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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夫君错了 抱一抱


    她站起来, 径直往门外走。


    “雪婉,回京城给你买卤鸭吃啊~”孙景琰对她招手,大声喊道, 但是她不回答, 就这么气鼓鼓地走出去。


    他叹了口气,回头看孙景珩, 哀怨道:“我说跟她商量吧, 你看看, 惹她生气了吧, 她这么卖力找证据,我们一声不吭地抢了,还烧个干净, 也不跟她说一下,虽事出有因, 也确实不妥。”


    孙景珩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转身走入院子。


    李烬跟着她上了马车, 坐在她身边, 握住她的手吹了吹, 俯身想亲吻她。


    但是她躲开了, 偏向一边,不看他。


    他搂着她, 把头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说:“娘子生我气了。”


    她歪头, 把头靠在他的头上,也闷闷地说:“嗯,生气。”


    他缓缓地抬头,抓着她的脸, 想要再次亲,但又被她躲开了。


    她掀起斗篷,盖住整张脸,缩起脚坐在一边,不让他靠近。


    斗篷外边没有声音。


    她好似感觉到他在斗篷上亲了一下,接着听见他说:“是为夫的不是,不气了好不好,我的错,任娘子罚,怎么罚都依你。”


    “不想跟你说话。”她在斗篷里闷闷地说。


    “好,那抱一抱。”他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她缩起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蜷起的膝弯,把她往自己身前带,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斗篷兜帽的顶端,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安抚一只负气躲起来起来的小兔子。


    回到宅子,她很快吃完饭,自个儿拿浴衣去沐浴,锁紧了门,赶紧洗完上床,严实地盖好被子,缩在床的最里边。


    他沐浴完上床,爬去她那边,掀起被子,从后面抱她,她无动于衷,掰她的脸过来亲,她也是无动于衷。


    “我要睡了。”她闷闷地说。


    “还早,再亲一会。”他开始撩开她的衣服,但被她阻止了。


    她大力地打他的手,踹了他一下,又往里挪,紧紧地贴着墙。


    “那边冷,来夫君怀里睡。”他长臂一伸就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扯回怀里,掌心覆在她身上揉,低头咬她的耳朵,“乖,不闹了,抱着你睡,不动你,明早醒来不生夫君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她赌气地说。


    他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反倒是轻笑一下,将她抱得更紧。


    但这个笑把她惹急了,她又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


    “错了,错了,夫君错了。”他假装闷哼一声,却低笑着将她更紧地裹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哪儿错了?”她轻哼一声,转身赌气地戳他的胸口。


    “不该瞒你。”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低头吻了吻她的手心,眉眼间满是纵容的温柔,掌心扣着她的腰往怀里带。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她捶了一下他,又转身不理他了。


    漫漫长夜。


    尽管他怎么哀求,她都不肯让他亲。


    清晨。


    她被外面小孩的声音吵醒,小孩吵着要见李烬,李烬起身去外面看他们,好像哄了一会,又回屋重新躺回床上,钻进被褥。


    睡得懵懵的,她迷糊地眨眼睛,又闭上眼想继续赖会儿暖被窝,忽然感觉枕边人钻过来这边。


    他从身后贴近,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圈住,埋在她的脖颈,温柔地吻。


    起初只是慢慢地吻,但很快亲吻变了意味,他仿佛要在此处“盖章”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吮吸,带来一阵酥酥痒痒的触感。


    她推他,想继续安稳地睡觉。


    但他趁机撩开她的衣衫,开始掐她,捏她,揉她。


    “啊!李烬!”她在被子里踢他打他,可他越被打越起劲,也脱了自己的衣衫,随手扔在床尾,猛烈地亲吻她。


    “诗诗,乖。”他在耳边轻声哄着,加大力度掐她,捏她,揉她。


    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来,她睡意全无,后脑勺被托起,整个人贴着他的身体,被迫迎接他的抚摸和揉捏。


    “诗诗”他的手不肯松劲,力道越来越重,青筋根根暴起,绷成冷硬的线条,手背的骨节在皮肤下清晰地凸起、泛白,仿佛再多一分力,就会捏碎什么。


    她攀着他,难受地在他耳边叫他停。


    但他不停。


    非但不停,还越来越放肆。


    她不叫了。


    “诗诗,叫。”他在她的耳边催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被子中抽出手,修长劲挺的手是湿的,


    他抬手给她看,又往被子里伸。


    她猛地一惊,吓得要躲。


    但他只是涂在他的身上,一边涂一边看她,温柔地俯身吻她。


    吻着吻着,他故意发出“啜啜啜”的声音,惹得她无奈地笑,敲他的后背。


    “娘子不生我气了?”他微直起身,在她的小脸上落下温柔的吻。


    “生气啊,谁说我不生气了,我很生气啊,我非常生气。”她傲娇地哼一声,但在他又故意吻出啜啜啜的声音时,忍不住咯咯笑。


    他听见她的笑声,抬头看她的笑容,俯身亲吻她,掀起被子盖住俩人的身体,又在床上转了好几圈。


    甜蜜地亲吻后,他要起身出门了,她抓住他的手腕,把脸蹭在上面,哼唧唧地说:“我的夫君怎么每日都这么忙,想和夫君在床上躺一整天。”


    “等我忙完这阵,每日陪你。”他又躺下,搂着她亲-


    没了证据,得想另外的办法才行,不然牢房里的那些人死罪难逃。


    这一日,赵雪婉发现不止证据没了,证人也消失了,不必多想,肯定是被太子禁军护送离开此地。


    事情变得棘手。


    现下,最好是先打探此案审判的进度,摸清孙承曜想怎么判,再进行下一步。


    去府衙的路上,她撞见了魏文渊。


    与其说是撞见,不如说是他找上门。


    因为他一见她,就径直走过来,假装擦肩而过,悄悄地说:“借一步说话,别让李烬的人跟来。”


    她看一眼四周。


    明处和暗处的黑鹰卫都敛息屏气,手按刀柄,眸光沉沉锁着她这边,随时待命要上来动手的样子。


    前几天,他拿着开药单说知道实情,碍于李烬在场没说,现下特意找到她应是要说这件事。


    正好没头绪,说不定会多一条线索。


    但是不知道魏文渊这人到底想干什么,离开黑鹰卫,若是他布下陷阱,去了可能会出事,于是她让剪秋跟凌风说让黑鹰卫假装撤退,秘密跟上。


    转了几个弯,她来到无人的巷子里。


    “跟我去一个地方。”魏文渊开门见山道。


    “去哪?”赵雪婉问。


    “被关在牢房里的晟人,他们的亲人所住之处。”魏文渊答道。


    “好。”她没思索就答道。


    过了正午,日影西斜。


    天光清冷,像一块捂不热的白玉,半点暖意也无,东北的风反倒更烈了些,卷着干冷的雪刮过,天地间是刺骨的寒。


    魏文渊一路没说话。


    走到一处荒芜之地,枯死的蒿草在雪中支棱,风声穿过干瘪的枝桠,发出呜呜的空响。


    她远远看见一座老宅。


    那宅子孤零零地蹲在雪坡下,黑瓦覆着厚厚的素雪,檐角残破,像被什么啃过。


    墙壁是土坯垒的,泛着灰黄,裂了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头混着碎草的泥芯,草已经枯成了灰褐色。


    窗户纸早烂光了,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


    宅子门前有两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树下倒着一扇破门板,半截埋在雪里,整座宅子没有一点活气,仿佛已经被冬天吞掉,荒凉得叫人心头发紧。


    风吼啊,雪飘啊。


    她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座残旧的老宅,仿佛像看见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孤独的佝偻老人。


    “郡主。”从宅子里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女人欣喜地喊。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赵雪婉很是震惊。


    赵雪婉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确认此人是秦画筝,快步跑过去。


    还没跑到那里,杨雅瑾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奔跑的赵雪婉,扬起笑容对她招手,喊道:“郡主殿下。”


    这一喊,把里面的人都陆续喊出来了。


    他们有的挤到门口,有的爬到干瘪的树上,有的爬到破败的门杆上,有的趴在墙上,都看着这个传说中的郡主。


    “郡主,你怎么来了?”秦画筝擦了擦手,走上前迎接她。


    “我跟魏文渊来的,你怎么在这?”赵雪婉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问她。


    “他们之前想跟我租店铺,我手头剩余的店铺位置不是很好,做生意的话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回不了本,他们是外地人,来到乐嘉城不容易,就想着空出几个好位置的店铺,让他们等一个月后再跟我租,但他们迟迟不来,我就拿他们留下的纸条找到这了。”秦画筝答道。


    “原来是这样。”赵雪婉应道。


    “郡主,你用午膳了吗?我们今天煮了白菜土豆猪肉汤。”“杨雅瑾牵着赵雪婉的手,带她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赵雪婉的脚步一顿。


    一眼瞧去,屋里就五间房,却住着五十多号人。


    炕上被褥层层叠叠,分不清谁的枕谁的铺,地上散着几个磨破了角的矮凳,角落里堆着修补过的农具、半袋杂粮、一摞待补的衣衫。


    墙壁被烟火熏得微黄,挂满了蓑衣、草帽和成串的辣椒、蒜头。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柴火气、旧棉絮味,还有一丝热汤的暖香。


    “乱得很,郡主别见怪,”杨雅瑾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画筝今早送了好些肉来,管够!郡主就当在自己家,放开了吃。”


    屋里的人像是很局促。


    有人慌忙将炕沿的旧棉袄卷起,有人在桌边急急挪开挡路的矮凳,很快就腾出一方干净空位来,让赵雪婉坐。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擦擦手,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小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几块颜色暗淡、边缘有些融化又凝固痕迹的粗糖。


    她将糖块放在桌上离赵雪婉最近的地方,手指缩得很快,像怕碰脏了什么。


    “我跟他们说郡主喜爱吃糖。”杨雅瑾替她解释道,给赵雪婉和秦画筝勺了汤。


    这时,魏文渊走进来,在赵雪婉的身边坐下,杨雅瑾瞪了他一眼,魏文渊讨好地给杨雅瑾勺汤,又给自己勺了一碗汤。


    “郡主,尝一尝,雅瑾厨艺很好,她做什么都好吃。”魏文渊率先拿起碗,一饮而尽,对杨雅瑾笑。


    赵雪婉拿起碗,尝了一口,睁大眼睛,对杨雅瑾连连夸赞:“好好喝啊!你怎么做的?好甜好清爽。”


    杨雅瑾先是对郡主微笑,让她稍等,接着对身后的小孩说拿纸笔过来,小孩麻溜地跑去拿纸笔。


    待纸笔拿来,杨雅瑾放在桌上,仔细地写下菜谱,递给赵雪婉身后的侍女。


    侍女紫苏上前接过菜谱。


    赵雪婉的四个贴身侍女中,紫苏的厨艺是最好的,偶尔赵雪婉嘴馋时,会让紫苏下厨做好菜给她吃。


    在注视中用膳,赵雪婉有些不自在。


    “你们先回避一下,我们和郡主有话要说。”魏文渊对在注视的人们说,示意其中一人带大家先出门。


    赵雪婉也让她的四个贴身侍女先行出去。


    等众人出了门。


    桌上只剩下四人。


    赵雪婉、秦画筝、杨雅瑾和魏文渊。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老宅彻底陷入一种被掏空的寂静。


    午后的光透过窗,斜斜割进厅堂,照亮在光影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我要劫囚。”魏文渊搁下汤碗,抬头直视赵雪婉,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去哪儿了 还没编好借


    “你疯了!魏文渊。”杨雅瑾怒拍桌子, “你叫郡主来就是为了陷她于不义吗?她帮我们已经够多了,劫囚不是小事,不能把郡主拉进来。”


    “我不说, 你不说, 在座的人都不说,没人会知道。”魏文渊又给赵雪婉倒了一碗汤, “我是当朝丞相, 若是被人发现我是劫囚主谋, 我死罪难逃, 但魏某在此发誓,若是计划失败,绝对不会将你们供出来。”


    “你就不怕我报官抓你?”赵雪婉觉得魏文渊真是奇怪, 跟他也不是很熟,他是为什么觉得拉她来这喝碗汤, 她就会入这个局。


    “郡主,你知道孙允安现在在做什么吗?”魏文渊转身, 肃容冷目, 沉凝如冰。


    赵雪婉垂眼默然, 半晌未语。


    “郡主要送京的证据被太子截下, 被当做筹码,拿去换三十万私兵, 孙允安度过此劫,他的部下无一个出事。”魏文渊声音逐渐变大。


    “你跟踪我?”赵雪婉不悦地说。


    “我跟踪此案所有相关的人。”魏文渊如实答道, 他转身,面对这破旧的老宅,神色愈沉。


    “郡主你看看这里。”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住,他们手上有钱, 但不舍得花,就想着给牢中的家人做赎金。”


    “他们现在还以为只要能给钱就没事,因为之前官府就是这样的手段,但是此事闹得全城皆知,王府会放过他们吗?”


