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阿尔弗雷德感谢上天， 让他有生之年能再与布鲁斯少爷相见。


    “阿福！”


    叫着他的名字，惊喜地朝他跑来的男孩仍像记忆里那般活泼可爱。


    男孩所经过的也是当年那条路，从喷泉池前穿过草坪， 跑到树丛植坛边，来到修剪枝杈的管家身前， 管家听到声音，会及时将剪子放下，提前转身蹲下，手抬得高高，优雅地接住时间卡得恰到好处的小少爷。


    如今管家已经老了，腿脚不利落，动作太大膝盖会隐隐作痛，腰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弯下， 庄园的绿植不复存在， 头顶还飞着无数个奇怪的外星人，只有布鲁斯少爷还是老样子。


    阿尔弗雷德用了更多的时间提前做准备， 而当他颇为艰难地蹲下时， 男孩奔向他的速度明显放缓，几乎要凝固着表情滞在原地。


    “少爷！”阿尔弗雷德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更响亮。


    他单膝着地， 借此保持平衡， 再分摊一点重量， 才以无比平稳的姿势将双臂打开。


    男孩用他略显湿润的眼睛确认了这一点， 随后他仿若一无所觉， 欢喜地加快脚步，看似重——实则格外小心翼翼地投入管家的怀抱。他们便用这种默契的方式越过了时间的残酷。


    八岁的小布鲁斯是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阿尔弗雷德抚摸着男孩的后脑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度落泪。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阿尔德雷德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收拾好了心情，不会再失态。


    上天就额外给他送来了四个长大成人的布鲁斯少爷！


    阿尔弗雷德：“？？？”


    虽然只能看，摸不到人，少爷们似乎在忙着和托马斯据理力争着什么，只能轮流在他面前闪现几秒钟，打完招呼就换人。


    但也足够了。


    阿尔弗雷德在极度的震惊中艰难找回理智，首先庆幸他没得心脏病，不然绝对受不了这双倍……不，五倍的惊喜。


    可当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将逐一闪现的成年布鲁斯们的身影反复脑内重播……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皱：“！”


    阿福不能说，但阿福真的很痛心。


    在他的想象中，布鲁斯少爷成人后，会继承父母的优点，成为一个英俊、善良、有风度的男人。少爷们完全印证了他的想象，他们深邃的蓝眼睛仿若忧郁的幽潭，不说话也能成为哥谭万千女性的梦中情人——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实在太瘦了！


    蝙蝠之大，一块光幕塞不下，然而阿尔弗雷德就是能凭借他现场升级后的慈爱滤镜，一眼看穿布鲁斯·韦恩们隐藏在制服和西装下的伤痕累累。


    年轻的那两位少爷稍好一些，把自己打扮成蝙蝠、年长许多的两位少爷最为明显，他们面罩挡不住的沧桑简直戳在了老管家的心口，连战衣带人三百磅的敦实重量可能有一半都是虚的，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吃过饭？


    蝙蝠是诅咒，成为蝙蝠侠就代表他们不会幸福，阿尔弗雷德大概猜到他们在跟托马斯争执什么了。他了解旧友有多固执，但这个难题也只能让他们父子自己解决。


    阿尔弗雷德再看正抱着自己左胳膊撒娇的小少爷，敏锐地目测出小少爷至少也减重了惊人的五到十磅（并没有），阿福大惊失色！


    最后还是抱住他右胳膊呜呜的撒拉小姐道出了实情：“呜呜阿福！这是因为迦勒底没有你啊！我和布鲁西还有布鲁斯们望眼欲穿等了你几个月，还是没有阿福给我们做饭——”


    于是阿尔弗雷德没待多久，就急匆匆回孤儿院做饭了。


    提前回来是早定好的计划，老人早猜到杰森犹豫半天就会做出选择，小吉普坏得不是时候，阿尔弗雷德得把自己的车给这孩子开，再顺势推他一把。


    飘香四溢的苹果派不断出炉，阿尔德雷德不止做了孤儿院孩子们的份，还有相当充足的份额留给迦勒底众人。


    虽然他们大概不会过来。


    “迦勒底”和“英灵”都是陌生的名词，阿尔弗雷德完全能想到，死者复生没那么简单，他们定然有更紧要的事要做，在这里逗留不了多久，如果说急需掌管厨房的后援，杰森的厨艺就很不错，而他已经老了，帮不上他们的忙。


    可到了厨房，老人还是忍不住加大了分量，菜式也在不知不觉间越做越丰富，仿佛需要以此平复自己复杂的心情。


    阿尔弗雷德是托马斯的朋友，在年幼的布鲁斯心里，阿福是对他很好的管家，待他跟自己的晚辈一样的叔叔，他们的确像家人那么亲近，却并未亲近到与父母同等的程度……


    然而，布鲁斯们望向他的目光就跟看父亲无异，哪怕他们一个字不说，旁人也能轻易从他们的视线里找到对老人的尊敬与愧疚。


    这份羁绊将他们缠绕得尤其牢靠，不是血缘胜过血缘，同样的感觉，在那名叫做达米安的年轻人找上门时出现过，也在有着一头漂亮红发的少女亲昵抱住他时出现过。


    “阿福，其他布鲁斯都没有爸爸妈妈了，他们的阿福就是他们的另一个父亲。”


    离开庄园前，他的少爷搂紧他的背，悄悄在他耳边说：“他们爱你，我也要像他们一样爱你。对不起，阿福，我以前竟然会想，至少你能回家乡和家人团聚，会过得比别的世界的阿福更快乐……你的孤儿院怎么样？你让很多孩子有家了，阿福，你真棒！”


    阿尔弗雷德之所以走得这么快，也是因为步伐若是慢下来，他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可以告诉他的少爷吗？在小布鲁斯的死讯传来时，他的愤怒与痛苦并不比托马斯少。


    他怨恨凶手，哥谭成了他不想再留的伤心地，他立刻离开，并发誓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踏足哥谭一步。有誓言在先，以至于后来他做出重返哥谭的决定时，亲生子女根本无法理解。


    儿女们说，他只是韦恩家雇佣的管家而已，这时韦恩家族早已不复存在，他回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没说出口的是，哪怕发自内心将布鲁斯当做自己的亲子看待，他也只是管家，那个孩子甚至已经死去了。


    阿尔弗雷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至亲无法理解，他自己也说不尽深埋在心的伤痛到底有多深。儿女们长大成人了，无需疲倦的父亲多费心，他不想在英国颐养天年，一意孤行要回哥谭——所以他回来了 。


    托马斯能理解他。


    那一天，痛失儿子的人不仅仅是托马斯和玛莎，这之中的两人成了蝙蝠侠和小丑，剩下的那个人不认可他们的行为，却又无心阻止，只沉默着用自己的方式缅怀……


    阿尔弗雷德从没想过自己能听到“那句话”。


    父亲……另一个父亲！


    从烤箱散出的热气太容易熏花眼，那股融化了的暖流从老人的眼角滑下，轻盈地没入心头的伤疤，正将沟堑丝丝填补。


    阿尔弗雷德既心痛又高兴，同时骄傲油然而生：就算经受了千万重磨难，布鲁斯少爷也不会倒下，他会成长得比他预想的更优秀，而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会是布鲁斯·韦恩重要的家人。


    即使在这个世界，他无法陪伴布鲁斯少爷，在另外的无数个世界，阿尔弗雷德会一直陪着布鲁斯，一直。


    换下燕尾服，摘掉白手套，享有厨房之神盛名的老院长出着神大显身手，最开心的自然是小朋友们。


    他们老早便闻到香味，欢天喜地涌到厨房门口，还以为要提前过圣诞节。


    “哇！晚饭真丰盛！今天是什么节日？圣诞节到了吗？”


    “乔尔，你真是个笨蛋，圣诞节在下个月！”


    “潘尼沃斯先生，今晚有客人要来吗？没有的话……我能不能先吃一块小甜饼？”


    阿尔弗雷德含笑看过这一个个垂涎欲滴的小脑袋：“没有客人，但我现在需要一些能干的先生小姐帮忙，把做好的食物端到食堂去。尤拉小姐，你可以得到小甜饼作为饭前甜食，前提是——”


    “我去洗手！”


    叫做尤拉的女孩快乐地奔向水龙头，同样想要提前解馋的孩子一窝蜂跟上，帮忙端盘的能干小助手反而没剩下几个，阿尔弗雷德也不生气。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正想让高兴疯了的孩子们先玩着，他自己带着两个乖巧的小朋友端菜上桌，一遍端不完，那就多往返几次。


    “阿——福——”


    阿尔弗雷德的脚步顿住，从苹果派袅袅升起的白汽熏到他面前，让老人的面容略显模糊。


    “找到啦，就是这里！阿福——晚饭——饿饿——”


    客人们的到来在意料之外，却又像在意料之中，红发少女和黑发男孩打头，砰砰砰敲开了孤儿院紧锁的大门。


    他们一来就吵吵嚷嚷想吃饭，饭和阿福都还没见到也不急，先把围上来的孤儿院孩子捞到手里，自来熟地聊上了天，院子里突然之间热闹非凡。


    “客人们来了。”热汽散开，阿尔弗雷德神色如常。


    盘子里的小甜饼几乎被抓空，孩子们手里不约而同攥了好几块，一听客人来了，男孩女孩们略有些失望地噘起嘴，却还是乖乖地想将多拿的饼干放回，院长煞费苦心的教育成果可见一斑。


    “不用，孩子们。”阿尔弗雷德当然不会如此残忍，之前就说了，他以为做多了的部分分量极其扎实，可能所有人吃到腻都吃不完。


    “不能浪费，想吃多少就拿多少。”


    “……潘尼沃斯先生万岁！！！”


    孩子们的笑脸格外纯真，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们，也笑了。


    ——但我哭了，小布鲁西和我一起哭。


    时隔……仿若隔世的一个多月！我们终于又吃到了阿福做的饭！


    布鲁西哭是应该的，这个阿福是他的阿福，意义大不相同，就算端到桌上的小甜饼味道和迦勒底抽出的礼装分毫不差，他仍啃得津津有味，夸赞他的阿福是全平行世界最棒的阿福。


    我哭是怕他不好意思先哭，善解人意地给他开个头，真的，绝对没有嫌弃大哥做的饭没那么好吃的意思。


    但卡尔哥哥吃着吃着也哭了……哎呀，傻哥哥，这不是人类的餐桌礼仪，不要随便乱学！


    “好吃，人类的食物真美味！”卡尔哥哥被我纠正觉得好吃不需要飙眼泪后，终于掌握了正确的表达方式。


    他被军方关了三十年，只在他自己印象模糊的小时候摄入过少许人类食物，出于实验目的，吝啬的研究人员不可能给他吃得多好，后来更是二十几年不给他吃饭，让他全靠每天供应的那一丁点阳光续命。


    可怜的哥哥啊，我就是想给他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才不让他先往嘴里乱塞东西，专门等到晚上，再带他过来品尝阿福亲手烹饪的人间美味。


    我们跟孤儿院孩子挤在一张长得过分的桌子上，我把卡尔哥哥拎到身边，禁止他举足无措之下用热射线切牛排，手把手教他用餐具。


    他学得飞快，使用刀叉逐渐顺畅，并且没把桌子弄塌，值得妹妹一声真心实意的夸夸。


    被夸了的哥哥很开心，还想在妹妹面前表现一下，于是学他右手边的小朋友端起汤碗，试图一口气将滚烫的热汤吹凉——


    “呼！”


    令所有人哆嗦的寒风刮过，汤碗顿时结冰，卡尔哥哥面前的苹果派也惨遭连累，连盘带派变成冰雕艺术品。


    “？！”卡尔哥哥惊呆。


    那可是他连夸了三次“美味”、没舍得一口气吃完、最最最喜欢的苹果派！


    哥哥瞪大的蓝眼睛表面肉眼可见地开始结霜，目前还不够卷的小卷毛就像他本人一般迅速萎靡，是的，为了一块震撼他灵魂的苹果派，他要哭了……


    “别别别，我的这份给你！”


    我眼疾手快把我俩的盘子互换。


    “还有我的我的！”我对面的小布鲁西迅速插起他还没吃的苹果派，放到卡尔哥哥面前的盘子里。


    卡尔哥哥开心了一点点，但总体还是难过：“妹妹，布鲁西，我浪费了这么美味的食物，还抢了你们的份，这不行。啊！戴安娜，我又没能控制住超能力……”


    坐在小布鲁西旁边、卡尔哥哥对面的戴安娜姐姐温和道：“卡尔，你的力量正在快速增强，越到后来越难控制，明天我们再继续训练，别担心，也别着急，好吗？”


    卡尔哥哥还是有些不安，我发现他的眼角余光飞快瞄了瞄我，又求助式地往右边瞄。


    果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暴露了超能力，被在场的几十个普通人类看了个正着。


    换做别的情况，他不瞄我也会帮他，现在嘛……


    卡尔哥哥的斜对面，一个男孩将他吹气结冰的过程看得最清楚，张大的嘴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合拢。


    只合了一下，男孩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激动过度的他指着卡尔哥哥，掷地有声：“Superman！”


    “这个瘦瘦的大哥哥有超能力，我们都看见了！他是Superman！”


    寂静被打破，顿时有更多的目击者兴奋地跳起：“超人！超人！是超人！”


    惊慌的卡尔哥哥：“超人？布鲁西这么叫过我，但我叫卡尔……”


    “超人！”


    他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没见过超能力者的人类幼崽一拥而上，顷刻间就将他包围。


    卡尔哥哥只来得及从人堆里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妹、妹妹——”


    我当然是搬着椅子往安全区域挪，假装领头起哄的人不是我：“超人！是活的Superman哎！”


    一块结冰的苹果派，让未来的超人浑身长满小孩——我是为你好啊，哥哥！切身体会了如此之久人类的恶意，那就来点温暖的善意综合综合嘛，在这个烂透的世界，能称得上净土的地方不多了。


    虽然小孩子并不代表纯善，总有些危险的特例，但我相信阿福，卡尔哥哥不会在这里受伤。


    苹果派实际上还有很多，阿福又送来了一整盘，只可惜卡尔哥哥无暇享受，总不能浪费，我就不客气地替他吃掉啦！


    啊，不愧是和玛莎出品的苹果派并列世界第一的水平，我热泪盈眶，绝放过夸阿福的任何机会：“阿福！没有你我和布鲁西怎么办呀，你就是我的神！我是撒拉，阿福还记得我的名字吧？我是最爱你的小孙女！”


    “好，好！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小小姐的名字？”阿福开心地给我分了最大块的苹果派。


    我得意：“呜呜，阿福好爱我，布鲁西，你的苹果派只比我小一点点，你不会羡慕我的吧？”


    小布鲁西眼神隐晦变化：“才不会！因为，我是你的——”


    “我把苹果派分你一半，八岁小孩，你还是别说话了。”


    我强行压制住小伙伴那颗蠢蠢欲动想当爹的心，喜滋滋狂吃的同时，不忘眼观八方。


    这一观察，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不多想，我立即出动：“阿福，戴安娜姐姐跟你说过吗？她和超人先生一样，也是爸爸、布鲁斯们最好的朋友哦！”


    她当然不可能说，我故意提了这一句，阿福就明白了。


    布鲁斯们的朋友就是最可信的保证，阿福对戴安娜姐姐的态度立即脱离了待客的礼貌，多了几分亲切。


    他示意戴安娜姐姐可以安心放下兜帽：“女士，在这里，您不用在意您的容貌问题。”


    戴安娜姐姐略显犹豫，但有我积极搭腔，小布鲁西眨巴眼睛拽拽她，她只好屈服。


    兜帽一摘，极具古典美的黑发蓝眼大美女闪闪发光，顿时吸引了全场小朋友的注意。他们之前没见过超能力者，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姐姐。


    “哇……好漂亮的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要戴帽子吃饭？是怕冷吗？”


    围着卡尔哥哥的小孩转移了一半，我就知道没人不喜欢漂亮姐姐，小孩尤其喜欢。


    “Surperman穿得好奇怪，大姐姐穿得也好奇怪！难道你是Surperwoman？”


    “噗！”


    这句天真无邪的“Surperwoman”一出，戴安娜姐姐迅速捂住嘴，差点把汤喷出来。


    “是Wonderwoman啦！”我忍笑，帮有正经代号的姐姐正名。


    哥哥姐姐两人身上都长满了小孩，我的任务完成，之后就不再到处插话了，阿福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不全吃一遍简直对不起我难得来一趟特异点。


    后续几天的计划我都安排好了。


    绿灯侠先生的宇宙特训要两天，大哥和杰森哥哥远赴万里，摸清敌方营地的位置大概需要两三天，我的奴隶们通宵不眠干活，也要几天才能把庄园修好。


    爷爷奶奶大概率已经兵分两路，无敌的奶奶去抓黑手，无敌的爷爷替我搞定总统之位，而我，可可爱爱没有野心的小女孩，就在阿福的投喂下搓搓灯戒，看戴安娜姐姐训练卡尔哥哥，晚上再和布鲁西一起给爷爷奶奶打电话，轮流拽一个留守迦勒底的幸运布鲁斯陪聊……


    多完美的安排！


    我不需要拯救世界的参与感，我更清楚总统的位置只会靠暴力威胁和利益诱惑得来，被威逼利诱的政府高层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可能那群没脑子的家伙正忙着投票是否对伦敦空投核弹呢——无所谓，我不在意呀，我要的只是那个名头，卢瑟有的，我必须有！


    说这么多的意思是，我·全·都·安·排·好·了。


    只要计划顺利进行，大家都不会受伤，开开心心拯救完世界，就能开开心心回迦勒底。


    “卡尔哥哥，我刚才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你想通了什么？”


    纵使我内心很想把卡尔哥哥的脑袋塞进冰箱让他冷静，但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微笑绝对和煦。


    结果他完全没懂我的意思，傻乎乎的脸上浮现出让我沉默的严肃表情：“妹妹，我想明白了，我要保护人类。”


    “…………”


    “只是吃了一顿好吃的饭你就一秒决定要为人类而战了吗？？？？”


    “妹妹、妹妹！不要啃我的脑袋、痛——”


    我大怒：“泥则各波尺（你这个白痴）！！！”


    卡尔哥哥被我啃得嗷嗷大叫，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疯狂转圈。


    小布鲁西试图劝我嘴下留情，我却不为所动，愚蠢的哥哥白长一颗大脑袋，活该被啃！趁他脑袋还不够硬我往死啃——


    直到他终于怕了，可怜兮兮地又喊了我一声：“妹妹！撒拉！”


    我以为他要求饶，可没想到，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喊救命。”


    “……”


    “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似乎离我很远，但我听得很清楚，这个人类很害怕，比我只有我自己的时候，还要害怕……”


    “……”


    “我想去救他。我……妹妹？”


    第142章


    妹妹不啃他脑袋了， 但妹妹突然间也不说话了。


    卡尔同手同脚慌张了一下便不敢动了，像在罚站。


    经过戴安娜的初步训练，他现在能把背打得很直， 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习惯勾着腰缩着头看人。


    但变得更高的他在双手环胸仰视他的妹妹面前，冷不防比以前还要矮上一大截， 从身体到精神都是。


    妹妹其实并没有怎么为难他。


    审视的时间不长，顶多三秒钟，然后她问：


    “卡尔·艾尔。”


