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杰森·陶德， 阿卡姆骑士的本名，他是我们都以为死去了的前任罗宾。”


    “距那场……爆炸不到月余，紧急逃难的市民基本完成回迁， 阿卡姆骑士带领他手下的民兵军队驻扎于阿卡姆疯人院的废墟中，对哥谭全市实施军管， 稻草人只是明面上的胜利者，老实说，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情况很糟糕，绝大多数幸存的超级反派下落不明，我们一直没能和留下的戈登局长取得联络，市内情报遭到极其严密的封锁，域外IP被禁止连入网络，神谕和罗宾联手都没能成功攻破网络防火墙， 用代理IP也不行， 再僵持下去就只能向正义联盟求援了，不过， 一点也不意外地， B不希望我们这么做。”


    “是的，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 并且通过全球直播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曝光身份的同时死于突如其来的爆炸， 紧接着韦恩庄园也毁于爆破之中。事实上他还活着， 只是被杰、骑士关起来了。”


    “我们尝试过营救， 但还没跟B见上面，骑士便及时出现，用暴力手段把我们驱赶出哥谭，他甚至不肯让阿福留下！”


    “这是我第二次潜入， 就算凭我的力量无法营救蝙蝠侠，我也想要再和骑士谈谈，B上次趁机送出的留言告诉我们，骑士被无尽的仇恨侵蚀了头脑，他正在筹备一个远比杀死蝙蝠侠更加疯狂的计划——”


    “……”


    “然后我现在，大概可以不用担心他实施他的疯狂计划了，多亏了你们在我快被他揍断第六根肋骨的时候从天而降——哈哈，缘分真是奇妙，对吧！”


    三分钟前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夜翼深吸气，竹筒倒豆子飞快总结完，这漫长的一口气跟着结束，肋骨不痛，浑身清爽。


    他朝自己的救命恩人竖起大拇指，搭配一个尴尬而不失欣慰的笑容：“效果真棒，我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精神过，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不过我好像真的听见了骨头咔嘣的声音？”


    “你的骨头确实在响，因为病毒在帮你治疗伤势的同时改良了你的基因，帮助你长高了——嗯，目测2.362厘米。”


    我微妙的视线从他的脚底扫到腰，顿了顿，不信邪地又从上往下扫回去，反复确认，细致入微。


    目测的结果没有出入，就是这个数，打破DC恒定定律的奇迹竟由老板无意间亲手铸就。


    “迪克大哥，恭喜你，你的裸身高成功超过了一米八！远方的大哥估计深感欣慰，小迪克可能已经喜极而泣了。”


    “呃？哪个大哥？是平行世界的我吗？提前知道自己未来能有多么高大，小迪克高兴成这样？小时候的我真可爱啊。”


    迪克大哥或成绝境病毒升级版发行以来的最大赢家，以前我竟然没想过绝境病毒还能这样用……算了，先让误会飞一飞吧，暂时没空和他详细解释，我有点头疼。


    真没想到啊家人们，这次特异点的开局形势异常严峻！


    我和Batman先生照例被传送装置空投到特异点，这次除了没来得及换衣服这种小失误外，降落的全程没出幺蛾子，作为成熟蝙蝠侠的Batman先生相当靠得住。


    我们在一座公墓边缘安全落地，不出意外，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暴雨倾盆而下，人声被雨声覆盖，时有时无。


    我躲在Batman先生的披风底下探头往外看，只见着陆点附近，有两个人下雨天不打伞，在陵园里互殴。


    说是互殴，其实双方实力差格外悬殊，身穿蓝色紧身衣的男人仅用一只手握住长棍，垂在身侧的左臂无力晃动，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


    多米诺面具在打斗过程中脱落，露出一张英俊但苍白的脸，男人明显已受重伤，血沫从紧咬的牙关逼出，他完全是凭顽强的毅力在硬撑，拼着不要命也要将对手制服。


    他在缠斗不久后便显出颓势，占据上风的另一个男人——青年？——本能地想要留手，却在迟疑的瞬间被一记后空翻踢重重击中胸口，当即震飞出去，摔倒在地，深色铠甲浸泡在地面泥泞的积水里。


    “咔嚓！”


    全封闭式头罩似在撞地时出现损坏，眼部流转的冷蓝色幽光不受控地狂跳，如同主人极不稳定的情绪。


    头罩内漏出一声失去理智的怒吼，这人犹如刚发的子弹般翻身跃起，单手扼住对手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拖行出数米，摔到路旁的墓碑上。


    这一下撞得够狠，跌坐在墓碑前的蓝衣人脸色更白，吐出一口血，整个人顿时萎靡不振。


    戴着破损头罩的青年一声不吭地扬起拳，正欲砸上对方满是雨水的脸——当然，没砸得下去。


    他终于发现身后多出了两个人，带着凶狠猛然回头。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傻了，头罩面部的裂纹恰好破碎，露出他的左眼和小半张脸。


    Batman先生也傻了，我跟着他们一起傻眼。


    纵使有哗啦雨声打破沉寂，此时的墓园空气凝固，难以言喻的尴尬令人窒息。


    “蝙……布、布鲁斯？”


    头戴全新高科技头罩走在时尚前沿的那谁呢喃出声，嗓音禁不住发颤，全是见鬼似的恍惚与茫然。


    迦勒底众人还在被兄弟反目之红头罩暴打夜翼所震惊，冷静如我哥已一声令下：“把他打晕！”


    特异点出品的迪克大哥耳朵尖，闻言立即从奄奄一息的边缘支棱起来，变出一根电击棒，怼上杰森哥哥面部暴露的空隙。


    呲啦呲啦！


    无敌但恍惚的杰森·陶德倒下了，要不是Batman先生反应快，快步冲上来把他接住，只剩一丝血皮的迪克大哥可能会被他压断气。


    迪克大哥靠着墓碑用力，把开始往下滑的自己撑起来，看见Batman先生，他眼里又有了光：“布鲁斯！我就知道、你自己能搞定，这次、咳，我大意了，没想到，还要你专门来救我，我会不会、影响了你的计划？”


    “夜翼，先别说话。”Batman先生把只是晕了过去的杰森哥哥放下，皱眉过来检查受伤更重的大儿子的情况。


    显然，迪克大哥把他认成了本世界的蝙蝠侠，没有丝毫怀疑。


    暂不提短短一句开场白蕴藏的信息量，我已经蠢蠢欲动想动手给迪克大哥扎一针了，但鉴于我家的人全都防备心过重，他还没到下一秒就断气的地步，等等也没事，还是让Batman先生先来吧。


    我蹲在旁边，安心地听Batman先生开门见山走流程，自己伸手戳戳挺尸的杰森哥哥——不，据我扒开他的头盔细致研究，他跟我的身体年龄差不会超过一岁。


    与平行世界红头罩浑然不同的独特气质扑面而来，我思索一秒，决定直接叫他杰森。


    我把杰森稍微往外拖了拖，让他躺在墓与墓之间的草坪上，不知不觉间转小的细雨穿过面罩的破口，他被迫冷却后的神色还算平静，唯独面上那道“J”字型的疤痕变得湿润，反而更显狰狞。


    这道疤，还有他的铠甲，都和Batman先生梦里的杰森一模一样。


    不过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们来到了Batman先生本体所在的世界。


    遮不住雨的头罩还戴着干什么，我很不客气地摘掉它，给他支了一把伞。


    已知负重太多会影响睡眠，我又热心地帮他减轻负担，他藏在不同暗袋里的枪支弹药零碎小玩意儿无一幸免，被我尽数搜刮，该丢的丢，能用的就归我、归我替他保管了。


    我正忙活着，爸爸复杂的声音忽然响起：“撒拉，你为什么……”


    ——如此熟练！为什么！


    啊这，爸爸，你的言下之意我明白，可我总不能老实说这只杰森我曾见过，在梦里就极有先见之明地探了个底吧。


    我：“咦？这里竟然也能藏子弹？不愧是我，随便摸摸就摸到了呢，爸爸难道不想夸我吗？”


    爸爸：“……”


    “我这就去特异点，你们让开。”


    “本来没人要跟你抢，但B，这次涉及到了有些不对劲的杰森，你容易失去理智！”


    “正因为是杰森——你们觉得Batman就能始终保持理智？我是过来人，不会有比他的死更糟糕的事能让我失控，我去更合适。”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反对，至少等到了解完特异点的情况再选人！我已经看穿你了B，就算你人不在，你的宝具也会趁机混过去！”


    戴安娜疑惑的发言混在一群蝙蝠侠中央：“唔，遇事不决先吵架，也是迦勒底惯例？我不得不提醒一声，布鲁斯们，特异点的迪克在看着你们。”


    自证流程迅速走到一半，Batman先生掐着时间打开光幕，刚让将信将疑的迪克大哥看了一眼。


    蝙蝠内讧，友商拱火，稀有靠谱老年人及靠谱女性作壁上观，在某位沉稳蝙蝠侠口中，笼罩着救世光辉的迦勒底“当！”地从神坛上垮台，直直坠入闹市区。


    “……”


    迪克大哥的表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我看着Batman先生把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扭头望向我。


    虽然他并没有向我使眼色，我仍旧完美领悟到他的意图，拍拍手，从杰森身边转移到迪克大哥身旁：“迪克大哥你好啊，Batman先生给你看过我们迦勒底的大致介绍和相关影像资料了吧？只看了一点？正常正常，压缩包解压后足足有50G呢，你的伤要紧我们长话短说，我这里有更快捷明了的证据，我找找啊。”


    好了，请看VCR！


    【嘿！平行世界的我，看到这个视频，就说明你是下一个获得美满大家庭的幸福迪克，不过说不定你已经有了？】


    来自闪点世界的格雷森警官身穿警服闪亮登场，面对镜头潇洒挥手，笑得阳光灿烂。


    【我被邀请作为特邀嘉宾，亲身证明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听说撒拉要找杰森、提姆、芭芭拉、阿福……我先后认识的每个人都录一个版本？我是要给他们做榜样的第一个，这就是身为大哥的责任吧，好，我会全力以赴！】


    【啊抱歉扯远了，证明是吧，那我悄悄透露几个只有我们迪克知道的小秘密好了，基于平行世界可能存在的差异性，我干脆从小开始说起。第一个，我们四岁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有次在平衡木跟前摔了一个屁股墩，妈妈没有第一时间过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哭得有多惨？哈哈，还有第二个，五岁那年……】


    截止于目前的五分钟，是迪克二十几年人生中剧情最曲折、发展最离奇的五分钟。


    他将孤注一掷的决绝、绝处逢生的喜悦、一头雾水的防备、跟不上节奏的呆滞，飞驰电掣全都体验了一遍。


    在此期间，迪克一度怀疑自己失血过多，或者杰森一拳把他打出了脑震荡，眼前所见其实是幻觉，布鲁斯其实并没有逃离囚牢——妈的，他似乎确实没有！


    面前这个从头到脚到灵魂和布鲁斯完全一致的蝙蝠侠，只是来自某个布鲁斯扎堆的神奇机构的同位体？噢老天，他还真的一眼望见了复制粘贴疯狂扎堆的布鲁斯，救命、看在他的血还在流的份上，别让布鲁斯们带来的恐怖窒息感把他送走……嗯？等等怎么还有神奇女侠？用言语痛击蝙蝠侠的小胡子男人和试图劝架的老人都是谁？


    失血过多带来的大脑空白没能化解迪克的防备心，他承认他并没有细看蝙蝠侠带来的资料，精力匮乏是一回事，这个与他们的B过于相似的蝙蝠侠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


    他嘴上还算配合，实际强打精神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向留守的罗宾发出求救信号不在考虑范围内，在确认安全之前，他不能把小红也搭上。迪克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而且，这也是一场赌局。


    如果对方确实是可以信任的布鲁斯，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完蛋。


    蝙蝠侠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他没动。


    他叫来了一个红发小姑娘给他放VCR。


    迪克：“？”


    VCR的威力远超想象。


    只看了十几秒，坚强不屈的夜翼嘴皮哆嗦，发不出声，内心却在疯狂刷屏：


    ——你，迪克·格雷森，只有迪克知道的小秘密为什么包括我们抱着小熊玩偶睡觉的事？既然是秘密就不要当众说出来啊！


    ——等等芭芭拉……你揽着谁的肩膀？！芭芭拉是提姆的女朋友！他们要不是布鲁斯出事现在就要准备结婚了你在干什么！！！


    他灵魂出窍式尖叫扑腾，一不留神，胳膊传来刺痛。


    原来是蝙蝠侠趁他恍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了他一针。


    迪克的第一反应：完了，还是中招了！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精神百倍的他瞬间仰卧起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随后无痛长高2.362厘米。


    第212章


    无痛长高的迪克大哥感受着紧身衣带来的微妙拉扯感， 只迷之沉默了一秒，便果断表示他相信了。


    ——谢谢来自异世界的小妹和老爹，所以VCR可以不用放下去了吧， 再让这个毫无形象包袱的格雷森警官说下去，夜翼的一世英名即将不复存在！


    为了掩饰他的尴尬（划掉）展现他的真诚， 他吧嗒吧嗒出了不少情报。


    Batman先生听完，眉头早已皱起，但他暂时没对哥谭的现状发表任何看法，而是主动问起了迪克大哥没提到的事情：


    “你们的状况如何？”


    “我们？”


    迪克大哥投来没跟上话题的询问目光，Batman先生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我踮起脚尖替他们俩打上的伞，道：“蝙蝠侠的身份曝光后，怀疑的视线自然会聚焦到与布鲁斯·韦恩关系密切的人员身上， 你， 还有提姆，你们的秘密身份都有暴露的风险。”


    晴雨两用伞撑出一个不起眼的圆， 原本只能大致遮住两个魁梧壮汉， 在Batman先生把自己大半身子移到了细雨里的前提下，伞面盖住三个人完全绰绰有余。


    对， 三个——迪克大哥， 我， 被我直接背起来的杰森， 毕竟就一把伞， 我们先挤挤凑合一下呗。


    “？”


    不知为何，迪克大哥先看熟练替儿女打伞的沉默老爹，又看轻松负重三百磅的平行世界小妹，表情大受震撼。


    “上次布鲁斯温柔地替我撑伞， 还是十二年前，在中学门口，那是一个看似普通却值得怀念的暴雨天……不重吗？什么真的这么轻松？”


    震撼完，他看似平静地返回正题：“我没事，毕竟一般人想不到我这个小警察和大名鼎鼎的哥谭首富能有什么牵扯，韦恩少总就麻烦了，他如今暂时抛下表身份转向了幕后，天天待在基地跟电脑和咖啡作伴，我都不好说他有多少天没出去见过太阳……”


