以帮她得到皇帝宠爱,让她模仿元后的一颦一笑时,就知道,李从没瞒她,帮她得宠不过是在父皇身边安插一颗棋子。


    这样的棋子,不仅有她,还有很多,那些万春娘娘里,有不少都是李从的眼线。


    可在亲耳听李从说要推动废太子时,谢明谨依旧抖的不行,这种事真的是她一个小小婕妤能参与的吗,她却已经删了贼船下不来了。


    “怎么,怕了?”李从在笑,笑的及其温和,声音也和煦的如同一阵轻柔的风。


    他生的实在太出色,眉眼精致,穿着绣银色芍药纹的暮山紫的交领长衫,说不出风流俊秀,一个男人居然穿着芍药纹,未免显得过于女气,可他却丝毫不显,只显得文质彬彬,人畜无害,仿佛极度温和的模样。


    谢明谨神色恍然,一开始瞧见这位年轻的皇子,她差点一颗心丢到他身上,随后她就根本不敢透露自己的心事了,这人心眼子实在太多了,她玩不过他,还可能被他玩死,她曾亲眼见过,这位看着很好脾气的皇子,是如何审讯叛徒。


    用烧红的铁签,一点一点翘起那人的皮肉,在火上炙烤,把人肉丢给狗吃。


    “别怕,我总是能护住你的,若是我护不住你,你不为我所用,谁还能救你呢,你得好好听话呀。”


    谢明谨抖了抖:“我,我知道,我自然要为主子效力,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李从轻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用做,真到那时候,你反而还要为太子求情。”


    谢明谨不明白,既要废太子,为何又要求情,她是李从的细作,不该拼命说太子的坏话吗。


    李从摇摇头,实在想要叹气,好歹也是谢明枝的亲姐姐,怎么这般愚钝,若是他的枝枝,会瞬间懂他的意思:“父皇对太子的感情,来源于元后,他曾经有多爱元后,以后就会有多恨太子,你越像元后越是贤惠,父皇对太子的恨就越深。”


    谢明谨还是迷茫,李从叹气:“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扮演好你的角色,此次计划,能让你的位份再升一升。”


    若此时他的枝枝在场,一定会知道,他要利用元后做点什么,太子不仅对他的好父皇不满,若是还被发现对元后不敬呢,父皇对他的爱,还能那么持之以恒吗。


    谢明谨的眼睛亮了起来:“此事当真?”


    李从嗤笑,似乎在讥笑她目光短浅。


    谢明谨慢慢羞红了脸,感觉像被看透了,这也不怪她,谁知道宫里这么多明枪暗箭,她根本应付不过来,做秀女的时候已经被冤枉过一次了,得不到宠爱的嫔妃,可能会被殉葬。


    此事她也是进宫才知晓的,本朝从高祖时就有传统,嫔妃无子者殉,然而事情发展的越来越奇怪,高宗时,甚至生育了四个子女的贵妃也被皇后殉了,直到文宗皇帝,才正式废了这种壕无人性的殉葬制度,可当今皇帝的皇位,是从皇兄手里接过的,他那皇兄不过做了一年的皇帝,就病死了,先帝那一后两妃,就被当今皇帝责令殉葬。


    本来皇后为嫡妻,是不可殉的,可见殉不殉葬,不过就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太子会尊重庶母吗,会不让他父皇的嫔妃殉葬吗,谢明谨根本赌不起。


    “还有一事……”


    李从有些不耐,看过去,谢明谨垂头,心底却再给自己打气,表现得自然些,不能让他瞧出来:“得蒙主子提拔,我才有今日,只是陛下如今越发不好伺候,已经有几日不曾招我,万一我失了宠爱,以后如何为主子尽忠呢。”


    李从不太爱搭理,身为嫔妃,他已经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可怎么争宠也要他手把手的教,也太愚笨了,若不是因为她是枝枝的姐姐,他绝不会选择她,给她这个往上爬的机会。


    “你想如何?”


    谢明谨:“是不是在增加些姐妹固宠。”


    “行宫的万春娘娘们,还不够帮你固宠?”


    谢明谨叹气:“哪怕都是主子的人,我们之间也是不齐心呢,我想寻个更可靠的。”


    “你想要谁?”


    谢明谨沉默片刻:“我妹妹明枝,生的美貌无双,才情也十分出众,之前家宴,陛下赞过好几回,陛下,陛下想……”


    “陛下想要谢明枝?你建议的?”


    他的话中透着极度阴冷,已经不掩饰,谢明谨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线说话,就算亲眼见过他审讯叛徒,他只是不笑了,语气依旧是平淡的。


    此刻他的杀意,完全释放出来。


    谢明谨壮着胆子抬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情,仿佛春枝绿水般的双眼,此刻却锐利的,犹如淬了血的刀,只是对视,就让谢明谨两股战战,恨不得直接跪下求饶了。


    “不,不是我,原本妹妹就有婚约,是未来的世子妃,陛下怎么可能强夺侄妻,可现在妹妹婚约没了,有,有人跟陛下这么建议的,是沈玉珠,她说‘父皇既爱如何不纳之,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佳话’,我当时是拒了的,毕竟妹妹曾跟世子有婚约,又成了陛下御妻,传出去难听,陛下这才暂时打消了念头的。”


    李从冷笑:“你会这么好心?”