    “你也想成为人间之神？”


    一句话把卡尔问懵。


    他最先茫然的不是“人间之神”是什么意思，而是——妹妹为什么不叫他哥哥了？


    虽然他的确叫卡尔·艾尔，但全名从妹妹口中平静地说出，他没来由感到全身发冷，如果卡尔是一只大型长毛犬科动物，他蓬松的毛毛此时肯定已经炸成球， 狂甩的尾巴能把地面拍出一个坑。


    “妹妹， 别叫我名字，我……”卡尔勇敢提要求， 没说完的话被妹妹温柔可亲的目光一照， 立马很有求生欲地缩了回去。


    妹妹果然生气了，她笑着生气的样子比不笑时更危险。


    卡尔的直觉告诉他， 他需要紧急说明自己做出决定的心路历程， 当然， 最安全的选择， 就是当即打消念头， 当做方才无事发生。


    但他又感觉说了会把妹妹惹得更生气。虽说这个决定不是吃了一顿饭后脑子一热做出来的，但……好像没差多少？


    随着晒太阳的时间增加，卡尔渐渐听到了无数忽远忽近的声音。


    它们不打招呼，像松针般密密麻麻往他脑子里扎， 他起初被杂音搞得头疼，捂住耳朵不想听，但就是阻止不了。


    戴安娜告诉他，他的超级听力也在逐渐成长，一开始能听到的声音仅限于哥谭范围，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听到哥谭市外、美国全境、整个世界同时发出的各种声响，这也需要一个从习惯到掌控的过程。


    戴安娜要他先记下重要的人的心跳，用熟悉的心跳声盖住纷至沓来的杂音，卡尔当即学以致用，记下身边所有人的心跳。


    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候，他能安心地待着，不被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噪音影响，可之后哈尔的心跳飞远了，很快就听不见了，达米安和妹妹的又一个哥哥也跑远了，他的听力屏障多出几个大洞，顿时漏进了些许轻如羽毛的细碎低语。


    卡尔第一反应想要告诉妹妹和戴安娜，他听到有人类在哭，呜呜咽咽，差点把他吓一跳。但他忽然想起，妹妹的哥哥们似乎都很“独立”，从来不会慌张地问妹妹要怎么办。


    有独立得令外星人肃然起敬的达米安大哥当榜样，卡尔硬生生将自己的困扰咽了回去。


    他闷声不作响，面上还是老样子，顶多显得迟钝了一点点，哪怕是妹妹也没看出他在费劲地梳理脑子里的杂音，并提前开始了自己的【独立】思考。


    卡尔听得最清楚的声音大概只有哭声和辱骂，只不过，他很不解，为什么这两种声音能细分出无数种截然不同的形式。


    有的人类光嚎啕，有的人类哭得断断续续，有的人类骂了几分钟不停，外星人即使听不懂一串接一串的复杂词汇，也能无障碍地意识到对方有多愤怒，还有的人边哭边骂，声音其实有气无力，但就是能传到他耳里。


    他们——似乎在悲伤，在恐惧？


    好像、好像是因为哥谭靠近海边，海现在变得很危险，一些人类想逃走，但是不知道能往哪里逃，又有一些人本来就不想走，他们开始干坏事，被欺负的人类反抗不了，只能躲在角落哭泣，咒骂……


    蜷缩着哭泣戳中了卡尔的心，他感同身受地想到了自己。


    人类很强大，可人类又意外地很脆弱，没有像妹妹、布鲁西、戴安娜那样砸开封闭舱，把抱住自己哭泣的卡尔拯救出来的保护者，他们就会被抛弃，被遗忘，没人会去听他们弱小的哭声。


    这时候，卡尔还没想到要自己上，在他的理解里，连妹妹都打不过的自己实在太弱了，而且他要听妹妹的话。


    直到他来到孤儿院，被人类的孩子包围，他们叫他Surperman，卡尔第一次得到发自内心的赞美，被如此多的崇拜眼神注视。


    “超人！”


    “你好厉害啊，超人！”


    “你是英雄吗？潘尼沃斯先生给我们讲过英雄的故事，你打倒过多少坏人？你有没有上过电视？”


    卡尔拘谨地坐在小板凳上，一边被好奇的孩子们摸摸，一边绞尽脑汁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磕巴地说，他不是“英雄”，还没有打过坏人，因为打不过，电视又是什么？呃、对不起，他不懂的事情有点多……


    “你怎么可能打不过！”孩子们异口同声，“你能把苹果派冻成冰，坏人没你厉害！”


    卡尔被七嘴八舌恶补了一番“坏人”的定义，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类的世界“坏人”特别多。


    杀人抢劫的是坏人，逼迫流浪儿按周上缴保护费的是坏人，骗他们父母去工厂工作，害父母死掉的是坏人，到处安装炸弹炸死了很多人的凶手更是坏人。可以说，如果没有坏人，在场的孩子至少有一半都不会出现在孤儿院。


    卡尔悄悄比较，惊觉弱小的自己似乎真能打倒这种水平的坏人，不用特别用力，半轻不重的一拳，应该就能把一个抢劫犯打飞？


    ……应该可以吧？他没真的试过。


    要不然，有机会的话——去试试？不行、不行，他不能乱跑，要听妹妹的话。


    卡尔的纠结无人知晓，他的心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孤儿院，不知怎么就记住了所有人类孩子的心跳，想着，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听不见这些孩子的心跳了，自己一定会非常难过。


    另一半还在被动接收着连续不断的杂音。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类，起初他一直在哭，后来哭声断了，变成声嘶力竭的怒骂，接着，像是累了，骂声也淡去。


    卡尔最后听到了一声带着哽咽的“神啊，能不能救救我们”。


    “……”


    不知道是谁的“神”可能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或许、大概，能来帮助他们？


    ——于是一冲动，卡尔就站在妹妹面前了。


    妹妹的微笑不知何时收敛，变得面无表情，志高人胆大的卡尔一瞬间泄了大半的气，等着被妹妹训，布鲁西夹在他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道先劝谁。


    当红发少女与懵懂的氪星人对视时，不管他们之间的气氛是好是坏，总给旁人一种自己无法插足的错觉，或许可以强行打断，但打断了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所以，开口打破沉寂的人又是戴安娜，只能是戴安娜：“人间之神只是普通人出于崇拜或是敬畏，单方面赋予给他的称呼，因为他们看不见，‘神’疲惫时其实会回归地面，每日都是如此。”


    戴安娜走来，温和地拉住氪星人无处安放的左手，同时将少女快用指甲把拳心掐出印子的右手牵起，充当桥梁的画面无比融洽。


    她先对卡尔说：“卡尔，跟你说太多道理还太早，你能听见陌生人的求助，也不会错过亲友的心跳，当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第一时间落地，对吗？”


    “对！”卡尔想也不想地应了，应完发现有问题，忙不迭纠正，“不对，我不会离开你们啊，妹妹，我永远跟着你！”


    跟着跟着突然失踪再突然闪现或者干脆永远不闪现是吧！


    我好生气……谁说的，我一点也不生气！哪个不懂事的凡人能阻挠一位氪星神明踏上他救世济人的伟大历程呢？


    他想飞，随便飞！飞去跟太阳肩并肩也不关我的事！


    不懂事还弱小无助的凡人只能踮起脚尖，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他捅下来，他飞得多高摔得就有多惨，到时候有没有好心人把他捡回家摸摸抱抱，就更不关我的事啦。


    ——没有，不可能有的。


    卡尔·艾尔，你还没接触到真正的人性之恶，还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自己有多脆弱，就迫不及待开始膨胀了！


    你很幸运，这个世界没有第二个莱克斯·卢瑟来针对你，你又很不幸，你失去了乔纳森·肯特和玛莎·肯特，你还错过了露易丝·莱恩，当神坠落时，没有最爱你的这几个人把你托起，你猜，你会被嫉妒的凡人扯到地狱的哪一层去？


    我简直气得在发抖——谁说的？谁说的！


    今晚正义的太阳高悬天空，照得方圆千里彻夜通明，没见过世面的我急需干点什么压压惊，所以我的圣晶石呢？！


    戴安娜姐姐捏捏我的手指尖，不着痕迹地阻止我掏石头：“撒拉，你不同，你能亲眼看见他降落，他要回的就是你的身边。”


    “…………”


    “哥哥，唉，善良的哥哥，既然是你的心声指引你这么做，妹妹怎么能阻止你呢。”


    我幽幽：“你去，千万不要管你在老家孤苦无依的妹妹，记住一句话就行了：做神没有前途，你得做英雄，做·救·世·主！”


    卡尔哥哥：“……”


    要不是他被戴安娜姐姐拽着，我看他似乎很想往后退半步的样子，真是的，全宇宙最好的妹妹不是允许他擅自开启英雄之路了吗，他对善解人意的我还有什么不满？


    我一步上前，微微眯起的双眼向他蓝得纯洁的瞳孔逼近：“记住了么……救·世·主·哦！”


    卡尔哥哥不出意外地没听懂：“啊？”


    戴安娜姐姐叹气：“去吧，卡尔，撒拉同意了，做你想做的事，我们等你回来。”


    “哦！我很快回来——很快！”


    卡尔哥哥只能领悟表面含义，一听得到了允许，立马阴转天晴，快乐地消失了。


    他的飞行速度目前尚未抵达光速，但一分钟横穿哥谭市区不是问题。


    而他一走，我便阴暗地掐起了表，要是一分钟内他不回来……哼哼哼，狂妄的卡尔哥哥，你不会想知道超过一分钟的下场！


    嗖——轰！


    院中卷起小型飓风，他回来了，用时二十九秒。


    啧，算他过关。


    “妹妹！戴安娜！布鲁西！”卡尔哥哥去时唯唯诺诺，回来则是红光满面，“我帮助一个人类取回了他的失物，他特别高兴，边哭便对我说谢谢！”


    我正假笑着鼓掌：“哦，这样啊，哥哥真棒……”


    我哥悄无声息地开口：“他替超市老板找回了被洗劫的货物，进门时却在墙上撞出了一个大洞，赔偿费我已经代为转账了。超人，在你冲动行事之前，你需要恶补一批社会常识。”


    卡尔哥哥永远会被神出鬼没的光幕吓到，我哥一出声，他瞬间缩到我背后，听完了才茫然地探头：“常识……我进去的方式不对？”


    “是的，艾尔先生。”阿福将孩子们塞回宿舍，缓步走来，凝视孤儿院外墙凭空多出的洞，“不需要赔偿，但您下次记得敲门，或者利用您的飞行优势，用曲折但对我们来说更安全的方式进来。”


    卡尔哥哥：“…………呜。”


    一个四舍五入帮了倒忙的超人受到沉重打击，瘪巴巴地蹲下，身上抖掉的消沉能闷出一丛蘑菇。


    我怜悯地摸乱他的黑发：“哥哥，现在知道不听妹妹的话就乱来的后果了吧，你看，没有我在，你做了好事，但也闯了祸，被你帮助的人还不一定会有多感谢你。”


    哥哥萎靡：“我知道错了，妹妹，都听你的，我哪儿都不去……”


    我继续摸摸，循循善诱：“别灰心，谁都有笨手笨脚的开头嘛，蝙蝠侠刚出道时也会因为脚滑摔倒，我亲眼看见的。想帮助别人，帮就是了，我也帮你，你不知道怎么做英雄，我教你呀。”


    愚蠢好骗的哥哥抬头，蓝汪汪的眼里又有了光彩：“妹妹！我不知道英雄是什么，但我、我，只是想……”


    “你就是英雄。”我打断他，“我身边的人都是英雄，蝙蝠侠是，神奇女侠是，你，超人，你也不例外。”


    多亏戴安娜姐姐之前的打岔，她一提醒，我被怒火短暂烧掉理智的头脑顿时就冷静了。


    气什么呢，我又不是不知道，除开少数野蛮生长的特例，经历改变不了一个灵魂倔强的本质。


    史蒂夫·罗杰斯失去记忆和超级士兵血清，托尼·斯塔克没有制作钢铁战衣，面临危机时，他们依然会成为英雄。


    卡尔·艾尔没有机会成为克拉克·肯特，可他还是会成为“超人”。


    在想通了、勉强同意卡尔·艾尔成为英雄的那一瞬间，我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大脑迅速运转，根据现有条件，我当即想到了能将他的愿望和我的目的完美融合的最佳方案。


    英雄，早当比晚当好，那就当吧。


    这个世界没有缺耳朵先生这样的精神领袖，没人管身处水深火热中的普通人的死活，因此，他们需要超人，他们需要英雄，他们需要实至名归的救世主总统，撒拉·韦恩！


    救世主的降临激起滔天的民意，只准备用一个空壳名头把我打发的废物们将震惊地发现，他们在一夜之间就会被我踩在脚下，我会一边享受万众瞩目的美妙，一边将他们虐待愚蠢外星人的仇报复回去——


    等等，跟愚蠢哥哥的天真幻想没什么关系，我，是·为·了·我！


    “我会把你托起来，让你飞到所有人仰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嘘，哥哥你不懂，先别说话，我告诉你，要是不能清楚地望见你，他们如何明白该向谁求助，又怎么知道还有求生的希望？”


    “记住哦，你不是神，你永远不会成为神，离地面不要太近也不能太远。”


    别让嫉妒的眼睛忘乎所以，以为伸伸手就能拽下你，也别让贪婪的废物得寸进尺，以为你真是无所不能，不一呼即应就是你的错。想要二十四小时贴身保镖免费许愿机，给钱了吗？别做梦了，除非比我更有钱。


    我看看，就飞这么高吧，能让我随手就把你抓回地面的高度很合适。


    “妹妹——”


    傻哥哥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终于不蹲了，扑上来抱我。


    强行出现的我哥眼神不善。


    卡尔哥哥光速缩了回去，我当做眼花了没看清，深情回应：“哥哥——”


    “成为英雄的第二步：先帮阿福把院墙修好，第三步由戴安娜姐姐教，我负责从旁辅助。加油哥哥，自己撞的坑自己补！”


    卡尔哥哥斗志昂扬地去了，他完全不懂怎么修，但没关系，无敌的Surperman肯定能想到办法，实在不行，我哥看不下去之后也会教他的。


    接下来，我一头栽进戴安娜姐姐怀里：“姐姐～做我们的英雄速成班导师好不好～这两个学生你都看到了，虽然基本都是零基础，但我保证勤恳好学、一点就通，最妙的是正义感十足，不当英雄简直浪费人才！”


    小布鲁西笑哈哈：“超人和蝙蝠少女，好奇妙的搭配哦！”


    嘻，笑吧，布鲁西，你只有现在还能笑出来了。


    戴安娜姐姐对上我暗示的眼神，故作惊讶道：“咦？难道我不是默认加入的导师吗？不过，我对学生的要求可不低，不只是学习能力，身体素质也很重要。”


    我：“没事，没事，卡尔哥哥就不说了，另一个学生年龄虽然有点小，但我可以让他的身体条件一秒符合要求，用只有我能做到的特殊方法，那就是——以令咒之名！布鲁西，你猜我要说什么？”


    小布鲁西：“？”


    “撒、撒撒拉？难道！你想！”


    始终笑着听我们说话的男孩忽然语无伦次。


    每当我们说起稍微正式点的话题，布鲁西都不会主动开口，他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小孩子不能随意打断大人们的谈话，那样很不礼貌。


    戴安娜姐姐握住我和卡尔哥哥的手时，他在旁边看着，因为他还小，身高不够，无形的隔阂似乎也挡住了他，所以他也插不进来。


    蓝眼睛里的落寞一闪而逝，他很快重新挂起笑脸，还以为专注于卡尔哥哥的我没看到。


    布鲁西在自己的满羁绊礼装文本里，把自己称作有家的彼得潘。看到这句话时我知道了，他只是想通了而已，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很遗憾，自己永远没法长大了。


    如今，他回到了他的世界，即将见到他思念的父母，消除遗憾的进度条飞涨至99%，我怎么能允许最后那顽固的1%继续存在？


    我顶着布鲁西瞬间多出无数情绪的目光，故意左顾右盼，就要装作自己坏得很：“用令咒改变外表的效果不能永久保持，比单纯换身泳装更费力，可能一天就要续一次，用一道令咒我就会很饿很饿，饿了我就想吃很多很多冰淇淋，所以——”


    “……我的冰淇淋全都给你吃！”


    “好感动！可是布鲁西，爷爷破产了，你没有零花钱了呢……”


    他抿嘴不说话 了，把头也埋低。


    还记得当初泡池子泡出的无数个邪恶计划中，就有把布鲁西惹哭这一条——我用蝙蝠发卡发誓，此时此刻纯属巧合，我的邪恶计划早就是过去式啦！


    我乖乖蹲下让他抱，布鲁西无精打采地凑过来……这小子电光石火间伸手摸乱我的头发，随后抬头，露出一张假哭成功的得意脸：“我刷韦恩的卡！”


    “韦恩先生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布鲁斯·韦恩，趁大哥和爷爷奶奶都不在的大好机会，通过英雄速成班，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嗯！！！……嗯……”


    还是不出我所料。


    小布鲁西被我煮沸的热血只在心口翻滚了几秒，他便自顾自地漏气：“就算身体变成了大人，我还是什么都不会，不是穿上战衣就能成为蝙蝠侠……”


    “想多了布鲁西，你顶多从灰幽灵做起，见习期小新手没有战衣！没有蝙蝠车！能不能放宽条件升级成临时蝙蝠侠，看你这几天的表现，哦对，还要看全世界最棒的托尼的心情。”


    “诶？原来真的有希望？我比布鲁斯要求低，我能有战衣就心满意足啦——”


    拖长语调干嚎完，目前还是八岁男孩的布鲁西埋下头，这次很久没再抬起。


    戴安娜姐姐屈膝半跪下来，忽然抬手将我俩搂进怀里。


    她磁性的嗓音抚过我的耳边，落在男孩忐忑的心里：“成为英雄并不难，只需要一颗英雄之心，能不能成为蝙蝠侠不重要，亲爱的小布鲁斯，你已经站在了最珍贵的起点上……”


    提到我没有的东西了，等于没我事，我光明正大发呆：


    身体十七岁、心理年龄十一岁的我，身体年龄暂时没定、心理年龄八岁的布鲁西，再加上身体三十岁、内心超过五岁算我输的卡尔哥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救世团队啊！


    难为戴安娜姐姐要带领我们——主要是卡尔哥哥和小布鲁西，我只负责给他们加油——创造奇迹了。


    嗯，正好先想想，我要穿哪套衣服上电视接受采访呢……


    “撒拉。”姐姐似乎在喊我。


    我熟练地进入装乖模式：“嗯？”


    “好孩子。”我没想到她会亲昵地拨开我额前的碎发，“不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即使只拯救了你在意的人，你也是英雄，属于他们的英雄。”


    她亲了亲我，像在鼓励一个隐晦闹别扭的孩子。


    “……………………”


    刚刚有漂亮姐姐在对我说话吗？没有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阿福！阿福！你喜欢三十岁的布鲁西还是二十岁的布鲁西？六十岁和你差不多大的布鲁西你想看吗？我好好奇啊！”