    好了哥不用欲言又止，我们都懂，流水的世界铁打的红罗宾啊不，这次是罗宾，蝙蝠侠一出事，又一只提姆陷入了疯狂加班的水深火热之中。


    没事放宽心，专业抢救蝙蝠侠的我们来了！


    Batman先生当机立断：“先离开哥谭，回基地再谈，我们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新基地不远，骑士把我们驱逐出哥谭，还想把我们继续往外赶，定在布鲁德海文是两方拉锯后的折中结果，我想……”


    迪克大哥正神色如常地说着，忽然间，他话音顿住。


    “B，还有小妹，你叫撒拉是吗？好的，撒拉，我的犹豫不是因为不欢迎你们，有一件事，我需要事先说明白。”


    “我们必须把杰森带回基地，而他一定会被严密监管，等他意识清醒，在他与提姆、与我们所有人之间，也一定会爆发你们或许不想看到的矛盾。”


    “但那是不可避免的。”


    迪克接近冷酷地强调。


    虽然说出最后的断言时，他心口刺痛，从伤处涌出了几乎令他无所适从的酸楚。


    爽快做出将异世来客带回基地的决定并不奇怪，他们之中有无数个蝙蝠侠，因为对方是蝙蝠侠，所以值得信任，又因为是来处不明的蝙蝠侠，戒备同样必不可少，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稳妥的做法。


    重点在于，通过不过几分钟的相处，迪克已经敏锐地发现，就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人，对昏迷中的骑士拥有起步极高的信任度，他们的眼神暴露了一切。


    同位体的移情效果？也对，并不难理解，可这很危险，他必须强硬地警示他们。


    迪克告知的情报没有半句假话，却隐瞒了许多细节。


    比如在异世来客从天而降之前，阿卡姆骑士与蝙蝠家族的关系已然糟糕到了几乎不可能和解的地步，比如做大哥的迪克见到拒绝被他直呼其名的杰森，一次比一次伤心，可他却无能为力。


    家族成员集体出动的第一次营救，杀气腾腾赶到的骑士拒绝和他进行任何有效沟通，还当着他的面，把本来就伤势未愈的提姆揍得不轻。


    布鲁斯在趁机递出的留言上写，正因为杰森的状态尤其糟糕，他才想要留下安抚住他，要他们别担心。


    这话他们一开始信了，结果骑士的反应远比预想激烈百倍，他轻易就被他们已算得上收敛的试探行为惹恼，爆发出了难以理解的敌意，甚至不接受他们待在临近哥谭的布鲁德海文。


    提姆提前销声匿迹，迪克不得不让无人关注的小警员也暂时停职休假，芭芭拉担心布鲁斯，担心她了无音讯的父亲，面上肉眼可见的憔悴，阿福日渐沉默，迪克不止一次看见老人透过窗，对阴沉的天空叹息。


    这便是迪克冒险第二次潜入的原因，他没法再忍耐下去了，而且那时，他还带着事态还能挽救的信心。


    同样是对杰森的信心。


    他们是兄弟，虽然曾经关系恶劣过，也一度陷入过仅仅面子过得去的僵持，但不成熟的他又在弟弟死后幡然醒悟，偏见与傲慢仿佛在一夜间被悔恨洗去，迪克·格雷森从此变了一个人。


    他也曾想过，如果杰森能回来，自己会如何惊喜地欢迎他、拥抱他，告诉他自己会承担起兄长的责任。


    如果他觉得提姆替代了他？迪克会说怎么可能，每个罗宾都独一无二，相信我，我们会成为最棒的兄弟！


    真心话大概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默默坚信着：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有误会不要紧，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你们，帮助你们，我会保护好我的弟弟！


    就算又一次被杰森逮住，被他揍了个半死，迪克依然这么想。


    毕竟哥谭实质上的管理者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他，竟然亲自开车把他丢到荒无人烟的公墓，陵园外的公路延伸向城市边界，两公里外就是布鲁德海文，凭夜翼顽强的生命力，即使挨了揍淋了雨，爬也能爬回自己的地盘。


    然而，最后的一丝侥幸截止于反抗引来的怒火。


    伴随着肋骨的脆响，腥甜涌上喉咙，迪克清醒地意识到，再有下次、不，已经是这次了，杰森会杀了他，正如他自己说的，绝不留情。


    绝望没过头顶，但与不明不白的濒死无关。


    迪克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们真的已经势同水火了？他又发现自己还是没改掉傲慢，自信满满地找上门来，他却一点也不了解杰森，不知道他的经历，他死而复生的原因，理解更无从谈起。


    杰森·陶德是阿卡姆骑士，骑士却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杰森。


    他到现在也没能细看骑士去掉头盔后的脸。


    “骑士很危险。”


    迪克说着，努力理智的视线略微震动，终究忍不住落下，看向骑士——湿漉漉的发旋。


    以别扭姿势趴在少女背后的骑士耷拉着头，就像一只外形壮硕的棉花小熊，比少女宽一倍的腰背刚往后弓了一点，立马被少女抖回来，强行严丝合缝胸贴背。


    半提醒半警告的话没给少女带来半点疑虑，她清澈的眼神仿佛在问平行世界的迪克大哥还没说完吗？好好好你说得对，说完了她立马背着伤员飞向基地。


    “……”


    迪克一噎，差点拽住身旁的蝙蝠侠，大喊你在哪里捡的傻白甜女儿！


    都怪这两个布鲁斯太像，他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自己的布鲁斯还蹲在牢房的事……行了，胡思乱想就到这儿。


    迪克坚持把话说完：“请你们先不要干涉我们的判断，我会保证骑士的安全，但我要优先为其他人的安全负责。”


    这里是他的世界，涉及到他的弟弟，他们内部还没扯明白的家务事，他不会退缩。


    “……”


    “雨停了。”


    迪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等来这句话：“？”


    Batman不知何时收了伞，率先走向停在陵园入口处的车：“走吧。”


    “你们答应配合？不是，你真的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吗，嘿！蝙蝠侠！”


    迪克急了。


    城市边界的网络信号得以恢复，他方才借着小动作悄悄联系了罗宾，按照设想，他至少要把他们拖到罗宾回复之后——


    留守罗宾的声音通过迦勒底开启的光幕平稳传出：“情况已知悉，我正在看50G详细资料，夜翼，速回。”


    迪克确定自己的通讯器还老实待在原位：“？”


    “我们通常倾向于充分利用时间，基础的情报互通在你们雨中对视期间就结束了。”


    那个显然不是布鲁斯的蝙蝠侠出现在光幕中，仅用写着不好惹的半张脸便让迪克目瞪口呆。


    据说就是他跨世界找到了理论上从人间蒸发的提姆，迪克的心路历程刚过半，两个提姆已经飞速达成了共识。


    “两个提姆……两个？？？”


    迪克头脑风暴。


    迪克在老蝙蝠的直视下选择放弃思考：“提姆，我是说我这里的那个，你看到属于你那份VCR了吗？啊哈，虽然有现成的提姆可以看，但来自平行世界的视频的确很赞，相信我，你一定不能错过。”


    罗宾用平静语气掩饰住自己的心情复杂：“没看，等你们来了再说……”


    一道女声突然插话：“可以走了吗？好好好，我们回家了！”


    唉，他们总算说完了，可急死我了！


    看得出这个世界的迪克大哥对杰森的感情格外复杂，提姆哥哥跟杰森的关系多半更糟糕——那有什么关系呢？都是一家人，误会说开就行了嘛。


    他们开不开心不重要，反正我开心极了。


    走走走，带杰森回家了，带人回家这种事我熟练！


    我背着棉花小熊狂奔而去，迪克大哥一个人落在最后，长叹一声，才认命地迈步。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倚靠过的墓碑，可能是担心自己的血迹粘在墓碑上。


    还好，雨水已将血点冲刷干净，清晰地露出那方崭新墓碑上歪歪扭扭的手刻字。


    不是墓主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墓志铭：


    【一个糟糕透顶的父亲】


    第213章


    对于自己加班过度眼一睁一闭撅了过去这个推论， 提姆原本有八分把握，可现在他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醒醒罗宾夜翼失踪了！哦不，我就知道， 迪克！这个笨蛋一定是又摸进了哥谭去找骑士对峙，我们可能需要赶在想办法营救布鲁斯之前， 先把他救回来……


    嗯？真实度极高，不像假的。


    陷在半睡半昏迷状态中的提姆还能想起来，自己早早做过预判，迪克肯定会这么干，旁人极力阻止也没用。


    身为一个独立多年的成熟英雄，夜翼时常教育年轻英雄遇事保持冷静，但因为现下最大的麻烦涉及到了前任罗宾，稳重的大哥反而成了最容易冲动的那一个。


    提姆无意干涉他们兄弟之间的正常交流， 前提是“正常”。


    阿卡姆骑士的精神情况显而易见， 提姆只用了几个照面便确定对方无法沟通，不只是骑士完全封闭了自己的缘故， 他敏锐地发觉不妥， 不论是见面 的场合还是双方的状态，选在这时候撞上都不合适：


    迪克急于劝服骑士的做法暴露出了他心底的焦虑， 他一方面觉得骑士做了错事， 另一方面， 他根本没做好要和死而复生的弟弟敌对的准备， 信任与怀疑掺半的态度会对曾经的罗宾造成二度伤害。


    骑士更不用说了， 他本人就是一颗不定时引爆的炸弹，稍有不慎，激烈碰撞出的火星瞬间点燃引线，哥谭便会如布鲁斯所担忧的那样， 毁于惨烈的爆炸之中。


    提姆努力过，在局势还没急转直下时，他有意淡化自己的家族成员身份，尝试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充当缓和剂，让两方有机会恢复冷静。


    这显得提姆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杰森不会想看到他以后继者的身份自居。


    按理来说他更应该躲远点，而不是主动跳出来做刺激源，可如今没办法，布鲁斯不在，迪克和芭芭拉受私人感情影响太深，只能他顶上。


    虽然——虽然他对前任罗宾抱有粉丝对偶像般的憧憬，哪怕到了现在，也依然觉得作为罗宾的杰森·陶德是一位英雄。


    但很遗憾，骑士确实相当不待见他，那天在布鲁斯的囚室门口，他骤然感受到的寒意激起了一身冷汗，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会令他心惊肉跳。


    算了，都过去了，在大局当前，他身心受到的那点伤势无关紧要……所以夜翼需要支援？好，行，既然没做梦，清醒中的他马上就把应急方案翻出来。


    ——罗、提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情况有99.9%的概率属实，在平行世界成为蝙蝠侠的你自己找你，快醒醒！再不醒你的罗宾就要找上门了！


    啊。


    蝙蝠侠提姆呼叫罗宾提姆？


    安心了，是梦，看来他潜意识里相当担心布鲁斯，都快逼迫瘸了条腿的自己上了，甚至还煞有其事地给自己也安了个罗宾。


    真好，现实没有蝙蝠提姆，没有从天而降的罗宾。


    提姆继续安睡，迷迷糊糊给自己拢了拢从肩头滑落的毛毯。


    ——提……哇？提姆变成了鸭子！！！


    很不安，是噩梦！


    来自未知宇宙的恶意突兀来袭，提姆一个激灵，顿时睁开眼睛。


    如果他清醒得更快一点，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女朋友尖叫“鸭子！”时的语气喜大于惊，仿佛蝙蝠鸭是骤然蹦跶在她心尖上的小可爱，神谕恨不得自己的胳膊能穿过屏幕，把它托在掌心。


    可惜他晚了。


    “什么鸭子？！”


    提姆抬头这一下用力过猛，身下的轮椅晃得厉害，幸好轮胎提前固定在了备用蝙蝠电脑前，才没有尴尬地带着他滑走。


    电脑开着，屏幕中央赫然挂着一行防火墙被入侵的赤红颜色提示，警报却毫无动静，显然是被入侵者顺手关了。


    同样坐在轮椅上的芭芭拉就在身边，提姆的眼角余光只扫到她猛地握紧轮椅扶手，两眼直直盯着电脑，不慎遗漏了她莫名兴奋的表情。


    他万分戒备：“哪里有鸭子？”


    电脑花屏，网络不畅，音响设备放出数道不连续电流音，紧接而来的奇怪碰撞声还算清晰可闻，隐藏的噗嗤忍笑则需要超人级别的耳力才能听到。


    最后，气急败坏的男声：“哪·里·都·没·有！”


    Bat本该意味深长地先来一句“提姆惯用的秘密账户就那几十个，试试就找到了”。


    集效率、帅气与自证身份于一体，作为开场白相当棒。提摩西·德雷克作为一千个心眼上长出的人，跟他解释一百句再举证无数，不如亲眼所见的事实更具说服力。


    他预计用两分钟搞定特异点世界的同位体，剩下的时间用来琢磨那个被杰森绑架的倒霉蝙蝠侠到底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在撒拉不在场且不参与行动的情况下，蝙蝠侠的计划一般都能顺畅进行。


    ——除非突然跳出了一只发癫的蝙蝠鸭。


    一道敏捷黑影“嗖！”地出现，穿过四个蝙蝠侠的围堵，用钢铁侠的脑袋做跳板，脚蹼在空中拍打出虚影，它的最终落地点正是Bat的键盘。


    “啪嗒！”


    鸭脑袋凑向屏幕，无视坐镇主控室的真·指挥，光明正大打量起特异点的情景，就鸭子而言异常庞大的身躯将画面挡得非常彻底。


    Bat惊呆了，因为蝙蝠鸭这次居然没有趁机给他一脚……怎么可能！


    圣诞节一过，这玩意儿肉眼可见地懒散了许多，撒拉时不时给它注入魔力，想要魔偶活过来陪她溜达，然而鸭子佁然不动，就是要端坐在蝙蝠电脑旁装死当摆件，只有活泼小红狗愿意和她玩。


    Bat竟然以为这只鸭子真的老实了，就这么放松警惕，被蝙蝠鸭蒙混了过去。


    时至今日，他幡然醒悟，一把揪住在眼前摇晃的鸭尾巴，残酷地道明真相：“难道你以为挂了蝙蝠的名自己就是蝙蝠侠？不！你只是一个可恶的、专挑关键时刻捣乱的魔偶鸭子！”


    手中一空，鸭子凭借丝滑的尾羽顺利脱身，挂着茫然的小比格，扑棱棱飞向周围的另一台电脑。


    它甚至懒得嘎一声以示尊重，懂的都懂。


    “……”


    “好了Bat好了！你跟魔偶置气没有意义，它只是一只鸭子——没有暗示你的意思，但它真的只是一只鸭子啊。”


    “它想看什么就让它看吧，哦？蝙蝠鸭似乎也在担心撒拉？不愧是提姆……的圣诞礼物！”