    “非但不会放过,住在这里的亲人,可能还会被牵连治罪。”


    “他孙允安能全身而退,照样跟以前一样喝酒、听曲、玩女人”魏文渊站起来指向外面。


    赵雪婉又是垂眼默然,眉尖紧蹙,半晌未发一语。


    魏文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踏前一步,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吼了出来:“那他们和他们的亲人,为什么要去送死。”


    “郡主,你是知道的,真正该死的不是他们和他们的亲人。”


    “权贵犯法,可通关节、寻靠山,律法奈他不得。”


    “律法于权贵,不过是一纸空文,于这些平民,却是悬顶利剑,稍有牵连就万劫不复,连坐治罪!”


    “皇权在上,律法分贵贱,百姓的命,竟这般轻贱!”


    “孙允安好命,有护他周全的兄长和父亲。”


    “那百姓?被他孙允安残害的百姓呢?”


    “他们无权无势,不及权贵半分体面,权贵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律法本应天下公器,却因皇权偏私、贵贱有别,让百姓成了权贵的垫脚石。”


    “这皇权护着的,是百姓吗?”


    “这律法,是为平民而立的吗?”


    老宅陷入一片沉滞的静,比先前的安静更重,像头顶压了层厚雪,闷得人喘不过气。


    屋外的风雪声隔着窗飘进来,呜呜作响。


    “喔?方才魏兄说你们,那是还有我的事?”见气氛不对,秦画筝插话道。


    “劫囚之后,我们要走水路和山路。”魏文渊起身,整肃衣袍,向秦画筝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而沉重,“秦老板,您是大生意人,通商南北,人脉通达,水路陆路皆有门道。若此次您能出手相助,魏某一定铭记大恩,日后必以厚报。”


    “跟官府作对”秦画筝抬起食指,按着太阳穴,假装凝重地皱眉,忽而莞尔一笑,“那可太对味了。”


    魏文渊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了些。


    “有意思,刺激,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我钱多的是,认识很多江湖上忠义之士,放心,我们会帮你们的。”秦画筝拍了拍胸脯说。


    “我呢,你需要我做什么?”赵雪婉主动问道。


    “不行,郡主,你为了我们已经两次被追杀,我们不能再陷你于不义之地。”杨雅瑾按住赵雪婉的手腕,怒瞪魏文渊。


    “郡主,下官斗胆向你借一样东西。”魏文渊端正身形,朝赵雪婉郑重一揖。


    “什么东西?”赵雪婉问道。


    “黑鹰卫的山道水津密图。”魏文渊直言道。


    “简单,还要什么?”赵雪婉问道。


    “得此图,就是得胜算,如此,就可以了。”魏文渊郑重地向她行礼。


    不对。


    他不是要图这么简单。


    其一,占住先机。一旦此图不见,追捕就失了最明确的路线,他们能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在官府拉起天罗地网前,远远地甩开追兵。


    其二,拿捏李烬。图在她手,作为黑鹰卫首领的李烬知道她给出了图,自是不会声张,也不会追究此事,反而要替她遮掩,搜索逃犯的进程会被拖慢,如此一来,搜索逃犯就又加一阻滞。


    再者,图是死物,人是活局。


    一旦她亲手交出秘图,无论她如何辩白,在有心人眼里,她的立场就与劫囚者绑在了一起。


    魏文渊这是要她入局的意思。


    这位当朝丞相,要的是她这位皇室权贵、圣上亲封的昭华郡主亲身卷入此事的默许,乃至“共谋”。


    他不只是要图。


    他是要她在这张棋盘上,亲手落下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赵雪婉垂眼不语,轻叩桌沿,眉尖微蹙,已觉出这话里的留白。


    “行。”赵雪婉点头应道。


    即使知道是局,也不得不入,魏文渊这家伙,道行是真的深,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你上次拿着开药单来找我,说知道实情,是怎么回事?”赵雪婉想起这事,直接问道。


    “被开药单的女子叫唐麦穗,她被孙允安所骗。”魏文渊坐下,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扶额说道。


    “此话怎讲?”秦画筝追问。


    “刚来到乐嘉城那会,麦穗上街,被孙允安的人看中,引孙允安去见她,孙允安许诺纳她入府,会给她和她的家人荣华富贵。”


    “后来她有了身孕,被孙允安找人用药强行落了胎。”


    “后来有福出事,她去求孙允安,被孙允安的人打,之前孩子没了,身体不如从前,这一打没了半条命,郎中说她这辈子很难再孕。”


    “狱中想欺辱她的狱卒是孙允安的人,知道底细,特地去请示。孙允安说一个玩腻了的贱女人罢了,随你们处置,这些狱卒以为得了准予就想实施暴行。”


    “所幸,后来得郡主的人所救。”


    “麦穗在狱中想不开,之前郎中开的药不肯吃,郡主请了医师看,也只是喝了几口就不喝,她父母逼迫她喝,她假装喝了,又吐出来。”


    “小病拖成大病。”


    “现在,她父母每日都强迫她喝药,一人强行撬开她的嘴,一人灌药,直到确认药汁真的咽下去了,才敢松开手。”


    “郡主请的老医师,他开的药单,其中有小产后调理气血的方子,这份药单既要医她皮肉的新伤,也要补她内里因落胎而亏空的旧疾”魏文渊轻叹一口气。


    “王八蛋!”赵雪婉气得怒捶桌子。


    “王八蛋!”


    “王八蛋!”


    杨雅瑾和秦画筝也气得接连怒捶桌子。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杨雅瑾站起来,穿上外衣,就要往外走,魏文渊走上去拉她,一下就被她甩开了。


    “我怕你冲动。”魏文渊不肯放,又拽住她的胳膊,“我不会放过他的,你放心,现在不是做掉他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杨雅瑾猛地又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等麦穗死了之后吗?”


    “雅瑾,你冷静一点,现在牢里五十三个人等着我们去救,孙允安的事先放一放,我答应你,绝对让他付出代价。”魏文渊往前走,挡住她,不让她出去。


    杨雅瑾疯了一样推搡他。


    “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把他抓进牢里?”


    “你以为把他抓进牢里,就能让他赎罪?”


    “你还没清醒吗?”


    “他爹是王爷,他死不了,他觉得他活着进牢里能待多久?”


    “王爷的儿子就算坐牢了,也是住最好的吃最好的,要多快活有多快活,那叫坐牢吗?那叫避风头!”


    “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就大摇大摆地被接出狱,到时他又要害多少人?”


    “你是觉得他被判了,坐牢了能知错就改?”


    “他这样的人,出来后还会害更多的人,你指望一个一出生就踩在万人头上的人,能可怜脚下蝼蚁的命?”


    魏文渊没有回答,站在原地,还是挡着她。


    “让开!”杨雅瑾吼他。


    “不能让!”魏文渊张开双臂抱她,亲昵地按着她的头,试图安抚她,“我怕你出事。”


    这一举动,把秦画筝惊住了。


    她转头看赵雪婉,但赵雪婉一点不惊讶,似乎早知道俩人的关系不一般。


    赵雪婉瞧见秦画筝的眼神,对她点了点头,说:“一对儿。”


    “我想去见麦穗。”杨雅瑾泄了气,沉静地说。


    “我陪你去。”魏文渊也走去穿外衣,对赵雪婉和秦画筝使眼神,示意她们一起去-


    有赵雪婉带着进牢房,通行顺畅许多。


    牢房里的狱卒们一见她,皆立刻停下手中活计,按刀躬身,恭敬地对她行礼。


    “你再不喝就要死了!”牢房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杨雅瑾提起裙摆,快步跑过去那边,其他几人快步跟上。


    “死了就死了,活着有什么劲?”唐麦穗瘫软地靠着墙,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似的。


    “麦穗。”在狱卒开了门之后,杨雅瑾冲进去,蹲在她身边,心疼地抚摸她的脸。


    “雅瑾。”唐麦穗抬眼看她,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最终只是扯动了嘴角,眼泪就汹涌而出,想起最后一次见杨雅瑾时,对她发誓一定会照顾好家人,一定会活得比谁都好,让所有人都瞧瞧,但如今自己已是半个死人。


    听他们说雅瑾之前来过牢里,但那时她在昏睡,没见着。


    “你听话,喝药,好吗?”杨雅瑾转身,向身后的人接过药汤,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地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哄道。


    然而,唐麦穗只是哭。


    她看着那勺药,颤抖着张开嘴,似乎想顺从,却在最后一刻崩溃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流,猛地别过头去,紧闭双眼。


    “是你自己跟了人家,没人逼迫你,如今遭了嫌弃,所有都是你咎由自取,现在哭有什么用?”唐铁一边踱步一边对着唐麦穗吼,“你说,你一开始是不是自愿的?”


    “是自愿的怎么样?”


    “不是自愿的又怎么样?”


    “不去追究男人狼心狗肺、薄情寡义,反倒在这说女人,这世道偏袒男子偏袒的还不够吗?”


    “骗女人真心的男人罪该万死!对女人负心薄幸的男人该千刀万剐!!”


    杨雅瑾忍不住地怒吼。


    唐麦穗哭得更狠了,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杨雅瑾把汤碗放下,双手温柔地抚摸唐麦穗的手。


    “唐叔,这种话莫要再说了。”


    “麦穗才十四岁,她能分辨甜言蜜语下的陷阱吗?能抵得过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男人的蓄意哄骗吗?”


    “她又能懂多少人心险恶?”


    “她有选择吗?”


    “面对孙允安那样的人,她的愿意里,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惧怕和不得不从?”


    “唐叔,你若是再说这样的话,她是不会喝药的。”


    “我是她爹,我怎么不能说她,我要是早点说她,她今日就不会这样。”唐铁怒甩手袖,气冲冲地梗着背转身。


    “熬下去,麦穗。”杨雅瑾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拂去她脸上的泪。


    “怎么熬?”唐麦穗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看你不喝药,大家都哄着你求着你,你那么想死是吧,那就去死吧”唐铁猛地踹向牢门,震得铁链哗啦作响。


    “不是麦穗自愿的,是那个畜生强迫麦穗。”一个女子从人群中冲出来,蹲坐在麦穗的身边,心疼地摸着麦穗的手,“那个畜生花言巧语,麦穗不从,他就威胁麦穗,若是不从就把我们都赶出乐嘉城。”


    在场的所有人都愤怒地握紧拳头。


    “那个畜生说给麦穗买房子买首饰,让她住进府里当小妾,麦穗不信他,麦穗不说实情,是不想大家难过,也不想大家为了她得罪孙允安,孙允安是王爷的儿子,得罪他,我们哪有活路。”替唐麦穗说话的女子哽咽地流泪,转而看向杨雅瑾,“雅瑾姐姐,麦穗一直记得你的话,男人的话不可信,女子也可顶天立地,她一直都是想靠自己养家人,保护好大家,麦穗不是攀附权贵之人。”


    忽然,此时,唐麦穗像是攒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后一仰,猛地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破碎。


    笑着笑着,那笑声骤然扭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哭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她的衣襟上,泪水混着扭曲的笑容糊了满脸。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后彻底崩断的弦。


    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歇斯底里、疯癫又绝望的狂笑,比哭还要令人心碎。


    所有人心疼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笑,一边用拳头疯狂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嘶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喊:“那我就去死,我去死,我现在就去死!”