    我一蹦一跳跑开，全方位略过布鲁西本人的意愿。


    布鲁西：“……我·不·要·六·十·岁！二十岁对我来说年纪都大了，我想要、我要……刚刚好的十八岁！”


    “什么？你想挑战迦勒底最年轻貌美小蝙蝠的权威！我听到布鲁斯在哭了——但是没问题！满足你！”


    迦勒底。


    布鲁斯·韦恩们与父母的通话持续了奇迹般的大半天，到现在还没有挂断。


    能达成阶段性的父子和解，B的贡献毋庸置疑。


    通话由布鲁斯开头，但狡猾的年轻人只说了两句，就将年纪最大也最局促的B推到了风尖浪头——他的女儿想当总统，不由他来说明情况，难道还要靠没良心的同位体们？


    B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沉默不言，另一边的托马斯也一样。


    但是，当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B也就有了迈出这一步的勇气。


    推力并非撒拉的愿望，他开口所说的跟总统甚至没有任何关系。B想的是，他失去了父母四十多年，失去亲人、友人的时间亦有二十余年之久，他曾以为自己死去的心再也不会活过来，可撒拉出现了，他从她那里得到了越过伤痛的动力。


    他走出来了，因此他又有了家。如今，女儿又推着他，想要他更快乐一点、更勇敢一点，找回几乎要在他的生命中彻底远去的家人，他不能让她失望。


    “父亲，母亲，我……很想你们。”


    说出这句话并不难，但想让他带上同位体，改成“我们很想你”，那是不可能的，自己说。


    活下来的托马斯代替平行世界死去的托马斯和玛莎回答，对他们活下来的儿子：“……我们也是，布鲁斯。”


    在这个纠结的开头过后，后面的谈话便轻快松弛多了，蝙蝠侠们最擅长的公事公办流程实时启动，这一流程每人都能参与，哪怕说着说着吵起来也不会尴尬。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有了最早的那句话，中间的争执已经不重要了，再如何争吵、不解、说服不了彼此，也改变不了植根于心的事实。


    期间也有不慎掺入了少许私事，还是那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关于蝙蝠侠。


    做父亲的蝙蝠侠对儿子们的选择仍有心结，大孙子的开解让他意识到了儿子与自己的不同，但托马斯仍旧不死心，试图劝说，让他们放弃一条死路走到底。


    结果，嗯，可想而知，不吵起来才奇怪，气氛一度变得紧张尖锐，这时候出来强行打断他们，接过这个难题的人又是B。


    五十岁布鲁斯·韦恩的状态最接近这个世界的父母，而他也经受了丧子之痛，并为此做出了令他从此众叛亲离的极端行为。


    从这一刻起，他坐在主控室的角落，缓缓说起了自己失去杰森时的感受，以及后来来到迦勒底，得知在许多平行世界，杰森能够死而复活……的心情。


    这段过去其实并不长，B却意外地说了很久，整个过程中，托马斯和从始至终不做声的女人默默地听着，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索，或许——更像是不舍得打断他。


    不知何时两方无话，B觉察到自己能说的已全部说完，沉寂又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时，他总算想起来，是时候该切入正题了。


    “撒拉……我的女儿，她想……”


    匆匆路过的友商投来不敢置信的目光：结果你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关键点啊！


    换做平时，友商这时候少说要充当奇妙背景音，阴阳怪气才算完，可意料之外，他只耸了耸肩，便紧急对他作口型：拖住！半小时内不能挂！变声器很快就好，别让你爸有空联系布鲁西！


    友商告知完毕拔腿就跑，直奔工作间。


    B：“？”


    B后知后觉，此时的迦勒底遭遇了他居然没注意到的突发意外——眨眼之间，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B：“？？？”


    B暂停通讯，错愕地望向大部队：“你们在搞什么？！”


    同位体没空理他，反倒是挥舞着铅笔和素描纸的美国队长在大喊：“快！回忆！你们十八岁的时候长什么样！我要准确的数据！该死，你们为什么就不肯留个影像资料？”


    “那时候哪来的空拍照！我连胡子都没空剃，阿福见了都认不出我是谁！”韦恩咆哮，“参考布鲁斯！他二十二岁年龄差最小，再不行把我也算上！”


    “不行，你二十五岁，老了！”


    被摁在椅子上当模特的布鲁斯两眼放空：“十八岁的我和现在的我差距真的不大，你们就算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也该相信我……就过了四年，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第143章


    “布鲁斯？B？”


    托马斯发现通讯中断时， 心没来由捏紧。


    他当然想不到不久后的未来会有一个巨大的惊喜等着他和玛莎，只听到B——他也学会了用代号区分复数的儿子们——提到了撒拉，然后突然没了下文。


    通讯器在玛莎手里， 她坐在副驾，两颊的裂口已有逐渐愈合的迹象， 右手将能够放出儿子声音的宝物捏紧，除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姿势近乎没有变过。


    脱离小丑身份的女人被克制不住奔涌的爱所淹没，她跟托马斯不同，仅仅是“活着的布鲁斯”这个概念，就能令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在蝙蝠的话题被儿子有意无意地淡化后，玛莎细听他的每一句话，却无心多想， 她只想听儿子再说点话。


    而此时声音突兀地断掉， 玛莎像是从美梦中惊醒。


    她二十多年头一次如此胆怯地看向身边托马斯，指甲断掉的左手猛地将男人抓紧， 用忐忑的神情下意识向他寻求依靠：布鲁斯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他、他们的孙女出事了吗？还是说， 布鲁斯已经不知道能和父母说什么了……


    托马斯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为人父母的心难免患得患失， 他还梗着不能说出口的心结， 玛莎悔恨的同时深觉自卑， 一点细微的变化就能引起他们的过度解读。


    老父亲心态有点崩， 跟高速公路大堵车只有一丁点关系， 儿子再不出声，他可能会暴躁地一脚油门撞出一条路。


    还好，赶在浩浩荡荡的逃难车队被暴力开道之前，B回来了。


    “撒拉——是我独一无二的女儿。”


    结果他莫名生硬地说了一句废话。


    托马斯和玛莎：“？”


    “别的布鲁斯有迪克、杰森、提姆、达米安这四个儿子， 如果把平行世界全算上，我们的家族成员还有芭芭拉、斯蒂芬妮、卡珊德拉……”


    B强行用废话把通话时间再续了半小时，由于话题精准戳中父母的强烈探求欲，他们并没有怀疑。


    他们忙着震惊去了：什么，这么多人？！再说一遍有多少？


    假设一个世界有一个布鲁斯，最少四个孙辈，待到平行世界滚雪球式递增，他们岂不是不仅有漫山遍野的布鲁斯，还有能漫山遍野的孙子孙女？


    托马斯呼吸微滞，在被铺天盖地的儿子孙子孙女砸晕之前，莫名想起了昨天惊鸿一瞥到的阴沉蝙蝠大孙子，心梗有加重倾向。


    玛莎很纯粹，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多孩子的奶奶感动得快要当场晕过去了！


    ——托马斯！听到了吗！托马斯！


    奶奶无声尖叫，拼命掐瞬间复婚（本来也没离婚）的丈夫的胳膊，几乎把换上便装的蝙蝠爷爷的肉给拧掉。


    托马斯能说什么？


    爷爷觉得妻子掐得好，再多掐几下也没关系，他忍得住。


    被迫肩负拖时间重任的B已经打算开始介绍他们各有特色的家庭成员了，他这回做了充分的准备，保证绝不会像之前那样时不时无话可说。


    因为他强势地抓来了Batman。


    ——好你个四十几岁的Batman，跟好歹能当个参考模特的年轻蝙蝠毫不沾边，居然也好意思溜边站！


    抛开家庭美满度不提，Batman是迦勒底内部孩子最齐全的布鲁斯·韦恩，于情于理都该他上。


    Batman：“……”


    “我的大儿子，迪克·格雷森……”


    略含无奈的嗓音只起了一个头，Batman立马投机取巧，抱起一个自告奋勇要和爷爷奶奶打招呼的活的迪克。


    迪克虽然遗憾不能视频，没法给素未谋面的长辈欣赏毛茸茸的小鸟是什么样子，但他一想，可以用语言描述呀！


    “爷爷奶奶你们好呀～我是迪克！在很多个世界里，我好像都是大哥，不过在我的世界，我是最小的，也不是很遗憾啦，你们已经见过达米啦？他balabala……你们还没见到撒拉吗？撒拉是最可爱的姐姐！她有一头漂亮的红头发，她爱我们所有人！她balabala……”


    迪克凭一己之力拖了足足十分钟，夸人夸得太起劲，完全忘了介绍自己独特的万圣装扮。


    “好了，好了，好孩子，给其他人留点时间。”


    “啊？我这么能说吗，那我下次再继续哦。”


    意犹未尽的迪克暂时退场。


    Batman：“二儿子杰森·陶德……你们见过他了。”


    将二儿子一语带过，他接着：“三儿子提姆，提姆·德雷克……”


    现成的活的提姆，坐在电脑前的Bat瞬间扭头，敏锐投来“收起你们蠢蠢欲动的蝙蝠爪子布鲁斯·韦恩”的警告眼神。


    “努力的提姆宝贝，第一个因为通宵工作加咖啡。因中毒把自己送进ICU的红罗宾兼蝙蝠侠，我们一开始劝过，但他就是不听。”


    因年龄超标无法做模特的韦恩轻飘飘接话，Bat吃人的目光尚未杀到，话音就是一转：“现在他好了，有他的罗宾心疼他，严格控制了他的咖啡。因摄入量，天天督促他早睡早起。”


    有罗宾但没带来的蝙蝠侠勾勾嘴角，故作唏嘘：“有罗宾就是好啊。”


    B的优越感秀得不着痕迹：“有女儿也很好。”


    Batman：“B，你可以委婉点炫耀。”


    “是么，那我道歉，没能考虑到你们其实并没有撒拉这么好的女儿。”


    此时，一个有战衣有了蝙蝠车，然而没有女儿也没有罗宾的小蝙蝠不想说话。


    哦，女儿不需要，罗宾暂时也不用不着，他只微妙在意自己现在连小蝙蝠都不是了。


    史蒂夫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对十八岁的布鲁斯·韦恩的长相有了数，正在挥笔埋头狂画。


    卸任模特的布鲁斯搭着椅子扶手，身子往侧边偏了偏，视线越过抱着手盯着监控屏幕的Bat，落于在特异点打打闹闹的红发少女一行人。


    撒拉改变了，她也长大了。


    布鲁斯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迦勒底睁开眼，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双清澈的绿眸，那时她的冷漠隐藏在无忧无虑的笑脸之下，执念犹如长在碧潭深处的水藻，随时会缠住溺水的人。绿色实际上是极为危险的颜色。


    无根藤循着自己的需求而来，起初她只顾自己的养分，贪婪地朝温暖处索取阳光，一不小心就会带着双方坠向共溺亡的水深处。


    谁能想到，在并不算久远后的如今，贪心变了一种方式，她会一意孤行，拽着所有人往上走呢？


    “她是你们独一无二的女儿，独一无二的家人……对吗？”


    “多给我们说说这孩子的事吧。”


    平行世界的父亲听出了他们言语间无意带出的事实，也不奇怪，的确很容易发现。


    托马斯不知何时笑了，心头愁云尽散。


    玛莎攥紧了他的袖子，直勾勾的眼神写满急切的渴望。他们都发现了，孩子们提及出场率极高的同一个人时，即使看不见面容，他们应当是不约而同笑着的。


    托马斯轻声：“达米安对我说，想要否认你们，先了解你们。但是，布鲁斯，就算通话持续几天不断，时间依然不够，我必须了解你们的所有，你们承受过的所有苦难，身上每一道伤痕的来历，你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我所看到的今天。”


    “我武断地认为，蝙蝠侠与快乐绝缘，你们得不到幸福……布鲁斯，你们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错了，是吗？”


    “是的。”布鲁斯笑着回答。


    好了B，别瞪，别怪他抢话，是他最先开的头，他来收尾当然最合适。


    他说：“撒拉是一个聪明、高傲的女孩儿，她本能地知晓如何选择对她最有利，轻松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是她的天赋，即使没有我们，她也会轻易登上她视野之内的最顶峰。”


    “我无法窥见命运原本预定的转折，探讨我们‘该不该遇见’的话题，能亲眼所见的是，我们都在奇迹般的相遇后，令彼此变得更好。父亲，我当然能确切地回答你：与蝙蝠侠的身份无关，只是作为布鲁斯·韦恩——是的，我们从没有如此快乐过。”


    托马斯和玛莎静静听着，逐字逐句记在心里。


    迦勒底的布鲁斯·韦恩们相视，不管之前表情装得有多严肃，此刻皆不禁一笑。


    Bat微妙地觉得自己过去的心声被某个深藏不露的韦恩剽窃了。


    算了，让给他们，在这场他单方面发起对比的战争中，至今没对哪个布鲁斯屈服过的他赢了，提摩西·德雷克才是最强的。


    “这还差不多。”托尼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点评，屈尊降贵亲自伸手，将自己的紧急赶工产物丢进传送装置里。


    一叠附注详细数据的画纸、钢铁侠临时赶工的变声器、钢铁侠临时修改型号并强调禁止以身撞钢筋的便携式战衣传送至特异点。


    实时播放的画面里，拿到画纸的少女大呼小叫着，将男孩婴儿肥未消的脸揉成面团。


    时间拖得差不多了，嗯……正题！再不提撒拉要闹了！


    “父亲，母亲，有一件事，B挣扎半天也没说得出口，只能我来拜托你们。”


    令咒生效的前一秒，邪恶小蝙蝠·即将退位版长吁短叹：“撒拉，她唯一靠自己登不上的高峰，就只有隔天迅速上位总统了，可我们实在没办法……”


    托马斯：“？”


    玛莎：“？”


    “…………”


    爸妈主动挂了，今天的亲子电话就打到这里！


    忍了半天，终于能开口后，玛莎的第一句话：“托马斯，你·要·让·撒·拉·当·上·总·统！”


    她尖锐的嗓音仿佛小丑死灰复燃，听习惯了的托马斯本应完全免疫，此刻却是太阳穴血管狂跳。


    “我会！”他清楚自己必须马上做保证，晚零点零一秒都会被玛莎怀疑心有迟疑，勃然大怒捅他两刀再跟他离婚，孩子和孙子孙女们都归她。


    这不是开玩笑，托马斯仍与妻子心有灵犀，她所想的也是他此刻所想，他们两人更用力交叠的双手就是证明。


    有个女孩，救了他们不止一个孩子，还帮孩子们获得了快乐——快乐的蝙蝠侠！听听，布鲁斯说，蝙蝠侠说，自己是幸福的！


    她得是多么美好的天使？更恍惚如梦的是，天使竟然是他们可爱乖巧的孙女，昨晚，她才甜甜地叫了他们爷爷奶奶……


    前有铺垫，后有情感的升华，过于满溢的隔代情一经爆发便一发不可收拾，区区总统的位置，根本不需要思考！


    哪怕还没有亲眼见到的孙女想要月亮，蝙蝠侠也会立即发射火箭，小丑宣布从此对月球负责。


    托马斯下车，用钞能力坐上了一辆要逃去纽约的车，玛莎换到驾驶位，逆着车流往海滨城去，她要找的人不久前在这里出现过。


    网上沸沸扬扬的流言声称，亚特兰蒂斯人要水淹沿海城市，普通人争相逃离，如今留下的已是半座空城。


    夫妻两人如此果决地分开，托马斯却头一次感到心口熨贴。


    他知道，玛莎已经不可能再变成小丑了。


    只不过，蝙蝠侠暂时还不会卸任。


    为孙女的夙愿奔波的爷爷戴上蝙蝠头盔，拿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惊人行动力，深夜轮流拜访副总统、国会议长及议员们。


    由于蝙蝠侠基本不出哥谭，导致政府官员们对他了解程度有限，他颇费了一番自我介绍和讲解局势的功夫，才让这群人深刻理解，无聊的政治斗争可以消停了，从异世而来的救世主撒拉·韦恩，是当下最适合做总统的女人……女孩！


    “撒……哪个撒拉·韦恩？！蝙蝠侠！我郑重警告——”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离开哥谭的土壤，蝙蝠侠标志性的沙哑低吼依旧威慑不减。


    战术靴的鞋尖将惊恐趴在地上的胖子挑起，破窗而入的巨大蝙蝠倏然与其拉近距离，漆黑的影子宛如复仇的暗影，而他面罩上的护目镜是血的红色。


    “警告？有良知的人都该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而你们，还不如一个女孩！”


    ——没错，压根没问孙女为什么要做总统的爷爷自行理解了一下，默认自家孙女有天大的良心，无愧天使之名！


    没有？那她也是个让爷爷想起就面露微笑的好孩子，谁家小孩十一岁就能立誓必当总统，孩子多有志气！


    欣慰着，为美国的未来奔波着，托马斯忽然想起来，已经是晚上了，他的布鲁斯和小孙女，是不是该给他打电话了？


    说来就来。


    “爷爷奶奶——”


    “爸爸妈妈——”


    托马斯的笑容溺进融化的蜂糖，蝙蝠的红眼满是柔光。


    “布鲁西，撒拉，晚上好。”爷爷温柔地问，“好孩子……嗯，声音有点吵，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哈哈。”


    出口的是男孩一如既往稚嫩的童声，夜空下的另一方，青年的唇角正狡黠地上扬。


    “家里装修，我们正在看呢。接下来是先去修窗，还是先把房梁补上？”


    第144章


    在十八岁的布鲁西正式登场之前， 我先问了布鲁斯们一个问题：


    “布鲁斯，十八岁的你在做什么？”


    “唔，在喜马拉雅山修行， 每天把自己包得只剩眼睛能露出来，轮番跟二十个武僧对练。”


    “爸爸呢？”


    “我想想……十八岁， 应该在泰国学泰拳？没学多久，那一年一直在不同的国家辗转。其实那时的我分不出精力在意时间，直到阿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后面不需要我主动问了。


    有相似的回忆引起共鸣，韦恩先生摸摸下巴，自觉接过话题：


    “果然，只要电话打得通，阿福永远不会忘记跟我们说生日快乐。看来我们的经历都有一些区别，哈哈， 十八岁的我在上大学， 修行途中回来处理了一下集团的事，于是抽空拿了几个学位……到你了！Batman！”


    Batman先生有点不太想接茬， 但他显然躲不掉我渴望的眼神：“有区别但差异不大， 我认为并没有每人发言的必要，你们可以先关注布鲁西——好吧， 我在刺客联盟。”


    “哟！塔利亚姐姐！”


    “……”Batman先生顶着“我就知道”的无语脸快速闪开了 。


    诶诶？我就是顺嘴说了一个漂亮姐姐的名字嘛， Batman先生真小气。


    扯回来， 我想说的重点是：每个十八岁的布鲁斯都颠沛在外。


    幸运一点的他们能接到世上唯一的亲人拨来的祝贺电话， 要是不幸地恰好待在荒郊野岭， 那一天就是最普通的一天，没有祝福和家人的温暖，平静一如往常。


    “你们一直瞒着布鲁西真相，不就是希望他能成为跟你们不一样的布鲁斯吗？现在， 一个家庭幸福、正常长大的布鲁斯·韦恩是什么模样，我给你们看！”