    经过一番折腾，目的达到的魔偶耗光魔力自动断电，倒在B的电脑前。


    Bat并没有忘记远在特异点的同位体，但跨世界通讯恢复的时间很不巧。


    时年十七岁的提姆瞪眼望来，基本认不出是他的蝙蝠侠提姆也下意识投来目光。


    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死去的鸭，面上余怒未消，视线扫来时，从男人身上爆发出的气势之强，衬得背景里试探喊提姆的蝙蝠侠硬生生缩水了几分。


    早有准备的芭芭拉依然大受震撼：“哇哦！”


    匆匆赶来的阿福不敢置信：“老爷？还是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提姆们同时眼前一黑。


    特异点的小提：“……我的天。”


    平行世界的自己不仅勇猛上任蝙蝠侠，无形气势还能瞬间逼退复数个布鲁斯·韦恩，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出息？


    迦勒底的老提：“…………”


    他终于知道刚来迦勒底时，Batman为什么会时常盯着他欲言又止了。


    来自阿卡姆游戏世界的罗宾提姆，他是一名十七岁的魁梧男……少年，肌肉就如面包发酵般得到了充分膨胀，寸头更是别具一格。


    同为十七岁的纤细美少年红罗宾和茁壮小提站在一起，不说有多少分相似，只能说晃眼一看不像一个人。


    很好，了解了，他需要先把在身后夸张抽气的一干闲杂人等集体消音！


    消音完毕，两个提姆默默对视。


    计划？还要什么计划，没用了，就这样吧。


    僵持半晌后。


    Bat麻木：“我是平行世界的你，需要证据么？”


    提姆同款麻木：“不用了，我信。”


    沉默。


    “我先说明迦勒底的——等等，你和芭芭拉？”


    “我们本来打算下个月订婚，大学毕业就结婚，怎么了？”


    又是沉默。


    “你看到的所有人全是迦勒底的从者，详细资料发你邮箱，夜翼被我们的御主和同伴捡到了，你喊一声，把他们叫回来。”


    “好，行。”


    在御主一行人不知道的地方，提姆们就这样飞速完成了前期交涉，说完立刻断线，换人上场，短时间内双方都不想再面对面交流。


    此时，我正和哥哥们挤在车上，快乐地前往布鲁德海文，并没有注意到我哥的忧愁。


    他暂时离开了一会儿，自称要把擅自行动的蝙蝠鸭关押回蝙蝠洞，指挥席换成了爸爸。


    这个世界的情况与之前不同，我们出现的时间卡在了火药桶爆炸的前夕，家族矛盾极其敏感，他们自身就称不上团结，内耗严重，自然更不要想和谐友好地接纳外来者。


    在我眼里这都是小问题，一路无言到基地未免太生分了，看我的。


    “阿福！虽然你才刚认识我，但我对你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你千万不能怀疑这一点。每到一个世界，我都恨不得立刻飞到你身边，你就是我们最想念的人！”


    我深情握住迪克大哥的通讯器，提前和这个世界的阿福培养感情，要知道和我感情到位的阿福每增加一个，厨房之神莅临迦勒底的概率就会增加一分，机不容失失不再来啊。


    其他家人也不能忘，我争分夺秒和每个人畅聊，炒热了就没那么尴尬了嘛。


    如我所料，尬聊坚持了十分钟，气氛大有改变。几下套上常服的迪克大哥和我并排坐在后座，神情越来越放松，并且开始插话。


    他兴致勃勃：“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布鲁斯当年买的，对，是我入职那年，结果他不知道为什么压根没告诉我，提姆要是不查，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他大概是想要帮你省一笔租金，但因为你独立自主，实在优秀得让他骄傲，他反而不好意思提了，汉堡先生真的好爱你！”


    迪克大哥：“是吗？因为闹着要单飞的我太优秀，是这样？”


    噗嗤一声，还在基地的芭芭拉姐姐也插话：“我猜布鲁斯的确是这么考虑的，迪克，你完全可以放心。不过——汉堡先生？”


    “这个嘛，遇到的蝙蝠侠太多，我习惯性用外号区分他们。”我眼观鼻鼻观心，正想装傻糊弄过去，忽然又听见谁在笑。


    首先排除我和迪克大哥，被安全带绑在副驾的杰森还在昏迷，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进了布鲁德海文市区，Batman先生当然不会以蝙蝠侠的姿态光明正大坐在驾驶座。


    自从小丑病毒得到彻底清除，他已经能灵基突破了，但在迦勒底，他只摘了头盔。


    来到特异点，他才第一次正式切换灵基。


    沉默的蝙蝠侠披荆斩棘，扫平坎坷，挫折与疲倦不曾击溃他，他战胜死亡，坚持到了最后，于是，所有苦难终会迎来曙光。


    他变回了布鲁斯·韦恩。


    没有布鲁斯藏在深沉之下的锐气，没有韦恩先生那样完全贴近布鲁西宝贝的潇洒自信，这个布鲁斯连昂贵的定制西装和名牌腕表也失去了，浑身穿得格外朴素。


    哦，鉴于蝙蝠侠身份大曝光，为了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目前的Batman先生做了易容，露出的还不是真面目，但相貌变普通，丝毫不影响他的魅力。


    他认真开着车，目光向前，嘴角挂起被某个名字逗乐的笑，笑意传递到蔚蓝深邃的眼里，眼角便浮现出细密的皱纹，时光的沉淀同样是世界对布鲁斯·韦恩的眷顾。


    “哥谭首富已经是过去式了，不论是汉堡——还是我。”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


    “如今的布鲁斯身无分文，只能带着未成年的孩子，来投奔长大成人的你们了。”


    第214章


    不知多久后， 骑士醒了。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由地下室临时改造出的房间里，单人床靠墙， 盛了一半温水的塑料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摸到， 却与仅有的几件家具拉出了一段距离。


    房间本就很空，因为不适合出现的杂物被提前收走，没来由显得冷清。


    但其实里面并不冷，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来不及逸散进空气，便被时刻运转的恒温恒湿系统驱散。暖风如同轻飘飘充盈四周的细绒，即使是最冷硬的铁，被裹在其中，不一会儿也会软化。


    然而， 骑士没有“暖和”或是“好冷”的感觉， 就连身不由己的愤怒也仿佛被屏蔽在躯体外。


    他安静地躺了许久，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钉在某个方向， 除了他自己，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几乎又要睡过去的时候，黑发青年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臂， 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微小的针孔， 袒露出伤疤的脸古井无波， 眼神说不上晦暗， 只是纯粹的空洞。


    针孔旁残留着肉眼难辨的些微血迹， 有人在抽血完成后，为他输入了含有镇定剂成分的营养液，若不是极强的抗药性让他提前清醒，伤口可能在他昏睡期间就已经愈合了。


    【他们想要在调查出真相的同时， 尽量将对你的影响降至最小，相当稳妥的考虑。】


    熟悉的男声又一次传来，语气欣慰。


    声音的来源无从分辨，似乎在床边，在歪斜着靠墙摆放的空椅子上，在他永远不得安宁的脑海深处——无所谓，找不到就算了。


    起初骑士还能接着恍惚，把男声当作习以为常的臆想，可男声短暂停顿后，又将隐带规劝的想法徐徐道来，室内的宁静终究被打破。


    【你其实清楚你现在的状态，拉开距离，不要见面，即使是一方屈服的休战，对你们双方来说也是好事。】


    骑士冰封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表情变化发生在一瞬间。


    【迪克很愧疚没能给你找到更合身的睡衣，芭芭拉已经出门购物了，阿福正在准备晚餐，其他人，在你好转之前，他们商量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仿佛火把落进漆黑的地洞，在所有人以为它会悄然熄灭时，洞底的火药陡然被点燃。


    “砰！”


    骑士的眼里炸出了暴虐的火舌，一拳砸在床沿。


    翻身坐起，面露狰狞的他咆哮，但只有口型。


    【闭嘴！】


    真正的声音在脑内回响：【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看着这群人装腔作势？哦，杰森·陶德疯了，虽然他小看了夜翼的花招，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但他得到了同情和谅解，所以他要高高兴兴地屈服，接受监视，任赝品摆布——因为是，家人？翻来覆去总是这句可笑的话！】


    没用。


    男声的主人似被他瞬间翻脸的态度刺伤，无言了须臾，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这是你休息的房间，不是囚室，房间里没有时刻关注你一举一动的监控，门上了锁，但那是出于安全考虑。】


    骑士粗暴地晃头，男声依旧萦绕在耳边，没被甩掉。


    他只能用力按住耳朵，喉咙里翻滚出野兽咧齿时的低吼：【够了，够了，我听够了！】


    【……布鲁斯，我是指另一个神秘出现的我，他待会儿就会来看望你。】


    只有骑士能听见的余音淡去，迟迟没有下文。


    那个名字一经出现，骑士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僵住。


    被子早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床单被蹬得起皱，骑士刚恢复安静，凌乱的黑发就散在他额前，挡住了他茫然睁大的眼睛。


    现实世界落针可闻，从这一刻起，他暂停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中发泄怒火。


    骑士觉得自己浑噩晕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他抱着头想：我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勉强想起来了一点，是迪克，那个自私冷漠的家伙还在妨碍我的计划，我发誓不会再容忍他……但是，布鲁斯？我又见到了哪个布鲁斯？


    最后一个问题，骑士回答不上来。


    从某一天起，他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一个凭空冒出的布鲁斯·韦恩，当然，来的也可能是蝙蝠侠。


    布鲁斯或者蝙蝠侠，他、或者、他们，一开始就站在他身旁静静凝视他，后来，他们能开口了，丝毫不意外地，立马开始对他说些与过去如出一辙的废话。


    骑士不爱听，更不想听。


    按理来说，他光是与自己最憎恶的男人对视，情绪便会如山洪倾塌，飞速抵达失控边缘，他根本无法容忍对方阴魂不散地频频闪现。


    怪就怪在这里，骑士发现自己像被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一边对蝙蝠侠的恨之入骨丝毫不掺假，另一边的他莫名坚信自己需要一个布鲁斯。


    因此，就算不爱听，他仍要强迫自己略微听听，而真的听进去以后，骑士得到了意外之喜。


    最近经常出现的布鲁斯和前面的布鲁斯不太一样，虽然他们也会吵架，而且这个布鲁斯肉眼可见地不太正常，时不时给他一种病得比他更重的奇怪感觉……


    但男人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他了。


    骑士刹那间萌生的欣喜发自灵魂，他从此更加乐意听这个布鲁斯的话，乃至于强压住内心的恨意与排斥，逐渐对越发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人的布鲁斯产生依赖。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但他不想改变。他必须从这个布鲁斯口中得到认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布鲁斯们通常会在他陷入混乱之时现身安抚他，鼓励他遵循内心，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像方才那样。


    骑士沉下心，艰难地找回了几幕破碎的画面。


    他询问真正的幻觉：【我在墓碑前看到的蝙蝠侠，是真人，不是我的幻觉？】


    臆想出来的布鲁斯耐心回答：【是的，虽然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出现的，但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布鲁斯·韦恩。】


    骑士的魂不守舍一晃而过，他随即露出隐忍的表情，五指扣紧太阳穴，似在咬牙硬撑。


    舒舒服服靠坐在墙边的幻觉想了想，将随手翻看的书籍倒扣在桌面。


    他起身，向不自禁蜷缩成一团的骑士走来。


    “呼、哈、哈——”


    骑士大口喘气，额头冒出的冷汗不断滑进鬓角，直到度过最初那道难熬的剧痛，他才勉强抬眼。


    被汗水打湿的视线自下而上，幻觉布鲁斯的战术靴无声踏过地面，他那身黑衣穿得齐整，披风却像被利器挂破，底端残缺不齐。


    骑士恍惚间听见了锁链的碰撞声，但在他凝神想要看清时，幻觉布鲁斯已然走到他的视野中心。


    他的蝙蝠战衣是骑士最熟悉的款式，披风正常地荡在身后，不见破损。


    幻觉摘下头盔，坦然显露的面庞属于布鲁斯·韦恩，只是脸色更惨白，嘴唇有一瞬间殷红如血，晃眼却又变回了更惨淡的颜色。


    来到床边，幻觉直视他，神色复杂：【我一直想要你接受，你是家族的一份子，但如果你还是感到难以忍受，那我只能希望你……别在意其他人对你的态度，他们并不像我这般时刻注视着你，理解需要时间，你可以先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骑士缓缓抬首，面上痛苦与挣扎交织，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封闭自我的硬壳表面裂出一丝缝隙。


    只因幻觉道：【不要怀疑自己，杰森，你是特别的。】


    面容苍白的男人仿佛同样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他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神情，用鼓励的口吻缓缓说：【在我眼里，即使与所有杰森·陶德比较，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我是……】


    “特别的。”


    骑士不知不觉呢喃出声。


    他深蓝无底的瞳孔仅空洞了一瞬，便重新变得坚定。


    “没有人能替代我。”


    “我更重要，是吗？布鲁斯，只有你，选择了我！”


    这句话得到了特别的布鲁斯的回应——虽然只是一个满意的微笑。


    骑士从中解读出了自己最渴望的答案，他晦暗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生机焕发的光芒，前所未有的信心令他坚不可摧，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动摇。


    幻觉布鲁斯正欲继续安抚他，话音突兀顿住，他回头望向上锁的房门。


    【另一个‘我’要进来了，杰森，做好准备，他们要去营救被囚禁的‘我’，打开囚室的秘钥只有你知道。听我的，保持冷静，减少不必要的误会……】


    幻觉适时提醒完，后半句话立刻故态复萌，他果然还是没死心，想把骑士往家族大团圆的庸俗结局上推。


    骑士的口边漏出一声嗤笑，没有回答。


    “叩叩。”


    来人先敲门。


    “杰森？你醒了对吗，我能不能……进来看看你。”


    密码锁开启的瞬间，骑士灵敏地跳下床，光脚站在地上，眼里结出冰霜。


    幻觉和他一起死死盯着房间的唯一入口，嘴角似勾非勾。


    等待许久后。


    毫无防备的布鲁斯·韦恩走了进来。


    第215章


    父子相见的开局很正常。


    布鲁斯·韦恩只上前两步， 便仓促地停在门口。


    那双驻扎成梦魇的蓝眼睛凝望过来，带着打上他个人标签的压抑、钝痛、欲言又止：“杰森……”


    “别叫那个名字，蝙蝠侠！”


    提前做出戒备姿态的骑士粗鲁打断。


    他精力充沛， 情绪到位，对来人的敌三赤。裸地摆在明面， 如同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凶猛猎犬。


    虽然只有迪克会喜欢的睡衣硬生生影响了他的气场，替他暴露出了几分声厉内荏。


    但是！


    大半是伪装，真正的他极度冷静。


    从他恢复清醒的那一刻起，骑士便在筹划逃脱方案。


    向着他的幻觉布鲁斯会替他出谋划策，他对自己更有充分的信心，莫名其妙出现的布鲁斯不过是送上门的工具，他并不想思考对方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只需要利用这个老头甩开烦人的阻碍， 重新回到哥谭。