    谢明谨咬牙:“我虽以前跟妹妹有矛盾,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们都是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从只是冷笑。


    此事算不了了之了,李从什么都没说,可谢明谨无法安心,她先去陛下寝殿,得知陛下依旧在熟睡,暂时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杏花春馆,一屁股坐到软塌中,久久不语。


    “娘娘。”她的丫鬟春浓捧上来一碗压惊汤,抿了一口,却依旧不能让她完全镇定下来,她胸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个丫鬟便是她来元京选秀,谢明枝亲自为她选的,在钱塘处置她的贴身丫鬟时,她很不满意,一直想要要在元京得意,好压谢明枝一头。


    可一进后宫,就差点吓哭,一个秀女因冲撞了明贵妃,被贵妃赏了三十杖,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接走,就病死在宫里了,就因为那秀女穿了跟贵妃一样颜色的衣裳,她当时就吓傻了,龟缩在储秀宫的院子里,连院子都不敢去。


    至此她才明白,谢明枝那句话,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后宫必须要谨言慎行,一旦出错,不仅自己会丧命,还很可能连累家族。


    成了皇帝的嫔妃,感觉像是苦尽甘来,却只是个小小宝林,陛下对她毫无兴趣,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封了个位子,可好歹是个小主,不用那么心惊胆战的过日子,可一给皇后请安,就遭受当头一棒,皇后甚至没亲自来,只摆了一串自己尝佩的佛珠,就让她们新进宫的嫔妃们,跪了一个时辰,被搀起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新进宫的嫔妃们开始侍寝,秀才人颇为得宠,甚至陛下固定的每月初六去看明贵妃,都改让秀才人侍寝,然后她就死了,谢明谨亲眼看见她是被一个小太监推下水,活活看着她溺死的。


    谢明谨吓坏了,大病一场,因为没侍寝,甚至失了宠,连太医都不会来给她诊病,她浑浑噩噩,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甚至说想要回家的话,春浓吓坏了,可她没有活活病死,谢明枝给她拿的那些银子,派上了用场。


    春浓上上下下打点,打点御膳房她们才能吃上正常热乎的饭,有菜有肉,是新鲜的饭不是馊的,打点太医院,花了重金才请来一位太医给她诊病,春浓甚至去找了太后娘娘,跟太后身边的芳信姑姑交好,才让她在贵妃整治秀才人的行动中置身事外,保住小命。


    她活了,抱着春浓哭泣,说她救了她,春浓却说,一切都是二姑娘的意思,二姑娘给她准备了金银锞子,就是打点那些宫女太监的,太后宫里的姑姑们很不容易讨好,她送了芳信姑姑双面绣、一套通花瓷的杯子还帮着给她爹娘送了一株老参,芳信姑姑才格外照拂,这些都是二姑娘提前交代过的,礼物也是二姑娘早就准备好的。


    谢明枝当初给的那五百两银子,竟是这么一病,上下打点,就花了一半去。


    “二姑娘说了,在宫里不要不舍得花钱,阎王好送小鬼难缠,下头那些人不打点好了,就能为难死我们,大姑娘在宫里一开始站不稳脚跟,保住自身要紧。”


    谢明谨大哭一场,当时才明白谢明枝说的意思,她的那些小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宫里阶级森严,皇后贵妃,说要你三更死,就拖不到五更,原本以为看来钱塘王府的面子上,太后会护着她。


    可这不过是个面子情,德妃是太后亲侄女,在太子后宅,秦家女尚且做不了正妃呢,太后哪有那么多闲心管她,她脸钱塘太妃的亲戚都不是。


    谢明枝说,到了外头尤其是宫里,没人会忍让,会惯着她,如今她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若一辈子被家里养着做个隐形人,她也没这么害怕,后来却知晓,大周嫔妃无子者殉本为旧例,太子看着也不想宽容会放过她们的,所以李从说可以帮她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至少李从成功了,她能有个太妃的待遇。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沈玉珠为何会屡屡为难她,对她阴阳怪气,甚至因为她初见宠妃端倪,沈玉珠帮着皇后陷害她,因为李从爱谢明枝,他爱她的妹妹。


    当初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在储秀宫得到的好待遇,有贵人照应,为何李从见到她面色大变,说认错了人,因为这一切好待遇都是建立在,她是谢明枝的基础上,李从以为是她妹妹进了宫。


    而沈玉珠的为难,大约是察觉到李从的变心。


    她知道有一种女人,自私自利,曾经爱慕自己的情人,哪怕自己不要了,也必须要痴恋自己,属于自己,一旦移情别恋,就会恨那个代替了她的姑娘,百般宣泄恶意,只要稍加打听,就会知道,沈玉珠跟李从青梅竹马,原本是大家都认为的七皇子妃。


    他们感情实在太好,自小一起长大,七皇子从未对别的女子这么亲近过,李从原本在诸皇子中不显山不露水,母妃早逝,养母对他也就那样,沈玉珠又不是什么重臣之女,配婚给李从,陛下也乐得成全。


    她今日,是故意的,是试探,果然让她试探出来,李从瞧上了谢明枝!