    唐铁似乎吓到了,从前女儿乖巧懂事,他说这话本意不是真想她去死,见女儿这般疯癫,他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振作起来!”杨雅瑾紧紧地按着她的双臂,试图安抚她。


    “怎么振作?我不是清白之身了,没人会再要我。”唐麦穗哽咽着喃喃,身子软下去,任由杨雅瑾扶着,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那又怎么样!”杨雅瑾大声嘶吼,掌心死死扣着她的肩不肯松。


    “我破了,烂了,脏了。”唐麦穗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身子往墙上贴得更紧。


    “那又怎么样!”杨雅瑾红着眼眶再次嘶吼。


    “神不会原谅我。”唐麦穗望着墙角蛛网,仿佛在看天道森罗的缩影。


    “那又怎么样!”杨雅瑾扳过她的肩,迫使她睁眼对上自己的目光,泪砸在她脸上,字字铿锵。


    “如果神只保佑干净的人,那这个神也没信奉的必要。”杨雅瑾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自己的泪却落得更急,“世上若真有神,就该懂她的苦、怜她的难,而非弃她于苦海里。”


    “神不护你,我护你。”杨雅瑾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一手扣着她的背,一手轻拍她的头。


    唐麦穗闷着声哽咽。


    “文渊和我会劫狱,救你们出去。”杨雅瑾在她的耳边小声说。


    唐麦穗猛地一惊,抓住她的衣襟,抬头看她。


    “活下去,我跟你,一起杀了他。”杨雅瑾收紧怀抱,将她圈得更紧,抬手按住她的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声音压得极低。


    唐麦穗先是僵硬,随后整个人剧烈地颤抖,所有的绝望、委屈与绝境里猝然生出的勇气交织在一起,将脸埋进杨雅瑾的颈窝,放声大哭。


    “哭吧。”杨雅瑾更紧地搂住她,掌心一下下地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哭过之后,你会更强。”


    赵雪婉和秦画筝站的很近,她们将杨雅瑾说的“活下去,我跟你一起杀了他。”那句唇语看得一清二楚。


    夜深。


    街上已无人,很安静。


    赵雪婉慢慢地走着,旁边的秦画筝和她一样,也慢慢地走着。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们一路沉默,安静地往前走。


    等走到宅子的西门口,她们道了别,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点头。


    门轴轻响一声,赵雪婉脚步轻缓地推门入宅。


    明月照在庭中的青石地上,落了满院清辉。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一片霜白月色前,身影被拉得又直又长,几乎触到她的脚边。


    他一袭墨色锦袍,立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月光勾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目光落在她推门的身影上,静静地看着她发着呆走路。


    “回来了。”


    “去哪儿了?”


    突然的黑影,突然的“盘问”,把她吓得一怔。


    她呆呆地看着他,喉间一紧,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月光下,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慌乱、所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小心思,全落进他眼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向她,倾身靠近,揽她入怀,捏住她的下颌,向上一抬,迫使她抬头看向他,将她往这边一带。


    她往前踉跄半步,鼻尖几乎撞上他,吓得往后退一步,却被他一搂腰,往前一送,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听见他冷声问:


    “还没编好借口骗夫君,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跟夫君说 娘子要杀人


    “斩铁跟了我一天, 你肯定知道我去哪儿了。”她嘻嘻笑,扭着走过去,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抓着他的手腕摇了摇。


    这是撩夫手册第十三章 里的示弱撒娇之法。


    撒娇被她演成耍赖。


    没试过这么扭捏的走路姿势, 她走得歪七扭八的,滑稽的样子在他眼里很萌很可爱, 他忍不住低头, 勾起嘴角笑。


    “先回房喝姜汤。”他手一伸, 揽住她的腰, 另一手顺势托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就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缓又稳当。


    “不喝姜汤, 好难喝啊~”她在他的怀里耍赖。


    “嗯,喝水。”他脚步稳健, 低头看她,慢而轻地点头应着。


    “夫君, 你真好~”她仰起头, 吧唧一声, 飞快地亲了他的脸。


    他勾着唇角笑, 手臂稳稳地托着她,抱着她加快步伐往院里走。


    今日的她, 和平日不一样。


    平日,她做些什么都叽叽喳喳的, 一边做一边说话,但是今日她总是出神,稍过一会就又发呆,连在一起沐浴中也发呆。


    “怎么了?”他在浴水中吻她。


    “没怎么呀。”她回过神来, 双手抱他,回吻他。


    “怎么心不在焉?”他掰过她的脸,加深这个吻。


    她仰头,温顺地承受着这缠绵的吻,双手抵在他的身上,却没半分推拒。


    “有什么心事,跟夫君说。”他的唇稍稍退开,抵着她的额头。


    “李烬,我想杀了孙允安。”她说这话时是平静的,无波澜,无力地埋在他的肩上,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颈上。


    “我来杀。”他将掌心贴上她的后颈,温柔地顺着她垂落的湿发往后梳理,另一只手圈着她,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


    “李大人,杀人犯法。”她稍稍往后仰身,挣脱开他圈着的怀抱,“不许胡说。”


    她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鬓边湿发蹭过他的下颌,湿漉漉的手指带着水汽,不轻不重地戳在他的脸上。


    他抓着她的手指,温柔地亲了亲。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微仰头看他,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忽然紧紧地抱住他,问:“你怎么不说我?”


    “嗯?”他顺势搂着她,在水里掐她。


    “我说要杀人,你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说我。”她侧过头,将脸枕在他的肩上。


    温热的水汽裹着周身,蒸得人昏昏的,倦意涌上来,连带着身子都软了,她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的身上。


    “娘子要杀人,夫君自当提刀。”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往下滑收紧,掌心贴着她一下下地慢揉,蹭了蹭她的发梢,低头吻她。


    杀人的话,被他说成情话。


    她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挂在他身上,眼皮半阖,双手松松垮垮地搭着,困得连声音都发飘,懒洋洋地呢喃:“夫君真听话。”


    他却又是揉又是捏,还掐她,把她弄直起了身,身子往后仰。


    夫君听话归听话,色是真色。


    今夜的她,似乎真的很累,一到床上就闭上眼,说要睡了,不许他摸,不许他揉,不许他捏,也不许他掐。


    他抱着她,轻声哄她睡-


    第二日。


    她在他的怀里醒来。


    被子松软,却很暖。


    里层是他新买的鹅绒锦被。


    自从他们来到这边后,他怕夜里酷寒冻着她,经常买被子。


    这个新买的被子又轻又蓬,像裹在一团晒足了太阳的云里,现在夜晚他们只需要盖这一张被子作为里层,再多盖一张厚缎棉被就足够了。


    她伸了伸懒腰,很舒服。


    忽然被一条坚实的手臂箍住,她整个人被不容抗拒地拽进滚烫的怀里。


    被枕边人搂住,被他拽着用力地往他那边扯,猛烈的吻袭来,又沉又急,她不推脱,由着他这般“恣意妄为”。


    忽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李烬食髓知味,正贪这晨间的温香暖玉,哪里肯放。


    外边的敲门声愈急,他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炙热的吻再度追索下来。


    敲门声停了。


    他们在床上辗转地吻了好几回,衣服都被甩到床后去了,毫无保留地缠绵,在方寸床榻间肆意沉沦。


    汗意与喘息在锦褥间蒸腾。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又响起。


    他还是不肯起身,还在抱着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郡主,三公子,出事了,夫人喊二位去正堂。”剪秋在外边隔着房门轻声唤着,语气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却又不敢贸然推门,只能顶着失礼的罪责焦急地又唤了一声,“是急事,耽搁不得。”


    李烬温柔地抱起怀里的人,拿起在床尾散落的衣衫,从贴身的素绫小衣,到繁复的锦缎外裳,一件件为她仔细穿好,系带抚平,最后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去正堂。


    正堂之上。


    几位长辈面色凝重,孙如兰坐在座上扶额捂面,杜静姝端坐一旁,手中的绢帕被攥得发皱,穆红莺在堂中来回地踱步,脚步沉重,眉头紧锁。


    赵玉树和赵临风在门边走来走去。


    李仁和沈梦棠、李义和苏月华坐在侧边小声地说着话。


    见李烬和赵雪婉来了,赵玉树和赵临风急着上前,还没开口说话,穆红莺就抢先一步问:“你们两个,昨晚可曾出过门?”


    “回屋再穿多一件,现在去王府。”坐在上面的孙如兰看了一眼赵雪婉,先开口说了话,又向身边侍女吩咐准备马车,又转头对他们两个说话,“允安出事了,等你们回屋穿了衣就出门。”


    侍女和护卫们纷纷走出正堂,开始准备出府事宜。


    赵雪婉被李烬牵着手,慢步走回屋里。


    从正堂的青石阶下来,他们手牵手地走过一段回廊。


    院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被寒风卷着,斜斜地扫过青砖回廊,落在檐角,积起薄薄一层白。


    枯树落尽了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枝梢缀着蓬松的积雪,像缀了满枝碎玉。


    风一吹,雪落下,砸在地上,轻得似无声的叹息。


    两人的脚步落在雪上,沙沙的声音,又轻又密。


    回屋的路上,李烬不说话,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待进了屋,他挑了最厚的外衣,慢慢地给她穿上,见她呆呆的样子,捏了捏她的小脸,俯身和她平视,亲了她一下,温柔地说:“天塌了,有夫君顶着,娘子莫怕。”-


    王府。


    临近正午。


    王府的府医和乐嘉城出名的郎中都在孙允安的房间里,不停地有婢女端着血水出来,瓷盆沿沾着暗红血渍,每个婢女都垂着头,脚步仓促,神色慌张。


    康王爷负着手,在屏风之外的一边走来走去,府上的夫人和妾室见王爷站着,没一个敢坐下。


    尤其是孙允安的生母吕蕙心。


    她的身子前倾,看着屏风的另一边,脖颈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绷得僵直。


    每一次婢女端着血水出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指甲盖就要往掌心里掐深一分。


    指甲早就陷进了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很快又被涌上的血色淹没,她却浑然不觉痛,只觉胸口那口气,随着王爷来回的步子,被越抽越紧,紧得发疼,紧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又不敢真晕过去,牙齿咬着舌尖,用那一点锐痛吊住摇摇欲坠的神智,耳中嗡嗡作响,内室孙允安若是哭着,她的心就揪着疼,但若是不哭了,她更是担心。


    孙如兰进屋,坐在吕蕙心的旁边,握着她的手安抚。


    外边实在太冷,小辈们在侧室等候。


    侧室的屋内燃着炭盆。


    众多王爷的儿子与儿媳们或立或坐,皆敛着声息,连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惊扰隔壁的诊治。


    “究竟是何人,竟如此歹毒。”


    “六弟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恶人,下手竟如此狠。”


    “他得罪的人,还少吗?”