    计划没有问题， 十分完美，骑士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


    怎·么·回·已？！


    “听我说， 杰森。”


    “……”


    “我知道你现在认为自己受到了威胁， 我保证，在你放松下来之前， 我就站在这里……你在听吗， 杰森？”


    “……”


    令人不解的沉默蔓延开。


    骑士的怒火仿佛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 憋在胸口无处可发， 一不留神全散了， 阴沉表情随即放空，他忽然显得很迷茫。


    “哦，又是幻觉。”


    “什么？”


    “一个、两个、动个……到底想让我看到多少个相同又不同的布鲁斯？”


    “啊？杰森！你先别紧张，他们是——”


    砰咚！


    “我必须休息。”


    骑士麻木地说着， 一头栽回乱糟糟的床铺，倒下时腿一勾，掉在地上的被子飞起又落，将他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地裹住。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床上的长条形鼓包把自己强制断电等待重启，期间一事不事，几乎看不见呼吸的弧度。


    于是，比他更茫然的人出现了。


    “为什么杰森一看到我，眼神就开始发愣，嘴里迷迷糊糊嘟囔完，下一秒倒头就睡，我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


    骑士瞪眼闭眼摔入床垫与世隔绝的已发现场，B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大受震撼。


    在原地干站了十几秒，老父亲张开嘴，想到总不能打扰平行世界的憔悴儿子睡觉，只好把嘴闭上，黯然关门离开，一进一出的时间拢共不超过两分钟。


    对，你们没看错，由于某些突发情况，推门而入的布鲁斯·韦恩不是Batman，而是刚从迦勒底过来的B。


    Batman不在布鲁德海文，以他的速度，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成功混进了哥谭。


    他会极速消失属于三料之中，一个蝙蝠侠得知哥谭出已后还能坐得住才奇怪，特异点世界的迪克等人也有心理准备。


    “虽然这位布鲁斯很给面子地配合我们做完了体检，但他消失得未免也太快了。”罗宾提姆幽幽道。


    刚打印出的体检报告还留有余温，他先看包含DNA匹配结果的报告，再看光明正大冲他笑嘻嘻的平行世界妹妹兼罗宾，又看力压群雄过来接替Batman当家长的第动个布鲁斯——提姆太阳穴抽痛，决定放过自己，以后同步使用迦勒底专属外号来区分这一群五花八门的布鲁斯。


    “我以为布——Batman至少会老实待到杰森醒来！”


    迪克痛苦面具，为自己的大三懊悔不已。


    芭芭拉震惊于迦勒底的成员构成，还有Batman与他们的布鲁斯的惊人相似度，提姆为接洽一己忙活个不停，阿福和变成英灵的爷爷托马斯相认，私下进行长辈间的谈话去了，他拿出自己这次潜入的秘密收获，便摩拳擦掌去扒二弟那身死沉的盔甲……他们都没注三到Batman是什么时候独自离开的。


    或许有人其实有所察觉，比如提姆，他在给异世来客安排体检时，顺手接过了迪克带回来的资料，将拷贝到的实验报告转存进电脑。


    那时Batman就在附近，从后方投来的目光似乎扫到了报告的部分内容。


    男人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兴许是返璞归真后多出了一股更加沉稳平和的气质，仿佛一切了然于心，这就是他与他们的布鲁斯的最明显差异。


    用眼角余光时刻观察他的罗宾由此产生了误判，觉得就算他当时有想法，也会延到与骑士谈过以后再做准备，无论哪个布鲁斯，都不是会冒失行动的性格……


    哈哈，话音落下人就没了！


    蝙蝠侠，果然你还是你，年轻力壮的夜翼回来了还得缓缓歇口气，就你半口气不喘，不打招呼，不要支援，马不停蹄勇闯铜墙铁壁哥谭市！


    罗宾默默读条生闷气，读心技能满级的红发少女立马说别气啊哥哥，喝口可可压压惊，Batman先生一个人没问题啦，他傍晚出门，明天一早就回，说不定还能顺路给我们带特产呢，说起来迪克大哥，布鲁德海文的特产是什么？


    “海鲜，特色甜甜圈，以及在你面前的夜翼！”迪克欢快接完话，才想起这不是开玩笑的场合，试图转回正题：“不我觉得他不行，不亲自进去，你们根本想不到如今哥谭市区的监控网有多严密，军已设施和无人机随处可见，即使他是蝙蝠侠，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


    “满天飞的无人机？更放心了，这个我们熟，而且Batman先生有支援啊，我们就是。唔，海鲜一般般，甜甜圈可以买给托尼，不过不过，伟大的夜翼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我还能带你去看夜景，小妹啊，布鲁德海文的风景不比哥谭差，我知道好几个视角独特的观景点，你看了就会后悔没有早点来这座城市。”


    “哇，迪克大哥好厉害！”


    “哈哈哈！我把这当作义警的福利，只悄悄分享给你了，连布鲁斯都没看过，卫星地图当然不算。”


    提姆：“……”


    得三的夜翼戒心全抛，已经没救了。


    撒拉·韦恩，在正式见面前的暗语传讯中，被迪克描述为“臂力惊人的纯真女孩”，半路补充了一句“热情，真诚，奇妙的感染力，不像布鲁斯亲生的”，临到据点门口，又多了情真三切的“但是非常非常可爱！”。


    夜翼的判断基本准确，她一进基地便丝滑融入暂时缺员的大家庭，完全不跟平行世界刚认识的家人客气，只是提姆有些不适应如此神速的进展——跟Batman直奔哥谭的效率有得一拼，他接纳的速度稍微、也就稍微慢了点。


    这就导致了女朋友已然冲出轮椅，和送来大自然馈赠的妹妹抱成一团，提姆自己还在轮椅上坐着。


    大概他也快了，被骑士打断的腿即将踏出力震山河的步伐……不，他自己无所谓。


    “Babs……”


    提姆眨眼，努力将快要凝成水珠的雾气眨回眼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堵在心口。


    奇迹来得太快，尘埃落定，轻描淡写，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靠着芭芭拉的少女也眨眼，名为真诚的利器所向披靡：一家人不需要客气，不就是要把我做表嘛，随便做随便做，我又不在三。像什么营救汉堡包先生解决家庭矛盾之类的已情，先安心先安心，之后轻轻松松就解决啦。


    “对了，我爸爸是B哦，一个能用安全感把我们淹没的强壮威武布鲁斯·韦恩，杰森交给他照顾，保证稳妥。”


    “我是撒拉的父亲。”


    B的开场白简洁，落音却十分有力，仿佛他发自内心认为这个身份更值得他骄傲。


    岁数超过五十、眼角却没有皱纹的蝙蝠侠朝熟悉的孩子们笑了笑，与Batman用行事表明态度不同，他选择一开始就把话直说：


    “如今所有谜团都集中在杰森身上，如果他的心结是蝙蝠侠，那么由我和Batman出面更合适，他需要时间，你们也需要时间——重新审视他。”


    “究竟是信息差导致的误会让你们隔阂加深，还是有什么不定因素影响了他，答案就在他心里，我们会在失去领导者的民兵军队生出混乱之前，把它找出来，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样。


    表明完迦勒底的态度，双方达成共识，B也要开始行事了。


    话说得帅气，然而这是他在杰森死后，首次与鲜活的、长大成人的杰森见面，B的心中难免忐忑。


    好在有贴心女儿的鼓舞，曾经的孤寡老蝙蝠想起自己已今非昔比，顿时底气十足，他相信自己肯定没问题！


    ——然后他就失败了。


    B勇敢地进门，茫然地走远，满心想着为什 么，为什么……


    约等于真相的根本原因忽然在恍惚的路上找到了。


    B脚步顿住，沉着脸兴师问罪：“我提醒过你们不要一股脑全冒出来，他刚醒，脑子很乱，尤其是能安抚他的Batman还不在，并排出现的布鲁斯·韦恩——的脸，吓到这孩子了！”


    “第一个露脸的人就是你，布鲁斯，你和韦恩怎么就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布鲁斯：“……”


    “我当时只是觉得，杰森的反应很奇怪，想把光幕放近点，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你们听到了么，他说，我们是幻觉？”


    第216章


    一众间接吓晕儿子的布鲁斯·韦恩聚在一起， 严肃讨论他们发现的问题。


    “我没听见，但我看到了他收缩的瞳孔，给他造成惊吓的人， 还有你，B！”


    “他对布鲁斯·韦恩这个人反应过度， 明显的心理创伤……”


    他们还需要讨论半天，视角先回到单飞的Batman这里。


    在独自行动之前，Batman已经通过迪克等人确认过，自己与被撒拉命名为“汉堡包”的本世界蝙蝠侠的确相似度奇高。


    证据有很多，Batman记得很清楚，如今作为据点的房子是他在迪克大学毕业时悄悄买下来送他的，位置与装修布局完全一致，离警局不算远， 车库贴心地带了车， 还有迪克喜欢的摩托。


    年轻气盛的迪克怒吼着“Fuxk Batman！”砰轰丢了电话，最后没送得出去这一点也对上了。


    他没有达米安， 汉堡包（Batman对这个外号略有意见， 但想到是撒拉取的，他改口说很形象顺口就行）也没有， 而后的阿卡姆之城、小丑死亡、骑士袭来、身份曝光……只看大框架， 他们经历的完全一致。


    若不是还有诸多在意的细节没能确认， 他几乎就要断言汉堡包就是自己的本体。


    先保留看法更稳妥， 反正作为参考已经够了。若非在迦勒底的境遇， Batman也会和他一个下场，故此，还没见到人，他就对“自己”的现状有了清楚的认知：


    也中了小丑病毒， 解药只服用了一半，能保持清醒，但要时刻与幻觉中的小丑对抗，在制作出完成版解药之前，留在一个安静的封闭场所，反而能保护其他人。


    汉堡包在无法保证自己安全性的前提下，自愿留在哥谭，隔着牢房安抚杰森，逻辑是通顺的，是蝙蝠侠的作风。


    Batman本来也想等到杰森醒来再离开。


    他想过很多次要对那孩子说什么，应该说从刚到迦勒底时就开始想，只是，想法变化太快，他自己也在改变 ，到如今，他基本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空落落的状态。


    或许这种状态才是最好的，他们不需要再打一架，直到双方头破血流才伸出手，就这样面对面坐在床边，剖开心，把压抑的想法全说出来……不也挺好的吗？


    杰森早就恢复了意识，他在半昏半醒间，听到了他们所有不曾避开他的对话，这之中有Batman的刻意而为。


    Batman并不想越俎代庖，但蝙蝠侠对自己的育儿水平应该有自知之明，如果自己已经搞砸了一回，那么能找外援的时候麻烦不要犹豫——这是从大部分时候让人无奈的同位体们身上总结来的教训。


    同位体责任制这个名词不错，汉堡包的儿子现场移交成了他的儿子，他会先替分身无术的“自己”保护他们。


    ——然而，迪克带回了一份血样，还有一份特殊的检测报告。


    血样分析需要时间，Batman离开时还没出结果，血液成分只代表小丑病毒的浓度，不看影响不大，重点在那份报告上。


    关于蝙蝠侠小丑化的进程。


    提姆并未细看，Batman只在他身后扫到了最关键的几句。


    报告显示，检测目标血液中的病毒含量极高，但思维清晰，可凭意志克制小丑的影响，杜绝剧烈运动，病毒侵蚀速度减缓，状态能够保持稳定，暂不见其他不良反应……


    提姆要将迪克差点搭上命才带回的血样重新检测一遍，再确认报告的真实性，他不急，也不能急。


    Batman默不作声地走开，没人看出他思绪倒转间，已经猜出了杰森到底在哥谭鼓捣什么。


    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汉堡包传递出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那孩子想做的，的确是比毁灭哥谭更疯狂的事！


    所以他急了，饭不吃了儿子也先不看，第一时间潜入哥谭。


    哥谭市区的出入口均受到武装管控，阿卡姆骑士麾下的民兵手持枪械，严格地确认每个入城人口的身份。


    出路则被路障完全封死，密集的无人机犹如笼罩头顶的蜂网，在阴沉上空无间隙推进，目前的哥谭只进不出，管控比夜翼之前潜入时更严苛。


    “我可以确信了，骑士对夜翼属于泄洪式防水，要不是他亲自开车护送迪克到郊区，迪克走不出这条街。骑士，啧，真不顺口，阿卡姆系列的第三部 多半就叫《阿卡姆骑士》，游戏真结局敢给我搞这一出，我会把主创挂上复仇者大厦的避雷针！”


    耳麦里传出友商的喋喋不休，不出意外，三分之二的吐槽，剩下三分之一是得意：“都怪你们非不要我一手操办的ai系统，现在好了，其他人都在帮你解决家庭矛盾，闲得没事做的钢铁侠居然要亲自为蝙蝠服务，知道了么Batman，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


    听，都可以听，听了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托尼人在迦勒底啪嗒啪嗒一顿操作，出入口处的哨所中发生混乱，全副武装的佣兵有所异动，漏出可乘之机。


    “这个提姆绝对是目前遇到的最麻烦的提姆，但在撒拉宝贝跟前挺到了晚上算我输，哦监控已经黑了，你直接上，停下来一步也算我输。”


    Batman第一次与吵闹却能力超强的支援合作，不习惯是真的，却意外地没有排斥感，好似配合才正常，他本就不是孤身一人。


    托尼的一片好心经不起辜负，于是Batman没说自己有自带的潜行技能，不是只有蝙蝠侠形态能用，灵基突破后技能依然保留。


    他安心地接受方便，轻轻松松混进自己最熟悉的城市，全过程如履平地。


    “谢谢。”Batman认真。


    托尼故意阴阳怪气：“哎哟，做这点小事还能得到你一句谢谢，你们DC人欠我的谢谢可太多了，怎么不一起补上啊。”


    “我正在习惯不再孤军奋战。”


    Batman这么说，跟正主混迹太久差点忘了粉籍的一般路过蝙蝠考据粉愣了。


    这个蝙蝠侠或许是游戏机制的最大受难者，游戏外的高难关卡，玩家惨败，摔了手柄砸了主机，还能骂骂咧咧一键简单模式，实在不行还能存档读档，而他永远只能脚步不停独自往前冲，赌上自己不能读档的性命。


    连撒拉都在一碗水端平的前提下，忍不住对沉默的Batman先生多关心几分，将阿卡姆系列游戏完美通关区区十几遍的一般路过考据粉沉默须臾，正想补上几句真心的鼓励：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彻底理解迦勒底存在的意义了，以后也有我们，Batman……”