    一时间,她又爱又恨,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谢明谨不知自己怎么办,她曾对李从动心又被狠狠拒绝,若非李从不愿意她何必要给老皇帝做嫔妃,看着他贪花好色跟丹药为伍,那一身赘皮肥肉,她都要吐了,为什么总是谢明枝,这世上好的都归她所有,她是嫡出,长兄弟弟跟她同母所生,都更喜欢她,连那些男人也都更爱她,嫉妒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可她几次三番活下来,甚至有如今的宠妃地位,都是靠了这个妹妹,没有谢明枝为她筹谋布局,她早就死在宫里了。


    她该怎么办呢,谢明谨伏在案上,竟这么呜呜大哭了出来。


    ……


    皇长子涉私制龙袍案,前朝动荡,跟皇长子有关的好些官员被贬,人人自危,皇长子喊冤,如今陛下却一直没处置,太子党羽更加嚣张,这些补缺的官员,好些都是太子党,几乎在前朝一家独大,陛下心情不好,也就病了起来,这些日子,甚至连朝都不上了。


    但科考还是要进行的,这关乎着大周的颜面。


    武举是两天,第一天考马射、步射、举重,第二日考排兵布阵沙盘推演,还有兵法策论,第一日考完就能回家去休息,第二日才需要全天在考场,但也不用过夜,而文举却整整三天,一旦进去,就要在号房过整整三天三夜不能出来,所以干粮和水,必定要带的足足的。


    给长兄准备行头,谢明枝就废了一把子力气,棉衣自然要做的足够厚实,衣料不能有绣纹,连腰带都得是单层的,绝不能进行夹带,这几日的饮食也大有讲究,乡试考举人的时候虽然考的时间更长几乎有九天六夜,但考场是能出的,会试却不行,谢明枝亲自下厨,做了一种白面饼子,冷着吃的时候很硬,但只要稍微再火山烤一烤,就会变得极其柔软,上头用了许多胡麻,炙烤过后只留下白面的柔软和胡麻的香气。


    单吃饼是没滋味的,但这是科考,不是世家公子出行,要奴仆们带好些路菜,谢明枝烧了一罐子的春笋肉酱,吃饼的时候抹上一些,就算酱是凉的,只要饼子是热的,反而激发酱的香气,肉质把整个饼子浸透,顺着饼子往下流,香的能叫人掉了舌头。


    这东西刚做好的时候让家里人试吃,九娘一个人就吃了五个饼,吃的肚子滚圆,根本起不来。


    不仅是衣裳和吃食,谢明枝还给做了护肘护膝,生怕谢重玉在号房里冻着。


    而桌子上的另一个包袱,谢明枝顿了顿,带着绿珠去了门下的小院,九娘没去,因为吃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之前谢重玉听说卫凌没住处,就邀他在家里住,谢家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人口很少,门房那里正有个小院,让卫凌住是正好的,可他偏偏不愿,可前几天不知为何,他忽然答应暂住,谢明枝寻他,就不必去外头找。


    谢明枝心里有些忐忑,那日说了那些话,什么男人就是贱之类的,她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被他听个正着,她想解释,却总觉得特意为了这个澄清,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他跟李从对峙,她选了李从,虽然是为了正事,卫凌也表示理解,可她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尤其瞧见他低垂着睫毛,像个淋湿的小狗一样,莫名有种委屈感,谢明枝就觉得自己像是欺负了他。


    今日去吧,正好也跟他表达歉意。


    刚进小院,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声,谢明枝顿时呆在原地,卫凌就在小院里,根本没在房间内,可他居然赤裸着身体,把井里打来的一桶凉水往身上倒。


    如今虽然入了春,可元京阴冷的天气还总是刮些白毛风,天气还是冷的,从谢明枝生怕谢重玉科考冻着,给做了新的厚实棉衣就能看出来。


    然而卫凌什么都没穿。


    不该说什么都没穿,他好歹穿着一件裤子,却也被水浸透,完全沾在双腿上,赤裸着双足露出麦色骨节分明的脚踝。


    视线落到他上本身,谢明枝就移不开眼睛了,他宽肩窄臀身材秀挺自是不必说,肩膀还维持举起木桶的姿势,手臂上肩膀上的肌肉自然隆起,胸前两团鼓鼓囊囊及其丰满,肚子上的腹肌块硕分明,他的裤腰很低,几乎露出半个腹胯,线条流畅形状自然,毫无赘肉,麦色的肌肤,因为浸透了水分,在阳光下,仿佛闪烁着微金的光芒,纯粹男性力量的美,再往下,就能看见……


    谢明枝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直到绿珠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手忙脚乱的,还想捂谢明枝的眼睛。


    其实,她有点没看够,谢明枝艰难的闭上眼,咬了一下舌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卫凌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套上衣裳,脸颊涨红:“小姐,小姐怎么来了,这,实在对小姐不敬。”


    他道歉道的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等到他慌乱的穿上衣服,却依旧因为身上湿乎乎的,衣服紧紧地贴着。


    他喉结不住耸动,显然已经紧张至极,谢明枝瞥了一眼他依旧鼓鼓囊囊的前胸,陷入沉思,她居然想到一件事,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军不是大多都有将军肚,是脂包肌,怎么不管卫凌还是李从,都肌肉分明,身上一点赘肉也没有呢。


    卫凌的毛发,好像都很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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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卫要坏掉了,选择色诱,被老李刺激的,你说你刺激他干嘛啊。


    第59章 他想杀了李从


    “你,先擦擦头发吧,风大小心风寒,很快就要科考了,你要注意身体。”谢明枝低着头,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看。


    半裸的上半身,水珠顺着结实有力的胸肌流下,因为冷,身体上的汗毛,微微竖起,麦色的肌肤有一点鸡皮疙瘩的起伏,松松的低腰垮裤,好似下一刻就要从腹部坠下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脑袋感觉都要烧着了,她可不是个只看脸的好色女人。


    卫凌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乎有些疑惑,却依旧乖乖的,去拿布巾擦拭起头发来。


    谢明枝摇摇头,叫绿珠去她屋子里去拿棉布去,他的布巾洗的发白,虽然干净却很薄很轻,几乎都是透明的,一看知道一定用了很久,布丝都烂掉了。


    绿珠很快取来新的布巾,谢明枝递给他:“用这个,绞头发更容易干。”


    “多谢小姐好意,我身体还是很壮实的,不必……”


    “用这个。”谢明枝几乎是强硬的,把布巾丢在他怀里:“你说我们是朋友,可你请我吃饭,送我东西,我就要收,我帮你你却不接受,这算朋友吗!”