    “小点声,父亲就在隔壁,当心让他听见,治你的罪。”


    “从前有人闹事,顶多闹上门要钱,这回六弟是犯了什么事,仇家竟然连他的命根子都割了。”


    “下这么重手的,不是女人,就是女人的相好,还能是谁。”


    “谁让他整天去那种地方,女人玩多了,迟早出事,我早就提醒过他。”


    “就算这回六弟无性命之忧,没了命根子,他活得下去吗?一天不馋女人就浑身痒的人,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啊。”


    李家三位公子携女眷坐在屋内的一角,神色各异。


    赵雪婉不停地看着窗外,看得出神,似是被这漫天风雪勾走了魂,直到手背忽然被一片温热覆住。


    李烬的掌心宽厚,抓着她的手,牵进自己衣袖里捂着,动作轻柔又珍重,生怕让她沾上半分凉意。


    “雪下大了,李烬。”她蓦地回神,转头对他说。


    “嗯。”他坐近了些,手放在她的背后,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忽然,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接着传来含糊嘶哑、气息紊乱的骂声。


    那声音已全然不似人声,嘶哑粗粝得可怕,音量却因中气断绝而高不起来。


    赵雪婉在李烬怀中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看向门口,却被李烬揽着她后背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向那扇隔开的门,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落在她肩头的手掌微微加重了力道。


    在侧室的所有人都震惊地面面相觑。


    原来不只是被割了那儿,竟然连舌头都被割了,真是狠啊。


    又有重物被砸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烈,像是要把满室器物都损毁殆尽。


    家仆劝阻孙允安,孙允安似乎更生气了,开始打家仆,在室内胡乱地翻找,一副要把家仆的命根子都砍了的样子。


    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伴随着吕蕙心压抑的哭声和王爷的怒骂声。


    侧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


    这时,门口走进两个气宇轩昂、自带威仪的男人。


    正是大皇子孙景珩和二皇子孙景琰。


    他们缓步走进孙允安的正室,刚踏进门口,就有侍从上前躬身行礼,众人亦纷纷躬身侍立,连康王爷都暂歇了踱步的动作。


    二人微微抬手免礼,向康王爷行礼,看向怒不可遏的孙允安。


    孙允安踉跄地朝他们走去,走得很急,想要扑过去,但急火攻心,劲儿使大了,牵到身上的伤,身体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直直瘫坐在地上指着孙景琰。


    他的唇角溢血,虽吐字不清,却能从眼神里看出他的滔天恨意,死死地盯着孙景琰,不肯挪开目光。


    “来人,拿纸笔。”康王爷神色肃穆,负手站在孙允安倒下的身躯之后,面朝着门口两位皇子的方向,对家仆吩咐道。


    一个离得最近的家仆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出去取笔墨纸砚,急忙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件件归位、整整齐齐,哪怕慌张,也没乱了摆放的规矩,纸张铺得平展,砚台居中放置,而后躬身退到一侧,大气不敢出地等候吩咐。


    孙允安趴在地上,双手握住笔,但太过着急,颤抖得握不稳笔。


    毛笔在纸上磕磕绊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又因脱力微微拖沓,墨点晕染在纸间,衬得字迹愈发狰狞。


    他写出来后,着急地让家仆举起给康王爷看。


    纸张被墨水浸得湿透。


    上面的字笔画扭曲、潦草难看,却字字用力。


    众人看过去,都看见纸上写着八个狰狞的字:“孙景琰是阉我凶者。”


    “呃呃啊啊”孙允安哭着,让家仆举近点,给吕蕙心看。


    他唇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糊住了大半言语,嘴里不停地发出 “呃呃啊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似在急切辩解,又似在控诉。


    每一个扭曲的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吕蕙心的心里。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成了惨白。


    有那么一刹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魂魄被那八个字生生抽离,只余一具空壳木然地立在那里。


    她踉跄了一下,心痛如绞,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狠狠揉捏,捂着胸口含泪说:“景琰?你为何如此对允安?”


    “他就算有千错万错,你们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怎可如此狠下毒手,不顾情分”她泣不成声,字字泣血,“纵使他有万般不是,做下错事,坏了规矩,犯了家法国法,那也是该交由宗人府,或是官府论罪处置,自有章法决断,容不得私刑加害。”


    “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等这等狠绝的手段来毁了他,毁了我的允安啊!”吕蕙心捂着胸口嘶喊。


    在侧室的所有人听见了这指责,连忙走过去。


    这么多人走进去,孙允安本是慌张,想要躲着众人,往后缩了缩,但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李烬和赵雪婉,原本的慌乱尽数被怒火吞噬,恨得几乎要瞪裂眼眶。


    他猛地抬起手臂,直直地指向李烬和赵雪婉,胳膊因用力而绷得僵直,连带着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进门的众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见孙允安十根残破的手指,瞬间头皮发麻。


    原来,孙允安不仅是被割了命根子,被割了舌,他的十个手指竟全被砍了,残指血肉模糊,歪扭地耷拉着,瞧着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割舌的伤口被震得生疼,血腥味翻涌在舌尖,他却偏要拼尽全力挣着发声。


    全然不顾身上的痛,将那点支撑着身子的力气全豁了出去,他撑着地面的手猛地抓紧,放弃了起身的念头,竟以手肘和膝盖着力,硬生生在地上爬起来。


    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他却愣是咬着牙不肯停。


    每往前挪一寸,都要攒足全身的力气,手肘撑地时止不住地发颤,身子晃了又晃,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却又凭着一股执念猛地起身。


    额角的冷汗混着眼角的泪、唇角淌下的血,黏住了散乱贴在脸边的发丝上,孙允安胸前的衣襟早已被汗渍、血渍、墨渍和尘土染得狼藉一片。


    墨汁被拽倒,染在孙允安的身上,蹭在青砖上,被他拖出一道歪扭的黑痕,与滴落的血珠缠在一起。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


    不过数步的距离,竟爬得狼狈又惨烈。


    家仆见状,连忙过去扶他,搀扶他走到门边。


    “呃呃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孙允安指着自己的舌头,又指着李烬,委屈地看向康王爷和吕蕙心。


    赵雪婉往前走一步,挡在李烬的面前,紧紧地握着李烬的手。


    “啊啊啊!呃呃呃!”见赵雪婉冷着脸走近一步,孙允安陷入癫狂,他指着赵雪婉,疯狂地叫,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爆发出不成人声的、破碎的嘶嚎。


    但是,因为他的十个手指都没了,舌头被割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伤,不知道他想说赵雪婉伤的是他哪里。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孙允安如此愤怒,赵雪婉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李烬反握住赵雪婉的手,将她的小手全部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往前走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不是他 情深至此


    “允安, 方才你分明指的是我,见了李烬,又指李烬, 现在又指雪婉。”孙景琰缓慢地踱步, 走到孙允安的面前,微俯身, 抬起手拂去孙允安脸上的汗水, 动作轻柔, 像是怕碰疼了他似的, 说话的语调倒是轻飘飘的,“究竟谁才是害你的真凶?”


    “还是说,你是见一个看不顺眼的人, 就胡乱指一个泄愤?”孙景琰收回手,直起身, 疑惑地质问道。


    “王爷。”孙景琰转身,面向康王爷, 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伤害允安的人, 不是我。”


    “我可以对天发誓, 如果我伤过允安,我必遭天打雷劈, 不得善终,神魂俱灭, 永世不得超生!” 孙景琰抬手抚心,另一只手举过肩,手指直指天际,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他那发誓的姿态标准端正, 语气庄重,神情严肃,不似作假。


    “虽然你先前散布谣言,说我不行,要吃药才能伺候好我的夫人,说我是天阉的根子,是废人,根本不算男人。”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剜我的心,毁我的名。”


    “但是你年纪小,我念在血亲之情,自当容让你几分。”


    “你打小就是这般口无遮拦,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揣着何心思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的,我不管,毕竟我岁数比你大,自然是得多让着你。”


    “但是,我真的与此事无关。”


    “或许,允安,你是在外面还说了别的男人不行?”


    “外人可没有我这般心宽。”


    “外人可不会像自家人这般包容你,你说人家不行,人家就让你真的不行。”


    “你跟我说,你还说了谁不行?我一定找出真凶,替你报仇。”


    孙景琰向前半步,靠近孙允安,越说越气愤,似真的在替他打抱不平,心疼地按他的肩膀,虽被孙允安一下躲开,但很大度地微笑。


    这简单的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将孙允安满身的惨状,悄然扭曲成了可能是一场因口舌而招祸、来自“未知仇家”的报复。


    在宗族礼法森严的当下,造谣血亲本身就是大逆不道、足以家法严惩的罪行,孙景琰越是表现得痛心、忍耐、宽宏,就越是反衬出孙允安平日的卑劣与此刻指认的不可信。


    孙景琰巧妙地将“谁害了他”这个致命问题,偷换成了“他为何会遭此毒手”。


    而答案,就隐藏在孙景琰这番无奈又失望的陈述里。


    一个对血亲怀有如此恶毒心思、四处散播龌龊谣言的人,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或是招来了何等狠辣角色的记恨,岂不是顺理成章?


    既洗清孙景琰自己,又坐实了孙允安造谣生事的过往,句句戳在要害,轻描淡写就将自己摆在了受冤者的位置。


    “残害允安的人如此阴狠嚣张,是不把我们皇家威严放在眼中,你们放心,我一定彻查到底,揪出真凶,还允安一个公道。”孙景琰转身对康王爷和吕蕙心拱手作揖,又转身面对孙允安,轻按他的肩,“允安,此人罔顾王法、肆意妄为,我一定将其缉拿,替你讨回所有公道。”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孙允安双目赤红,想要伸直手去掐孙景琰的脖颈。


    “允安,无需言谢,你遭人荼毒至此,我岂能坐视不理?放心,我纵使翻遍九州、荡平江湖,也定会将那恶徒揪出,为你血债血偿。”孙景琰一把扣住孙允安的手腕,转而用力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痛心疾首、情真意切地说。


    此言一出,室内无人说话。


    只有孙允安不停地呃呃啊啊。


    见没人信他,他着急地跺脚,却牵动了伤口,猛地一僵,疼得他浑身痉挛蜷缩,连带着身子重重地晃了晃,险些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家仆赶紧过来搀扶他,他却连借力的力气都无,整个人脱力般瘫坐于地,委屈地大哭。


    “是郡主殿下!”


    说话的是孙允安的随身护卫石铮,他走上前,指着赵雪婉大声喊,“昭华郡主,赵雪婉昨日”


    “想清楚再说。”李烬冷冷地抬眼,一字一顿道。


    一句话决断了石铮所有的底气。


    他犹豫着僵在原地,不敢再贸然开口。


    但是,孙允安推着石铮到康王爷面前,示意他继续说。


    石铮只好硬着头皮躬身垂首行礼,继续大声喊。


    “郡主殿下昨夜在醉春坊当众殴打六公子,把六公子打得全身是伤,路都走不了。”


    “六公子气不过,说了郡主几句。”


    “后来六公子就不见踪影,直到天亮奴才在城北后巷找到六公子。”


    “郡主殿下多次殴打六公子,一次比一次狠毒。”


    “昨夜六公子已被郡主打得半条命都没了,谁都拦不住,郡主还要打。”


    “定是因为六公子后来说了郡主几句,郡主怀恨在心,索性下毒手,彻底废了公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石铮猛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李烬,转而看向康王爷。


    闻言,赵家人和李家人顿时神色紧绷。


    众人看向孙如兰,只见她沉着气,脸色铁青,但她却没乱分寸,也没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允安说了什么?”康王爷负手站立,沉声问道。


    “”石铮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孙允安也心虚地不敢抬头,又呃呃啊啊地指着李烬,试图说些什么,被康王爷厉声打断,“说!允安说了什么?”