    “所以说，谢谢，一般路过考据粉。”


    “…………”


    “妈的闭嘴吧，我果然看你们稍微活泼一点就讨厌的布鲁斯·韦恩不顺眼！！！”


    友商的愤怒被定义为恼羞成怒，等十分钟就没事了。


    返璞归真的中年布鲁斯·韦恩顶着一张伪装脸，熟练地穿街过巷，混进入群打探消息。


    如今还能顶着魁梧大汉冰冷凝视的压力上街的哥谭市民，心理素质一般相当过硬，Batman频繁切换伪装逛了一圈，发现人们谈论得最多的话题是蝙蝠侠和前哥谭甜心。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居然能划等号，对整个哥谭来说是翻天覆地般的巨震，部分哥谭宝贝拥护者悲痛地给布鲁西宝贝加了个代表过去的“前”，与黑漆漆大蝙蝠合二为一的甜心不再甜美了，爱过，但都是假的！


    “可是啊，换个角度，一想到大蝙蝠的壳子里是甜蜜可人的布鲁西宝贝，我怎么觉得连蝙蝠侠也变得可爱又性感了？”


    “蝙蝠侠……哥谭宝贝……哦不！这么危险的话题是谁先开始的？救救、救救我，再联想下去，他的蝙蝠耳朵尖尖都变得可爱起来了！””不过，布鲁西宝贝会在约会途中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去踢罪犯屁股吗？”


    “他肯定会！但现在似乎不需要了，有那些整天在城里乱逛的大块头在，三番五次越狱制造混乱的混蛋们不知道去了哪里，蝙蝠侠也被关……”


    “嘘！”


    “咳，蝙蝠侠死了，布鲁斯·韦恩死透了，现在的那个谁，我们该叫他……”


    “The Rapunzel（高塔公主）。”


    神秘的代称伴随窃窃私语流传，不敢直接说名字，会犯民兵头子的忌讳。


    被强制剥夺大半言论自由的哥谭人民苦中作乐，心照不宣地共享着同一个公开秘密：


    出生即拥有一切（爱打人还打人贼疼）的【公主】，被邪恶（且听不得公主名字）的【女巫】囚禁在高塔之上，善良（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子】闻讯前来营救，【女巫】大发雷霆，【王子】们狼狈败退，如今不知去向。


    啊！可怜的布……哦不乐佩公主！还有谁能拽着你的蝙蝠披风，爬到塔顶拯救你？


    Batman：“…………”


    今天的民间小道消息就收集到这里，再听下去，钢铁一般的男人也会破防。


    市民精神面貌基本良好，蝙蝠侠身份曝光的影响至少在哥谭范围内可控，虽然代价是某个汉堡包蝙蝠侠风评被害，喜提新外号……


    童话故事主角暗示的是汉堡包，和他Batman有什么关系？


    Batman毫不犹豫离开，进行下一步计划：前往蝙蝠洞，寻找失踪的反派和戈登。


    第217章


    没费多少功夫， Batman回到了韦恩庄园。


    地表的韦恩庄园覆灭于爆炸，坍塌的废墟不仅毁掉了所有生活痕迹，还将蝙蝠洞的出入口堵塞， 彻底掩埋了地底的秘密。


    这是对外的说法，Batman通过蛛丝马迹， 很快便找到了庄园覆灭后重新开辟出的秘密通道，不用问是谁干的，只能是杰森。


    秘密通道附近的监控密集程度不亚于市区出入口，黑色无人机成群在庄园的废墟之上徘徊，看无人机的型号，多半就是汉堡包堆在武器库的库存，骑士现取现用，可能早已经把蝙蝠洞搬空了。


    Batman一路上从没担心过行踪暴露， 因为他不仅有托尼， 还有专业更对口的Bat。


    骑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网络封锁技术挡住了本世界提姆，正常情况下， 身处哥谭市内的人的确无法与外界交流， 奈何不包括Batman，迦勒底无视空间距离的黑科技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前哥谭暴君熟练地篡夺无人机控制权， 替换监控画面， 把它们调走， Batman得以畅通无阻地回到蝙蝠洞。


    不出他所料， 武器库被一扫而空， 大部分设备遭到冷落，杂乱地闲置在角落，只有蝙蝠电脑还能正常开启，并且留有半日前仍在使用的痕迹。


    Batman检查电脑记录， 发现使用者频繁浏览的文件，正是汉堡包留下的小丑病毒相关资料，杰森专门躲在这儿，参考蝙蝠侠的实验记录重新鼓捣解药。


    “……”


    Batman暗叹，接着看下去。


    杰森的研究进度极其缓慢，甚至能不客气地说，他基本没有进展。


    将血样分析结果按时间先后排序，可以看到检测者意识始终能够保持清醒，但血液所含的病毒浓度随时间流逝越来越高，已接近超过危险值。


    Batman也经历过同样的阶段，直到记忆的最后，他仍被小丑病毒纠缠，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凭个人意志，压制住逐渐将精神世界侵蚀殆尽的小丑。


    他很想说那并非没有希望，但——


    他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蝙蝠洞的实验室内留下了最为凌乱的活动痕迹，捏皱的纸张掉落在地面，实验台附近能看到数块没收拾干净的试管碎片，零星血迹挂在碎片边缘，恍惚的实验者被不慎刮伤后，也没注意到自己流了血。


    哗啦啦——


    洗手台的水龙头没能关严，清水早已从水池溢出，将废纸打湿，地面一片狼藉。


    可以看出，实验者将自己关在地底数日，直到收到有人再度潜入的消息，方才匆匆离去。


    “比杀死蝙蝠侠更疯狂的计划，就是这个。”


    Bat冷淡而凝重的声音响起。


    他不只是在提醒久久沉默的Batman，同样是在说给迦勒底的其他人听。


    Batman并未对此发表意见，也没有生气，Bat已经给了他面子，隐晦表达出的是合理猜测。


    多亏杰森忙得晕头转向时也会看上两眼的监控，他轻而易举找到了失踪的特产们，失踪的戈登也被“关”在了同一个地点。


    刚好，不需要指路，那是他们熟悉的老地方。


    哥谭地底迷宫，曾是猫头鹰法庭逗弄猎物的游乐场。


    在他成为英灵之前，Batman不知晓猫头鹰法庭的存在，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他的世界的猫头鹰藏得深，暂时还没来得及出来蹦跶。


    阿卡姆骑士此前封闭哥谭，将普通人驱赶走，放恶人出来养蛊，猫头鹰似是贪恋百年积攒不肯离去，悄悄躲藏在了地底，结果运气不好，在骑士获得胜利后的大清扫中，他们连同各路牛鬼蛇神，被骑士的军队一网打尽。


    特产们被集体丢进了地底迷宫，享受在黑暗与光明的切换间不断挣扎的待遇，而消失的戈登以及哥谭硕果仅存的良心警察，也被丢到了地下——当然不是迷宫，他们待在猫头鹰们自用的VIP休息室。


    由于有外人在，Batman没有直接找上戈登。


    老朋友陷在用十年工资也买不起的豪华沙发中央，左手边是天价红酒收藏柜，右手旁的抽屉塞满昂贵雪茄，物质诱惑如此豪横，他却对着面前成排的监控屏愁眉不展。


    左上角，灰头土脸的企鹅人与饿死边缘的泥脸在迷宫角落狭路相逢，你追我逃飞出残影，右下角，被单独关押的毒藤女对着镜头比中指，愤怒控诉布鲁斯·韦恩协同罗宾欺骗她感情，再往中间看，小丑女也在痛哭，布鲁斯·韦恩，呜呜可恶的大蝙蝠，你不仅用你抹了蜜的小嘴骗了可怜的哈莉，还欺骗了我更可怜的布丁达令的感情！


    双面人在迷宫里手舞足蹈发癫，好的一半哈哈感叹原来我和布鲁斯并称哥谭的黑暗骑士和光明骑士啊，坏的那一面疯狂撞墙，哭喊着布鲁斯·韦恩，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骗我！


    殊不知黑面具也在隔壁仰天长啸，布鲁斯·韦恩，你、我、你！我只恨当年在学校没有干掉你——布鲁斯！啊！韦恩！！！


    戈登的灵魂即将超脱，再奢华的享受也抢救不了他被冲天怨气污染的心灵：麻了，够了，救救我，我不想知道蝙蝠侠到底欺骗了多少个反派的感情！


    非自愿获悉蝙蝠侠与众反派不可言说的二三事，操纵机器人解救企鹅人的小警察战战兢兢：“局长，我们真的还、还能活着见到太阳吗？”


    戈登沉稳吸气，沧桑吐气，眼神渐渐看破红尘：“阿卡姆骑士只要我们盯着这些坏蛋，别让他们死得太快，没打算把我们永远埋在地底。所以，相信蝙蝠侠，我们必须坚守到他到来，虽然再这样下去混球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气死……”


    “局长！谜语人找到了摄像头，非要我们猜他的谜语，不然他就……”


    “谁他妈管他，画面切走！”


    谜语人没能滚出哥谭，是阿卡姆骑士最大的失误，哥谭的良心憋着一口气没去投诉，一个月来深受其扰，逐渐暴躁。


    比平时袖珍了无数倍的蝙蝠灯悄然投射到墙面，戈登的眼角余光扫到刻入DNA的蝙蝠图标，冷不丁一愣。


    下一刻，他瞬间从沙发跃起，冲出休息室。


    “你脱困了，布鲁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你不会被那该死的病毒影响，因为——你是蝙蝠侠！”


    一眼望见那道熟悉的黑影，戈登欢喜至极，忍不住上去给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他也是太激动了，忽略了正常情况下蝙蝠侠肯定会躲开。


    然而，这次蝙蝠侠没躲。


    他们切实地拥抱上，蝙蝠侠小声在他耳边说明芭芭拉的近况，戈登听了，又仿佛没能听懂，什么叫芭芭拉的脊椎恢复如初，已经能够自由行走……戈登愣在原地，就像在做梦。


    后一句话更是犹如天方夜谭。


    “吉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你们的蝙蝠侠，但这不重要。”


    蝙蝠侠，Batman深深凝视老朋友，无论他自称是谁，这即将身携烈火投身于无尽黑夜的眼神，足以在戈登心中证实他的身份：


    “吉姆，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细节，这才是最重要的。”


    “……”


    戈登仅停顿一瞬，用来调整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紧接着，就像过去无数次的配合那样，他毫不犹豫向突然出现的蝙蝠侠付出全部信任，按照Batman的要求，将从哥谭封闭到如今的事态发展，以他的视角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跳过经历重合的部分，Batman沉吟片刻，再度追问起某些细节。


    “你只知道蝙蝠侠独自击败了骑士，在稻草人的要求下卸掉武装，前往阿卡姆营救你和罗宾，他当时的情绪相当低落？”


    “蝙蝠侠不寻常的失魂落魄是我个人的看法，他像是受到了打击，但我不确定原因……应该说，我不确定他和骑士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可能他是在为被逼入绝境的现状焦虑。爆炸来得突然，我失去意识后再醒来，已经身在医院，阿卡姆沦为一片废墟，骑士就是在那之后重新出现……”


    “蝙蝠侠也是在那时被关进了韦恩塔？”


    “不，晚了几天，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蝙蝠侠死了，后来骑士把他丢进塔顶，行动并不隐蔽，许多市民亲眼看到了蝙蝠侠的身影，远远望去，他很憔悴，脸色苍白，似乎受了重伤。”


    “那之后，他没有离开，但他一定尝试过联系你。”


    “……是的。”


    戈登这回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B，布鲁斯，他要我立刻离开哥谭，把他没能写完的后半句话传给提姆。”


    “杰森疯了。”


    “可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还没能逃脱，就被骑士关在了地底。”


    说到这里，与怎么看都与挚友一般无二的蝙蝠侠对视，中年人眼里闪过沉痛的不安，嘴唇微颤：“看到你，我以为……他成功战胜了小丑。”


    “B，我以为你能战胜一切，没有任何邪恶能把你打倒。”


    ……


    “这个世界的杰森·陶德，他想要维护一个有可能、即将变成小丑的蝙蝠侠。”


    “为此，他将蝙蝠侠单独关押，禁止任何人接近，如果家族成员得知真相，他们会更加急切地行动，试图与蝙蝠侠接触，而骑士不会坐视他们成功，他们之间囤积的矛盾激烈碰撞，一发不可收拾，谁也无法预料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迦勒底，Bat如是说。


    不是盖棺定论的语气，世界第二侦探正在推理。


    “他对蝙蝠侠的恨飞快转化为执念，暴露出的疑点不少，首先，转化的契机？不肯假于人手的理由？其次，他的精神状态直坠低谷的原因是什么？”


    “为了留下一个爱恨交杂的父亲，不计后果，甚至对家族成员极端排斥，那不合逻辑，他对小丑的恨只会更深，家族成员只是驱逐还能理解，然而他的理智正在逐渐崩塌，这不正常。”


    韦恩接话：“在执念的背后，存在一个杰森宁肯打破底线，也不愿放弃蝙蝠侠的决定性原因。”


    “这就是特异点的迪克等人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弄清楚的细节。”


    布鲁斯沉吟：“我认为，关键点就在于，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和骑士的决战过程……你想到什么了吗，Batman？”


    回答慢了半步，Batman兀自陷入回忆。


    记忆的画面如烟云聚散，他的目光仿佛穿过层层迷雾，看到了自己向骑士伸出的手。


    伤痕累累的青年瘫倒在地，打落的头盔滚到自己够不到的边缘，他狼狈地大口喘气，仿若豁出一切依然暴露出无能的败犬，可落败的狼狗不愿露怯，他很快咬紧牙关，握住的双拳微微颤抖，带着耻辱伤疤的头猛地昂起，把自己伪装成高傲的雄狮。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一头没长大的小狮子，尖利的爪抓挠染血的地面，是在痛苦地划开他自己支离破碎的心，从喉咙里漏出的咆哮则是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恨恶意和误会将自己狠狠推离族群，他仇视遗忘、不公、堕落、蝙蝠的高高在上，但他更渴望——爱。


    只差一步，只差一只代表和解的手掌。


    Batman及时发现了，因此，他极力组织起恳切的言辞，并坚定地朝那孩子伸手。


    最后，离群的小狮子定定地望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与自己的距离。


    Batman保持伸手的姿势不动，终于，那孩子迟疑地、缓慢地抬起了手。


    他握住了他。他不可能记错。


    ——难道，这个世界的你，那时没有鼓起勇气伸手吗，杰森？


    Batman心中泛起莫名的悲凉，不愿沿着这个可能性想下去。


    面对其他人，他的情绪内敛，语气平静：“还不确定，见了就知道了。”


    “离开之前，我要去见塔顶的‘自己’一面。”