    卫凌嗯了一声,抓住布巾,这是新的,但下过一次水,新买的棉布被浆过太过硬挺不好用,必须要洗过再好生熨烫一遍,才能蓬松柔软。


    布巾上好似也沾染了她的香气,她好似没有特别钟意的熏香,有时是栀子有时是茉莉,有时是腊梅和丹桂,各式各样,浓郁的香清浅的香,但她身上好似自带一股极为奇特的体香,清冷的如同高山的新雪,又如林间的松,又好似冬日的梅,不管混合着如何气味的熏香,他总是能嗅到她身上的,她独有的那种气味。


    “我知道,你不愿接受我的帮忙,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还分什么你我呢,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想着回报我,不好吗?”


    卫凌嗯了一会,缓缓的用那条布巾擦拭头发。


    他的头发又浓又黑,擦到半干,就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松松散散的,低垂着眼睛,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高挺鼻梁下薄唇轻抿,弱化了那点稚气,配合那身壮实的身板,若是行走在田间地头,简直能让所有大姑娘小媳妇脸红。


    谢明枝总觉得,他在避开她的目光,在躲着她,难道还在生气闹别扭,可看着又不像。


    不知为何,面对卫凌,谢明枝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莫名觉得心虚,上辈子她曾动心过,却并不真正了解,卫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已经习惯,对男人祛魅,谈到成亲这件事,首先她便会想到兰因絮果的坏结局。


    无论是李从还是李续给她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体验,哪怕想嫁给苏清珩这样的寒门,却还有个祸头子苏老娘,其实她当时可以忍,答应苏清珩的表姐为妾,宅斗而已,她难道会怕,曾经的王府后宅,那么多刁难,那么难的一条路,她硬生生走了下来,成了李从身边不可缺少的女人。


    就算是她,那么不喜欢,不愿意联想上辈子的事,可实际上李从登基后,除了跟林家虚与委蛇了几年,纳了个林氏贵妃,那些年,她几乎完全是独宠,女人做到她这个地步已经很难说不成功,跟郑氏斗,跟刘氏斗,跟林贵妃斗,何必会惧怕一个杨六儿。


    她可以表现得很贤惠,把人纳妾纳进来,多的是手段磋磨她,最后把她弄死丢了性命,那些后宅阴私手段她怎会不知。


    可她就是不愿意,凭什么重生一回,还要委曲求全。


    她喜欢卫凌吗,喜欢的到底是上辈子那个曾经一起患难过的卫凌,还是面前这个卫凌,面前这个卫凌没有跟她经历过云州城之战,所以他是她曾经动心过的那个卫凌?


    经历了前世今生,她学到的道理,便是不要去预设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并且幻想会很幸福,她跟李从都已经是外人眼中,恩爱的模范夫妻,结局十分圆满的帝后,可其中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卫凌真的是喜欢她吗,她喜欢卫凌吗,她的喜欢能让她忍耐婚后那些琐碎吗,会不会她即便选了卫凌,其实也殊途同归,会跟李从一样,要忍受种种委屈,或许跟李续一样,没有心动,不过是凑合着过罢了。


    因为爱过,动心过,所以她的幻想更高,要求也就更高,绝不愿走到兰因絮果的地步。


    她宁愿幻想中的白月光,一直挂在天上,清冷的难以靠近,也不愿好不容易攀登上的,得到了,才发现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丑陋的,坑坑洼洼,什么都没有的破石头。


    而且刚刚跟李续退婚,她实在不想慌忙的就进入下一段关系,若不是因为选秀,无论苏清珩还是李续,她都不想找,她还不到十七何必这么着急。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卫凌说,若是挑明,问卫凌是不是喜欢她,卫凌否认了怎么办,她岂不成了自作多情。


    谢明枝绝不是这么不干脆的性格,却在卫凌身上,感受到了近乡情更怯。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只在说,为他准备了什么,一身棉布短打很结实,颜色也是不出众也不泯然众人的石青。


    “我添的棉比较适中,并不算多,你要考骑射,动作都大,绸缎的我怕不结实,不过里衣是绸子的,很吸汗,第二日考策论,再换上大袖褙子。”


    除了衣裳,里面还有手炉、干净的红萝炭,还有一套新的笔墨砚台。


    “这些东西,你先用着,别拒绝好吗,就当我瞧中你是个人才,等你出息了,再十倍还我。”


    卫凌没出声,豁然起身,默不作声的进了屋子,谢明枝吓了一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总觉得卫凌好像变了,之前他不是这种性格啊,虽然过得穷困,却整天都元气满满阳光灿烂的,像街口无忧无虑的小奶狗似的,怎么现在越来越沉默不愿说话,性格都有些变了。


    谢明枝勾勾手指,觉得还是道个歉比较好,总不能真的为了李从让朋友寒心。


    卫凌回来了,谢明枝刚要张口,就看到他端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过来,上头是一个个鲜红欲滴的,柿子?