    “六公子说六公子说”石铮颤抖着,仍是不敢说。


    “说!”康王爷怒斥催道。


    “六公子说早年长公主和吕侧妃相识在先本是有意将郡主与六公子指腹为婚,定下这门亲事。”石铮吓得一动不敢动,说话一直哆嗦。


    绝对不止这些。


    “还说什么了?”康王爷压着怒火,握紧拳头怒问。


    “还说还说若郡主殿下今日是他的妻子要将郡主殿下锁在府中,日夜折辱,还会让弟兄们都尝一尝天下第一难驯郡主殿下的滋味,要弄死她,( )死她。”石铮几乎要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污.秽的话一出,整间房无一人敢出声。


    孙允安更是吓得跪在地上,本想起来踢石铮一脚,想骂他狼心狗肺,给他钱财,让他升官,带他玩女人,如今竟然这般推他去死。


    但他转念一想,好像并不是这样。


    当众揭露他昨夜说的狂言,恰是坐实了赵雪婉有恼羞成怒、痛下狠手的动机。


    堂堂昭华郡主,金枝玉叶,遭此污秽言词折辱,颜面尽扫,心生怨恨,对他施此狠戾报复。


    如此一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赵雪婉纵有百口,也难辩自身清白,终将落个因怒行凶、残害皇亲的污名。


    好一招毒计。


    “石铮啊石铮,不愧是我一手提上来的心腹。”孙允安伏跪在地,埋头偷笑,暗自思忖道。


    “是不是你?”孙如兰走上前,紧紧地抓着赵雪婉的手腕,“你说,无论你说什么,娘亲都信你,娘亲绝不让人平白欺辱了你,更不会容你蒙此不白之冤。”


    所有人都看向赵雪婉,无人出声,等着她回答。


    然而,赵雪婉只是站着,无半分慌乱,也无一字辩解。


    角落里,孙知柔和孙惜月攥紧手帕。


    二人肩挨肩紧紧靠着,怕赵雪婉百口莫辩,就此落了冤屈,盼着她能快些开口,又怕她性子太直致言多有失。


    “说,雪婉不怕。”孙如兰按着赵雪婉的手腕,轻声安抚道。


    众人屏息凝气。


    “不是她。”李烬从始至终都牵着赵雪婉的手,此时转头看向她,在她的掌心轻按一下,“她昨夜和我在一起。”


    夫妻,晚上在一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现下,她正被怀疑因怒行凶残害皇亲,被指责心肠毒辣,她不想他为证她清白而将自己牵扯进去,担忧地看向他。


    他只是抿唇,轻轻地眨一下眼,又在她的掌心按了一下。


    “呃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孙允安着急地指着自己的舌,又指了指李烬,像是在说是李烬割了他的舌。


    满室寂静,无人出声。


    这回,李烬没说话,只是站着,和赵雪婉一样,冷冷地看着孙允安。


    见无人回应,也无人提问,孙允安把自己啊哭了,爬到康王爷面前,抓着他的脚,拼了命地张开嘴,指着李烬,求着父亲为他主持公道。


    但是,这回,康王爷没让人拿纸笔过来。


    孙允安自己爬回到纸笔那边,双手并握,飞快地写下:“李烬割我舌,杀了他!”


    太过心急,孙允安拿不起这张纸。


    有眼力见的石铮立即跑过来,替孙允安高高地举起这张纸,给所有人看。


    然而,康王爷仍是不出声。


    “烬儿,是你吗?”吕蕙心攥紧手帕,踉跄地往前走一步。


    从前,孙如兰将穆红莺引见给吕蕙心相识,她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多年来一直书信来往,感情深厚,常将乐嘉城的名食土产寄往京城,也常收到她们寄到乐嘉城的回礼。


    如今,自己的儿子指控她的儿子割了他的舌。


    换做是别人,吕蕙心会严词问责,彻查其罪,就算身份再尊贵也绝不轻饶,但李烬是她金兰姐妹的好儿子,也是她另外一位姐妹的好女婿。


    若真是李烬,当着曾经出生入死的姐妹,当着唯一的儿子,当着众人,吕蕙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他。”赵雪婉反握他的手,看着吕蕙心,掷地有声地说。


    这对新婚夫妻,甚是奇怪。


    别人问话,自己不答,反倒是一个急着为另一个辩解。


    看来,郡主殿下强抢公主殿下所爱的传闻并非属实,这两个人竟情深至此,这般维护对方。


    “找到真凶了。”孙承曜急匆匆地跨过门槛,领着一个老人走进来。


    闻言,在屋里的众人立即看向孙承曜。


    “呃!”孙允安想喊哥,可是喊不出,着急地跺脚哭了。


    “真凶是一个女子”孙承曜带着老人走到康王爷面前,急着说道。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孙允安得逞似的笑,指着赵雪婉,转而对着康王爷委屈地哭。


    赵雪婉,你完了。


    证人在此,看你还怎么抵赖。


    李烬,你也完了。


    你说你和赵雪婉昨夜在一起,赵雪婉有罪,你就是共犯,你也逃不了。


    你们两夫妻,都要死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夫君,等我回来 跟紧她


    昨夜。


    窗外下起小雨, 更冷了些。


    赵雪婉被李烬抱上床,和他缠绵地吻了一会,就说要睡了。


    “诗诗, 寝安。”他给她盖好被子, 吻她的脸,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有礼, 寝安。”她往后退, 靠在他的怀里, 抓着他的掌心吧唧一声, 响亮地印下一吻。


    这个时辰,若是平时,她还在等他回来, 或者是和他一起在榻上一起喝茶吃糕点,又或者是在正厅和家人一起玩。


    今日, 她睡得格外早。


    亥时。


    月色溜进屋里。


    她小声地喊李烬。


    他没回应,仍是抱着她平稳地呼吸。


    确认他睡着了, 她捏起被角, 屏住呼吸, 从他的怀里挪出来,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换了一身黑衣,看了一眼在床上熟睡的李烬,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小柜子,拿出一个迷香点燃了, 插在小香炉里,静悄悄地走过去床边,放在床头的小台上。


    夫君真俊。


    借着月光,她歪头打量熟睡中的李烬, 窃喜地想。


    起身之前,她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


    吻的不够。


    她又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小声说:“夫君,等我回来。”


    忽然,他歪了一下头,朝她躺过的地方挪去,伸手想抓什么似的,嘴里说着含糊的话,吓得她呼吸一滞,脑中像装了齿轮,猛地咔哒作响,疯狂转动。


    完了,完了,完了


    万一他醒了,看见她穿的一身黑,该怎么解释,她慌张地咬手指。


    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她决定要是他真的醒了,就打晕他,明天等他醒了,再跟他撒撒娇装装傻。


    还好他只是转了个身,继续睡了。


    悬着的心一落,她僵直的身体这才松了劲,慢慢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门一关,在床上的李烬睁眼,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床头小台上的迷香掐了,向后仰,双腿岔开,看向门,舔了舔嘴,抬起手摸她吻过的地方。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他叫来斩铁,吩咐道:“跟紧她。”


    此刻的东院,凉月挂在疏枝间,花木在夜色中静立垂影,不闻人声,忽地闯进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稳步行走,往东门去。


    “之前请去给麦穗看病的老医师什么来历?为何隐瞒麦穗怀过身孕?问清楚了吗?”赵雪婉脚步未停,沉声问道。


    “回郡主,查清楚了,这位老医师曾起死回生救过吕侧妃,在城中颇有名望,城中贵人多是重金请他入府诊病,孙允安就是请这位老医师给唐麦穗的孩子用药坠胎。”身后的凌风小声跟她禀告道。


    原来是这样。


    孙允安,你真是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欺辱女人,扼杀亲子,罔顾人伦,上天怎么会让你这种人如此逍遥。


    休想瞒天过海。


    做恶就得食恶果。


    “孙允安在哪?”赵雪婉走出了门,加快脚步,小声问道。


    “醉春坊。”凌风紧跟她的步伐,“郡主,恕属下多嘴,此时不宜杀孙允安,侯爷刚拿到三十万私兵的帅印,朝中很多人盼着侯爷行差踏错,若是动了康王府的人,恐被扣上持势欺宗的罪名,侯爷所做会前功尽弃。”


    持帅印者可调兵、任命军中将领、发布军令、处置军务、调运军粮、执行军法,亦可监察地方军政等。


    康王爷已经把帅印给了李烬,也答应不日后退下总督之位,前往京城荣养,让三位巡院使接位,署理总督事务。


    新政的推行,乐嘉城尤为重要,此地总督之位是皇亲康王爷,只要乐嘉城的政令推行顺利,其他城的依例施行就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但是,若是乐嘉城出了乱子,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连锁动荡,坏了全盘布局,动摇新政根基,各地观望生变,朝堂会抓住把柄、横加阻挠,届时就麻烦了。


    “不是去杀他,是保他狗命。”赵雪婉咬后槽牙,强压怒火,“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当然知道此时不能取孙允安性命,康王爷甚是宠爱吕蕙心,爱屋及乌,很纵容孙允安,即使孙允安再劣迹斑斑,若是他死了,康王爷可能会毁约,甚至不惜一切发难。


    孙允安要是死了,坏了大局,此前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不能杀他,打他,伤他,废了他,总行吧。


    死多简单,多便宜他。


    让他生不如死才叫痛快。


    做这么多恶事,还能去逍遥,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醉春坊夜夜笙歌,红袖招摇,在乐嘉城最负盛名,不仅文人墨客,甚多么子哥流连其间,寻欢作乐,携美听曲,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在这里,孙允安有专属雅座,一找就能找到他。


    “公子,这是江南的碧螺春,您尝一尝。”张霜华给孙允安倒了一杯茶,“江南碧螺春是春日芽尖所制的绝品,口味鲜醇清雅,回甘绵长,有天然花果之韵,无需多添佐料,品其本味最是难得。”


    孙允安依在榻上,一手撑着腮,另一只手抓着玉坠转圈,色眯眯地看着张霜华,玩味地笑,和石铮对视,示意他关门。


    石铮退至门边,“咔哒”一声落了铜闩。


    “这碧螺春果真是好东西,张姑娘真是做生意的聪明人,如此眼光独到,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孙允安主动拿出文书,举起来,展开在她的面前,“你要的文书批复下来了,盖了官章。”


    “多谢大人。”张霜华微微低头,伸出双手去接。


    但是,孙允安把文书高高举起,不让张霜华接住。


    “张姑娘,一个女子家,何必在生意场上辛苦呢,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也能赚钱,就算不是躺在床上,你是女人,还是个美女,躺在哪儿都能赚钱。”孙允安起身坐到她的旁边,捏住她的衣袖扯,“你看你每日这么忙钱忙后的,再看看醉春坊的姑娘,她们赚钱多轻松,还快活,只要你肯依我,我保你再不用受半分奔波之苦。”


    “多谢公子赏识,谋生是各凭其道,女子处世不易,醉春坊的姑娘凭本事赚钱,我也是凭本事赚钱,此次文书的批复,多谢公子秉公批复,霜华在此谢过公子。”张霜华举起茶杯,起身后双手拢袖,屈膝行了个端正的商贾礼。


    “你装什么?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今日你不从也得从。”孙允安粗暴地扯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倒在榻边,压她在身下。


    “公子,请自重,强辱民女按律当流三千里,杖八十,今日我前来是谈文书商事”张霜华拼命地挣扎。


    “哈哈哈哈哈哈哈流三千里?杖八十?我是谁?你以为我是你们商人?还是平民下等人?我爹是总督,谁敢动我!”孙允安仰头狂笑,骑在她身上,抓起桌上的酒,癫狂肆意地倒在她身上,“喝茶有什么意思,酒才是好东西。”


    张霜华抬脚踢他,把他踢怒了。


    他掐着她,怒扇她,骂道:“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文书?这都不懂?本公子都给你办妥当了,还不识趣,臭娘们,喜欢装清高是吧,今晚我就()死你,看你怎么装清高。”


    “救命,救命啊”张霜华的双脚被石铮被死死地按住,孙允安骑在她身上撕她的衣服。


    “住手!”


    “住手!”


    门外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


    而在门外的两个女子循声望向对方。


    赵雪婉和秦画筝从不同方向跑来,听到对方的声音,转头见到对方的时候,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朝对方点头,俩人一起抬脚踢开了门。


    “去你大爷的,赵雪婉,你怎么阴魂不散。”孙允安醉意涌上头,就要开始作乐,被打断了,抬头看见来人,烦躁地骂。


    “霜华!”秦画筝看见地上被撕烂了衣服的女子,冲过去想救她。


    “石铮。”孙允安站了起来,嚣张地踢倒面前的小桌,给石铮递了一把刀,“传下去,今日我孙允安在此商谈要事,秦画筝秦姑娘秦老板因嫉妒本公子将文书批复给张老板,心生怨恨,要伤害张老板,本公子怜香惜玉,见义勇为,不料失手杀了秦老板。”


    石铮接住了刀,行礼道:“是!”


    赵雪婉往前一步,挡在秦画筝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孙允安指着赵雪婉,癫狂地笑。


    “赵雪婉,你以为你很能耐是吗?”


    “我告诉你,在乐嘉城,我说一,没人敢说二,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收了证据,又如何呢?”


    “啊!”


    “又如何呢!”


    “在乐嘉城,我就是王法!”