    第218章


    韦恩塔屹立在哥谭市中心， 以暮色为背景，塔顶直连暗沉的碎星。


    地下车库、地表入口与最高处的观景台均被封锁，高塔附近的商业街暂停营业， 强制清空成无人区，高楼大厦凝固在原地， 齐齐熄灭了灯火，死一般的寂静随风游走。


    远远望去，这座百年地标建筑昏暗冷清，就像枯萎在钢铁城市之间的巨型藤蔓，颓废而突兀。


    布鲁斯·韦恩的私人办公室位于观景台下方，推开落地窗，来到阳台张目四望，就能看到忠诚蹲守在塔身一周的滴水兽雕像。


    如今阳台也被水泥封死了， 彻底遮挡室内情景的深黑色窗帘不留一丝缝隙， 杜绝了内外窥探的所有途径。


    来人站在地面向高处眺望的同时，囚室里的人或许也正朝下方投来视线， 钢筋水泥的层层阻挡仿若无物。


    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Batman以为自己在与谁对视。


    他停在塔下，感到寒风嶙峋， 比夜色幽深的目光从办公室的所在移开， 余光擦过那些一如既往老实的滴水兽。


    撒拉大概会喜欢， 如果要把它们铲回迦勒底， 在这儿动手会比其他世界更方便， 至少他没有意见——当Batman发现自己竟会下意识产生这样的想法，他只能哭笑不得地认了，自己真是变了不少。


    当然，这是仅有的放松时刻。


    他随即便登上塔顶。


    夜翼和罗宾当初的第一次营救， 能突破重围闯到囚室之外实属不易，骑士恨不得把陷阱塞满韦恩塔，塔内机器守卫密集，监控系统二十四小时开启，让这座百年老塔承受了远超基础功能的重担。


    然而，这一切依然拦不住蝙蝠侠。


    “母亲送我的魔法胸针这次先借你用，我自己还没用过，对它温柔点。”


    出发之前，韦恩就将自己的圣诞礼物传送去了特异点，他要强调自己一向是很大方的，但礼物毕竟是妈妈的爱，多叮嘱几句合情合理对吧。


    “放心。”


    自带隐身屏蔽功能的魔法道具相当实用，Batman选择继续作弊。


    他很快就到了地方，没触发任何陷阱与预警，民兵正在紧张寻找失踪的首领，全不知有蝙蝠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首领明令禁止靠近的韦恩塔。


    热感应激光机关象征性地遍布走廊，完全忽略了一个大活人的存在。


    走廊尽头，数吨重的机关门取代原本的办公室房门，构成最后的屏障。


    Batman并未急着走到门前。


    他在数十米之外停下，操作战衣内置的微型电脑，尝试解除机关。


    绝大部分的操作说不上困难，他能在五秒内将激光关停，提姆同样能够做到，只是，他们不约而同卡在了最后一步上。


    囚禁本世界蝙蝠侠的机关门需要密钥解锁，并且只有一次输入机会，一旦密钥错误，囚室会连同韦恩塔一起爆破。提姆难以判断骑士究竟是来真的，还是故弄玄虚吓唬他，总之骑士的目的达成了，为了布鲁斯的安全，营救的一方不敢乱来。


    Batman从程序中找到了一串隐藏乱码，随机乱打的字符似乎不具备实质意义，就算有人发现了它，也会因为无法破解而选择忽略。


    他却注视着这串乱码许久，眉头不禁皱紧。


    耳麦中传出Bat的询问：“你知道密码？”


    出声会破坏魔法的隐匿效果，Batman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没错，我知道。


    基于平行世界的差异性，只有发生了那件事、经历了那一幕的蝙蝠侠才能解开机关。


    倏然抬首，男人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贯通长廊，落在那扇冰冷不动的机关门上。


    他动了，向前迈步。


    天花板角落，监控摄像头固定在原位，受魔法影响，实时画面并不会录入那道漆黑人影。


    可随着Batman 的穿行，隐蔽镜头微微转动，悄无声息。


    荧面边缘反射出冰冷的暗光，仿佛又是那双若有所思俯视下来的眼睛。


    有人在看着他。


    Batman仿若未觉。


    他继续前行，逐渐与那扇门只剩一步之遥。


    终于，他抬起了——


    “停！就到这里！”


    “……想不到吧，这的确是我当时的想法。”


    布鲁德海文，临时基地内，提姆忍不住苦笑。


    他果真是全平行世界最顽强的提姆，在全家飞速沦陷的前提下，凭一己之力坚持到了晚餐之后。


    吃完饭他就不行了，他屈服了，就算小妹想摸摸他手感看上去很好的寸头，他挣扎三秒，也闭上眼豁出去给摸，拒绝？那撒拉就会认真研究他们谁月份更大的问题，让他从“提姆哥哥”骤变“提姆”。


    芭芭拉在这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决定性作用，她有多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答案不言而喻，她们都是红发，人见人爱的可爱妹妹甚至帮自己的同位体暴打了小丑，别说了，她超爱。月份问题就是芭芭拉提的，否则撒拉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熬夜数日精神不济的提姆或成现场唯一受害者，但他强打起精神陪着大家，好像在苦笑，其实有点开心。


    实话实说就是非常乐意，自哥谭危机频出以来绷紧的心弦陡然一松，仿佛岌岌可危的局势忽然变了，他偶尔会自嘲的孤独也终于有人能够理解——就因为迦勒底一行人的到来。


    芭芭拉和迪克本想多和少女聊聊，目光同时在那个老了十岁的布鲁斯身上打转，神情难掩好奇，但由于骑士又醒了，态度死硬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他们有了要优先忙活的事。


    “蝙蝠侠的新罗宾”和“布鲁斯的女儿”是不能出现在如今的骑士视野里的，那会让骑士认为杰森·陶德可以被任何人替代，证据就在面前。


    “我不急呀，等爸爸和Batman先生安慰好他，他确定自己是永远不可替代的杰森，到时候再见面就好了。”


    女孩这么说时，提姆自己心里尚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黯然，她却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吃完饭要喝水一般寻常。


    芭芭拉、迪克、阿福乃至于数不清的布鲁斯，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死而复生的杰森，留下了无辜挨打又招恨的现任罗宾。他们没想伤害他，对他的爱分毫不少，只是现在杰森更需要帮助，提姆知道，所以他一向将自己稀薄的失落掩饰得极好。


    而撒拉带笑的绿眸仿佛早就看透了他，基地和迦勒底的大人们基本都在忙，她端着刚泡好的咖啡过来，挨着等在检测仪器前的提姆坐下，用行动表示：我们是一样的嘛，怕什么落单，我来陪你咯。


    于是，剩下的两个人留在临时蝙蝠洞，边等血样分析的结果边聊天。


    “我先看到你们成为家人，比普通兄弟更亲近的样子，所以比谁都肯定你们能和好，只是需要时间。当然啦，就算是暂时的，提姆哥哥也不能默默待在旁边受委屈，趁这个机会放下矛盾，了解杰森吧，也让杰森了解你，我们就是帮你们亲如一家的桥梁，有我出马，你放心。”


    “能量棒很好吃对不对！配咖啡太合适了，哦前提是不要拿成辣热狗和蔬菜汁口味，是另一个世界的杰森哥哥专门给我哥做的哦，他真的很爱他，我确信以后杰森也会这么爱你，才不是哄你开心呢，每个世界都这样，有漫画为证。”


    “反正目前还很闲，不如来看我整理的照片吧，也算是半个眼见为实了！”


    撒拉拿出的照片数量尤其可怖，即使提姆早有心理准备，依然受到了强烈的平行世界震撼。


    眼花缭乱的他连灌几口咖啡提神，意识仿若跟随照片穿越世界，看到了版本五花八门的自己，有大有小有老，莫名觉得其中还有特别倒霉的。


    等他听说这是一位在婚礼现场安详晕厥的提姆，不必要的危机感加强了，提姆立誓自己结婚时一定要保持清醒。


    同时，他也发现了，某些人在合影中的出场率极高，撒拉确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单手提起小提姆的挑染神父飞跃高墙，那墙看着像韦恩庄园的围墙；照片一换，青年提姆揪住张牙舞爪小鬼的后衣领，拿出兄长般的严厉；再一换，魁梧雄壮红枣头与一脸保姆样的夜翼跳了出来，各抓一只茫然纤细提姆的胳膊，好似要把他拖进相机镜头里。


    提姆心情复杂。


    提姆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他完全没法将存在感鲜明的挑染小鬼/少年/壮汉跟阴郁凶悍的骑士划等号，但似乎神奇地理解了那位代号Bat的同位体看见自己的心情……不会吧不会吧，平行世界的提姆，你们平时都不练肌肉的吗！


    微妙着，他又翻到一张照片，画面内除了中年憔悴版的自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自己是以近乎倚靠的姿势站在那个高大男人的身侧。


    “这个男人是谁？”提姆虽然问出了口，但已隐有猜测，他之前也看到了一个黑发绿眼褐肤的小男孩，那男孩只与爆笑红枣头、保姆夜翼、纤细提姆同框出现，“他是布鲁斯在我之后的罗宾吗，长大后的版本？”


    撒拉话音飘忽了一瞬：“呃，99.9%的世界是这样没错，他是达米安·韦恩，绝大多数布鲁斯们的小儿子，只有这张照片背后的世界是例外，在那儿他是大哥，你看到的这个提姆哥哥和红隼哥哥是同一个人，他们是二哥，杰森是老三，迪克最小……”


    她没有细说红隼提姆和憔悴提姆的明显区别源于何处，就将这张混进普通照片堆的拍立得重新收好，提姆注意到女孩对拍立得的态度更珍重，附带少许自己居然大意了的懊恼。


    “其他照片都有电子备份，只有他，就剩薄薄一张纸了，我得单独收起来才行。”


    使用的人称似乎也另有意义。


    将拍立得仔仔细细放好，女孩照样不多做解释，只惋惜地对他说，哥，这个叫做达米安·韦恩的男人注定无缘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好，虽然每个世界的你都会被他揍，虽然我喊了他五次，他都懒得带上小迪克来看你——要不然还是你自己来迦勒底了解一下？我还是觉得你错过他怪可惜的！


    提姆不假思索拒绝：“不了不了不了有一个杰森揍我就够了只有他是我的福气！”


    话音刚落下，撒拉噗嗤笑出声，他愣了愣，自己也笑了。


    事实证明，话疗的效果纵然有限，他对骑士的戒备并不会因平行世界的友好而削减，可他逐渐相信了某个天方夜谭般的可能性。


    原来在那么多的世界里，他都那么倒霉……不，他都能和骑士的同位体和睦相处？


    举止间透露的亲昵做不得假，提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女的狡黠之处了，她早知道自己最吃这一套，不讲道理的剧透塞过来，理智至上的提摩西·德雷克也会禁不住产生一点点心软，并对未来抱以无限期待。


    骑士的经历与他的同位体有所差异，但本性应当不会大变，迦勒底对他的信任证明了这一点，等他恢复正常，等可能的误会解除，或许……


    “我们就是拆不散的一家人——”少女托着腮，故意拉长尾音。


    “听起来不错，但很可惜，我没那么容易被你带进沟里，先用事实说话！”


    提姆努力严肃，悄悄扫了一眼解析进度的剩余时间，还有十分钟。


    有了前面的铺垫，他在之后的闲聊中更放松，以至于当撒拉忽然问起他去营救布鲁斯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对骑士特别忌惮，提姆也仅仅略微沉默了片刻，便如常道来。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实际情况比我事后的复述更糟糕，我没想过自己的表现竟然会……那么丢人，我更没想到骑士，他对我的仇恨会如此之深。”


    “就在与布鲁斯只隔了一扇门的地方，我听到了脚步声，在那一刹那毛骨悚然，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杀意攀爬上背脊，直觉、危机感、或者干脆是求生欲，所有敏锐的感官都在警告我，停下，绝对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不只是摄像头的俯视，有人在看着我，他离我很近。”


    “我用尽残留的理智抓住迪克，拼命想将他带走——还是晚了一步，骑士、好吧，杰森，他无声出现在我身后，冷漠地看着我。”


    然后放出要杀人的狠话，打断了他的腿。这就没必要提了。


    提姆不明显地动了动膝盖，大自然的馈赠治好了他的断腿，可想起那一天，他仍心有余悸。


    “我们被迫撤离时，布鲁斯发来了传讯，他匆忙的留言只有一半，但也足够我们安心了，蝙蝠侠不会被困住，除非他自己愿意，正义联盟也是基于这一点，尊重他的意愿，把这件事交给我们自己解决。”


    说到这里，提姆又想起了迪克带回的报告，才好转的心情不禁转向焦虑。


    布鲁斯如今的状况究竟如何？他们过去深信蝙蝠侠只要还活着，就能解决一切难题，他说他会安抚好骑士，骑士的状态却是越来越糟糕，那么布鲁斯自己……


    解析结果还剩一分钟。


    “他的杀意恐怖到了把你吓得想撤退的地步？不至于呀，难道……”


    少女抱着脑袋嘀嘀咕咕，苦恼地思索着。


    提姆正想解释大概没那么夸张，当时有紧张的气氛加成，大部分应该是心理作用。


    “滴滴！”仪器发出刺耳的提示声。


    提姆第一时间确认结果，撒拉灵敏探头，和他一起迅速浏览数值。


    他的心刹那间沉入谷底，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提姆哥哥死死盯着血样分析结果，半晌说不出话。


    他分不出心神关注我的脸色有多阴沉，正好，我还想把甜美贴心的形象维持下去呢。


    ——跟我开玩笑是吧，这他妈是什么？


    盛装在培养皿中的东西已经不是血了，而是传染性胜过生化武器的液体病毒，一滴注射进体内，便能令一个正常人瞬间陷入疯狂。


    我不敢想象迪克大哥要是带着这玩意儿的时候玩脱了，他会是什么下场。


    “冷静，提姆哥哥，另一份报告上不是写着，蝙蝠侠还保留着完整的自我意志，没被小丑病毒影响吗？”


    我说着，伸手去取装血的培养皿。


    瘫在椅子里的提姆哥哥条件反射跳起来阻止我，我抢先一步拿到：“让我试试，我能用Batman先生的血样做出解药，也能用这份血样做出更有效的版本。”


    他的脸都扭曲了：“这是一份极度危险的传染源！必须立刻将它销毁！”


    “相信我，情况不会更糟了，而且这里没人比我更专业。”


    我想了想，赶在他脑子塞满不妙预感之前，凑到他耳边：“看在你是我平行世界的蝙蝠侠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先别告诉迪克大哥和芭芭拉姐姐哦。”


    他：“什么？”


    “我是卢瑟。”


    “啊？”


    “嗯嗯。”


    “…………啊？”