    元京冬日再怎么湿冷,也在淮水之南,入了夏,水果基本是吃不尽的,只要有银子,一切都不是问题,元京的位置有些尴尬,说是南方只隔着一条淮水,说是北方可又不像真正的北方冷得那么刺骨,每年入冬,汉中的磨盘柿、牛心柿就会卖到元京来。


    可这个盘子里,是火晶柿子,鲜红的简直不是柿子橙黄的模样,只有半个拳头大小,柿头尖尖,简直像一个个跳跃的,鲜红的,小小灯笼。


    “这个季节,元京哪有卖火晶柿子的。”


    “我曾救过一个陕西道的行商,他送来的,这一路上已经捂的可以吃了。”


    熟透的柿子,像是小灯笼,里面的果肉如同流心,远远地看,简直像个晶莹的宝石,一股甜柿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知道陕西道那边的人,怎么吃柿子吗,在小摊上卖,吃上一碗水盆羊肉,配两个白面馍,饭后一个火晶柿子,别提多舒坦了。”


    卫凌已经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做势要把柿子切开成小块。


    谢明枝摇头:“柿子里面是软的,不能这样吃。”


    她让绿珠去取几个竹管,戳破软软的皮,直接吸了起来。


    “给你,这么吸着吃可甜了。”


    火红的柿子在她手心里,宛如一颗小小的心脏似的,卫凌知道这种吃法,他救下的那个陕西道行商每年都会给他带好些特产年货,专门教过他,贩夫走卒怎么吃火晶柿子。


    可谢明枝是怎么知道的呢,卫凌不明白,谢重玉说,他们谢家是钱塘本地人,从钱塘来到元京是第一次出远门,陕西道远在千里之外,她是怎么知道,那些贩夫走卒是如何过日子的。


    秃噜秃噜的,她吸出一点声响,眯着眼睛,好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她真是完全不像个贵女,甚至有一点江湖气似。


    是否就是这样的性格,给了他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攀,卫凌垂眸,一心一意的吸着柿子的果肉。


    完全熟透的柿子只有微微的涩味,绵密的清甜,如同天然的冰粉,爽滑顺口,可卫凌吃不出来。


    一开始,他曾经的确不想得到什么,只要守护着她,暗地里,默默地,可他的守护就是为成王做嫁衣吗,第一眼看到那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中一直叫嚣着警惕,他讨厌那个人,尤其那人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势富贵,展示自己有多么特别。


    卫凌有种冲动,想要杀了他。


    “上个月我还说想吃柿子,可惜元京没卖的,没想到你这居然。”


    他听到了,到驿站寄了一封信求了那位陕西道的朋友,成王能给她权势富贵,他能做的,却也只有这些,几个柿子,能比得上王妃那个位子的诱惑吗,卫凌从没奢望过。


    “还有柿饼子,不过还没完全干呢,稍微有点湿乎乎的。”


    卫凌抿唇,是她是想吃柿子,还想吃柿饼子,那些柿子从陕西道运送来的时还带着些青,也就是这种经得起放的水果,才能运这么多天,他自己晒得,时间太短,连霜都没捂出来。


    “这种柿子,也有种吃法,会更好吃。”


    因为一直挂在外头风干,凉凉的,绿珠又跑了一趟,拿来很多小罐子,谢明枝指挥着卫凌,把最上头的尖尖切开,削成一个凹进去的平面,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白色乳酪般的东西,还淋上蜂蜜,加了花生和核桃碎,跃跃欲试的放在碗里推给卫凌。


    “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跟绿珠一人拿一个小勺子,挖着吃,这回连稳重些的绿珠,都吃的眯起了眼睛。


    这个奶白的东西,是酸酪?卫凌微微一顿,他的确出身贫苦,幼年时连麦芽糖都没吃过,但他并不贪嘴,吃的好坏,对他而言无所谓,哪怕是爱吃的所谓的炙羊肉,吃也行不吃也行,没有那么多口腹之欲。


    但这种吃法,蜂蜜中和了柿子微微的涩,酸酪和花生核桃碎,简直就是最佳搭配,夏日元京的食肆,财大气粗的有冰窖,会卖冰雪冷元子和酥山,可味道也没这酸酪柿这么好。


    酸奶是谢明枝自己发酵的,她吃着却依旧不太满意:“本来想做成奶皮子那种老酸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凝固不起来。”


    “奶皮子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这种酸酪,边城人做的很好,那里靠近羌族,羌族喜欢吃这个。”


    “你吃过?”谢明枝不解。


    “没尝过,酸酪容易坏,年幼时我跟着阿爹去关外闯荡,见过他们吃,中原人都不怎么习惯这一口,南边倒是有酪的做法,制成薄薄的像豆腐皮的东西,刷上一层玫瑰酱烤着吃,你是要这样的吃食?”


    谢明枝没想到,卫凌居然知道南边的烤乳扇,而且……


    “你去过关外?”