    ……


    “阿福阿福，我不会打领带，你帮我可以吗？”


    嗯，十八岁的布鲁斯·韦恩正在跟老管家撒娇。


    刚过变声期的嗓音脱离了粗哑的尴尬，介于少年的清亮与青年时期的浑厚低沉之间，配合腻歪的语气并不突兀。


    我们躲在阿福的房间一阵手忙脚乱，形象正式敲定后，令咒便将身着儿童小西装的小少爷变成了西装革履的贵族少爷。


    我给布鲁西选的初始衣装是一套成人款式的黑西装，根据合理想象，这个时期的他还在发育期，骨架尚未完全长开，肌肉也没练到夸张的程度，匀称的身材能被贴身西服修饰，保证帅出天际！


    实际效果的确惊艳，但他没让我多欣赏几秒，眨眼就将自称勒脖子的黑红条纹领带拆了，然后便以自己只会拆不会打为由，哄直直看着他掉眼泪的阿福帮他重新系上。


    “好，好。”阿福只有连连说好的份。


    “阿福最好了。”布鲁西笑着说，熨贴地弯下腰，让那条似乎浸上了眼泪的领带绕过脖颈，滑入衬衫领口下方。


    阿福缓缓给他打了一个专业又精致的领结，布鲁西迟迟不直起腰，阿福又细细将他的西装前后检查了一遍，找出微不可见的褶皱，用指腹压平。


    直到最微小的褶皱也不见，布鲁西终于站直了。


    凭借他如今一米八的身高，他轻松给了阿福一个拥抱，这次换他来拍老人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安抚的节拍持续了半晌。


    房间面积有限，我、卡尔哥哥只能坐在床边，近距离盯着他们看，戴安娜姐姐则靠着门口，面带微笑注视着这一切，剩下的空间就留给光幕了，反正它们能悬空，不算占地方。


    我歪在卡尔哥哥身上，单手托着腮，等他们抱完了才悠悠提醒：“布鲁西，爸爸他们都在看着呢，你已经是十八岁的大人了，一直撒娇会影响你的帅气。”


    “没关系，在阿福面前，我们永远是孩子。”


    布鲁西转向我们的同时，也转向光幕，他意味深长地眨眼：“别怀疑，就是说给你们听的，布鲁斯们，越长大越害羞不是好事哦。”


    有不止一个人发出意义复杂的嘶声，其中就有我——跟被年轻版自己的嫩脸闪到的布鲁斯们不同，我是直接夸张地倒抽了一口气！


    “多青春好看的一只小蝙蝠啊！真的有十八岁吗？我感觉你这个样子还不到十七，快，让我捏捏脸！”


    我的浮夸只有一小半是演的，剩余全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说要捏脸马上就捏，我扑，布鲁西条件反射抢先一捞，居然单手就把我的腰捞住，半提半抱让我悬空了一阵，他才恍然地把我放下。


    他自己有些意外，我也反应了一下：“咦？你突然——哦对，你的力气跟着身体一起变大了，抱不起来才奇怪，没事，多练练就能适应啦，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需要我仰视的青少年小声道：“我——特别好，视角变了，还多了许多我暂时说不清的变化，又像是一瞬间得到了用不完的精力……嗯，我还没有照镜子？”


    他把拳捏紧又放开，眼睫微微抖动，视线似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一开始感到混乱是理所应当的，我不急，大家都耐心地等待他逐渐适应。


    阿福正说着：“少爷，镜子就在你背后。”


    “找到了！”布鲁西欢快的语调总是丢不掉八岁的影子。


    一张比我熟悉的布鲁斯还要稚嫩许多的脸忽然凑近，公然拿我的眼睛当镜子。


    我：“？”


    好啊，随便看，作为报酬，我就不客气地边上手边打量他了。


    作为同一个人不同年龄段的体现，布鲁西的眼睛要比布鲁斯大一点，脸上全是饱满的胶原蛋白，棱角还要再过几年才会突出。十八岁的他五官格外秀气，皮肤更加白皙，摸起来手感更好。


    不容忽视的是，布鲁西作为八岁小孩显得过分早熟，如今换了身体，中和了灵魂的稚气，反而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布鲁西宝贝有着独特的气质，他蔚蓝如洗的眼眸不再是忧郁的汪洋，而是生机勃勃的色彩，真实，阳光，拥有另一种形式的吸引力。


    他额前留了过眼的碎发，需要往后梳才不会挡住视线，笑起来面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我在布鲁斯、韦恩先生他们脸上没找到过，或许是因为他们笑的时间很少，所以并不需要。


    没有半分修饰和伪装，他就是他，他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是布鲁西用近在咫尺的目光告诉我的。


    他真的把我曾经安慰他的话听进去了。


    “没错！就是这样！”


    我拍拍小小蝙蝠嫩得能掐出水的俊脸，心中的欢喜不言而喻：“只要你想，你是可以长大的，布鲁西！”


    布鲁西淡色的唇角翘起，颇为矜持地掩下得意：“在你们还在折腾画像的时候，我就把我的未来决定好了。”


    “八岁到十二岁，我会待在家里，把家庭教师能教我的知识都学完。十二岁到十八岁，我在贵族学校上学，这是相对比较无聊的阶段，不过我不会浪费时间，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八岁的那一晚……”


    “或许活下来的我不能成为蝙蝠侠，但我有预感，如果我的世界面临灾难，我一定，会做出和你们相同的选择！”


    这句话是他对布鲁斯们说的，语气骄傲，神采飞扬。


    “……”


    “为什么不呢。”一个沉默良久的蝙蝠侠说。


    布鲁西愣住，没懂他的意思。我放开小小蝙蝠，转身，将光幕里的蝙蝠们的表情一一扫过，顿时了然地窃笑。


    和我哥公用一个镜头，只在角落出现的布鲁斯疑似眼神示意我不要捣乱。


    我说我这么好这么乖，才不会呢！嗯嗯，我顶多和我哥一起悄悄录个音。


    又一个沉默的蝙蝠侠开口了：“当我——当我们最初选择打扮成蝙蝠时，并没有想过要成为‘英雄’，我们只是狂妄想要地改变这座城市。”


    第三个蝙蝠侠看似严厉：“蝙蝠侠只是一个代号，它不是争抢佩戴的荣耀，布鲁西，你不需要刻意去成为谁。”


    第四个蝙蝠侠：“他们的意思是做你自己就行。我们八岁的时候可没想到要拯救世界，你已经切切实实胜过蝙蝠侠了，多给自己一些信心，布鲁西。”


    “……布鲁斯！”


    “我做个翻译而已，你们多少得考虑一下说 得这么委婉，本质是孩子的布鲁西能不能听懂！”


    蝙蝠内部会议的交流方式一向隐晦，对空有成年人外表的布鲁西也不例外，这次多亏了对小小蝙蝠多了一分怜爱的小蝙蝠捣乱。


    我误会他啦，布鲁斯真棒！


    布鲁西明白了，他大声道：“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不想始终只能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我想尽可能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真不愧是世界最佳搭档，卡尔哥哥和你简直半斤八两。


    我心里嘀咕，面上却斗志昂扬，高声宣布：“不多说了，救世小队从今晚开始，正式成立！来，我的小英雄，换上你的灰幽灵制服！”


    灰幽灵制服原型便是布鲁西的万圣节特殊装扮，主体是带斗篷的灰西装，细节处略有修改。


    容易被风刮走的礼帽心机地加入固定的暗扣，腰间额外增添了一条我哥倾情提供的万能腰带。托尼将便携战衣触发器改成了腕表形状，此时正戴在他的右手，和蓝。灯戒作伴，我还把我的面具借给了他。


    “咦，撒拉，你不戴面具吗？”


    “我不用戴哦，哥哥哥哥哥，我可以不戴对吧～哥，我们小队的初次行动能邀请你来坐镇吗？哇，你是不是第一个给罗宾当后援的蝙蝠侠？太酷啦，说出去我真为你骄傲！”


    “妹妹，呃，提姆……也是哥哥？后援是什么？”


    蝙蝠侠不赞同的声音突然出现：“撒拉，我们不反对你的临时计划，但你，布鲁西，超人，你们三个必须带好定位器，随时与迦勒底保持联络，听戴安娜的指导，我们会和Bat轮换做支援——”


    所有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说话，戴安娜身在其中，将她与现实世界隔开的屏障似乎变薄了许多，一碰就碎。


    她始终不曾伸手去碰，只是稍微出了一会儿的神。


    “戴安娜！”


    “戴安娜姐姐，快来快来。”


    戴安娜闻声望去，原来是自发将她纳入团队的队友们在呼唤她。


    看清他们想干什么时，她忍不住笑了。


    起先应当是如今干什么都新鲜的布鲁西突发奇想，要跟两名队友握手，一本正经握了几下，他们就比起了手掌的大小。


    再然后，忽然发展成了手心叠手背，他们打算用这个奇妙仪式加油，还在门口等着的戴安娜必不可少。


    “可我只是你们的临时导师哦。”戴安娜觉得临时老师和正式队友还是有区别的，她莫名很在意这个点。


    “才不是呢，我们可是一直在一起的呀。”少女毫不在意。


    戴安娜到底还是拧不过他们，陪三个孩子象征性完成了加油仪式。


    年龄理论上不到她零头的阿尔弗雷德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众人，包括她。


    “我们的团队需要一个队名。”布鲁西故意压低声音，严肃的神情十分蝙蝠侠。


    撒拉比他更严肃：“我赞同，但在那之前，我推选自己当团队领袖，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全票通过。


    “咳咳，好了，由本领袖宣布进入团队取名议程，灰幽灵，超人，神奇女侠，你们可以踊跃发言了。”


    超人一脸茫然，神奇女侠表示用什么都行，自己不挑，似是早有想法的灰幽灵跃跃欲试。


    “我想到了一个名字，绝对是最适合我们的！”他自信非常。


    领袖起初不以为意，临时发现灰幽灵做出的口型有些危险，脑内警铃狂响：“暂停！布鲁西，你想到的不会是——”


    灰幽灵正气凛然，字字铿锵：“正！义！联！盟！”


    领袖：“………………”


    “对不起，打扰你们三位了，我现在就走！”


    “别走啊！这个名字不好吗，撒拉——”


    “妹妹——呃、呃？！妹妹为什么又啃我？”


    超人无辜被啃，蝙……灰幽灵拽了几下没把人拽下来，干脆看起了热闹，神奇女侠险些笑得停不下来。


    Bat锐评：“还不如叫少年泰坦。”


    “直接点，不义联盟，除了神奇女侠，其他三个都对上了。”


    “……”


    “托尼，别刺激了，他们已经学会无视你了。”


    “切，没意思。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暂时没名字联盟能为这个世界带去多大的变化——嚯！不错的亮相！”


    哥谭今夜的天空比往日更暗。


    货船被抛弃在港口，车辆像被人从中央倒下的一整盘玻璃球，无头苍蝇般四下滚动，最终齐齐拥堵在逃离哥谭的桥面。


    流言也影响到了哥谭，政府代言人是是而非的发言安抚不了越发焦虑的人们，自极少数有钱人的私人飞机仓促地划过天空，混乱的信号瞬间传遍全城，能逃的人们第一时间将层层变暗的城市抛弃。


    史密斯一家的轿车混在拥挤的车流中，前方道路堵死，他们还卡在市区，远不见出城大桥的影子。


    “叭！叭叭！”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只能激起众人的烦躁，越来越多的私家车从各个方向挤入主干道，有气无力的交警已经成了摆设，前路一时半会通不了。


    “妈的！”史密斯暴躁地按下喇叭，附送一声怒骂。


    他身边的妻子沉默不语，子女们挤在后排擦眼泪，后备箱塞满了匆匆带走的家当，他们已经不想计算丢下的部分了。


    史密斯曾是韦恩集团的员工，但某一天，他突然失去了优渥体面的工作，不得不艰难地另寻机会糊口，直至今天。


    他以前埋怨过，后来想通了，在这对普通人恶意满满的世道，能好好活下去就不错了，一切都看命。


    被陌生人开枪打死是命，被莫名其妙的鱼人掀起海水淹死是命。虽然普通人挣扎的痕迹在大人物们眼里等于不存在，但至少还能挣扎试试。放眼望去，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在麻木地挣扎。


    史密斯粗略计划，先离开哥谭，然后躲去妻子的老家，老家好歹有住的地方，离海边也远，之后再如何……管他妈的，先离开哥谭再说！


    绷着神经的中年男人反复梳理自己的思路，没能注意到后方而来的滚滚巨响。


    抱着背包发呆的大女儿听见了，本来只是麻木地扭头，却不想下一秒，她浑身颤抖，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辆接一辆载满货物的巨型卡车出现在道路后方，驾驶者根本不顾挡在路上的小型车的死活，不让开就撞开，亦或者用庞大的车轮强碾过去。


    已有数辆小车被硬生生撞开，侧翻到人行道，当即炸出吓人的火光。


    正当中的车辆——史密斯一家所在的轿车避无可避，驾车的男人在儿女恐惧的惊叫声中猛地回神。


    他的瞳孔紧缩，浑身冰冷，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但这时，后视镜中，巨大车轮的凹痕清晰可见，该死的命运眼看着就要从不幸的普通人身上碾压过去！


    “啊！！！！”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厄运竟然并未降临。


    一个身穿怪异紧身衣的男人从天而降。


    他看上去是何等的瘦弱，出现在卡车面前，就像一根弱不禁风的芦苇。可他一抬手，车头被他抵死在原地，车身传出通体挤压变形的爆鸣。


    “…………”


    尖叫戛然而止，四周落针可闻，还能喘气的人们皆被这一幕惊呆，大脑无法反应。


    男人单手托起百吨重的卡车，犹如利剑般刺入高空。


    第145章


    提着卡车飞到越过四周楼房的高度后， 这个神秘的男人忽然停下不动了。


    沉重的卡车头朝上，犹如一只嵌死在空中的蚂蟥，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却与地面呆若木鸡的人们同时入境，构成一副充满奇幻色彩的静止画。


    “……啊啊啊啊！怪物！怪物！！！”


    司机吓尿裤子的惨叫慢了半拍才从天上传出， 紧接着是毫无章法的枪声。


    子弹应当击中了目标，但回声之清脆，就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被轻易反弹的弹壳往下坠，其中一枚恰好砸中幸运车辆的车顶。


    “啪！”


    陷入恍惚的史密斯再次惊醒。


    “老天……老天！上帝还是眷顾我们的！”


    车紧挨着车，留不出推开车门的空隙，于是他顾不上口干舌燥和发软的手脚，飞快摇下车窗，加入了探头往上望的队伍。


    这个世界的平民都听说过， 世上存在超能力者， 有些善良的超能力者还会保护普通人，不过哥谭只有蝙蝠侠， 蝙蝠侠显然没有超能力， 而且从急着运货转移的帮派成员敢明目张胆冲撞平民来看，今晚蝙蝠侠似乎不在。


    平时蝙蝠侠在， 普通市民不觉得多有安全感， 如今好歹始终在坚持打击罪犯的男人消失了， 他们才发现有蝙蝠侠的哥谭还是比没有好不少——幸好来了一个天降的英雄救场！


    虽然在劫后余生的欣喜之后， 不止史密斯， 几乎所有人都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位超能力者英雄……为什么待在天上一动不动啊？


    意料之外的答案很快就来了：空中，被卡车挡住大半的干瘦身影莫名显露出几分苦恼。


    无名的英雄换了只手提车，开始东张西望，偶尔往底下也瞅瞅。


    地面， 恰好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们：“？”


    史密斯的小女儿同样摇下车窗，望了半天，她竟试图发表惊人的猜测：“爸爸？救了我们的恩人，他是不是不知道……”


    “苏珊，别胡说！”史密斯紧急打断，生怕不懂事的女儿乱说话得罪人。


    头顶这位瘦成竹竿的魁梧男子都能随便把卡车提着玩了，还能万般纠结下一步该把车丢哪儿？英雄不可能这么不靠谱——拜托了，英雄，千万别把卡车从高空往下丢，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在祈祷有了作用，英雄按了按耳朵，似是有了好主意。


    唰！


    他提着卡车瞬间消失，一秒后重新出现在路面，徒手抓住了试图倒车逃走的另一辆卡车，依样画葫芦地将其瞬移送走。


    来自后方的生命威胁得到了清除，结束心惊肉跳的众人齐齐欢呼：“感谢——等等，刚才那个人是谁？”


    “没见过……”


    “我只看见他胸前写着一个S……”


    关于神秘英雄的讨论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因为前方的道路突然恢复了畅通。


    刚燃起的火星顿时被压抑掐灭。


    救人于危难之中的英雄代表着希望，但在席卷全世界的危难当前，这丝希望实在太渺茫，毕竟他只有一个人。


    带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悲观，人们恢复了麻木的表情，匆匆将脑袋缩回车厢，各自拖家带口上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造成拥堵的源头位于跨海大桥的入口处，路通得之所以那么快，便是因为前来帮助他们的英雄不止一个人。


    分属于敌对帮会的两辆运载车在入口狭路相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拔枪对射，没多久便血流成河，有至少十数无辜平民遭到误伤。


    倒霉私家车横停于车道两旁，成了尸体的主人歪斜在洒满血雾的车内，子弹不断穿过他的身体，发出噗噗的声音，但理所当然地无人在意。


    两方人马借着现成的掩体，肆无忌惮就地火拼。


    这时还无人知晓，有一个灰袍女人将会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


    女人伴随青光悄然出现在战场中央，枪林弹雨没能擦破她的袍角，她叹惋的目光没在火拼双方的任何一人身上停留，而是最先穿过玻璃全碎的车窗，看向掩体内那具浑身扎满血窟窿的尸体。


    对死亡司空见惯的女人没有生气，她只是感到惋惜——为某些不懂得珍惜生命的愚昧之人。


    “超人，你震慑敌人的方式可以稍微做一点修改。”女人来时，正对不知道哪个家伙说着话。


    “是的，蝙蝠少女说得没错，单手托卡车足够有威力，由你来这么做十分帅气，但当我们需要速战速决的时候，一些多余的步骤可以视情况省略——比如，像这样。”


    超人接受伟大的团队领袖妹妹的指挥，将大自然的馈赠搬到了急缺生活物资的孤儿院，刚好赶来接受神奇女侠的现场教学。


    教学时长不超过一分钟，造成的效果是可观的：神奇女侠心平气和地徒手掰断了每一根枪管，参与火拼的人员均身负不致死但要命的骨折皮肉伤，捆在桥灯上迎风飘摇，充当提醒大家注意行车规范的临时城市特色景观。


    感谢跨海大桥的长度，桥灯数量充足，她只挂了左侧，还有几盏灯的富余，若是再来几个不肯遵纪守法的歹徒，还能继续往上挂，挂完左边挂右边。


    超人震惊，超人陷入思索，超人激动地表示自己学会了，他下次也这么干！


    “这跟速战速决并没有肉眼可见的关联，”被分到他们这边当后援的Bat说完公道话，顿了顿，“但对效率提升有相当大的帮助，辛苦了，神奇女侠。”