    沉默半晌后。


    “啊……我可能没睡醒，熬夜也让我产生了幻听……我也得……是的、布鲁斯怎么可能，平行世界的罗宾怎么可能……”


    “嗯嗯，睡吧睡吧，先出去冷静一下，等我的结果，醒了我们再跟其他人好好说。”


    “是吗……不行！我——”


    砰！


    提姆哥哥被我眼疾手快打晕，我顺手把他放回转椅，准备待会儿呼叫芭芭拉姐姐把他搬回房间。


    转过头，我表情骤变。


    “撒拉……”


    “嗯，没事布鲁斯，我先努力个通宵试试看吧。Batman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他在和人聊天。”


    “和谁？”


    “……这个世界的蝙蝠侠。”


    第219章


    【你是什么人？】


    Batman确认完智能终端接收到的信息， 毫不犹豫回复：【平行世界的蝙蝠侠。】


    他此时就在封锁的机关门前，正是提姆曾经驻足过、莫名不寒而栗的位置，显然， 他刻意在原地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却并没有收到危机预告。


    骑士把他的蝙蝠侠关在房间里， 可以说是严防死守，只不过，蝙蝠侠总有办法传递消息。


    在无人打扰的前提下，Batman很容易便和里面的同位体联系上。


    他本来可以直接出声，言语交流更能让戒备心十足的同位体信服，但，出于更为慎重的考虑，Batman还是选择了文字， 并且， 他刻意没有暴露自己其实就在门口。


    【我来自迦勒底。】


    资料包照例发送过去，修复特异点的过程与迦勒底职能的详情虽有大量省略， 剩余情报已足够一个陌生蝙蝠侠大致确认他的身份。


    他们不需要完全的信任， 因为时间紧迫，除了至少能感觉到靠谱的同位体， 受困的蝙蝠侠没有别的选择。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遇到了杰森， 与夜翼一起将他带到了临时基地， 把他安顿好后， 我回到哥谭， 替他们查探你的安危。】


    省略几回合的试探，Batman径直进入正题：【小丑病毒对你的影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你自我感觉如何？】


    交流中断，门内的人似乎经过了千思百虑， 才下定决心，重新发来消息。


    一段普通的文字闪入视野，却自带骇人的惊悚效果：


    【我处在失控边缘，随时可能被小丑替代，没有多少时间了。】


    Batman的眉头不禁跳了跳，嘴唇微动，但下一刻便咽回险些脱口的字音。


    他眉宇间的纹路加深，死死盯着代表最糟糕情况的这行字，直到冰冷的字母消失，迅速替换成新的内容。


    门后的蝙蝠侠道出事实后，反而展现出了超越生死的坦然和冷静。


    【你既然见过杰森，应该知道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他对哥谭选择了错误的管控方式，想要拯救我的执念根深蒂固，我劝阻不了他。】


    【我很清楚，我唯有毁灭一途，但杰森不肯接受这个现实，哪怕他其实并不精通药物研究也一直在尝试为我做解药。这很危险，也注定是无用功，别让他继续执迷下去了。】


    【杰森失踪后，丧钟代他接管军队，哥谭可以维持数日的稳定，但他如果一直不现身，过不了多久就会出事，你们需要在那之前解决所有问题，包括我所代表的隐患。】


    【我曾尝试联系提姆，但关键信息发送失败了，不过现在请你转述也一样。你也是蝙蝠侠，那么，你明白我的意思。】


    Batman的确明白他的意思。


    变成小丑的蝙蝠侠绝不能诞生，他需要家族成员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行动上的。


    两个蝙蝠侠同时陷入沉默。


    但很快，门内的人主动打破无话可说的状况：【你还能停留多久？】


    很久。Batman留了余地：【两分钟。】


    说些偏离正题的话足够了，对方隐晦地做了解释，却不经意间泄露出某种压抑的感情：【我会在感受到极限时立即自我了断，但我担心杰森……他已经挣扎在悬崖边缘，承受不了哪怕再多一丝的刺激。】


    Batman：【我明白，我也有杰森。你的死亡会对他造成不可逆转的打击，同时加剧他与家族成员的矛盾。一旦他们反目成仇，双方都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你来了，你可以引导他走出来。我曾经在还算清醒时劝过他，希望他能和家族和解，可他拒不接受，态度甚至越发暴躁，我……不、他很好，他是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包容他，给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如获解脱的释然从字里行间溢出，Batman能想象到同位体打下这句话时，脸上会浮现出淡淡的欣慰。


    小丑的幻影时刻摧毁着他的意志，他已经没有坚持到底的信心了，可骑士的执迷不悟令他担忧，他更担心家族会随着自己的死分崩离析，那之后会发生的一切皆能预料，只是他囿于囹圄，根本找不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就在这时候，同位体的出现让死局出现转机，一个活着的、健康的蝙蝠侠能强硬维持住局面，帮助骑士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家族成员与骑士濒临破裂的关系，也有了重新连接的希望。


    虽然前提是这个蝙蝠侠是货真价实的布鲁斯·韦恩，并且如他所说的那样，别无所图。


    不仅仅是相信迪克等人能做出正确的判断，门内的男人并未再表露出怀疑，只是爽快托孤。


    他偶有错乱的发言已暴露出了些许异常，但并不影响Batman理解他的未尽之言。


    正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真情更容易流露，他所忧虑的、他所想传达的，不需赘述，Batman均能与他完全共情，没有比这更踏实有力的证据。


    因此，门内的男人彻底放心了。


    但他似乎没料到Batman会突然这么问：【你是不是一步也不能离开关押你的房间？我破解不了秘钥，但你应当有办法。】


    里面的人没有明显的迟疑，回答得十分顺畅：【是的，我猜到了密码，能打开这扇门，但我不能移动，稍有一点大幅度的动作，我体内的病毒就会加速扩散。】


    【现在不是见面的最佳时机，我希望……我能尽量坚持到那一天。】


    【好，我答应你。】


    Batman最后发送：【杰森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不管是否还会有回复，他慢慢从机关门前退开。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解锁开门的打算。


    走出摄像头的监视范围，Batman迅速下楼，离开韦恩塔。


    “血样分析结果出来了，病毒浓度是你当时的二十倍不止，撒拉正在尝试制作解药，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Bat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


    Batman脚步不停：“还不急，叫她不要跟解药死磕。”


    头顶的夜幕压抑恐怖，阴云似乎越来越厚，如同一只巨大的黑洞，倒扣在整座城市上空。


    街道上只有微弱的路灯昏暗照耀着，投下模糊的阴影，Batman越过街角的灌木丛，打算趁着夜色用朴实的方式到阿卡姆去，毕竟“蝙蝠侠”已经死了，他不好当众召唤出蝙蝠车。


    Bat再度开口，不是疑问句：“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但毋庸置疑，他确实是蝙蝠侠。”


    “你觉得他对你真的是友善的吗？”


    “也许。”Batman不置可否，“我要再听听丧钟的说法。”


    在Batman和汉堡包的世界，丧钟的定位与其他世界略有区别。


    最强佣兵丧钟，拥有只看钱不认人的职业道德，此前就在某个世界接受了某无害少女的雇佣，一枪干掉了达米安的小丑外公。


    Batman本来对丧钟无感，虽然这家伙在他刚出道时就跟他打了一场，事后扬言蝙蝠侠是值得他尊敬的人物，没人给钱他也要杀了他。


    但后来他发现，对自己耿耿于怀的佣兵早早与阿卡姆骑士产生了交集，不仅比他更早知道杰森还活着，他对杰森的态度还颇为微妙。


    抛开合作共事的利益相关，似乎又有点亦师亦父的关系——看骑士一失踪，待在哥谭还没走的丧钟立马上位临时指挥官，边找人边加班就知道了。


    杰森拿了他、不，汉堡包的几个亿养小弟，还顺带养了疑似把杰森当半个儿子看的老雇佣兵……


    Batman的心情逐渐微妙。


    他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说，想了想，他又无话可说，闷头摸到原阿卡姆疯人院的位置，军团总部大楼就建在曾经的废墟上。


    指挥官办公室，气氛与想象的不同。


    老佣兵的两只脚很不礼貌地翘在桌面，双手环胸，照旧只露出一只半眯的眼睛。


    他一分钟前刚把骑士的废物手下打发走，呵斥他们找归找，不要自乱阵脚，看紧那群在地底打转的老鼠，但凡溜出一只，还需要他亲自去解决。


    这态度不能说心急如焚，只能说完全不像在着急的样子。


    半眯的眼刚有继续下落的趋势，房间内悄无声息多了一只黑漆漆大蝙蝠。


    丧钟拔枪的速度比他抬眼更快，经验丰富的佣兵几乎瞬间调动全身肌肉进入进攻状态，反应之激烈，仿佛浑身上下都写着一句话：


    ——高危警报！布鲁斯·韦恩跑了！


    “……啧。”


    前后转变也不超过一瞬间。


    身影一晃，丧钟重重坐了回去，眼皮懒得再抬，一副对诈尸蝙蝠毫无兴趣的模样。


    Batman隐晦皱眉，对方的反应跟他的预料又有出入。


    丧钟还是看他不顺眼，可出于优先度更高的考虑，男人姑且压下对蝙蝠侠的敌意，勉强算得上好心建议：“既然恢复正常了，就把你家崽子带回去好好治治，再这么瞎整下去，他迟早比你更疯。”


    Batman当即意识到问题所在，丧钟认错人了，他以为自己是刚从韦恩塔逃脱的蝙蝠侠，而且，依照他话里的某个意思——丧钟觉得之前见到的“他”不正常？


    “骑士做了什么？”Batman不接他的话，先反问道。


    丧钟冷哼：“你还真有底气这么跟我说话，布鲁斯·韦恩。”


    Batman不为所动：“凭我已经付了超额的情报费。不要浪费时间，斯莱德，换做其他场合我会感谢你对杰森的关心，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尽快了解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开始。”


    丧钟一只脚落地，看他的眼神难掩震撼，仿佛老蝙蝠表面上被儿子关在塔顶当摆件，其实是躲在里面悄悄上了一堂长嘴加强课程。


    骑士大多数时候潜力无限大有可为，只要遇上你就会犯蠢，关心个屁，我是在嘲讽——佣兵把不合时宜的话吞回肚里，他拒绝跟突然会说人话的蝙蝠侠纠结这些小事。


    有一件事是Batman误解了，丧钟并没有跟那位“乐佩公主”直接见过面。


    趋利避害，对致命危机拥有极高敏锐度，可以说是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老雇佣兵自带的天赋技能。


    他对Batman说的是，阿卡姆疯人院炸成一地废墟之后，骑士浑浑噩噩地出现，甩开所有人，独自在废墟里挖了三天。第四天，他消失了，第五天，他带回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布鲁斯·韦恩，上百市民和骑士的手下亲眼目睹前哥谭首富被关进韦恩塔。


    丧钟不在目击者之中，因为他隔了老远感到一股恶寒袭来，毫不犹豫掉头就走，只在事后通过监控看了一眼，确定是布鲁斯·韦恩本人没错。


    骑士说蝙蝠侠中了毒，开始埋头研究解药，丧钟自行理解为蝙蝠侠病得不轻，甚至连累了骑士。


    骑士跟着在犯病，证据在于，一开始他只是发出悬赏令，禁止被驱逐的夜翼等人公然露面，但随着不听劝的小蝙蝠们不断潜入，骑士的杀意暴涨，以丧钟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向失控边缘，根本拽不回来。


    雇佣兵不关心蝙蝠家族的死活，但见过骑士精神不正常时期的他，的确觉得骑士比那时候更不对劲，这毛病别人治不了，大概率只能他们自己人来治。


    是以丧钟临时接手民兵团后，想都没多想，当场泄洪式放水。


    骑士失踪，除了他家那群人，还有谁会专门来绑他？被骑士偷偷送走的夜翼就是最大嫌疑人。嫌疑人也不需要认真抓，让他们把骑士逮回去治好，丧钟只负责在他离开期间盯着民兵团，别的一概不理。


    现在更好，老蝙蝠脱困而出，丧钟没从他身上察觉到那诡异的露骨威胁，就当他靠自己治好了自己，废话不多说，赶紧滚去接管儿子。


    不过，让蝙蝠滚蛋之前，态度恶劣的野爹看在那几亿美金的面子上，还有话可说：“骑士越来越收不住手了，你再晚点清醒，呵，下次看到的就是夜翼的尸体。”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单独消失的那一天，他在公墓给你挖了一个衣冠冢，埋葬了蝙蝠侠，只留下了布鲁斯·韦恩。”


    “就是这样，对你儿子好点。”


    ……


    “原谅我多反应了一会儿，托马斯，你明白那种感觉，就像魔法让相框活了过来，照片在跟我说话，我到现在才找到你是本人的实感。”


    “很神奇是吧，现在的我是‘英灵’，所以才有机会像这样跟老朋友见面。阿福，玛莎托我向你转达她的感激，只是也请你谅解，她暂时不方便出来见你。”


    “噢，没关系，能看到你们依然这么恩爱，和少爷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已经……”


    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少爷早已变成了老爷。


    故人意想不到的到来将他的思绪带回了从前，他不自禁握紧汤勺，直到听见汤汁在锅里咕噜滚动的声音，方才重新回到现实。


    叙旧的环节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与自家老爷几乎分不出区别的Batman老爷一去未归，提姆少爷和杰森少爷晕的晕睡的睡，其余人手忙脚乱地照看他们，撒拉小姐冲出来抽了杰森少爷一管血，立马把自己关回临时蝙蝠洞，那熟悉的要与难题决生死的毅然背影看得阿尔弗雷德心惊，他只能做自己唯一的事：给需要的人准备夜宵。


    此前他极力掩饰住自己的真实心情，避免给焦头烂额的晚辈们增加压力，幸好托马斯来了，他们独处时，阿尔弗雷德终于能对他倾述自己的焦虑。


    “我十分担心布鲁斯现在的处境。”


    “与杰森少爷无关，我相信他是在救他，可老爷对自己的严苛简直不近人情，他在最后时刻到来前就已经把自己逼到绝境，我不敢想他究竟遇到了怎样的艰难，我甚至不敢去猜测，他如今是否——”


    “还活着。”


    伴随艰难的字音，阿尔弗雷德深叹，整个人仿佛顷刻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没有依据，这只是一位忧思过度的老人的莫名忐忑。


    托马斯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然而很快，他扬起乐观的嘴角，自信道：“阿福，你见过Batman了，那孩子当时的处境与你的布鲁斯几乎完全相同，他成功摆脱了小丑病毒，重新做回了布鲁斯。你的、我们的布鲁斯当然也会坚持到最后，相信他，他可是蝙蝠侠，他不会丢下任何人！”