    “你又如何,李烬又如何,孙景琰又如何,就算是孙景珩又如何!”


    “不妨告诉你。”


    “就算我爹退位了,我的手还长着呢,我可以伸到很多地方,他们还是得听我的,孙景珩就算在这待个十年八年,也没用!”


    “再说了,你们会在乐嘉城一辈子吗?巡院使又如何,你们走了,还不都得听我的,为我马首是瞻。”


    “傻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雪婉。”


    “你想治我?”


    “没用的。”


    “我是王,是乐嘉城的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惜啊。”


    “我母亲说当年和你母亲是金兰姐妹,她们相识在先,想将你与我指腹为婚。”


    “嫁给李烬这死人脸有什么意思,他会在床上疼你吗?”


    “若你今日是我的妻子,我把你锁在府中,日夜疼你,弄死你。”


    “单是我弄你有什么意思呢,我有很多兄弟,我可以叫我大把兄弟弄你,让我的兄弟们都尝一尝你这天下第一难驯郡主殿下的滋味,我兄弟们跟京城的男人可不一样,保证让你爽上天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允安。”


    “你是醉糊涂了吗?”


    “在我的面前,竟然敢这么说话?”


    就站在对面的赵雪婉冷冷地抬眼,手向后弯,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利落地拔刀,一步步地往前走。


    孙允安猛地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指着一步步走来的赵雪婉,骂道:“怎么着,我就说了,我说了你能怎么着我。”


    他一把抓起张霜华,把整只手放在张霜华的身上,当着她们的面使劲揉捏张霜华。


    见赵雪婉加快步伐走来,孙允安喊石铮也赶紧来揉一把,还挑衅似的扇了张霜华一巴掌。


    石铮被推来这边,也肆无忌惮地抓了一把,也挑衅似的扇了张霜华一巴掌。


    赵雪婉的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们的面前,抬起刀就往石铮身上扎,揪起他的领子,狠狠地将他按在墙壁上。


    石铮被推得太狠,撞在墙上,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眼前一黑。


    凌风推门,快步冲过来这边,将孙允安按住。


    “靖国律法第三十五条,欺辱民女,凡自救或是救人而伤及加害之徒,皆无罪责。”赵雪婉用力地往下扎,左右转动刀,钻得石铮浑身抽搐,痛喊求饶。


    鲜血顺着刃身汩汩淌落。


    “加害民女者,天理难容,律法难恕,人人得而诛之。”她猛地抽刀,又狠狠地扎下去,“也就是说我今天杀了你,也无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莫声张 三公子也在


    血珠飞溅, 飘在她的身上。


    赵雪婉把刀抵在石铮的脖子上,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在自己手上的蝼蚁, 手中的刀再次举起。


    刃上血光刺目, 却未落下。


    “但你的命,当由王法明正典刑, 而非我手中私刃。”赵雪婉握着刀站起来, 看着孙允安, 收起了刀。


    她依然是看着孙允安, 侧身吩咐道:“凌风,传下去,今日我在此偶遇秦老板, 和秦老板恰巧碰见张老板被欺辱,为救张老板情急之下出手制止暴行, 搏斗间致石铮重伤,乃他咎由自取, 你将其押解至府衙, 禀明其恶行, 交由官府依法查办, 切勿徇私。”


    “郡主,郡主开恩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我父亲年事已高, 他以我当官差为荣,要是知道我干这等混事他老人家的身体气不得啊求郡主网开一面!”石铮流着血跪下求饶道。


    “饶了你?行啊。”赵雪婉转了个身, 朝张霜华点头,示意她过来,“让她扇你。”


    石铮深呼吸一口气,紧抿着嘴唇, 咬着后槽牙,腮帮鼓起。


    “怎么?不愿意?”赵雪婉抱起双臂,“你扇女人可以,女人不能扇你?这是何道理?”


    石铮又深呼吸一口气,不说话。


    他是由孙允安一手提拔上来,这几年跟着孙允安横行霸道,无论做多无法无天的事,都能相安无事,还赚了很多钱,骄横跋扈日盛,早把王法尊卑抛诸脑后,已经跟孙允安一样眼里不认人了,听说过昭华郡主此人,无人敢惹她,但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过,毕竟是郡主,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天家贵胄的身份摆在眼前,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忤逆。


    于是,他挤出难看的笑容道:“是是下官罪有应得该打该打”


    “扇。”赵雪婉拉着张霜华过来,让她站在石铮面前,握着她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松开了手,让她自己扇。


    张霜华扇了他一巴掌,转头看向赵雪婉,手在颤抖。


    “不够,再扇。”赵雪婉鼓励道,但张霜华不敢,赵雪婉握着她的手,教她一遍又一遍地扇他。


    “郡主,我只是扇了她一下,按律不至如此啊”石铮被打得偏过头,咬着牙道。


    “你是只扇了她一下,但若不是我们及时进来,你”赵雪婉看向被凌风挟持的孙允安,“你们只是扇她一下而已吗?”


    “再扇。”赵雪婉松开张霜华的手,让她继续扇。


    直到张霜华脸上浮现快意的神情,赵雪婉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孙允安走去,但张霜华停住脚步,不敢往前走。


    “赵雪婉,你敢?”孙允安当然知道她敢,她都打过他多少回了,但是这回赵雪婉似乎更疯,他嚷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赵雪婉向后看张霜华,不说话,使了劲将她拉过去,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孙允安,转头看向张霜华,示意她扇。


    一队护卫闯进门,提着刀或剑,准备救人,但是看见是赵雪婉,猛地刹住,如被钉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打她啊,傻站着干什么!”孙允安对着护卫们大喊道。


    听到指令,护卫全部持刀剑上前,十几个人同时向她攻击。


    她抓住冲在最前面护卫的手腕,狠力一扯,猛力外拧,手臂前抬,给他一肘击,抢过他的剑,将剑转了个方向,横着刺向身边的三个人,再继续转剑,将剑刺向持剑之人。


    一瞬之间,击退四人。


    接着,她往前走一步,抓住向她持刀砍来之人,用同一招式,拧腕,撞肘,夺剑,剑锋倒转,击退五人。


    有人在她背后偷袭。


    她轻巧地转了个身,抬脚狠踢,正中那人,连带着他的刀也一起被踢飞。


    又有人在她背后偷袭。


    她又轻巧地又转了个身抬脚踢,这一记腾空后扫足跟带风,力道沉猛,踢得那人摔出七八尺远,才重重摔在地上。


    打斗不停歇。


    她抓住一人的手腕,借力将他甩向后边,推他撞倒了前来攻击的三人,狠力踢中他的胸膛。


    不等他反击,又踹了他一次,踹得他倒地无力再起。


    她踢起这人的剑,手腕一转,抓住剑柄,对准倒下又挣扎着起来攻击的三人,一剑又一剑,将他们刺伤。


    血顺着剑刃滴落,滴在地上,晕开一片。


    剩下的人握着刀剑,围在赵雪婉几步之外,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郡主殿下,再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显然,赵雪婉没打够。


    她一步步地朝那些人走过去,三两下将这些人伤得倒地不起,转身看向孙允安,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这时的孙允安,已经被吓得完全酒醒,吓得双腿直哆嗦,求饶道:“雪婉,我我我我我我说笑的,你知道我的,我说话就是这样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礼,给你道歉”


    门是开着的。


    魏文渊站在门边看呆了。


    他听说过赵雪婉武力强,但不知道这么强。


    近距离看她赤手空拳、抢剑夺刀、轻松地打倒了一群人,他向后仰,深呼吸,吞咽了几次口水,想起自己曾捉弄过她,为自己捏了把汗。


    三拳两脚对付这些男人,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


    阁老曾说她略懂些拳脚,所以有仗剑走天涯的志向。


    这哪是略懂些拳脚啊。


    她这武力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


    阁老还曾说她小时候刚回到京城,一出门准惹事,没几天就“名动京城”。


    路上见到男人打老婆,她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要干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


    谁敢惹这位金枝玉叶,怕是不要命了,就算是挨了打,也只能受着。


    京城的人说她性格恶劣,娇纵任性,但她生得美貌,肤白胜雪,一身华裳衬得玉骨冰肌,叫人看了只会觉得美人合该有些脾气。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如此干净利落的打斗,心生佩服,甚至想给她鼓个掌叫个好。


    但是,见她转身看见自己,他又想起之前捉弄过她的事情,拘谨地朝她鞠了个躬,诚恳道:“郡主殿下威武。”


    这么能打,每一拳每一脚都很有力量,他哪敢造次。


    不过,说完后,他又觉着自己说她威武好像在调侃,悄悄懊悔地“嘶”了一声,把腰弯得更低,诚恳道:“厉害!厉害!”


    可不厉害嘛。


    这厉害极了,厉害得离谱了。


    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听说是个药罐子,成日被人追着喂药,怎就功夫这么好,长得这么娇美,一点不似女侠,但是太劲、太绝了。


    这一场打斗,打得太美了。


    魏文渊忽地想到李烬,李烬认识她这么多年,黑鹰卫为她所用也不曾阻止,想必是知晓她过人之处。


    所以,李烬见过她打斗,是吗?


    李烬喜欢的是这个不为人所知飒爽的赵雪婉,是吗?


    人前人后。


    差别如此巨大。


    李烬是这样被迷住的,对吗?


    “什么事?”赵雪婉站在榻上,看向魏文渊问道。


    “雅瑾不见了,你们看见她吗?”魏文渊咳了一下,双手交叠放置身前,恭敬地说。


    “等一会,先打。”赵雪婉收回眼神,转而看向孙允安,揪起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提起,攥拳狠狠打向他。


    孙允安吃痛闷哼,唇角溢血。


    她抓着他,一脚将他踢倒在地,疯狂地持续地狠击要害,打得孙允安筋骨寸裂、呕血不止,只剩半条命。


    孙允安被打得昏迷。


    赵雪婉转身,朝魏文渊走去,跟他走出去,看了四周,确认无人,小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劫狱?是原定时间吗?”


    “是,但是雅瑾不见了,我担心她。”魏文渊侧身,小声回道。


    两个人对视,一起看向屋内的孙允安,沉下脸。


    “如果雅瑾杀了他,你能帮我吗?”魏文渊悄悄地在手袖中按压手指,转头看向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她。


    “帮她,不是帮你。”赵雪婉解释道。


    “她要做什么事,一定会想尽办法做到,今晚我守着,你回去吧。”魏文渊恭敬地向她行礼,“那个图,我替大家谢谢你。”


    “我既出来了,就不打算置身事外。”赵雪婉靠在栏杆上,轻轻地叹气,“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出来打打人,痛快痛快。”


    “你出来,要是李烬醒了,事情就复杂了。”魏文渊往她这边走一步,也轻叹口气。


    “我点了迷香。”赵雪婉扶额,悄悄观察着周围,看是否有杨雅瑾的身影。


    “噢~点了迷香啊”魏文渊抱着双臂,摸着下颌,啧啧道。


    哈哈哈哈哈哈


    李烬。


    你啊你。


    英明神武、威震四方的侯爷,夜里被妻子点迷香。


    要是传出去,让朝中那群老顽固知道了,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这时,一名护卫领着一队人,上前对赵雪婉和魏文渊行礼道:“郡主,魏相,世子命我等接六公子回府。”


    赵雪婉对护卫点头,示意让护卫带人走,等护卫进去了,再转身对魏文渊说:“今晚先让他先回府。”


    被打成重伤的孙允安被抬着出来,石铮一踉一跄地走出来,看见赵雪婉,沉默地转了个头,跟上那队护卫。


    “孙允安回府,雅瑾应是进不去,我先回去准备了。”魏文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郡主,你也早些回去。”