    他省略了私人判断，只将推测记在了自己的预防方案里：这位英灵神奇女侠与他熟知的那位长辈相比，作风有了明显的变化。


    就说这不杀人，但会欣然打断罪犯全身骨头送人进医院的眼熟风格——像不像那个谁？要是非说半点没受那谁的影响，他不信。


    解决完火拼伤人的事件，他们也该立即转移到下一个地点了。


    可是，超人停了下来，迟疑地打量着留在原地的尸体。


    他目前对死亡的认知还不透彻，只是错过了没听见这些人类可能的呼救，就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包揽责任，神色黯然：“枪声太吵了，我没听到。”


    神奇女侠轻抚他的背：“你尽力了，超人，这是我最希望你能记住的道理：你还在成长，但即使你再强大，你也救不下所有人。”


    “卡尔，你对平行世界的故事感兴趣吗？如果你想听，我打算在帮助你掌握超能力的同时，给你们讲讲我在其他世界的经历，其中就有关于另一个你的故事……”


    超人的注意力顿时转移：“！我想听！戴安娜，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什么？另一个超人的故事？姐姐姐姐我也要听！”


    耳朵尖尖的我一秒出现，绝不容许自己错过任何一个超人、不是，听故事的机会！


    我巴不得戴安娜姐姐立马就开讲，可理智和岌岌可危的伙伴情阻止了我催促，我悲痛地发现，自己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布鲁西，你要记住你十八岁了，记住你一米八的身高和将近一百七十磅的体重！你没法从儿童体型才能钻的缝隙硬挤出去，你发射钩抓枪之前，必须考虑到你整个人有多长，否则目测不准角度，你就会……啊、啊！要撞上了要撞——”


    “……”


    “布鲁西，用灯戒吧，你想怎么飞就能怎么飞，实在不行穿上战衣也能飞，你就非要靠两条腿在地上跑酷吗！”


    家人们，我后悔了……虽然不是特别的后悔，但每看一次布鲁西努力驯服十八岁身体失败，用哥谭小宝贝那张值得我投一亿美金保险的脸撞完墙壁撞玻璃，我的心脏就会猛抽一次，边痛边哗啦啦流血。


    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想念我哥：看到了吗，哥，当初的我多给你省心啊，你感动吗？还好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或者大哥，不然我担心你俩当场炸掉血压计。


    其实，布鲁西毕竟是布鲁斯·韦恩，他反应快，举一反三一点就通，学习速度不可能有多慢——他只是暂时还摆脱不了潜意识，还默认自己是个看谁都得高仰角的小短腿。


    是我草率了，忽略了布鲁西和我不一样，我本来就十七岁，不存在需要高强度驯服身体的情况！


    我试图劝说他反正时间还早，先另辟蹊径，做一个同时掌握超能力和钞能力的男人，轻松胜过平行世界99.9%的布鲁斯·韦恩……总之救救挺翘高鼻梁，救救甜美小酒窝，再摔下去我真要给他的脸买保险了啊！


    然而布鲁西是个倔强的青少年。


    一步落地的灰幽灵捂住遭到重创的鼻子，先强调自己没事，然后表示想在除了我外没别人的小巷里蹲一会儿，就蹲一会儿。


    我把他拽到远离污水的位置，他悻悻地贴墙蹲下，我便蹲在他对面，替他提着斗篷。


    我透过我借他的面具，直视他的眼睛。


    “哭了吗？”


    “抱歉，撒拉。”


    我们的声音在昏暗角落重叠，布鲁西本来带出了闷闷的鼻音，结果听到我故意的发问，他立即摘掉面具，将保证干燥、只是略显黯淡的蓝眼睛露给我看。


    “怎么可能哭啊，你还当我八岁呢。”他装作生气，“稍微受到了一点打击而已，我可是有充分信心的，差不多找到感觉了，克服难关只是时间问题。”


    我投以怀疑的眼神：“那你跟我说什么抱歉？”


    布鲁西细密的睫毛在我眼前颤了颤，他似乎垂了一瞬的眼，才重新抬眸看向我：“我不想因为我的固执惹你生气，但我其实知道，如果我说出来，你就会理解我……”


    “这么自信的吗，那别说！”


    “好的。”


    “……”


    我怀疑上辈子我也欠哥谭宝贝一笔巨款没还：“说吧说吧，快说。”


    哥谭小宝贝缓缓眨眼：“因为我已经走了一次捷径了，我想，至少在真正学会飞翔之前，我应该脚踏实地。”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前有卡尔·艾尔，后有布鲁斯·韦恩，他们就是放着笔直通畅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绕弯给自己增加难度的那种人。


    我好生气——怪事，这次我还真不生气，大概是我也被布鲁斯·韦恩们的倔脾气磨平了大部分棱角，小布鲁西不也来摧残一下我的完美计划，我可能还会不适应。


    习惯了，我能用最平和的心态，面对这个有坚持有理想的布鲁西。


    “…………”


    “保护好美国的国宝世界的财富否则我就把你变回圆嘟嘟的短腿小孩！！！”


    被我掐住脸狂捏的布鲁西：“我哪来的国宝啦？？？”


    捏完了，顺气了一点点，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含泪把我的家人原谅。


    确定我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强行制止他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后，布鲁西重整旗鼓——我强烈怀疑他方才的失落是演给我看的——继续在哥谭的夜空下破茧成蝶。


    他回来得太迟了，城区失去了彻夜通明的霓虹灯火，即使他能顺利地飞起，像蝙蝠侠一样在塔楼与塔楼之间穿行，他也看不见黑暗骑士们皆烂熟于心的景象。


    他的哥谭正以人们想不到的速度飞快死去，或许到了明晚、后晚，便会仅剩下贫民窟零星的光芒不灭，那就是这座城市迟迟不肯咽下的最后半口气息。


    在我虎视眈眈的盯守之下，布鲁西顺利习惯了他现用的身体。


    他利用钩抓枪在空中飞来飞去，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增加熟练度，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在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蝙蝠侠……不在哥谭。”


    布鲁西的低语响起时，我本来想打断他，捕获到关键词的我哥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我们看清布鲁西的神情，我们都停住了。


    “我猜，小丑也不在哥谭。”


    头顶淡薄的月光照亮他被面具遮挡了一部分的脸，布鲁西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轻扯嘴角，露出勉强的微笑：“他们一起去拯救世界了，是吗？”


    ……他能自己发现，也在意料之中。


    布鲁西早就有所察觉，成年人的身体给了他发育完成的大脑，以他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很容易将已有的发现与此前散乱的蛛丝马迹联系上。


    沉默片刻，我说：“是的，为了你。”


    “……”


    在破旧的韦恩塔顶，我抱抱比我高出一头的灰幽灵，灰幽灵过了一会儿才反手抱住我。


    酸涩的风带走无法道明的情绪，看不见脸的小大人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刘海，像一只以此汲取温暖的小动物。


    等小动物晾干他被雨水打湿的毛毛，我鼓励他：“打起精神来，灰幽灵，我们也在拯救世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们的进度要是追不过他们，那就丢脸丢大了，你也不想跟他们见面的时候，拿不出比拳击小偷更优秀的战绩吧？”


    “好哇，我们什么都没干，超人和神奇女侠已经立下屡屡战功啦！不行不行，我还没听到平行世界超人的故事，神奇女侠，姐姐！你没有趁我断线跟超人说悄悄话吧？赶紧的灰幽灵！我们去干大事，我当上总统的速度有多快，就看今晚的效果了！”


    正式新手出道的灰幽灵燃起了斗志：“好！我们现在就去——”


    “你先去钟楼，给你命中注定的猫耳漂亮姐姐送绝境病毒，去吧，记得说服她别给爷爷打小报告，惊喜要留到重逢时。”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赶忙严肃提醒，“布鲁西！你不是罗宾，也不是蝙蝠侠，不要随便和漂亮姐姐啵嘴哦！”


    “……我不是蝙蝠侠，所以我不会！”


    快速给漂亮姐姐送完特效药的布鲁西气鼓鼓，看起来的确比迦勒底的蝙蝠侠们正直许多。


    给爷爷打电话时，他开着变声器，隔着网线是亲昵问候父母的甜心小布鲁西，现实里，新手义警越发娴熟地挥舞着能把水泥墙砸出裂纹的拳头，对纵火犯拳拳暴击。


    “爸爸，妈妈，你们这么晚还在外面，真的不累吗？”


    砰！


    纵火犯被灰幽灵愤怒的铁拳送上天，鼻血喷洒出一道优美的半圆弧。


    空中，用冰冻吐息灭完火的超人吓一跳，条件反射闪开，任由其垂直落地。


    “不累，不累。”


    爷爷笑呵呵，语气没有异样，看来留守的猫女姐姐确实被布鲁西说服了，没把哥谭的混乱告诉远在纽约的爷爷。


    砰！砰轰！啪啦！


    爷爷那儿的背景音更吵闹，但我们完全可以相信他是在为世界的和平做贡献，才不会干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


    啊，爷爷，我好爱你。


    我感动得哭出声。


    为了不辜负同样超爱我的爷爷，我装作没听见附近响起的咔嚓声，握紧习惯当棍子用的水罐，摆出高尔夫球挥杆的标准姿势，眯起一只眼，瞄准朝我直直飞来的纵火犯。


    “啪——”


    我心怀感恩，将工具人们砸进了次日新闻的头条。


    完美的全垒打。


    今天，美国公民一觉醒来，可能会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睁眼的姿势不对。


    报纸、社交平台、网络论坛……普通人获取信息的所有途径，均被惊世骇俗的内容占据。


    头条新闻来势汹汹，以艳红的字体抢占所有人的眼球，关注度甚至压过了副总统、多名国会议员同时推举一名不知名女性就任总统的疑似玩笑的离谱公示。


    标题只有一行字：【救世主降临？！】


    第146章


    “……从前夜起， 一支神秘且强大的超能力者团队在我国多个城市现身，展开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行动。”


    “这个超能力者团队首次出现于哥谭市，团队成员之一的神秘男子徒手阻止重型卡车恶意冲撞市民， 另一边，一名神秘女子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制止了一场激烈枪战， 保护了数百名无辜市民的生命安全……惊人亮相之后，他们以团体形式出现在哥谭市的各个角落，为陷入危机的平民提供保护。”


    “据目击者称，该团队共有四人，各个身手敏捷，战斗力强大。很遗憾，除了一张拍摄于火场前的背影，其中的三人没能留下清晰的影像资料， 但我们也很幸运， 最先进入大众视野的神秘男子白天仍在活跃，他慷慨地向我们展现出了与其消瘦外表不符的、超乎寻常的超能力！”


    “他能无风飞行， 双目放出融化钢铁的射线， 一口气熄灭熊熊燃烧的火海，他力大无穷， 不仅能拖动卡车， 还能接住高空坠落的民航客机……不下于千人见证了这奇迹的一幕， 记者了解到， 目击者与亲历者不约而同表示， 这名英雄就像天外降临的救世主一般，给了他们希望的曙光！”


    “报道发出后，网上的直拍视频点击量一夜过亿，整个社交媒体均被关于该超能力团体的热议所占据。人们迫切为凭空出世的超能力者冠上英雄之名， 希望知道他们的详细信息，了解他们何时能够踏足自己所在的城市。”


    “纵观网络，各种支持和呼唤超级英雄的声音不绝于耳，但也有一些消极的声音，仿佛在叩问所有人：”


    “在我们的前任总统卢瑟先生遭遇刺杀，其召集的超能力者团队一夜间全军覆没的如今，我们是否还能……咔、咔滋……”


    “——我们还能将希望寄托于英雄，相信人类真的能够等来【救世主】吗？”


    年轻警官带着自嘲的低语接上了老式收音机的卡顿，引来办公室内唯一的同事复杂的目光。


    老警察使劲拍了拍从储物柜角落翻到的收音机，警局所在的片区网络故障，迟迟没人维修，不知道哪里又出了毛病，手机暂时也没有信号，他们只能靠古早的办法获取信息，顺带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放到过去该是多么奢侈的词。不久前，布鲁德海文全体警员才经历了忙得灵魂出窍的噩梦般的一天，结果只恍惚地过了几日，今天就变得尤其清闲。


    没有心急火燎的报案人，没有来去匆匆的同事，大家默契地一起放期限不可说的假，偌大的警局只有无精打采的小猫两三只。


    格雷森警官心态良好，一周没回过家的他乐观地说，哇哦真安静，他能安心把警局当家，倒进工位闷头睡上一天。


    皱巴巴的工作记录本至今仍压在他出了名英俊的脸上，若不是听不到鼾声，他还冷不丁接了一句话，老警察可能以为他真能睡得着。


    啪！啪！


    承受烦躁重击的收音机晃了晃，倔强地憋出更扎耳的杂音，便不再吭声。


    “我就不该对这玩意儿抱有期待。”老警察嘟囔，将破烂老古董推到一边，跟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堆作伴。


    接着，压抑的沉重逐渐吞没掉每个人的表情。


    虽然一共只有两个人。


    警局内外，一扇扇门紧闭，能发声的一切事物约好似的装聋作哑，枯叶落地，依偎上满地无人清理的垃圾，一同陷入熟睡般的死寂。


    咸湿的海风仿佛掠去了整座城的呼吸，于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呆坐在无风室内的老警察猛地哆嗦，像是从沉默中提前触碰到了死的恐惧。


    “……迪克。”


    他不自然地打破沉寂，催促起自己看似打起了瞌睡的后辈：“局里没什么事，其他人都走了，你——没必要留下来。”


    “谢谢你的关心，波利，但我在哪儿待都是待，不回去了，我今天也自愿值班。”记录本下传来懒洋洋但全无睡意的回应。


    格雷森动了动，姿势却没有大变，只把双腿搁到了别人的椅子上。


    波利的声音里，好意被忽视的怒意仅浮现一瞬便散去，余下泄气般的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迪克，你不像我这个老家伙这样无亲无故。想走的已经走了，还在犹豫的也快了，你还年轻……”


    许是知道年轻人不会接受这番说辞，波利顿了片刻，换了一个重点：“回家看看吧，我记得你家离得不远，似乎就在哥谭？你的爷爷难道没有给你打电话？”


    这次效果很明显。


    装睡的年轻人肉眼可见地僵住。


    理查德·格雷森，为人就像他的招牌笑容一般灿烂明朗的明星警官，见过他的人都会喜欢他。


    他正义，热情，勤恳，他对视作第二家乡的布鲁德海文拥有甘愿献上生命的热爱。他可以在人心惶惶的当下立誓，不管其他人动摇与否，他自己会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没人会怀疑他是在做戏——但，他对外展现的无畏无惧也有薄弱点。


    “……”


    “是的，阿尔弗雷德昨晚联系了我，希望我能帮他把孩子们带出哥谭，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你？”


    波利的震惊难以掩饰，接到了这个电话，迪克竟然还能稳当地躺在这里？


    开朗的格雷森警官入职两年，同事们早就从他口中得知，他幼年失去双亲，收留他的孤儿院院长是一位温和而智慧的长辈，他不常回哥谭探望对方，但他从不吝啬向大家表露，自己有多尊敬那位老人……


    所以波利才不理解，明明藏在简短信息里的暗示连外人都能一眼看穿。


    “我没能第一时间答应他。”迪克说。


    “……”


    “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知道我不可能拒绝他，而我也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但是……我没法说出答应或者拒绝的话，我那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的反应忽然变得真实，无懈可击的勇敢外壳开裂，他近乎暴躁地双手按住脸，工作日志不知何时抖落到了地上。


    阿尔弗雷德拜托身在另一座城市的迪克回来一趟，把孤儿院的孩子们送走，他自己却不打算离开。


    迪克不乐意，是真的，他其实不愿意！


    阿福完全可以自己带着弟弟妹妹们动身，在孤儿院长大的迪克非常清楚他有多能干，他是一座为孩子们挡风遮雨的高山，阿福无所不能可不是玩笑话！


    小警察迪克做得永远不会有阿福那么好，他搬不出酷毙了的加特林，许久没有耐心叠过衣服，家务水平相当一般，还不擅长做饭，总不能带着弟妹们顿顿泡麦片……


    最难以启齿的是，迪克是想留下的。


    布鲁德海文同样临海，他亲眼目睹大概率成真的流言飞速如病毒侵蚀全城，刹那间人心惶惶，逃的逃，乱的乱，政府的威信名存实亡。


    城市的功能机构看似还在勉力运转，谁知道还能再撑多久？警察是人，医生是人……大家的性命都只有一条，动摇无可厚非。


    迪克以为自己是绝不会动摇的那极少数人之一，只要认定的亲人能顺利转移到安全场所，他就彻底后顾无忧。


    他没想到阿福也这么认为，并且速度比他更快。


    阿福的请求难以拒绝，可一旦接受了，哪怕他想着立刻赶回布鲁德海文，到了地方，他真的能将几十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丢在陌生的环境，自己安心离开吗？


    阿福也想保护他——迪克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甚至不可能说服阿福离开。


    他在电话里为自己的迟疑羞愧，内心正不停天人交战，信号波动，通话自动断了。


    迪克愣了约有一分钟，清醒后赶紧回拨，信号在那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他隔了一个小时才把电话打通。


    然后，他不用再做心理斗争了。


    阿福告诉他，孩子们不愿意走，他们都要留在哥谭。


    “阿尔弗雷德叫我不要担心。”迪克苦笑，“他说，他留下是为了帮忙，安全相当有保障，孩子们的情绪良好，比起害怕，他们可能更容易激动得睡不着觉。”


    “……”波利说不出安慰的话。


    对方宽慰得太假了，他们老老少少留在大名鼎鼎的哥谭，听上去就跟“安全”毫不沾边。


    哦不，他想起来了，眼里悄然升起憧憬：“新闻提到的超能力者团队经常在哥谭出现，至少他们看上去相当靠得住！迪克，你昨天不是看到了么？那个瘦高的英雄能从哥谭瞬间飞到布鲁德海文，托住一架坠落的飞机，我听很多人都说，他是能预知未来的……”


    迪克一下坐起打断，语气略显激动：“神？我的天啊，才过了两天，舆论就发酵得这么夸张？不不不，波利，如果这世上有神，我们也不会干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你竟然不这么认为吗，我没记错，你昨天——”


    “昨天，对，我激动得不能自己，如果这是相对和平的时候，他会瞬间成为我最崇拜的超级英雄。”


    其实现在也很崇拜。


    亲眼目睹奇迹得到的震撼，是只能通过模糊录像还原现场的人们不能想象的。


    想想看，一架钢打铁造的飞鸟，载着鲜活的生命，刚展开巨翼升入万丈高空。


    一瞬间，因为机舱内的暴乱，它就像被暴雨打碎的纸飞机，毫无预兆地栽落。


    那一条坠线直得触目惊心，地面的人脑子空白，只能茫然地看着它变大，不断变大……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男人，他只用一双手——轰！机首上抬，坠落中断，数百人幸免于难，从死到生不过眨眼之间。


    迪克那时开着警车直奔目测的飞机坠落方向，即使他并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有什么用。