    “特别小的时候,家里穷的过不下去,阿爹狠下心想去闯一把。”


    “那,那你家怎么没发家,能狠下心去闯关外的,但凡弄点貂皮人参之类的,都能……”谢明枝立刻闭嘴,说这个也太煞风景太不礼貌。


    卫凌倒是无所谓的笑笑:“是赚了一笔钱,置了宅子和地,可我爹染上赌的毛病,慢慢输没了就变得家徒四壁。”


    谢明枝瞪着眼睛,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旧事,却也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小姐想听,我可以都告诉你。”


    他每次说这种话,谢明枝都觉得没办法似的,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应对。


    绿珠倒是嗤了一声:“你的旧事,我们姑娘凭什么要知道。”


    “绿珠。”谢明枝真是头疼,她这两个丫鬟,九娘一身的江湖气,动不动就要撸起袖子跟人动手,让她念两句诗文,算算账,看见书就头疼,绿珠倒是文静,可惜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憋得别人气喘不上来。


    卫凌却并不生气,反而神色越发认真:“绿珠姑娘说的是,我不过泥腿子出身,怎敢妄想,可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才是,这一回,我若能中,卫凌便舔颜,想向小姐请求一件事,请小姐能给我一个……”


    “卫大哥,快看,我得了一匹小马儿,这可是西域汗血宝马的后代,你瞧俊不俊。”谢重阳冲了进来,手里还拽着缰绳,跟着个不到一人高的马。


    这连人带马几乎是一起冲进来的,直接打断了卫凌的话。


    谢明枝本来好好的听着他说话,望着他,神情悸动,他要说了吗,自己的心意,这心意是什么,关于她的,还是关于别的?作为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别人喜欢自己,说察觉不到的实际上都在装蒜。


    她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心跳声,如果卫凌真的表白了,她该怎么回答,许婚的事,她现在着实不愿意,更不愿意对他说假话,可她也不愿他伤心,如果卫凌喜欢的真的是她,谢明枝问自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不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吗?


    可因为上辈子的卫凌生出的那点感情,还是愧疚多于爱的感情,让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卫凌来还,真的公平吗?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中,等待着卫凌接下来要说的话,听到的却是自家弟弟的大嗓门。


    “……”


    卫凌的话淹没在其中,她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谢明枝茫然。


    卫凌不敢看她,垂下眼眸:“没什么。”


    谢明枝张了张嘴,心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轻松,但谢重阳的这顿打,是不能白挨了。


    “做什么叽叽喳喳的,卫公子的院子,你就这么随随便便闯进来吗?”谢明枝没听到卫凌的话,脑子乱乱的,对着傻兮兮的弟弟就带了点怒气。


    谢重阳挠挠头:“姐姐你怎么在卫大哥的院子里,诶呀,我跟卫大哥什么关系,我当然可以随时来找大哥啦,卫大哥,你说是吧。”


    弟弟笑嘻嘻,谢明枝却总觉得手心痒痒的很。


    “你这马儿是哪来的。”谢明枝眯了眯眼睛。


    那马儿虽然只有一人高,眼睛又大又亮,浑身乌黑,皮毛油亮光滑,只有四蹄是雪白的,一看便是宝驹,这马一定血统很好,可这样的马儿谢重阳买的起吗,市面上的卖的拉车??役马要十两银子,骑行用马要二十两,神俊些的便要到五十两百两以上,至于那些名马黄骠五花,都是天价,不是富贵人家能买得起的。


    这马浑身乌黑毛色倒是像传说中的乌骓,最近家里的账上也没有这么大一笔银子的支出。


    他哪来的银钱,赊账?还是赌博?不管是哪个,在谢家都是不允许的,这死孩子真是欠揍,谢明枝都已经在想,用什么打孩子比较顺手了,是藤条还是竹篾,或者用鞭子得了。


    谢重阳挺起胸膛,很是自得:“是成王殿下送我的。”


    是李从?他又想干什么?


    第60章 她现在就要见李从


    踏雪乌骓,那是楚霸王曾经的宝驹,天下第一等的名马,即便只是个驹子,也价值万金,连笼络心仪姑娘的弟弟,出手都这么阔绰。


    这几日他护卫谢明枝,除了那日成王李从拦路,他不得已掀开帘子通报,听到她跟婢女说笑,让她尴尬,其余时候,他一直老老实实做护卫,绝不多打探她的私事。


    可无奈耳力气实在太好,总是偶尔能听见她的话,跟自己的婢女在一起的时候,她更活泼些,更像个真正十六岁的女孩子。


    那个辜负了她的钱塘世子,给了她世子腰牌,可以任意调用王府三分之一的府兵护卫,那个成王,他不知为何,一打照面就厌恶到骨子里,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杀意盎然的男人,送了她弟弟踏雪乌骓。


    而他卫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吗,他能送的,甚至只是一筐柿子。


    真是可悲又可笑。


    “这马很好,听说成王殿下速来节俭,自己也不过骑一匹五花青,说不敢僭越太子殿下,这么一匹宝驹,却给了弟弟,显见对弟弟重视。”卫凌面色如常。


    谢明枝微微一顿,仔仔细细打量卫凌,这话说的有点怪,他还没入朝,不过是个武举子,是怎么知道李从如何行事的,而且这话越品越怪,若是她是个粗心男子,或是没有后宅前朝耍心眼的经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说李从节俭,自己不敢逾越,这么一匹宝驹不献给太子,却给了自家弟弟,越细品越觉得不对。


    可卫凌神态自然,谢明枝是怎么瞧,都瞧不出他在挑拨离间。


    他绝不会这么做,她疑心谁也不该疑心他,卫凌是这世上最坦坦荡荡的男人,只有她跟李从,才是满腹心机。


    谢明枝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谢重阳:“卫公子,我们不扰你,你多休息,过后我叫人送姜汤来。”


    她竟是担心,自己用了冷水,吹了一点风,就会感染风寒?