    “好。”赵雪婉点头道。


    今晚,他们寅时劫狱。


    此番计划九死一生,不容有失,半点疏漏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魏文渊转身离开。


    “多谢郡主相救。”张霜华穿着秦画筝的外衫,被秦画筝扶着走出来,向赵雪婉行礼道。


    “明日,我会让人将此事上报衙门。”赵雪婉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


    “多谢郡主,只是”张霜华犹豫着,低头垂眼,不敢说下去。


    “明日再说,今日先回去歇息。”秦画筝拉了拉张霜华的手腕,向郡主行礼道谢,带着张霜华离开这里。


    凌风从屋内走出来,站在赵雪婉的后面,等她下令,但是她迟迟不下令,只是站着发呆。


    他忽然察觉角落里一个身影正窥探着这边,警惕地握住腰间的暗箭。


    角落的那个人影微微一动,主动侧身,让凌风看清自己。


    是斩铁。


    斩铁在这。


    那就是说三公子可能也在这。


    凌风侧回身,看向赵雪婉,犹豫着要不要禀告,又看向斩铁,斩铁偏头,示意他看向一侧。


    他看过去。


    李烬立在一处廊柱阴影的死角,身姿挺拔如松,墨色衣袍衬得他肩线利落冷硬,正看着发呆的赵雪婉。


    察觉凌风的视线,他抬起食指抵在唇间。


    这是莫声张的意思。


    凌风赶紧收回视线,看回发呆的赵雪婉,忽然听见她说要出去,立即跟上。


    “郡主,回去吗?”凌风一边紧跟一边小声问。


    “不回。”赵雪婉没多说什么,只是越走越快。


    城东。


    牢房外面。


    月光下,赵雪婉坐在暗处,一只手拿着一朵野花摇啊摇,另一只手扶着下颌,看着牢房后门发呆。


    距离劫狱还有两个时辰。


    这里,静得只听见风的声音。


    忽然,一道身影隐匿地在夜色中疾闪,贴墙悄声穿行,从墙头轻跃而下,无声地落在赵雪婉身前,向她行礼道:“郡主,孙允安不见了,世子调派十队护卫,全城戒严搜寻。”


    完了。


    这个节骨眼。


    她抬头看向牢房,咬着手指,皱眉想着该怎么办。


    不行。


    还是得去。


    “传令黑鹰卫,找孙允安,要快。”赵雪婉放下野花,迈开一步,又走回来,弯下腰,将野花的根埋进土里,站起来闪入小巷,贴墙而行,很快隐入夜色中。


    雨下大了。


    风斜吹,雨横落。


    野花被风吹,被雨砸,迎雨而立,迎风不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真相一 持刀的女人


    黑夜, 下雨,风声穿巷。


    城里有四队人在找孙允安。


    一队是孙承曜的人,一队是太子的人, 一队是赵雪婉的人, 一队是魏文渊的人。


    城北。


    无人的小巷深处,废弃的小屋。


    屋顶有几片瓦碎了, 没了遮挡, 雨水往里灌, 风也钻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锦衣玉带的男人。


    他身上沾了泥, 全身被粗麻绳捆得结实,眼睛和嘴被黑布条紧紧地捂住,口中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似是药力未散。


    忽然,他感觉身下被人揪住, 似有冰冷的刀刃抵在上面。


    不偏不倚,就抵在根处, 好像就要被人一刀切断。


    他猛地在挣扎中醒来。


    眼被黑布蒙着, 一片漆黑, 闻着屋中霉湿与泥腥气, 粗绳深陷进皮肉,他本能地挣扎, 却被勒得更紧,吓得浑身发颤。


    然而, 他的颤抖似乎让身前之人越发亢奋,那里被狠厉一抓,提得绷直,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肉, 缓缓地往下压。


    一道锐利的刺痛袭来,钻心蚀骨,让他彻底惊醒。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唔唔唔唔!” 他想嘶喊,想质问,想骂人,想求饶,可堵嘴的黑布将他所有的声音都闷成了绝望的呜咽。


    冷汗浸湿他的华丽衣裳,与先前淋雨的潮湿黏腻地混在一起,他被寒意包裹,哆嗦着流泪。


    持刀之人,似乎在欣赏他的恐惧。


    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寸。


    他僵直着,连颤抖都不敢了,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那刀刃再移动或是深入一寸。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喘气间忽然闻到清浅的香气。


    女人?


    他又猛地吸气。


    确实是女人。


    他不停地吸气,试图闻出是哪个女人的香气。


    每一次吸气,那香气就钻进来,不是脂粉的甜腻,是冷的,像雪夜月光下的寒梅,幽幽地、锋利地渗进他的肺腑。


    这香气让他发慌,比黑暗更让他恐惧。


    是哪个女人?


    怎么一点闻不出来。


    怜月?菱儿?芍娘?小绡?


    不是。


    都不是。


    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


    是女人就还好,还好是女人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不停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似乎想说些什么。


    刀刃果然移开了。


    他双腿用力地往前蹬,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继续大声喊,发出“唔唔唔唔唔唔”的声音。


    一只纤柔的手碰到他的脸,凉凉的。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他喊得更大声。


    微凉的手指灵巧地绕到他脑后,勒进嘴里的黑布忽然一松。


    “有什么遗言。”她解开了捂住他嘴的黑布,扔在地上,持刀置在他的脖颈上,倾身靠近,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声音很古怪,刻意压得很低,拖得缓慢,扭曲得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他后颈发麻,他哆嗦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女人的香气,他不认得,她的声音,他也没听过。


    “你是谁?”他双腿发软,只能借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着,一点一点地、僵硬地往后退。


    不过是个女人。


    既然是女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女人找上门,除了为情,还能是为何。


    只是这个女人,他当真是不认得,又不敢说错话,怕惹怒了她。


    “我啊,是来向你索命的恶鬼。”


    女人说话的声调柔婉似春风,勾人心弦,想必是位美人。


    若是在街上,或是其他地方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一定会被这音色蛊惑,将她纳入府中。


    等一下


    她说话不是靖人的口音


    像是晟人


    晟人?


    她是晟人?


    晟人,他只认识一个。


    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被他请医师打掉了。


    莫非,是她的人来寻仇了?


    不对


    他们那些人不是都被抓入牢中了吗?


    还是说,还有其他人在外面。


    对了,是了。


    这个香气,跟那个晟人的焚骨香很像。


    “焚骨香”以白薇、血竭混着晒干的鸢尾根,埋在雪地里窖过三冬,再用银器小火慢焙出来的气息。


    他喜欢这个香气,太够味了,当初也是被这种香气迷得神魂颠倒。


    那个晟人还曾说寻常人调不出这股冷中带腥、甜里藏烈的味道,只有晟人女子才懂这秘法。


    若这人真是来寻仇,该如何让她放过自己。


    身前的女子许久未说话,好像只是安静地坐在他面前,说要索命,又迟迟不动手,他拿不准她究竟是来索命,还是另有图谋。


    “姑娘,你是唐麦秀的朋友,对吗?”孙允安猛地下跪,膝行两步,“我一时糊涂,我真的知错了,求姑娘高抬贵手。”


    “想我放过你?”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


    “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全部身家都给你。”他疯狂地点头。


    “行啊,你磕头认罪,我就放过你。”她轻笑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磕头,给你认罪,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都给你,全都给你。”他被蒙上了双眼,不知她在哪个位置,磕的是一个木头。


    “错了,我在这边。”她拾起木头,敲了敲他的头,提醒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磕头,给你认罪,我错了,我错了”他循声转了方向,对着她重新磕头。


    “本来,我是想杀你的。”


    “但是,看到你,我就改主意了。”


    听到她这么说,孙允安讨好地笑,膝行两步,跪在她的裙下。


    “姐姐。”


    “这位好姐姐。”


    “你既知道麦秀的事,那就知道我是谁,我爹是谁。”


    “你放心,你今日不杀我,我一定好生待你。”


    “姐姐你声音如此好听,肯定是位美人,我定会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


    “麦秀我也会爱护她,让她进府,你们两姐妹进了我的府,还能互相扶持,岂不乐哉,你说是吧,好姐姐”


    “那就免你死罪,今天就废了你。”她说话慢慢的,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如冰刃刺在他的心上,“来日,再杀了你。”


    他猛地一僵,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一股热流控制不住地顺着他的裤腿淌下,他当然闻到自己身上腥臊的气味,但现下哪顾得上尊严。


    为求活路,他只能狼狈地求这个疯女人放过他。


    “好姐姐”


    “你废废了我,日后我们怎么过日子呢”


    寒意侵袭全身,他吓得颤抖。


    “你现在不能死。”


    “你现在怎么能死呢?”


    “死的人,到底是上天,还是下地狱?”


    “我们谁都不知道。”


    “要是你死了,不是下地狱”


    “一点苦都没吃,一点罪都没受”


    “凭什么啊?”


    “你折磨我的人,就这么送你走了,我每天每夜都会睡不着的。”


    “像你这样没有抱负,只想捞钱玩女人过快活日子的人,只有废了你,让你生不如死,那才叫痛快。”


    冰冷的刀刃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他吓得失声尖叫。


    “吵死了。”她说话的调慢慢的,冷冷的,抬手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扇懵了,吓得他再次失禁。


    她从容地扯过黑布,一点点地往他嘴里塞,死死地压住舌根,再拿另外一条黑布一圈圈地在他的头上绕紧,打上死结,堵住了他的嘴。


    所有嘶吼与恐惧,都被闷成模糊的呜咽。


    “你放心。”


    “我一定会回来杀你。”


    “可能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又或是十年后”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活在等着我来杀你的每一天里。”


    她抓起刀,重新开始割。


    一点点,一下下。


    再换个位置。


    又一点点,一下下。


    “孙公子,我的朋友叫唐麦穗,是穗,不是秀。”她一边割一边说,像像割草芥一样,稳稳地割,慢条斯理地划开皮肉,听着他绝望地痛哼,悠哉地哼歌。


    这个过程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他痛得浑身抽搐,却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她宰割。


    刀落下。


    终于结束了。


    他感觉灵魂离开了身体,听见她在踩他东西的声音,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剧痛还在持续。


    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觉得自己是在作噩梦。


    他不是在这么脏这么臭的地方,身上的衣服是干净柔软的,身边有很多美人,手里拿着的是美酒。


    美人


    美酒


    对!


    想想醉春坊的美人和美酒


    他闭上眼,在脑里跟自己说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这是什么鬼噩梦


    他不想再继续做这个噩梦了。


    忽然,疯女人拎起他的一根手指,冰冷的刀刃放在这个手指上。


    从上到下慢慢地刮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猛地睁眼,又开始呜咽叫,求她的声音模糊不清。


    黑布捂得严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六公子!”


    “六公子!你在哪?”


    外面传来喊他的声音。


    他也听见了,使足了劲叫,但嘴里的黑布捂得太紧,根本发不出很大的叫声。


    此时不喊,他不知道这个疯女人还会做什么。


    说是不杀,怎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杀。


    疯子的话,岂能真信。


    割了他命根子的人,能信吗!


    现在,是生死一线的机会。


    “喔~有人来了。”


    “看来,得快点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拼命地扭动挣扎,想爬到窗边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人发现这里,像个虫子一样狼狈地朝那边蠕动。


    “队正,这边都找过了,没有。”


    “去那边再仔细找!方才六公子的声音就是在这附近传出来的。”


    门外的对话清晰传来,可是脚步声却朝着更远处去了。


    废物!


    一群废物!


    饭桶!


    一群蠢饭桶!


    都说这附近,还跑远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竭尽全力地喊,想要喊回他们,但是无济于事。


    疯女人抓住他的手指,将冰冷的刀重新放回他的手指上。


    一切,一跺。


    一根手指没了。


    她割他手指的动作优雅,甚至没什么声响。


    剧烈的疼痛,痛得他几乎窒息。


    这到底是什么刀,怎么如此锋利。


    这女人到底是谁,怎么如此歹毒。


    他发誓,要是今日活着出去,必将今日之痛,今日之辱千倍万倍报复回这个疯女人的身上,让她尝遍世间所有酷刑,受尽万般折辱!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然而,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未知。


    这个疯女人割了他一个手指还不够,还继续割。


    第二根


    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第六根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疯女人笑着割了他十根手指,在他面前一刀刀将十根手指跺成更小的碎片,一一碾碎,抬脚踩扁,捧起来送到他血肉模糊的掌心上。


    他瘫坐着,捧着被彻底毁灭的残体。


    有血从他的手掌往下滴落。


    这些就是他全部手指了吗?疯女人放了全部在这里吗?