    他幸运地见证了奇迹发生的全过程，刹那涌起的亢奋与狂热差点冲晕了他的头脑，一腔热血烧了半天，才在翻遍网络上比他狂热百倍的言论后恢复冷静。


    就如从收音机听到的内容，人们根本不关心傻逼议员们脑子一抽，要推谁出来当总统，已经没功夫给那群废物送上亲切的问候了。


    他们关心英雄，渴望被强大的力量保护，着急将英雄捧上神坛，全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


    超人——大众给神秘男人取的代号——不一定是神，也不一定是最强的英雄。


    但他是飞得最高，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的那一个！


    他们团队的活动范围一开始仅限于哥谭，隔日增加到哥谭附近的城市，譬如大都会和布鲁德海文，再隔一天，范围继续扩大，俨然成了注意到这一规律的人们的希望。


    迪克不觉得希望有什么不好，换个时间，他会喜闻乐见，但问题就在于此，现在不是时候啊！


    他焦急：当所有人都抬首仰望，期待一个奇迹落下，他们如何来得及关注自己的脚下和周围？


    危难来临时，有人早早地逃离，有人能走却不想走，有人想逃但逃不掉，离不开的这些人该怎么办！


    “波利，神离地面太远了，人类需要团结，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那是——”


    迪克试图说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然而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老警察的眼神告诉他，他，乃至于全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们无计可施，在可怖的超自然力量与磅礴的自然之力面前，渺小的人类一开始就失去了抵抗的希望。


    空旷的警局恢复了寂静。


    波利沉默前似乎说了一句，还是劝年轻人回去看看，好歹再看一眼。


    迪克低声说，再待一会儿，他会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对自己强颜欢笑的阿福，想到不幸的孩子们，想到该死的亚特兰蒂斯人。


    直到身体坐僵，堪堪把自己解封的迪克才发现网络已经恢复了，手机自动弹出了一条推送。


    他没有心情看什么推送，本打算随手将推送滑开，却不想鬼使神差般，滑动变成了点击。


    推送的又是一段视频，标题他晃眼而过，似乎出现了“采访”“超人”的字眼。


    然而，视频的主角并不是超人。


    红发少女的面容映入眼帘，仅仅听了十几秒，迪克的双眼不禁睁大。


    ——自此之后，众人会知道真正的救世主是谁。


    第147章


    视频的开头， 率先传出少女惊讶的声音：


    “救世主小队？原来这个称呼是在叫我们啊。”


    “……你想采访超人，来这里碰运气？想见他，其实不用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风大，先下去吧。”


    镜头晃动， 橙光短暂覆盖视野，眨眼间，画面便从高处回到了平地。


    视频略过的前因很容易想到：一名记者想方设法爬上了人去楼空的莱克斯大厦顶层，试图找到不久前刚在大都会出现过的超人。


    他没等到超人，但却被超能力者团队的另一名成员发现，短暂攀谈后，那名成员将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记者送回地面。


    直至此时，观看视频的人们对这名成员的关注并不高， 毕竟橙光看不出名堂， 瞬间移动的能力不算新奇，还能从对方的声音判断， 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话中提到的超人身上， 顿时间喜形于色：接下来就是对超人的采访了？快！超人！


    然而，记者听不见后来者急不可耐的呼唤， 这位敬业的先生不会放过任何采访的机会， 微型摄像头移了移， 顺着对方的女式西裤向上， 成功收入了又一个救世主小队成员的正脸。


    她果然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简单扎起的红发绚丽，双眸清亮通透，一如她别在胸前的绿宝石胸针。


    少女五官明艳，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因为眼眉弯弯，不会给人严肃的初印象。


    笑容甜美的姑娘总是拥有化解戒心、获得偏爱的特权，她看上去是如此的无害，几乎让所有人下意识忘了她的特殊能力，默认她将会成为强大英雄的陪衬。


    ——不知不觉调整姿势，将手机改握为捧的迪克没忘。


    或许是出于警察的直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少女随意提在手里的那件物品上，那像是一盏橙色的提灯，跟她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似有联系。


    橙光是温馨的暖色，作为这个红头**亮女孩的映衬，竟然超乎想象的服帖……呃，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怪得他浑身莫名发毛。


    迪克对着空气警觉，略过了一小段不重要的问答环节，到了关键之处，他又能立马回神。


    当记者问及少女的信息，她狡黠道：“我的名字？那不重要，你可以用任何方便的代号称呼我。”


    “我们团队成立的契机？正如你所见……啊，在回答之前，请我先问一个问题。”


    她反问：“我能请问，你为什么执着于寻找超人吗？这两天，不停呼唤他，想要和他对话的人不止一个。”


    答案他给过了，就是那么无奈。迪克叹息。


    他忽然有些烦躁，不想再往下听，手指正要滑动退出，少女听完回答后显露震惊与失望交杂的眼神，冷不防制住他的动作。


    “超人是神？你们怎么会这样想？”


    “他不是神，也不会成为神，他没有那么强，只是恰好拥有一些出众的能力，拥有一颗善良的、将所有友好的生命当做朋友的温柔的心，将他比作神明，等同于将他从朋友们身边残忍地推开……天啊！请求你们，千万别这样对他。”


    意想不到的言论从少女口中脱出，她悲伤的眼泪说落就落，重重砸上听者的心。记者懵了，迪克也懵了。


    画面外的记者磕磕巴巴：“不——抱歉，但我们、我们只是想要一份希望，超人的强大有目共睹……”


    “记者先生，我明白了，请你先跟超人见一面，他会告诉你他的想法。”


    “现在吗？！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不需要准备，他来了。”


    少女昂起头，朝万里无云的天空轻轻招手。


    不见任何征兆，那道被无数人狂热捧上神坛的身影就已降落在她身边。


    视频的进度条连一秒也没到，所有人反应不及时，可能觉得自己眼花了头晕了，怎么一瞬间，超人就出现了？


    视频背景多出了一声努力克制过的惊叫，视屏外观众的反应大差不离：“啊！啊？”


    他来得实在太快，甚至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一些人的幻想：


    超人是“神”啊！他难道不应该始终高高飞在天上吗？他怎么能——被一个看似弱小的少女招招手就落地，和凡人站在同一水平线？


    至今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超人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他最早出现在大众视野时，简直能用骨瘦如柴来形容，根本撑不起那身特殊材质的制服。


    两日过去，敏锐的人们能清晰看见，他的制服鼓胀了起来，肌肉弧线从无到有，深凹的面颊逐渐饱满，隐约能窥见宛如太阳神化身的俊美。


    超人总是皱着眉，被理解为悲天悯人的表情成为将他神化的又一力证，他次次来去匆匆，从不低头的沉稳身姿给人强烈的安全感，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而这一刻，超人不仅随叫随到，停在被他对比得娇小柔弱的红发少女身边，他甚至毫不在意地低下了头。


    “撒拉！”


    他开口第一句便叫出了少女的名字，灿烂的微笑如果在此定格，照片足以让记者小姐拿下今年度的普利策奖。


    万万没想到不慎暴露了真名，少女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叫错了，超人。”


    视频里的超人恍然，愧疚埋头。


    视频外，咔擦咔擦咔擦……因这一幕而碎的神明滤镜不计可数。


    迪克：“……噗！哈哈哈哈！”


    可能只有格雷森警官反而被逗乐，在办公室放肆发出不顾他人死活的哈哈大笑。


    少女：“超人，这位先生想要采访……咦，记者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好吧，我替你问。”


    “超人，你想被大家当做人间之神吗？”


    超人根本不思考：“不想。”


    答完，少女不急着问他下一个问题，他静静矗立，眉头重新皱起，像是在自行思索着什么。


    得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结论，他舒展眉宇，再度开口——他不知道此话一出，将会有多少人或恐惧或惊愕地呆望向他。


    超人说：“我想成为你们的朋友。”


    “我用我的眼睛确认了，这个世界，很美好，虽然我还不够强，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守护它。”


    超人组织语言的表现有多笨拙，他认真说出的话语就有多么真挚。


    这是一番注定登不上神坛的言辞，它和它的主人一同从天空跌下，落入凡间……差点忘记了，它的主人本就踏在平地上。


    视频外的迪克：“……”


    这是超人？


    这是超人？


    “这是超人——那可真是太棒了！我宣布超人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偶像！”


    迪克一不小心笑得夸张了点，后仰的脑袋用力过猛，哐当一声，他连人带椅子跟水泥地面亲密接触。


    格雷森警官四仰八叉倒下的同时，手机屏幕变暗，却不是手机坏了。


    莫名的羞愧转到了一直在偷拍的记者心里，他下意识想要遮住藏在衣领的微型摄像头。


    少女轻叹：“我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算了，也是时候了，干脆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记者先生，你可以把录像留下，但请你务必向众人转达我接下来的这些话。”


    话音落下之际，神奇的变化悄然在她身上展开。


    超人与她并肩而立，但这位少女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她神情不变，笑颜柔软，仿佛仅仅调整了语气：：“正式向诸位介绍，我是正义联盟的领袖，撒拉·韦恩。”


    “——停！”


    还在和椅子腿斗争的迪克条件反射点击暂停。


    撒拉？撒拉·韦恩？


    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未免太熟悉了，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不，看见过？


    想想，他保证自己三秒就能想起来。


    同一时间，一名十三岁少年也陷入了沉思。


    少年名叫提姆，全名提摩西·德雷克，哥谭人，昨天刚随父母乘飞机远离家乡，转移到内陆城市暂居。


    德雷克一家离开哥谭的过程可以说是相当顺利，驶往机场的道路通畅，没遇到突发意外，提心吊胆几小时，飞机安全降落，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成功抵达父亲提前安排好的新住所。


    在新家住下后，父母的争吵便没停止过。


    提姆虽然觉得他们一家三口没被防不胜防的变故分开，就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了，但还是个孩子的他没资格插嘴劝说。他心里也有数，就算真说出口，父母不仅不会理解他的心情，还会认为他是在闲着没事胡思乱想。


    提姆干脆不说话，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天，在网络世界搜寻自己想要的讯息。


    拜近日的劲爆新闻所赐，网上炸了锅般信息量爆炸，并且充斥着大量垃圾线索及谣言，提姆耐心地用自己私下研发的程序筛选着，关键词锁定为哥谭、超人、救世主小队。


    采访视频一登上热度排行榜首就被他发现了，少年忽略涨势可怖的评论数与点击量，立即播放。


    前面还好，红发少女的真容刚占据画面中央，便与昨晚的惊鸿一瞥对应上，提姆双眼亮起，几乎要叫出声：我见过她！


    那时他坐在车上，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爆鸣。


    今夜的哥谭比往日清净，爆炸的火光偶尔才遥遥闪现，便显得公路沿途的路灯特别亮。


    司机坐直开车，连累额角的汗珠提心吊胆，过了半晌才缓慢滴落。父亲阴沉着脸，母亲紧紧搂住他，每增加一丝不安定的因素，她的双臂就会不自禁收得更紧，提姆感到疼痛，他忍住了，没有吭声。


    蝙蝠侠还是不在哥谭，不过，那几位陌生的英雄依然活跃着，代替他协助警察们维护治安。


    提姆没能亲眼见证他们的厉害之处，却趁家人收拾行李的功夫，用他自学的——嗯，无关紧要的黑客技术偷偷翻了翻市内的监控。


    这一翻收获巨大，点燃了他血液里悄然流淌着的不安分，他几乎一瞬间就对网上流传的“救世主小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提姆幸运地撞上了超级英雄打击犯罪实况，他一眼看出对方是“灰幽灵”，那身明显参考古早漫画主角的制服太好认了！


    提姆的探究欲愈演愈烈，还想多看看，结果很不幸，没时间了。


    他发自内心不想走，好几次忍不住想告诉家人，有救世主小队在，哥谭会比以前更安全，他有预感，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然而，还是那句话，小孩子做不了主，他的父母不可能允许他留下。


    遭到年龄制裁的少年神游天外，目光落到窗外，颜色暗沉的街景后退如梭，他的双眼跟不上它们远离的速度，眼底渐渐泛空。


    这一走，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不止他，已经离开的所有人，他们抛下过去拥有的一切，是为了求生，他却觉得……


    像是逃兵。


    提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想。他胸口沉闷，呼吸像被无形的巨手紧攥，难过的滋味尤其苦涩。


    无人在意的绿灯闪出，车速骤然减缓。


    少女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当时穿的不是视频里的西装，而是一套黑红配色的制服。


    应当是恰好经过，她在人行道边停了停，如受指引般，朝身旁的车辆望了一眼。


    忘记收回目光的提姆唐突对上那双绿眸，不等他看清，耀眼红发便强势地夺走他大半的注意，剩余的小半被一抹深黑占据。


    少女身后的披风迎上风，一角裹住她纤细的小腿，另一角自身侧高高抛起，好似单独展开的黑翼。


    深邃的黑与张扬的红，在他茫然的眼里打下深重的烙印。


    一闪即逝的间隙，少女对他笑了笑。


    车重新驶动，没有实质的交流，他们就这样擦身而过了。


    她是谁？不对，他是知道的，救世主小队还有另一位低调的女性成员，应该就是她。


    他们从没有见过，这名路过的少女英雄为什么要对他笑？


    而且，她为什么不戴面具！蒙面活动难道不是义警的潜规则吗？


    提姆一路纠结着奇奇怪怪的问题，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


    ——时间回到现在。


    “撒拉·韦恩？”


    “韦恩”是他熟悉的姓，但问题不是这个……嗯？


    提姆比隔壁的格雷森警官快一秒得到答案，胜在开挂的检索功能。


    他先是惊呆，旋即控制不住表情：“总统？！”


    两天前，那条被众人当做假消息无视的大新闻，众议员齐心郑重推选的新任总统人选名叫什么？


    撒拉·韦恩……


    就是她？


    凝固的画面里，红发少女微笑着直视前方，双眼正对屏幕的提姆心跳如鼓，犹如晃眼与她隔空对视。


    毫无征兆，只是没来由的直觉：他似乎，捕获到了某种能将世界吞噬的可怖野心。


    肯定是错觉。


    “……在人力难以抗衡的巨大灾难面前，个人英雄主义不应该成为逃避者的精神寄托，这就是我们不想过多曝光自己的原因。”


    呆愣在电脑前的少年如梦方醒，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手指抖动，按下了播放键。


    远在布鲁德海文的迪克也想起来这名字在见过了，与观看视频的千千万万人一样，他此刻的表情俨如活吞了麦片勺子，满脸“这他妈也行？”的震惊，荒谬的是，心里居然还会涌出“也不是不行”的合理。


    “你们被超出认知的力量震慑，渴求英雄的降临，只是因为不知道身为普通人的自己能做什么。”


    少女——自称来自异世界的撒拉·韦恩说，人人都是救世主，奇迹可以靠凡人的双手来创造，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引导者，一个开始的机会，而她就是为此而来。


    她眼里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智慧和决心，仿佛这双苍翠的眼眸拥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魔力，能够为人注入起死回生的勇气。


    “抱歉，我尊敬英雄，但我同时也认为，英雄并没有那么尊贵，只有强大才能被称作英雄？不，英雄就在我们身边，就像作为战地记者牺牲在伦敦的露易丝·莱恩，至今仍留守在工作岗位上的警察，医务人员，消防员们……还包括愿意为陌生人伸出援手的普通人。”


    “我相信无论何处，从不缺少勇敢的人们，我想借这个机会赞美你们的坚持，感谢你们用人性的光辉照亮世界，让只是提早了几步的我们得以继续前行。”


    她还能轻易使人相信，有一种力量足以驭使自然界中的所有元素，引领星辰与大海，改变命运的轨迹，从山谷到海洋，从天空到地脉，这股力量能毫不费力地顺服万物——它就是人类自身。


    “我很遗憾，我们目前能力有限，涉足不到全世界，但是没关系，我们会协助无法离开沿海城市的人们建立临时地下庇护所。”


    “我们希望各国政府、有余力的各方人员能提供物质援助，我相信，人类再弱小，也能齐力发出震天动地的声音，成为我们自己的——英雄。”


    视频结束。


    借此，撒拉·韦恩正式向世界发出了她的恳切呼吁。


    现在人们都知道了，她和她的同伴是来自异世之人，当局者得知她们的身份后，试图用毫无实质作用的虚名来挽留她，她却并不在意，更想用实际行动来帮助普通人。


    “………………”


    经过一晚的沉淀。


    “我们要做自己的救世主！我们需要引路人，我们需要韦恩总统！”


    “我们需要撒拉·韦恩！”


    达成共识，呼声一片，线上刷屏不断的评论，线下的口口相传，汇聚成滔天成型的声浪，世界——尤其是美国，仿若同时被一个仿若自带鲜红颜色的名字统治。


    美国总统·过于谦虚“拒绝”上位版本摩挲着自己光芒狂闪的戒指，笑容谦逊：“别，别，家人们太热情了，我是自愿拯救世界，不求名利的呀。”


    第148章


    【总统小姐的承诺是真的！世界第一座地下庇护所前天就已经在大都会动工了， 他们正在招人，附近城市的滞留者都能报名。我看到还有捐赠活动，我们内陆人帮不上忙， 但可以捐款捐物资，还有谁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吗？快去！】


    【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可我不得不浇冷水， 理论上，韦恩小姐没有正式的任书，还不是总统……我记得她在后来的采访里提过，她是美国人，她热爱自己的国家，但她更在乎世界的危机，我们都知道，当不当这个总统， 对她来说无所谓， 可我们有所谓啊！】


    【我要向国会抗议！人是他们自己推举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还不肯举办总统就任仪式！】


    【外国人正在上蹿下跳邀请韦恩小姐担任他们的荣誉首相， 不止一个国家这么打算！我们的蠢蛋议员们还在等什么？！要是最可敬的总统被外国佬抢走，我就ffgyt#％@#！】


    【我们需要撒拉·韦恩， 她能让我对政府、对活下去重新燃起信心！】


    又是一天过去， 配合全方位无死角的宣传轰炸， 沸腾的民心已然发酵到不可逆转的地步， 网上火热的舆论只是冰山一角。


    忽略极少数唱衰和阴阳怪气， 几乎所有人绝处逢生后都在急急急，当然，最急的当属警觉上火的美国人。


    他们终于发现，以为干了一件人事（指推举天选总统）的政府居然还是没干人事， 总统预备役到位了，民众举双手赞同，下一步呢？红彤彤倍好看的墙角被外国佬撬走了你们赔？半夜睡得着觉么你们？


    高层们的确睡不着，他们也上火。


    主导国家的这批人上人内部意见严重分裂，久久达不成一致，蝙蝠侠的威逼利诱都不好使。


    比方说军方掌权人就声色俱厉表态，抵死拒绝承认这个小屁孩总统。跟利益纠葛关系不大，重点是心虚，因为现在满天飞的超人就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超人计划实验体01。


    超人不一定会报复他们，而撒拉·韦恩一定会。至今，秘密实验相关负责人至少有一半遭到天降正义，挨了一顿暴打后直挺挺躺进了医院。


    起初被所有人小看了的小鬼完全不介意留下线索，就差把“没错，就是我干的哦”写在她那张动人的笑脸上。她短短几日展现出的心机与手段细思极恐，完全不逊于死透了的卢瑟，更可怕的是——她还拥有足以随意碾压他们的可怖力量。