    他何曾这么脆弱过,小时候跟着阿爹去关外,连件棉袄子都没有,睡雪窟子里,高烧的要烧死了,他爹也没管他,他命大熬过来,也没死。


    这么一点小风,能把他怎样,她就这么担心,可对上那双清凛凛的双眸,却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明枝依旧担心他,上上下下打量他。


    卫凌笑道:“我真没事,多谢大小姐挂怀,重阳,莫气着你姐姐,说完了话再来寻我,这些日子我那赵祖长拳颇有进益,等你过来,打给你看。”


    他的笑容依旧阳光四射,活力十足,完全没有阴霾,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是自己生出错觉,更为自己怀疑卫凌觉得羞愧。


    她早已不在这小院,空气中却依旧留下一缕甜丝丝的香气,卫凌呆呆的站着,那宛如太阳花一样的笑,像是僵在脸上随即慢慢消失,忽然痛苦的攥紧拳头,闭上眼。


    他身无长物,便是考上武进士,有了官职,能比得过王府世子,比得过成王殿下?他奋斗一辈子,能比的上这些皇亲贵胄的起点吗?能给她诰命加身,给她权势地位,让她过好日子吗?


    因嫉妒而生出的,想要表白的勇气,宛如灼热的烈火,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如坠冰冷深窟,因为嫉妒,他居然说了挑拨离间的话语,这样阴暗,这样险恶,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他曾发誓要坦坦荡荡做人,如今却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甚至都没有手腕,因为没权没势,只能阴暗的过点嘴瘾,卫凌开始唾弃自己,他是个磊落的汉子,为何会沦落到用这种手段,真是,太丑陋了。


    谢明枝揪着谢重阳的耳朵,要他好好说清楚,李从为何会送他宝驹,凭什么李从就对他这么大方。


    谢重阳捂着耳朵,吱哇乱叫求饶半天,才说了实话,说李从给家里人都送了礼,给爹送了颜真卿的真迹,给娘和妹妹送了可大的珍珠头冠,自己则是得了这匹宝驹。


    “而且,殿下送这么重的礼,都是因为我。”


    谢明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谁?”


    谢重阳摸摸自己的鼻子,叉着腰,很是牛气,把自己途径京郊,却发现成王被人刺杀,自己跳了出去,三下五除二把刺客们打的落花流水的英勇事迹。


    谢明枝满脸一言难尽,李从那么多暗卫,会让谢重阳救?对上弟弟满脸纯良自得的脸,看着他刚十一岁,就窜到八尺的身板,谢明枝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李从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可弟弟还小,她不想让他这么大就接触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想着怎么问,才能问出李从是怎么诓骗他的。


    谢重阳揉着被揪红的耳朵,傻兮兮的凑上来:“姐姐,你现在退婚了,什么时候再定亲事啊?”


    “怎么,你也关心我的婚事?”


    “我这不是怕,姐姐蹉跎成老姑娘吗?”


    谢明枝挑眉,捡了个藤条,毫不犹豫就去抽不成器的蠢弟弟:“怎么,我不嫁人还碍了你的眼睛了?吃你赚的大米了?我就是成了老姑娘,大哥也愿意养着我,还轮不到你说不行呢。”


    谢重阳吓坏了,苦着脸:“姐,姐,别打了。”


    他生的人高马大,长得虎头虎脑,高谢明枝两个头,却捂着脑袋被打的嗷呜嗷呜叫唤,根本不敢还手:“我,我是帮卫大哥问的。”


    谢明枝的藤条,顿时停在半空,抽不下去了:“他,他跟你说的,还是拜托你问的?”


    这个卫凌怎么这么不坦诚,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跟他在战场上时的表现,完全两模两样,那时他可是杀伐果断,三枪流耍的虎虎生风,一人守北城门守了两个时辰,斩杀羌奴一千余人。


    谢重阳嘿嘿了一声:“卫大哥没让我问,可我看得出来,卫大哥喜欢姐姐。”


    谢明枝纳罕:“你这个小孩子,居然懂什么叫喜欢?”


    她当然觉得意外,臭弟弟即便成年后也不解风情,虽然因着谢家家风好,爹爹不纳妾长兄不纳妾,他也不纳妾,可他自己从未说喜欢谁,对哪个女子有意,上辈子的弟妹,是她指婚的,宁国公的嫡女。


    跟世俗人的婚姻一样,都是盲婚哑嫁,在她看来,弟弟是纯粹武人的性子,粗枝大叶,而且有点大男子主义,虽不纳妾对妻子却并不算贴心,也不会哄人,甚至经常给妻子气哭,让那宁国公府的娇姑娘,跑进宫里来对她这个姑姐诉苦。


    “我当然懂了,我看的出来。”谢重阳努努嘴:“卫大哥看姐姐的样子,跟看别人不一样,就像,就像……”


    他绞尽脑汁:“就像书上说的,春水一样,特别温柔,姐姐,你不会也跟阿娘那样,瞧不起卫大哥吧,所谓莫欺少年穷,卫大哥是有真本事的人,只是没机会,早晚会一飞冲天的,姐姐既然退婚了,为什么不给他个机会呢。”


    可是,卫凌不说啊,话到嘴边总是欲言又止,他是个大男人,却婆婆妈妈的,她动过心的,是那个果敢的,武冠三军的卫凌,是已成了将军,位极人臣,却依旧承认青梅竹马情分的卫凌。


    上辈子他对罗九娘那么干脆,当着她跟李从的面,承认自己唯爱九娘一人,这辈子面对她,却瞻前顾后吗?她就那么比不上九娘?