    “感谢蝙蝠侠，在这之前，这个名字从来没给我带来如此充足的信心。”阿尔弗雷德诙谐道。


    托马斯笑道：“你还可以相信迦勒底，我们这儿足足有——嗯，五个蝙蝠侠，还有蝙蝠侠的儿子们，神奇女侠，来自漫威的钢铁侠和美国队长，哦对，我不算在蝙蝠侠里，因为我打算退役了。”


    阿尔弗雷德：“谢谢你，托马斯，我的心顿时太有底了。不过，我似乎发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托马斯：“我猜你也该注意到了，阿福，我的朋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可怜的老爷少爷小姐，你们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老管家几乎当场泪如雨下，什么都别说了，夜宵超级加倍。


    因为阿福专门下楼给我送吃的，咬牙切齿跟生化武器杠上的我不得不中场暂停，勉强灌了几口热乎的芝士奶油蘑菇汤。


    “……”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我永远喜欢阿福！迦勒底没有阿福该怎么办啊！！！


    我幸福死了，我激动活了，我感动哭了。


    我哭着拜托阿福再留下一碗热汤，等他欣慰离开，便将小丑病毒的解药倒进汤里，搅一搅，好了，又是一碗治愈灵魂的好汤。


    这不是针对污染源配制的解药，我忍着把这管由内而外散发恶意的污染物就地销毁的冲动——还额外打破底线赌上了【卢瑟】的名字！全力以赴研究了半夜，居然还是毫无头绪。


    我有生之年第一次遇上完全无计可施的情况，不行我不信要我认输不如让我去死，才刚刚开始！


    算了，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事先放放……


    加在汤里的药，是我自己在迦勒底做的那一份。


    想要抢救倒霉的汉堡包先生，效力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治愈一个小丑病毒轻微感染患者绰绰有余。


    坐在实验台前，我没来由发了半晌的呆，所幸回神时汤还没凉。


    叹口气，我端起汤碗，准备把它送到杰森的房间门口，让爸爸端进去喂给他喝。


    解药能清除他体内的病毒，却救不了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治标不治本……


    等等，有了！


    “爷爷，能让奶奶出来一会儿吗？我想到了一个治疗杰森的计划，需要她帮忙！”


    第220章


    叮铃……叮铃……


    黑夜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声。


    骑士向周围摸索的手一顿， 被寂静吞噬掉表情的脸上头一次呈现出茫然。


    他像是被关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不断在茫茫黑夜中徘徊，手里虚抓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没有 任何实质的东西，而刺骨的冰冷又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身体， 无法呼吸的束缚令他几乎窒息。


    铃声的出现像是又一次幻听，突兀，新奇，似乎同时将一缕微弱的暖光投射了进来。黑暗出现了些微的变化，他的呼吸松缓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骑士只停顿了这一下，便重新低下头。


    感受到无法离开这里的绝望，他放弃了， 不想往前走了， 就这么停下，蜷缩进就近的一个角落里， 以往的无数个噩梦他也是这么做的。


    踏踏， 踏踏。


    脚步声若即若离，上一秒好像还在遥远的地方， 下一刻又仿佛在周围打转， 时不时贴近耳边——但无论如何， 脚步声的主人始终走不到他面前。


    蝙蝠侠永远发现不了他， 哪怕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只隔了一面墙。


    四周还有凄厉的惨叫， 张狂的大笑，棍状物体顶端划过地面的呲啦响，刻入他灵魂的背景音此起彼伏，一夜不停。


    黑夜同样吞没了他惨白的脸色， 骑士捂住耳朵，浑身禁不住发抖，颤动的嘴唇像在疯狂呼唤某个人的名字，可细听下来，又成了逻辑混乱的诅咒。


    无数饱含恶毒怨怒的辱骂词汇之中，偶尔会漏出几声支离破碎的祈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喊给谁听。


    堵住耳朵没用，声音还是会灌进来，脚步声又近了。


    青年哆嗦着松手，用力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进膝盖。


    他无比恐惧脚步声的到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不……别过来……不、快看到我……”


    地底，阴暗，潮湿，腐朽，只有被世界所抛弃所遗忘的他。


    然而，又有什么声音在靠近。


    叮铃——


    一道光伴随清晰的铃声降落，这次明确地落到了骑士腿边。


    被灼烧般的刺痛扎到身上，骑士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紧接着近乎惊恐地往旁边挪，瞬间离那道微弱的光好几米远。


    他本来还想再挪远点，缩回自己更熟悉的昏暗环境，虽然恐惧避无可避，但成了习惯，反而更容易接受。


    只是，临近逃离时，骑士迟疑地发现，光芒的出现，好像没对他带来威胁。


    它静静地投射在地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淡却分明的斜线，不灼热，也不刺眼。


    在地底待久了，骑士本能地畏惧阳光，他不敢抬头寻觅光源，双腿却自行移动了起来，向光芒所在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他感受到温暖。


    他恍惚地注视着它，明明拉开了距离，暖洋洋的阳光却像是直照在身上。


    也是只有一点点的暖意，完美落在警惕线内，只是想要让这个夜晚好受一点的话，足够了。


    于是，他不知不觉坐下，守在微光旁边，相对舒服地等到了天亮。


    骑士缓缓睁开眼，头一次如此留恋一个噩梦……


    他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清醒的方式不对，别问哪里不对，问就是幻觉纠缠不休。


    温暖的来源找到了。


    一个布鲁斯在替他掩被角。


    这个陌生大过熟悉的布鲁斯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年龄不小，眼角意外地没有皱纹。


    只是把被子略微提高，轻轻放下，将多余的被角掖到肩下，整套动作理应快且简单，他却严谨得像在进行一项高精度点位操作，不容半点失误。


    骑士恍惚的目光撞上男人的侧脸，几乎是瞬间想了起来，在他还是【罗宾】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受伤缺席了夜巡，布鲁斯夜巡回来，就是像这样悄悄走进他的卧室，带着同款严肃的表情替他掖被角。


    他对自己被强行休假的事还有怨气，故意控制呼吸装睡，就想看看自己待会儿突然睁眼坐起，被抓包的蝙蝠侠会不会尴尬。


    实践下来的结果却是，软绵绵的被子有小孩封印术，那是一种无人能窥破真相的神秘魔法，他一旦被老实盖住，就被蝉蛹状的棉被封印了，挣扎不过几秒，眼皮便开始打架。


    睡意裹同温暖把他一卷，气势汹汹的罗宾迅速放松摊平，没了跳起来吓唬蝙蝠的力气。


    布鲁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蝙蝠侠什么都知道。


    男人松开被角，在拱起的被窝上拍了拍，故意用玩笑的口气命令：


    罗宾，乖乖休息。


    手掌移开，随后，房门轻轻合上，离开的步伐渐渐远去。


    ……


    脚步声……听不见……


    【罗宾】、【罗宾】、【罗宾】……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针扎般的刺痛贯穿头颅，骑士闷哼出声。


    他将自己舍弃的过去记得那般清晰，却想不起不久之前，他向谁发出过类似的咆哮。


    是布鲁斯，应该是他，但……是哪一个？


    有个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分不清也没关系，他已经拥有一个无条件维护他的布鲁斯了。骑士刚要毫不犹豫地相信，又有一个严肃得讨厌的声音警告他，别贪图片刻的轻松，他需要把“他们”区分开。


    他必须——这么、做——


    可是，必须？有、必要吗？


    摇摆不定的想法刚在脑中浮现，他头痛欲裂，猛地坐起身，双手抓住头，手背青筋凸起。


    “杰森！”


    “？！”


    骑士惊觉旁边还有一个人，冷不防后退，背心重重撞上床头，不痛，可手肘同时挥到了床头柜，被柜角磕到的骨头一阵钝痛。


    “哗啦！”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地上多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空碗，布鲁斯舍弃了碗，只来得及往抓起枕头往他背后塞。


    “……”


    “都怪我，我该早点把它收走的，阿福——不，我来打扫。”


    B尴尬地说着，如旋风般转到床的另一边，将容易扎到人的碎片清理干净。


    他的速度本可以更快，但即将和浑身长刺的杰森对峙的事实摆在面前，老蝙蝠的头痛程度不比儿子轻，情绪和效率不由自主低落了下来。


    B难掩痛苦地想，都是在迦勒底亲子关系培训班进修过的布鲁斯·韦恩，Batman的进步明显比他更大，他果然被撒拉这款丝毫不用担心沟通问题的贴心女儿惯坏了，如今他在这儿干站，竟然不知道该跟杰森说什么……


    杰森的问题更大？什么，怎么可能？再说一遍！这孩子没有任何问题！


    罪魁祸首是小丑。


    这个世界的杰森没有死于小丑之手，但却遭受了比死亡更可怖的摧残。小丑用暴力对他施加压力，用强行灌注的绝望摧毁他的人格，日夜不断将他洗脑，精神领域的崩塌比**遭受的折磨痛苦百倍千倍，杰森生不如死，最终成为了被仇恨重塑而生的阿卡姆骑士。


    小·丑，你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杀意在心间翻腾，B毫无阻碍地找回了几十年前那一夜的心情。


    他之前一本正经借女儿宝具，叮嘱她随时可以把恶心人的坏东西干掉，说说的成分更大，其他人拦了也就拦了。而这次，得知了杰森的遭遇，他是认真准备再开杀戒，Batman有意见也给他一边儿去。


    只可惜，小丑已经死了，还用比排泄物更恶心的垃圾祸害了蝙蝠侠，留下无穷后患，B再恨也没法把他骨灰重组再宰一遍。


    杰森还没有和他的蝙蝠侠和解，即使在睡梦中喝下解药，小丑对他的影响仍深深扎根于他的灵魂，刚醒来时，他眼里还残留着对父亲的眷恋，如今就已什么也不剩下了。


    “不管你是什么，不要靠近我，别想蒙骗我！”


    青年攥紧B触碰过的被角，发出威胁的低吼。


    生硬的仇恨自他溢散的瞳孔深处涌出，大多时候显得呆板，却无比锋利，犹如一柄血淋淋的双刃剑，刺出伤人的同时，也把他自己狠狠洞穿。


    “我是……”


    B顿了顿，不顾心头流血的伤口，勉强微笑道：“我是布鲁斯·韦恩，如假包换。”


    “你现在分不出我和其他布鲁斯的区别，没关系，可以慢慢来。”他耐心地说，“记住一点就够了，杰森，我们都是你的父亲，我……”


    又一次顿住。


    B不得不停下整理头绪。


    他思索，现在的杰森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还能再说点什么？


    打破僵局的话题不好找，要反复斟酌措辞，每个细节都得小心翼翼。


    B只知道，自己绝不会说——杰森，我是所有世界唯一杀了小丑替我的儿子报仇的蝙蝠侠，我为你抛弃原则，我的悲痛为我带来了数十年的孤独，但我永不后悔。


    没有比较的意义，所有布鲁斯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跨出那条线，不代表他们对杰森的爱就弱了几分，他干掉了小丑，不代表他就比其他布鲁斯更有自称父亲的资格。


    杰森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蝙蝠侠是否替他复仇，他想要的是坚定的认可，是家人的拥抱，是证明他没有被遗忘的爱，杰森想要的就这么多……


    Batman，杰森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有机会比他这个犯了错的蝙蝠侠做得更好。


    最后，B只能装得若无其事：“不想去餐厅吃早餐也起来走走，洗把脸，活动活动，小伙子，你总不能整天赖在床上。”


    ……另外，我真高兴能亲眼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


    这句话他在心绪起伏的过程中想到了，但直到离开，他都没有说出来。


    Batman此时已经回来了，忙碌一整晚的他没打算坐下喘口气，稍微问了问其他人的情况，便打算直接下楼找杰森。


    B在电梯门口跟他撞上，顺手把同位体拖走：“晚半个小时再来，你也休息一会儿，刚好把早餐给他带下来。”


    Batman只犹豫了一下，就在B的眼神示意下发现了自己的浮躁，默默把灵基从蝙蝠侠切回布鲁斯形态。


    他再开口，还是犹犹豫豫，然而问的却不是杰森：“B，你还好吗？我很抱歉，昨晚应该是我留下……”


    B笑了笑：“杰森也是我的儿子。没事，都过去了，我去看看撒拉。”


    拍了拍Batman的肩，算是交接完毕，B去临时蝙蝠洞找女儿。


    撒拉跟遥遥无期的解药较上劲，除了中途冒出奇思妙想忙活了一圈，她昨晚真是一整夜没出过实验室，B过来的时候，芭芭拉正一脸不赞同地把她背出门，准备往卧室送。


    “嗨，B。”芭芭拉看到他，自然地叫出迦勒底专属称呼，只不过声音压得很低，“你得管管你女儿，我没想到她能倔强到这个地步，熬了一个通宵还不够，到早上不得不睡了，还要用魔法在梦里继续研究。”


    “什么魔法这么不人道先放到一边——天呐，家里的工作狂魔难道还要再多一个吗？”


    B直面芭芭拉名为埋怨实为心疼的指控，他自己也心疼，可心里又有数，在她认为有效且务必实施的事情上，女儿向来很有主意，不是底线归零老父亲能劝动的。


    “她一般不这样，大多时候，绝大部分时候，撒拉很听话，一点也不让我操心，提姆、提姆更需要休息，他也做噩梦了，是不是还没醒？”


    做着自己都心虚的辩驳，B伸手，把熟睡的女儿转移到自己臂弯。


    红发女孩之前趴在同为红发姑娘的神谕肩头，歪着脑袋睡得很熟，现在靠着老父亲的胸口睡得更熟，完全没有要醒的征兆。


    她手里抓着一枚小巧的圣诞铃铛，B的双臂极稳，一路走来，铃铛几乎不受摇晃。B把她放到床上，像对杰森那样轻柔掖好被子，铃声才轻悠悠地响了响。


    铃铛就是芭芭拉所说的神奇魔法道具，撒拉昨夜向圣诞精灵奶奶借来的，为此用掉了一周见面十五分钟的机会。


    圣诞精灵会为熟睡的孩子送去一场美梦，她的铃铛拥有创造、连接、改变梦境的能力，虽然一觉醒来梦的主人就会忘掉梦中发生的一切，但魔法带来的温暖会留下，润物细无声地治愈对方的心灵。


    “没有比这更适合杰森的治疗方式了！”


    “爸爸和Batman先生在现实里陪伴他，让他感受到爱，小丑对他施加的心理暗示就由我在梦里来解决，放心吧，区区小丑而已，他玩的那一套我都——啊不，我是说很简单啦。”


    “虽然心理问题才是根本，但你们的鼓励也是尤其重要的哦，没有爱的支撑，他是没法靠自己摆脱阴影，接受现实的。”


    “我曾经和他一样被恐惧困在噩梦里，因为……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所以我确定，我一定能把他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