    军方大佬莫名回忆起了被秃子玩弄于掌心的熟悉的恐惧，想当初，超人就是卢瑟从他们那儿翘走的墙角。


    这个魔鬼般的对手赶不走，压不下，更不能用简单高效的方式从根源解决，反对派又气又急，再加上不敢放到明面上的忌惮，唯一的应对措施就是硬拖。


    结果如今想拖也拖不下去了，被魔鬼挑拨的普通人不知晓官老爷们高瞻远瞩的“牺牲”，他们更不在乎十几岁小女孩当总统有多不正常，只想护送心中真正的救世主急速上位。


    撒拉·韦恩成为有史以来最受世人欢迎的美国总统，已是大势所趋。


    思及未来，某些人感到通身冰凉，寒颤从脚底打到头顶。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如果再不釜底抽薪拼一把，自己将会成为时代洪流——不，被恶魔少女轻手捏死的牺牲品。


    嗯，他们猜对了。


    此时此刻，这位邪恶计划幕后推手、大公无私迦勒底御主，正在拨弄她纤长洁白的手指头，不时发出温柔却似带强烈精神冲击的笑声。


    “嘻嘻，总统，迪克哥哥，嘻嘻，总统，芭芭拉姐姐，总统，总统，总统……”


    一头可可爱爱的小蝙蝠崽蹲在自己宽敞又亮堂的豪华蝙蝠窝，幸福地扒着已到和即将掉进窝里的金币。


    等等，量词不对，谁说我是看见好东西就眼放橙光的小恶龙？看我的角——哎呀，是继承自爸爸的蝙蝠耳朵啦，不信就去问目前了无音讯的大哥，这世上有我这么可爱的恶龙吗！


    我继续数……又怎么了？啊，某个名词出现的频率高得有点吓人？没有呀布鲁西，我深情念着的明明是亲爱的家人们。


    单方面不认识我们的迪克哥哥刚刚自投罗网啦，行动效率不低的他一看完我的采访，立马组织起人手，带着积极求生的市民从布鲁德海文直奔大都会的庇护所修建工地，刚好和同样从哥谭过来的一批人撞上。


    领头人是芭芭拉·戈登，漫画中的正牌蝙蝠少女，我见过平行世界小时候的她，成年版还是第一次见。


    由于世界的参差，这里的迪克哥哥并不认识芭芭拉姐姐，在许多世界线当过情侣的他俩终于在工地入口相遇。


    换下警装的青年将摩托靠边停下，他摘下头盔，晃头甩甩被闷湿的黑发，动作潇洒，俊朗的面庞如沐光辉，让他成为无数目光的聚焦，找工地负责人询问完具体事项的红发姑娘正好往这边看。


    他们的视线无意间相接。


    我躲在暗处观察，眼里闪烁奇妙的光彩：“嘻。”


    我保证自己只是顺路过来摸金币、啊不，检查进度的，真不是来观察成年版哥哥的屁股有多翘，有命运相连的他们有没有溅出一见钟情的火花……


    和我一起偷窥的布鲁西突然按住心口：“呃！！！”


    我瞬间清醒：“怎么了怎么了！”


    上一秒不知道在哪里的卡尔哥哥紧跟着闪现：“我听到你在惨叫，布鲁西！”


    逐渐进入十八岁状态的布鲁西已不可与往日相比，他在刻意不露正脸的前提下，仅凭神秘的背影、温柔的嗓音、与绅士外表对比鲜明的暴力美学，飞速获得了人数相当可观的粉丝团。


    这小子嘴上说着什么不在意、没压力、都是意外他也不想高调的，实际上早把偶像包袱背上了，如今的他（装得）十分沉稳，习惯的幼稚语气悄无声息改了，没事绝不大声说话。


    所以我才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竟让他发出如此悲痛的声音？！


    抓着我和卡尔哥哥的手，小小蝙蝠面部肌肉抽动，嘴角泄露出隐忍的痛楚：“迪克……”


    “迪克？嗯？”


    “杰森生活拮据，晚餐只能吃饼干，开的是二手车，迪克……过得也不怎么样！”布鲁西父爱如山崩地裂，崩的是他自己，“哦不，他怎么能骑着濒临报废的二手摩托和芭芭拉搭讪！”


    我：“……”


    卡尔哥哥挠头：“什么意思？”


    “没事，哥哥，继续快乐地去救人吧，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三言两语把卡尔哥哥打发走，他还没到能主动和漂亮姐姐搭讪的心理年龄，不需要懂这么多。


    布鲁西到底成熟了，理由是，他抑制住了自己强烈的给穷困潦倒大儿子打钱的冲动，并没有急着冲出去认领儿子。


    就把他们存放在这里，没事，人来了就跑不掉 了，我更不急。再说了，我们今天来这一趟，主要目的是给戴安娜姐姐帮忙，暂时也没空说别的。


    戴安娜姐姐是我们之中最忙的人，工作量远超过整天乐于助人的超人。


    这么说吧，打从一开始听见她想做的事，我就满心不理解。


    其实我最初的计划并不包括建基地这一条，甚至压根没想过要多此一举。


    将超人送到众人仰望的位置，加速我的上位总统进程，这两个目的只需要四处展露实力，加上适时的造势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舆论引导，就能轻松达成。


    傻乎乎的哥哥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反正他什么都不懂。我允许他短暂地停留在我头顶，我招手，他听话地落地，之后的事便由我一手包揽啦。


    留在海边的普通人需要专门去救吗？不需要啊。


    等我当上总统，和我的亲朋好友们一起迅速搞定亚马逊女王、海王、可能会出现的黑死帝，什么都不会发生。伟大的总统兼御主又顺利拯救了一个饱经风霜的世界，我毫不掩饰自己十分享受人们的歌颂，这是我应得的呀。


    因此，当戴安娜姐姐说，她想抽时间组织人们自救，我呆滞了至少十秒钟。


    然后她拿出了她在平行世界学来的黑科技，打算无偿送给人类，帮助他们在几天内挖好一个庇护所，我沉思……


    我思不出来，我挠破头也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有这种好东西，送给全天下最可爱的撒拉宝贝多好，退一万步说，别无偿，象征性收点报酬也行啊！


    戴安娜姐姐不是傻子，这会引发多少弊大于利的麻烦，我稍微过过脑子就能想满一页纸。我讨厌自己——现在加上了自己人——被占便宜，更讨厌被占了便宜还讨不到好处，所以我一开始就打算说服她放弃。


    那天我气势如虹，揣上一百条情真意切、有条有据的反对理由找到她，常人在我的猛烈攻势下不可能挺过一分钟！


    “这项技术是平行世界的B送给我的，他希望我能用它帮上更多的苦难者。”


    她说，附送一个安抚的摸头。


    ……我被秒杀。


    蝙蝠侠，蝙蝠侠！啊啊啊啊！！！


    我气得捞起布鲁西的斗篷就啃，狂躁的目光还在隔空怒啃迦勒底蝙蝠侠们的耳朵，把本来有话想说的他们逼退。


    情况反过来了，现在变成了戴安娜姐姐来说服我。


    布鲁西被我推开，卡尔哥哥被我赶走，光幕全关掉，虽然不知道我在跟她哪门子的气，但做好万全准备的我是绝对不会被她说动的！


    我以为她也要跟我摆出逻辑清晰的理由，可她并没有。


    她语气轻缓，像在述说一个故事，故事里有她和无数人的影子，但她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配角。


    “活在混乱的世界很不幸，因为人们不知道意外会在何时降临。”


    “海水吞没家园，活下来的人乘上七零八凑拼出的小船，开始他们的随波逐流。就算一道暗涌将小船撕碎，他们还能在绝望中伸手，抱住残破的浮桨，坚持在一望无际的冰海里漂泊……”


    呢喃着，只在私下时间才能看清的美丽双眸朦胧了须臾，她从遥远的记忆回归，目光更显坚定：“凡人很容易被击溃，却没那么容易被毁灭。只要他们还有希望。”


    她对我说：“我这么做不为别的，防止出意外是原因之一，这些被生活、被自己抛弃的人们陷在了绝望之中，他们需要重新振作，知道自己竭尽所能去做的事有意义。”


    她说，这跟我们作为英雄拯救整个世界结果相同，但又不一样。


    她大概没想过能把我说服，最后又说，就当做这是她的私人行为，她向御主申请使用集体行动之外的空暇时间，保证不会脱离迦勒底的监控，更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计划的其余内容不变，这件事不能拖，光我们自己干不现实，太费时间了，我去拜托爷爷帮忙，今天就开始准备。”


    “……撒拉？”


    “我不明白你说的不同有多明显的不同，就像我还是不理解你说的赎罪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怎么一冲动，居然漏出了心里话，说完我就后悔了，表情和语气迅速更换，仿佛方才无事发生：“戴安娜姐姐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呀，也就是再加一项日常活动而已，到时候舆论效果会更好，我巴不得呢。”


    “……”


    好吧，切换得太假了。


    微露惊讶的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气氛并未因沉默而尴尬，她在我气鼓鼓的盯视下居然慢慢笑了。


    像是盛满夸奖与慈爱的笑意映进眼里，让我微微有些不自在，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悸动没来由地又颤了颤，这种细腻如温水的纵容太微妙，我竟忘了像上次那样狠心压制。


    只有这时候能清晰地意识到，戴安娜姐……戴安娜的实际年龄，可能比我大胆猜测的结果更夸张。


    她踏着无穷无尽的路程前行，智慧如同大海深邃无边，超乎我想象上限的成熟令我好奇，我想要探究她身上显而易见的孤独、疲倦与矛盾，因为有种预感，我会从她这儿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和一步步相处下来的爸爸他们不同，我们一共才认识了几天，她一眼看穿了我是有着强烈功利心的坏小孩，但她——仍旧觉得我特别好。


    从这一刻起，她给我了一种和爸爸格外相似的感觉。


    我说过我从不肯吃亏。


    冷不丁挂到她身上，我大声嚷嚷：“我要一个、不行，十个故事加你自己的故事做交换！”


    “好。”她驾轻就熟把我抱起，我顺势得到一个对布鲁西颇为不友好的发现：可怜的一米八男孩，戴安娜真的比你高，我目测她一米八三。


    很没道理地，我人生目标凭空多出一条：“戴安娜，我以后至少要长到一米八一！”


    尝试跟上思路的戴安娜：“唔……当然，你可是布鲁斯的女儿。”


    “对哦，那我要到两米！”


    “我认为肯定没问题。”


    这之后，基本就是不知内情的大众所了解的情况了。


    在戴安娜的协助下，第一座地下庇护所动工，四处奔走的爷爷出了大力，首批急需物资是爷爷送来的，后续的支援来自全国各地，但冲得最快的是某个十三岁少年。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提姆·德雷克奇迹般地摸到了神谕——给爷爷打下手的赛琳娜姐姐——的账号，匿名转来一笔大额捐款，并且委婉暗示自己人不在哥谭，但他可以用特殊方式帮忙。


    小时候的我哥好勇哦！看起来谦虚，实际上已经在得意地秀操作了呢。


    真可爱，但我表示怜爱。


    因为得知此事的我哥反手黑了他的电脑：“啧，小鬼。”


    嘻嘻，提姆弟弟一定很震惊很害怕吧，我待会儿忙完就去安慰他，他也跑不掉啦！


    我到工地里找人，边找边数第二遍：“总统，迪克哥哥，总统，芭芭拉姐姐，总统，提姆弟弟……啊，戴安娜！”


    淡灰色的身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他们似在研究机器的操作要点。


    我在远处一喊，几乎被挡完的影子轻晃，很快就挤出了人群。


    戴安娜平时忙得晕头转向，我、布鲁西还有卡尔哥哥抽空过来帮忙，她记得答应了我们什么，会在忙碌的同时给我们讲故事。


    或许是优先考虑教育意义，她最先讲起她在上一个世界的经历：一个被小丑祸害，亲手毁掉了露易丝和大都会的超人，在巨大的悲痛下走上了独。裁者的不归路，反对派的英雄被他杀得几乎只剩到处挖基地带人躲藏的蝙蝠侠，她来的时候，蝙蝠侠也被超人逮了，超人正要把他洗脑，改造成人形监视器。


    我们：“？？？”


    戴安娜：“幸好来得及时，我把B救了出去，但那之后，我们被超人和他的支持者一路追杀……”


    “然后？？？”


    “我把超人之外的所有人通通揍了一顿。”


    “嗯？哦！！！然后，然后呢？为什么不揍那个谁？”


    “然后……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讲，我想你们一定不会愿意错过阿福的晚餐。”


    虽然阿福的晚餐最重要但听不到后续我念念不忘抓耳挠腮！


    因此！今天我就扯着布鲁西找过来了，不带卡尔哥哥，我们要偷跑！


    “戴安娜戴安娜，后续！我要先听后续！”


    兜帽下，戴安娜一如既往勾起纵容的微笑：“卡尔会伤心的，不过——他很忙，那就没办法了，下不为例哦。”


    她向等在休息区的我们走来。


    然而，近在咫尺之际，我发现，她的笑容倏然凝固。


    再之后，人在迦勒底的我哥瞠目结舌，一秒内骂出不止十个单词量的脏话，紧接而来的一百单词量超大篇幅是托尼骂的。


    “我他妈！！！哪来的拖后腿的傻逼？！”


    事发之前，我根本无法想象，某些狗急跳墙的白痴究竟能干出多愚蠢的事来。


    是的，某些手持地狱开关的蠢货，自以为能靠人类最大的依仗解决问题，一脚把我踢开。


    ——军方朝着亚特兰蒂斯的所在，发射了一枚核弹。


    我哥……不，跟我哥有没有被削弱没关系，根本没人能想到到了这个紧要关头，蠢货们能干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


    等迦勒底发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拦截了。


    理所当然地——核弹破不掉亚特兰蒂斯的防御，反而会把专心跟亚马逊女王对战的海王激怒。


    猜猜，暴怒的海王多久会来水淹纽约？


    “………………”


    侵蚀理智的滔天怒火不可思议地一瞬平息，既然已成定局，此刻的我极其冷静。


    时机成熟，不早也不晚，错过就可惜了。


    这·是·我·的·机·会。


    去之前，我问了爸爸，布鲁斯，迦勒底全员都被我问了个遍。


    我问他们会不会有一点点失望，可以有一点点，我不会伤心，但一定不能多了……


    “没有人会对你失望，你是最好的孩子。”他们这么说。


    没想到我也会有反复确认一件事的时候。


    感觉——真不错！


    ……


    有史以来最别开生面的总统就任仪式，并未在国会大厦的西部举办。


    仅仅是电视全频道实时直播，没有闪烁的镁光灯，没有衣冠楚楚含笑列席的观众，场地设置在凌乱的工地，背景里出现了一个黝黑的深洞，甚至还有一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平民。


    “我很遗憾。”


    “我很抱歉。”


    双目沉静的少女开口，告诉所有人：


    “席卷人类的战争，将要因为某些自大者的错误提前降临了。”


    她不顾现场及世界各处掀起的巨大哗然，继续说：“既定事实无法改变，我告知人类不幸的噩耗，不是为了引起恐慌，而是想要告诉你们——”


    “我选择接过这个位置，承担起守护生命的责任。我，撒拉·韦恩，就在这里，你们无需恐慌。”


    从她平静却微颤的声音中，听得出她的愤怒、痛心和悲伤，但前所未有的信心覆盖所有黯然的情绪，少女再度用她的坚毅目光，给予彷徨的人们勇气。


    画面中央，少女——自行宣布就任的韦恩总统合拢的双掌缓缓展开，显露出用掌心托起的晶石。


    “这是灯戒，它们会被炽烈的情感吸引，我和我的同伴就是灯戒的所有者。我用亲身经历向诸位证明，即使是羸弱的凡人，也能凭借自己不屈的精神，得到灯戒的认可，获得向不义抗争的力量。”


    晶石光芒骤亮，变作数个包裹住戒指的异色光团。


    光团自少女总统的掌心徐徐上升，在一个制高点分散。


    在全人类的见证下，耀眼的光辉划破长空，飞向它们所选择的主人。


    第149章


    送走灯戒后， 不等结果出现。


    万众瞩目的少女继续道：“散发灯戒只是为了挑出合适的人选，对抗敌人的首领，就算个人的力量再强， 寥寥数人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即使你们的意志没能强大到吸引灯戒，不必气馁， 希望驻扎在每个人的心间，那就是你们的力量。凡人有凡人的战场，我以总统的身份呼吁，不要恐惧！不要放弃！行动起来！”


    说完，她直接转身背对镜头：“神奇女侠去别的基地帮忙了，这里暂时由我接手，政府的物资和人手很快就到。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了，你们是为什么而来的， 如今依然如此， 没有任何区别，快！所有人一起推进度！”


    原本僵在她身后的人们被可以称得上严厉的目光扫过， 终于如梦初醒。


    他们为什么而来？当然是为活下去而来， 自己的庇护所自己挖，没人管他们， 他们自己……错了， 他们有人管！


    神奇女侠， 救世主小队的英雄们， 得到消息后争先恐后提供帮助的同胞们， 就连年轻的总统，也在普通人的身边！


    总统没提她口中的“引来战争的错误”是什么，瞒不住的大新闻暂时还未来得及传开，但人们便已经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她。


    在场的求生者与志愿者不约而同地动了， 越来越多的人朝分散在世界各处的修筑工地赶来。


    进度刚过半的庇护所继续施工，向地底深挖的大洞顿时填入了茫茫人海，融入异世界科技的机器轰鸣不断，整体效率肉眼可见地翻倍飙升。


    全员都在忙碌，没空沉浸在大难临头的恐慌中。


    总统小姐在这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引领作用。


    就任仪式举办得匆忙，她只换上了精心准备的西装，蝙蝠发卡没来得及摘，长发就这么披下，立马被机器启动时鼓起的狂风刮得乱飞，可远远望去，宛如一团不会被吹散、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布鲁西本来也该立即加入帮忙的行列，他却没急着动，往不挡路的角落站了站，和迦勒底的同伴们一起注视着人群中忙碌的少女。


    蓝。灯能帮助橙灯抑制自己的欲。望，盗版**戒有相同的功能，因此这些天，布鲁西基本和撒拉同时行动。


    蓝。灯还能探查到附近生命心中是否存在希望，要是没有或太过微小，蓝。灯宿主很愿意为对方灌注希望。


    布鲁西没对人提起过自己的发现，因为涉及到了朋友们的隐私。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戴安娜，戴安娜的内心布满伤痛，希望的含量却极其之高，她如果愿意转职，估计也能戴上蓝。灯戒。其次是杰森，重返韦恩庄园的杰森心里有稀薄的希望存在，更多的还是犹豫，然而当他被达米安提走，他口头不敢置信地狂骂，希望却是噌噌飞涨。


    有蓝光加持的最伟大绿灯侠希望超标，卡尔是一张白纸，他俩不计算在内。达米安的心灵世界堪称无懈可击，在他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希望失望，开头和结尾都由他自己定，那是一种寻常人学不来的傲慢的自信。


    撒拉和达米安很像，毕竟他们都是我行我素的类型……如今的撒拉还要更狂傲一些。


    她对在意的人事物的安排至臻完美，从周围人不显于色的心理变化，到总统上位计划，很少有人做得比她更周全，能做得更好的人观察没她细微。这样的人相信自己就够了，并不需要“希望”来慰藉。