    谢明枝让谢重阳不要妄自揣测,只是她听到回答,的确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收了成王的宝驹,会为他说好话呢,你怎么不说成王也喜欢你姐姐我。”


    谢重阳眼睛瞪得像铜铃:“姐姐,这一码归一码,难道因为我收了礼,就要帮着成王糊弄姐姐吗,那个成王虽然挺礼贤下士的,笑的却像皮影戏里的假人,有时候我见到他,都觉得毛毛的,不好不好,姐姐若是嫁人,还是卫大哥这种单纯的比较好。”


    谢明枝愣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她眼泪都出来了,抚摸臭弟弟的狗头:“行,挺好,以后他想给你什么你都收着,他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李从一定不知道,自己重金送出去的东西,就这么打了水漂,还得到一个假惺惺的评价,要是知道,他得气死了。


    一想到李从生气的样子,谢明枝开心的,都能吃下两大碗饭。


    ……


    将近九天八夜,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就算是谢重玉那样风姿卓绝的翩翩公子,也满头油腻头发打缕,精神萎靡一脸菜色,摇摇晃晃一脚几乎踩空,瘦的连谢明枝做的棉袄都空出许多空隙。


    到了家,家里所有人,就连谢诚今日都告了假不上值,谢重玉说,这回应该是稳了,至少进士功名,是没问题的。


    娄氏当时就哭了出来,想要捶他一拳:“这孩子,谁问你这个了,素梅快去叫人烧水,伺候公子泡泡澡解解乏。”


    谢重玉是被搀着进去的,娄氏心疼坏了:“我好好生的儿,生出来是享福的,当初好好在钱塘带着,都有了举人的功名,还是解元,等家里有了钱给你捐个官不好吗,非要这样,去那贡院就是活受罪,瞧我儿瘦的。”


    谢诚也道:“不错,回来了就好好歇息,至于功名什么不重要。”


    他摇摇头,改了口:“也不能说不重要,这回不中下回再考便是了,切莫深想,深想伤身啊。”


    娄氏急了:“你个老头子说什么呢,我儿怎么会不中。”


    谢诚被妻子训斥,讪讪的:“诶呀,我的意思不是,这不是给孩子解心宽吗,在钱塘的时候,那贾府的长子就因为考了两回举人没中,竟想不开病死了。”


    谢明月指挥着厨房烧热水、热汤,不仅给自家长兄,还记得谢明枝的指示,给卫凌送去一份。


    谢明枝笑着,心头酸酸涨涨,感觉无比幸福,这就是她一直所追求的,爹是个耙耳朵,老老实实听娘的训斥,娘在那里絮絮叨叨,虽然见识不多有些浅薄,却真心真意的爱着每一个孩子,谢重阳抓耳挠腮,吓得够呛,说自己要像卫大哥一样考武举,文举太可怕了,像个猴儿一样的乱蹦乱跳,谢明月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她几分真传,叫丫鬟给他们上的茶,都是最爱喝的。


    一家子又闹又笑,其乐融融,她的亲人平平安安活到老,这才是她所求的。


    谢明枝仰起头,将泪珠逼回眼眶,对于她来说,爱情不是最重要的,有也好没有也罢,若因为跟李从李续在一起不幸福,就恐惧男人,恐惧爱,那是因噎废食,卫凌若是不能说出来,她总能说的,等忙过这段时间,她就要去问问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


    谁说女人,就一定要处于被动的地位,要被人追求呢,她谢明枝,有资格自己去追求幸福。


    殿试后第五日,文举武举一起放榜,官府传信的衙役,打着鼓敲着锣,花枝巷从来没这么热闹过,那衙役其喜洋洋,先拱手贺喜:“恭喜卫凌卫大公子,被点了武状元郎!”


    娄氏愣住了,没想到先报的是卫凌,虽有心恭喜,此时却更着急自己的儿子的事:“官爷,我们家重玉呢,可有好消息。”


    衙役拱拱手,喝了一声彩:“恭喜谢家大公子谢重玉,中了二甲第十六名。”


    娄氏松了一口气,差点就瘫下去,不住的说着中了就好。


    谢诚这回倒是表现得很沉稳,已经叫人给衙役发红封,并且要大宴三天,请街坊邻里都来吃席。


    唯一不高兴的,只有谢明枝,这不可能,上辈子哥哥的才学是能拿状元的,被陛下钦点的,即便这辈子,有些事不一样了,上位者的心情是捉摸不定的,可哥哥生的太出色,瞧着他的容貌,陛下也会点个探花,为何只有二甲第十六名,并不是她瞧不起二甲,那也是进士,朝廷三年才录取几十个。


    慌忙看向谢重玉,却见他脸上无悲无喜,反而目光闪烁,似是早有预料。


    哥哥有事瞒着她,谢明枝几乎可以立刻确定,可没来得及问,宫里的太监就来宣旨,宣谢重玉立刻入宫觐见,谢明枝认出,那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陛下召哥哥?召一个二甲第十六名的进士,得知陛下只召见哥哥,并未召见其他新科进士。


    谢明枝立刻生出警惕,她在朝中无人可靠,居然只有去找李从,她现在立刻就要见到李从!


    ————————!!————————


    今天有点少,脖子疼手疼,明天去理疗,好点了再努力多写。


    女主哥跟男主要联合搞事,女主被蒙在鼓里,要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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