    然而，这些天，布鲁西第一次从少女心里找到了一块小小的空洞。


    虽然很小，但切实存在，最自满的人忽然不那么自信了。


    她在担心……担心什么？撒拉不是正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吗？她想当总统，家里人全都支持她，她的表现更是特别好，布鲁西看了都想为她骄傲，心理年龄十一岁的总统呢！


    正当疑惑时，布鲁西听到一声叹息，来自布鲁斯。


    “我们之前都没注意到，十几岁的女孩，心思会越来越细腻，她其实比我们更在意……差异。”


    又是什么差异？布鲁西深思，很想抨击布鲁斯们永远不把话说完的怪癖。


    很快，布鲁西还是靠自己发现了。


    当撒拉带着表演性质在舞台高处侃侃而谈，就仿佛换了一个人——或者，真相是，她久违地回到熟悉的场合，操控人心、一切得心应手的滋味实在美妙，她一时疏忽，便投入了进去。


    洋洋自得沉浸半晌，可能直到布鲁西靠近，她恍惚看到光华远胜以往的橙灯戒，方才醒悟，自己得意忘形了。


    即使知道大家都了解她的本性，她仍旧会感到仓促和不适。危机感应当是一开始就有的，因为她下意识排除掉穿罗宾制服接受采访，蝙蝠相关的饰品全部收好，只戴上了韦恩送她的胸针。


    蝙蝠不该出现在利欲熏心的现场。


    这段时间里，撒拉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与迦勒底的联系次数，问起来就是她要忙事业，不成总统誓不唠家常。


    除此之外，她没表现出异样，偶尔说上话，该耍赖撒娇的时候还是照旧，大人们反而不敢主动开口戳穿了，他们承受不住撒拉露出难过的表情。


    幸好有戴安娜在，成熟稳重的成年女性帮了锯嘴蝙蝠们大忙。


    好哄不纠结的小女孩最后自己也跑来试探着伸出爪，打探家人们对自己上头模样的看法。


    “别怀疑自己，你是好孩子。”


    友商上一秒强势带领他们统一口径，下一秒把屏幕一关：“一句话是不可能够的，该你们主动出击了，一股脑全挤上去会制造压力，那就选个代表……”


    布鲁西按了按藏在耳洞里的耳麦，心想不用选了，他就是现成的代表啊。


    本质还是个小孩的他之所以能听到迦勒底的直播，全靠Bat提姆给他单开的频道。


    提姆了解他的罗宾，更了解布鲁斯·韦恩，他默默做了许多，只是从来不挂在口头上——干得好，提姆！


    不等成年布鲁斯们收回复杂目光，商量出能将负面影响控制到最低的章程，布鲁西自己就上去了：“撒拉！”


    “布……灰幽灵？”


    恨不得用意念铲死白痴的本总统躲在集装箱后面，刚打完今天的第二十八个协调电话，没见到速速滚来报道的手下，布鲁西先礼貌地拨开人群，大步流星朝我走来。


    不愧是真·布鲁西宝贝，不仅走路姿势帅，到哪儿都是明媚的光源体，看一眼让人心情好。


    我多欣赏了几眼，心情大好，决定暂时忘记活着污染空气的白痴们，先听小伙伴想说什么。


    没想到布鲁西开口第一句：“比起那个根本不重要的姓，我更在意超人跟我女儿的距离问题！难道是我的反应过度，让她误会了？”


    我：“？”


    迦勒底，刚说完一字不差整句话的B：“？”


    布鲁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疏忽，B，要知道撒拉非常敏锐，她很有可能从我们的反应察觉到了端倪，回避，沉默，都能理解成答案。”


    台词也被照搬的Batman：“……”


    布鲁西：“可我们爱她，多元宇宙还有第二个自己出大力当上总统的小女孩吗？听见了么，她说她是韦恩！”


    韦恩：“……”


    布鲁西：“我认为，她真正在意的不只是我们的态度。她在长大，却是被记忆牵着回归原处，当她进入自己拟定的角色，被橙光影响，或许从思想到人格，突然无限接近于十七岁的——最初的那个她，跟我们熟知的样子分隔开，她是否至少有一瞬间感到了恐惧？”


    布鲁斯：“……”


    讨论中出现的关键话语全被布鲁西复读，迦勒底鸦雀无声，Bat深藏功与名。


    “你觉得他们说得怎么样？”布鲁西眨眨眼。


    我：“……这辈子估计很难再听一次了，所以，满分！”


    “这倒不至于，他们可能再酝酿几天就自己上了。不过，这是布鲁斯们的看法，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


    布鲁西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觉得，玫瑰独一无二的地方，还包括她的刺。”


    “我没见过撒拉以前的样子，也不知道布鲁斯们在纠结什么，可我见过你从害怕到振作，再到改变的过程。”


    听到这儿，我发自内心认为布鲁西真夸张，爸爸他们也是，我真的只是稍微、稍微、问问他们的想法，才没有怀疑他们不够爱我——


    “玫瑰小姐，你不需要修剪枝杈，也能生长得尤其美丽，但我能不能偶尔为你带来一束阳光？”


    阳光就是抱抱。


    那就抱抱嘛。


    这次换成布鲁西弯腰。


    温柔的蓝光自他身周泛起，代表希望的光芒悄然钻进我只剩下一小丝缝隙没合拢的心里。


    拥抱还没结束，四周猝然掀起惊呼：“啊啊啊！那是——”


    “是蓝色的光团！”


    我：？？？


    我紧急扒拉记忆，暗箱操作放出去的一堆戒指里，应该没有多余的蓝。灯戒啊？


    蓝。灯有布鲁西就够了，我打着精准定位给自己人送装备的主意，往圣晶石里塞入复数绿光，家人们即使没受过训练，意志力也不会低，用用盗版绿灯戒完全没问题。愤怒的红灯戒会取代心脏，摘了就死，于是我把红光也抽掉，剩下的黄灯和紫灯刚好送给爷爷和奶奶。


    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数量不多不少。


    所以这枚蓝。灯戒是哪儿来的？等等、等等……


    ——不会是正版吧？！


    我顶着天掉馅饼般的恍惚表情，目视蓝色光团从天而降，落到比我还惊讶的布鲁西面前。


    “智慧生命已锁定。”


    欢迎辞降临，和布鲁西拿到盗版灯戒时听到的版本分毫不差。


    然而，货真价实的蓝。灯戒光华更盛，跟他面具下的瞳色一般无二。


    “来自地球的布鲁斯·韦恩，你有向他人灌输坚定希望的能力，欢迎加入**军团。”


    从宇宙眺望地球，蔚蓝就像是这颗星球的原色。


    哈尔急速向地球飞去，正好以这个特殊视角凝望自己的家园。


    黄灯领袖是位极其严厉的导师，他对继承挚友戒指的哈尔只有冷脸，没打算走感情，奈何在哈尔眼里，红脸外星人就像他刀子嘴豆腐心的高中教导主任一样亲切，他对白捡的导师主动又热情，竟把塞尼斯托整不会了。


    塞尼斯托对哈尔的要求又严格了一个档次，成效极佳，却导致哈尔回地球的时间不得不延期了两天。


    脱胎换骨的哈尔十分唏嘘。


    他，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实现了从优秀飞行员到优秀绿灯侠的传奇跨越，换做他人可能会忍不住骄傲，哈尔此时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塞尼斯托跟他提过至黑之夜的预言，哈尔听完眼前一黑，恶魔把他往死里逼是对的，不把至黑之夜的苗头掐死，地球会连着宇宙一起完蛋。


    如今，大好人导师丢下一堆哈尔选择性屏蔽的冷言冷语，主动帮忙联系其他灯团去了，哈尔独自返回地球，准备面对比拉弗利兹恐怖一万倍的敌人。


    啊对，他说的是黑死帝。


    结果上天提前送来的是他妈的猪队友。


    核弹爆破的动静不容小觑，刚和月球擦边的哈尔抬头，望了个正着。


    绿灯侠人都傻了。


    回过神，面色扭曲的他加足马力边骂边飞，却不想几团光嗖嗖从身后超车，以比他更心急如焚的架势直扑地球。


    认出那是灯戒的哈尔：“？？？”


    红、蓝、黄、紫……？


    算上已经有了的绿、青、橙，地球上，七种色光全齐了！


    第150章


    灯戒降临前， 一座不知名的乡下墓园。


    树荫环绕下的宁静不知何时被人打破，原本整齐排列的墓地遭到摧毁，四处布满人为挖掘的痕迹。


    墓园正中出现了一个约六英尺深、能供成年人躺下的大坑。


    深埋地下的棺盖被掀开， 一个男人正躺在其中，拥着森白的骸骨入眠。他神情安逸， 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仿佛依偎在母亲的怀抱。


    威廉·汉德，在被称作“黑手”之前，就是一个疯狂迷恋死亡的恋尸癖。


    死亡才是他的母亲，他能用无穷的辞藻来赞美伟大母亲的慈爱，他热爱棺椁冰冷的触感，享受血肉腐烂时散发出的沁人气息。


    所以威廉由衷感谢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以及那个睁眼便看见的男人。


    就算那笑出一口黄牙的家伙不怀好意， 谁又在乎呢？


    ——铺满大地的尸体， 淋淋沥沥又如倾盆大雨的死亡，多么美好的世界！


    爆发的战争带来了大量的尸体， 但还不够。初来乍到的威廉本来蠢蠢欲动， 想要暗中加速黑暗笼罩全世界的进程，奈何他倒霉， 还没动手就遇到了某个危险的女人。


    多亏了女人状态糟糕， 威廉侥幸逃之夭夭， 自那以后便开始低调行事， 在不同的城市辗转， 顶多在停尸房或墓地里逗留半天，绝不多待。


    将近半个月过去，始终没有危险人物找上门，威廉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找到喜爱的休憩地后并未急着走，先安心地睡上了一觉。


    他做了一个美梦，在梦中，大地上再无嘈杂的人声，世界陷入永恒的黑夜，他迎来了梦寐以求的……


    “Hahahahaha。”


    充满喜悦的笑声忽然刺破梦境屏障，像恶魔一般随意地闯入。


    在意识深处泛起的回音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一位母亲将与孩子相拥前的温柔似水，可它一瞬间便将男人美好的憧憬摧毁，并把他从死亡“母亲”的怀里冷酷地踹了出来。


    威廉惊醒：“？！”


    他睁眼就见一个陌生人蹲在洞口边，探出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不是险些一剑把他捅对穿的灰袍女人，这个直勾勾盯着他看的老妇人年约六旬，即使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仍能依稀窥见年轻时姣好的面貌。她染过的黑色短发稍有些凌乱，嘴角两侧皆有一条细长的疤，仿佛刻意延长的笑纹。


    “威廉·汉德？”老妇人问得温和，任谁来看都得夸她是个慈祥的好奶奶。


    只是，慈眉善目的奶奶与她时不时拍一下的头盖骨似乎略显不适配。


    威廉没有回答她。


    世上最不怕死的男人似要将眼球瞪出眼眶，惨白的脸上溢出病态的红晕，被老妇人放在膝盖上的头骨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恰到好处的形状、大小、贯穿翼缝的凹口——全都那么地合他心！


    如果威廉能现场给自己照一张高清透视图，他就会发现，被慈祥老奶奶拍着玩的骨头就是他自己头骨的一比一完美复刻。


    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他一眼痴迷，威廉此时根本无心关注其他，逃跑是不可能的，他抛开一分钟前还视如珍宝的不知名白骨，噌地在棺木里仰卧起坐：“好美……多么美丽……把它给我！”


    当他爬起，光线完整照清他形似鬼魂的脸，还有那身用裹尸袋做成的奇怪衣服。


    老妇人：“很好，没错，就是你。”


    面对威廉痴狂而凶狠的目光，她发出一串比方才更古怪的笑声：“你可真能跑啊，小威廉，呵呵，玩捉迷藏就这么让你开心吗？噢不，我得谢谢你，小威廉！别太快了，真想和你再玩两天……不、不！我不能……”


    愉悦又悲伤，急不可耐却带着拖后腿的怯懦，极端的情绪混杂，老妇人笑得疯疯癫癫——这一切都跟威廉没关系，他已经是菜板上的鱼了。


    威廉没机会意识到面前的女人【曾经】是个比他崇拜的死亡更黑暗的存在，不等他从坑里爬出来，一把铁锹从天而降，正中他的天灵盖。


    “咚！”


    头破血流的威廉倒回棺材，颅顶骨下凹，但保证没有生命危险，奶奶熟练掌握物理助人长时间安睡的技巧。


    黑漆漆的洞底很快就没声了。


    玛莎不急着把追踪数日才抓到的猎物打包扛走，她嫌弃地把道具头骨往洞里一丢，蹲在坑洞边，莫名发起了呆。


    怪异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当玛莎攥紧沾上灰尘的裙角，目光无意间下滑，发现自己来时精心挑选买下的高跟鞋溅满了泥时，她一怔，随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抓到跟地鼠一样会藏的威廉·汉德，就代表达米安客气派发的任务完成了，玛莎终于可以踏上回程。


    布鲁斯就在哥谭等着她和托马斯，在每晚雷打不动的通话中，那孩子总不忘表达他有期待与他们重逢。


    父母对他的想念只会更深，虽然母亲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来抓“黑手”之前，玛莎是近乎惶恐地将自己再次打扮了一遍。她染好头发，把断后重新长出一截的指甲修剪好，略显生疏地找来甲油，涂上年轻时爱用的淡粉色。


    蕾丝礼帽和连衣裙的选择放在三十年前最优雅不过，如今全都是老掉牙的款式，穿在年华老去的女人身上，更是显得不伦不类。


    玛莎不管无关紧要的旁人的看法，她只希望布鲁斯还能认出她。


    “一定认得出来，不管 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托马斯不停安慰，他的笃定给了玛莎勇气。


    但，畏惧却忍不住期盼的日子越发近了，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独自迈出最后一步。


    ——仿佛早预料到她会在这一刻崩溃，一个意料之中的男人出现了。


    “没事了玛莎，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回去，去见孩子们。”


    近乎不眠不休忙碌了数日，蝙蝠侠终于做完了他能做的事。托马斯沿着玛莎的定位找了过来，这次他没有迟到，及时地将妻子揽入怀中。


    妻子就像近乡情怯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或许她的努力能帮上忙，但放在过去的罪孽面前，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托马斯知道该怎么劝说她。


    他告诉玛莎，儿子不久前兴高采烈发来消息，家里已经快要变回原样了，孙女很快就能当上总统，他这个没出多少力的爷爷光看着她优秀的模样，就不禁满心骄傲。现在，孙女、儿子们、他们的朋友正在克服万难，不断奔波……


    “还有谁在为难他们？”


    玛莎一瞬抓到了重点。


    “谁还想伤害孩子们？”她抬头，眼里脆弱尽散，似要用冰冷的目光剥开托马斯的眼睛。


    此刻的玛莎展露出的杀意令人战栗，却与小丑的邪恶存在本质的区别，仅凭这一个变化，便足以让托马斯欣慰。


    他似是答非所问：“我们的孩子们是英雄，他们想要拯救它，这个原本与你我无关的世界。”


    因为失去了布鲁斯，他们被仇恨缠绕，无法脱身，这个世界才变得无关紧要。


    如今不一样了，他们清醒，走出哥谭，用自己的双眼看清外面正遭遇着什么。


    所以，不需要再说了，玛莎完全能明白托马斯的意思。


    这是布鲁斯想要守护的世界，而他们会用生命守护布鲁斯。


    “孩子们已经抢先了，玛莎，我们不能晚到。”托马斯说。


    他耐心等待片刻。


    “我明白了，我们要抓紧时间，比他们更快……”


    畏缩亦不复存在，玛莎轻声说着，一抹真正温柔的微笑在她唇边绽放：“把威胁到孩子们的脏东西全都清理掉。”


    她浑浊的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刹那间容光焕发，让托马斯一下子回忆起了当初，爱人兴致勃勃跟他讨论要如何给小布鲁斯准备惊喜礼物的模样。


    温柔的笑意同样出现在他的面上：“当然，玛莎，我们必须这么做。”


    僻静的墓地，柔和的阳光越过树顶，轻覆在相拥的夫妻身周，他们商定着杀气腾腾的话题，淡金色的暖光却仿若融化的蜜糖。


    一前一后降落的光团来得很不是时候——至少托马斯这么觉得。


    他错过了孙女杀机四伏的总统就任演讲，并不知道这两团发光物体是什么，第一反应便是拒收。


    黄色光团飞得比紫色光团略快，前者的目标正是一脸警觉的托马斯，眨眼就到了他身前。


    就是这时，惊人的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托马斯的拒收慢了一步。


    头顶的天空闪烁，亮如霓虹灯的光团瞬间俯冲而下，将差一点就位的黄光从托马斯面前撞开，硬是能看出声色俱厉的气势。


    后来杀到的是也一团黄光，颜色稍暗些许的光团被它撞得溃散，飞散的光点丝毫不浪费地被强势光团——应该说光团内的戒指——所吸收。


    黄光戒指目前离玛莎更近，它悬停一秒，犹豫着朝托马斯的方向挪了一厘米，似乎对他还有那么一丝留恋。


    但当这枚异常人性化的戒指发现抢生意的紫光即将赶到，它不纠结了，赶紧绑定人选：


    “智慧生命已锁定。”


    “来自地球的玛莎·韦恩，你有向他人灌注恐惧的能力，欢迎加入塞尼斯托军团。”


    黄灯戒自行落在玛莎的掌心，被曾经的小丑握紧。


    玛莎心情复杂：“恐惧……”


    十分讽刺，但她不会拒绝。


    过去的罪孽带给她的力量，她会用来守护自己心爱的宝物……以及，赎罪。


    抢跑的黄灯戒找到了自己满意的主人，现场还剩下一枚尴尬的紫灯戒。


    不要问为什么戒指也能“尴尬”，沉默的空气会说话。


    如法炮制吞掉小紫光的正版紫灯戒：“……”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直觉没好事的托马斯：“……”


    恐怖程度与小丑不相上下的蝙蝠侠·性别男嘴角抽动，试图把这枚晃晃悠悠绕着他飞、疑似迟疑嫌弃但就是不肯滚蛋的戒指瞪走。


    嫌弃是真的，紫灯戒有严重的性别歧视。


    鉴于紫光“爱”的特性，紫灯军团的成员全是对爱人一往情深的女性，没有例外。


    毋庸置疑，将紫灯戒吸引而来的人选是玛莎·韦恩，但狡猾的黄灯戒不讲武德，把它挑好的宿主给抢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性别不合适的男人。


    紫灯戒要是真有自我意识，逗留不肯离去的期间，心理活动定然万分纠结：


    ——男的？嫌弃，不要不要！


    ——但是，除了性别不对劲，他心头的爱，竟然比旁边的女性更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男人！


    ——可是他超爱哎！


    一番纠结后，紫灯戒大概恍然大悟，思想升华：爱是平等的、无私的、不分性别的！爱能突破墨守成规！


    “智慧生命已选定。”


    足以载入宇宙史的奇迹——诞生了！


    “来自地球的托马斯·韦恩，你心中蕴藏深厚的爱。欢迎加入星蓝石。”


    托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