    怎么这么少?


    应该不是全部吧,怎么会是全部呢?


    他的手那么好看那么长,多少女人被他的手弄得升天,没道理这就是全部


    “队正,这里有血!”


    “叫弟兄们都回来这边找!”


    外边又传来护卫们的声音。


    “今天,就先玩到这。”她捡起刀,放在他的脸上狠厉一划,疼得他再次绝望地喊,见他这么痛苦,她笑得痛快,又划了三刀,“改日再会,等我回来杀你。”


    外边护卫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好像要停手了。


    然而,在他松了一口气时,他感觉到刀刃似乎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又开始颤抖。


    这个疯女人!


    说要废了他,先是断了他的根,接着断了他的手指,再划伤他的脸,难道还要断了他的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来人!


    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


    天杀的疯女人!


    刀刃稳稳插.入他的大腿。


    疯女人忽然笑了,像有耐心的农夫割取成熟的草茎,持着刀沿着直线向下割开他的皮肉,沿着肌理,平稳、均匀、缓慢地施力。


    忽然,她停了,双手握着刀转圈。


    一圈。


    两圈、三圈


    四圈、五圈


    六圈、七圈


    八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身入肉,钻心刺骨。


    痛得他痉挛,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鲜血涌出,温热地淌过她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她用力拔刀,疯狂地再插.进他的大腿,连续插了十几下,鲜血溅在她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染红衣襟,溅满一地。


    他晕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刀插入刀鞘,别在腰间,转身走出这间小屋。


    小屋外面。


    月光特别亮,夜色如银,满径皆白。


    黑鹰卫追查到这边,消息已呈报给赵雪婉,她刚来到这边时,恰巧听见了男人的叫声。


    总督府的护卫就在附近,他们分散搜寻,严密排查着每一处。


    赵雪婉当即下令,让黑鹰卫制造虚假的异动,放假消息,留假踪迹,将这批总督府护卫尽数引往别处。


    她来到废弃小屋附近。


    忽然,左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还没转头看,她就听见了秦画筝喊她的声音:“郡主。”


    “画筝,你怎么在这?”赵雪婉快步走上前问。


    “我送霜华回家,路上听说孙允安不见了,跟着总督府的护卫来这附近。”秦画筝上前拉上她的手腕,“我有点担心雅瑾。”


    她竟然跟自己想的一样,赵雪婉握住她的手,诚实道:“我也是。”


    当时,她们两个都看见杨雅瑾对唐麦穗说要杀了孙允安,心里一阵不安,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雅瑾会真的下手。


    孙允安死有余辜,且不说杀人犯法,得偿命,只是此时铤而走险杀他,会搭上自己的命,还可能耽误劫囚,若是被发现,还会牵连在牢中的那些人,以及在老宅里的那些人。


    之后再劫囚,恐难上加难。


    忽然,小屋后门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容颜秀美,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迹,身上也染满血迹,腰间悬着的刀也有血。


    月光一照,美得摄人心魄。


    撞见赵雪婉和秦画筝,她猛地一怔,脚步都停了下来。


    而撞见全身是血的杨雅瑾,赵雪婉和秦画筝也是一怔,呆在原地。


    月光凄清。


    长街寂寂,风凉如水。


    她们三个隔着一条街,立于月影之下,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真相二 共犯


    忽然, 不远处传来总督府护卫的声音。


    赵雪婉最先反应过来,她把秦画筝推进另一条小巷拐角转弯处,小声和她说别出来, 对小屋后门的杨雅瑾无声地说“走。”


    杨雅瑾也听见了护卫的声音, 握紧双手,朝赵雪婉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了这里。


    然后, 赵雪婉走出来, 站在月光下。


    “参见郡主。”护卫停下脚步, 向赵雪婉行礼。


    “方才,有人说在那边看见了血,你们过去看看。”赵雪婉给他们指了相反的路, “带多点人过去。”


    “是!”护卫们行礼领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等人都走了, 秦画筝走出来,和赵雪婉对上眼神, 一起走进去小屋。


    小屋破旧。


    门是半敞开着的。


    一走进去, 她们就看见躺在地上昏迷的孙允安, 和地上一片狼藉的血肉。


    冷风灌进来。


    秦画筝打了一个寒颤, 转头看见赵雪婉整个人傻住了的样子,握住她的手。


    虽说孙允安作恶多端, 但毕竟郡主和他是皇族血亲,看见自己的亲人这般, 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忽然,孙允安醒来了。


    他的双眼被黑布捂着,全身被绳绑着,看不见, 也动不了,只能猛地转着头闻味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


    赵雪婉和秦画筝站着不动。


    “雪婉?”孙允安惊讶地倒吸一口冷气,再猛地伸直了头去闻。


    秦画筝转头看赵雪婉。


    赵雪婉不回答,也不走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允安的脸,再低头看他身边的另一块黑布。


    这块黑布,原本是拿来堵孙允安的嘴。


    “雪婉,你是来救我的吗?”孙允安欣喜地挪动一下,扯到伤口,哭着喊疼,“雪婉,你快喊人来救救我,快喊人!”


    然而,赵雪婉只是走去关了门。


    秦画筝和孙允安一样惊讶,不知道赵雪婉想做什么。


    孙允安害怕得往后缩,贴在墙上颤抖,哆嗦道:“赵雪婉,你别告诉我,你跟她是一伙的?”


    赵雪婉不回答,一步步地走进屋里,借着月光看四周,将屋内的东西一个个地掀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秦画筝走过去,经过孙允安身边时,他惊觉还有一人,猛地吸气,闻到了香气,喊道:“秦画筝!”


    什么狗鼻子!


    这也能闻得出来!


    赵雪婉转身,对着秦画筝将手指放置在唇中间,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们都是一伙的!”孙允安挣扎着大喊。


    赵雪婉快步走过去,将地上的黑布重新塞进他的嘴里,任由他发出呜呜呜呜呜的喊声,转身走了一步,听得烦了,又转身踢了他一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秦画筝看见赵雪婉气得踢他一脚,莫名觉得好笑,捂住憋笑。


    赵雪婉看见秦画筝憋笑的样子,和她对视上眼神,也忍不住地捂嘴憋笑。


    小屋寂静,他清晰地听见她们努力憋笑的气声。


    她们在笑?


    竟然在笑啊!


    孙允安疯了似的捶地,把自己捶疼了,坐着大哭。


    秦画筝很快领悟到赵雪婉是在找犯案证据,也一起跟着她找。


    她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看着对方做手势示意先从这里出去,走过去孙允安那边,一前一后地狠狠地踢了孙允安。


    孙允安疼得流眼泪,想骂人,可根本骂不了,想踢腿够着她们,可是一动,伤口就跟着疼。


    赵雪婉和秦画筝同时转头,相视一笑。


    是不是又在笑!


    啊啊啊啊!


    这两个疯女人!


    孙允安累了,有气无力地呜呜叫,瘫坐着流泪,听见她们渐远的脚步声,再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动不了。


    原来冬天的夜晚,在外边是这么冷。


    冷风像无数把小刀割他的皮,钻进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两个疯女人在离开之前给他拿开了嘴里的黑布,他喊了几声,喉咙喊疼了,但是无人回应。


    那些护卫干什么吃的!


    都找到这了,怎么就不找进来!


    废物!


    一群废物!


    活着出去了,一定将这群废物都割了,都砍了!


    可是,血一点点地流。


    能不能活着出去,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还不一定。


    要是真的死在今日


    那就做鬼杀了她们!


    把她们都杀光!缠她们一辈子!让她们永世不得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着想着,他又累了,困得眼皮耷拉,身体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轻,浑身软绵绵的。


    血是不是快要流干了?


    明明被黑布蒙着,他好像看见了白光,没有力气动,只能瘫坐着祈求:


    “佛祖在上。”


    “我建那么多寺庙,塑那么多金身,捐那么多香火钱,供养那么多僧人,求求你让我度过这一关。”


    “我一定再建十座寺庙,重塑百尊佛像,捐出万两香火,日日礼佛诵经,再也不做半点亏心事,只求佛祖庇佑我平安无事。”


    白光很暖,像是在无声地召唤他,他嘴里还在喃喃念着 “佛祖庇佑”,身体却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片白光带走。


    他忽然想起家里的狐裘和暖炉,想起他的母亲,母亲这个时候是不是很着急,想起他的大哥孙承曜,大哥见到自己这样肯定会为他报仇的。


    想着想着,泪水越涌越凶。


    忽然,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轻轻的。


    吱呀一声。


    可是,怎么没有脚步声?


    难道他不在小屋了?


    难道他死了?上天了?


    人死了,真的是上天?不是下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下地狱,而是上天。


    果然建寺庙有用啊!那些钱没白花!


    忽然,他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拾起的声音。


    佛祖?


    是佛祖吗?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佛祖。


    有人拾起了树枝,将树枝插在他大腿的伤口上,一点点地往里钻。


    他拼了命挣扎着。


    白光忽然不见了。


    他回过神来,猛地吸气,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赵雪婉。”


    “你又回来干什么?”


    “死贱人!”


    “你还敢回来!”


    “我告诉你,赵雪婉,我刚刚上天了。”


    “你不知道吧,人死了不是下地狱,是上天,等我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让你”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伤口里钻的力气加大了。


    孙允安一边被钻得青筋暴起,一边愤怒地骂。


    忽然,身前之人把手伸进他的嘴里,抓住他的舌头,一点点地往外拔。


    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


    难道要割舌?


    赵雪婉!


    你疯了!


    不对


    他猛地一僵,愣在原地,哆嗦着往后躲。


    不是赵雪婉。


    是那个阎王,李烬!


    “李烬?”孙允安试探性地问。


    这个味道,靠近些闻,虽和赵雪婉很像,但不似女人的,更像男人的。


    和赵雪婉身上味道很像的,除了李烬,还能是谁。


    他们是夫妻,天天睡在一起,用的是同一香皂,味道像极了,只是李烬身上的味道更为浓一些。


    “李烬我我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你你你”孙允安听说过李烬不少对付贪官的事迹,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哆嗦地求饶道。


    身前之人不说话,往他这边倾身,似乎让他更清晰地闻,听见他说李烬的名字,轻笑一声,将他的舌用力一扯。


    整个舌,都被扯出唇外。


    孙允安不安地发出惨叫。


    尚未等待他大声地呼喊求救,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刀出鞘,刀刃已抵住舌尖,他的舌被猛地用力一挑一拔。


    剧痛之下,他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四肢疯狂地挣扎着。


    鲜血从舌根处疯狂涌出,呛得他猛地佝偻起身子,喉咙里只能发出 “呃呃” 的破风声,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


    忽然,孙允安听见李烬的笑声。


    李烬,这个被天下人称为阎王的男人,见到他这般惨,竟然笑了。


    这个笑,是轻蔑的笑,是得逞的笑,是阴鸷的笑。


    割了他的舌,李烬还不走,好像是站着,还是蹲着,就这么安静地在他的面前,欣赏他的痛苦。


    全是疯子!


    一个个的,全都狠!全都疯!


    忽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烬迈开步伐,要走出屋子,孙允安伸手,想要抓住李烬,但是他身上全是伤,一动就疼得他撕心裂肺。


    “呃呃呃呃”孙允安想说饶他一命,想求李烬救救他,但是只能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因为他十个手指被切了,他根本抓不住李烬。


    李烬抬脚,踩在孙允安的手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力道渐渐地加重,血水顺着他的指缝蔓延,染红了地面。


    骨裂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孙允安疼得晕厥过去。


    李烬缓步走到屋外,斩铁向他行礼,跟着他往小屋外面走。


    等走到无人的地方,斩铁禀告道:“郡主在回府路上,秦画筝和郡主一起。”


    “请城里最好的医师,现在过来。”李烬一边走一边吩咐。


    “郡主已经交代凌风。”斩铁回道。


    “传令黑鹰卫,清除附近所有关于今晚她们的踪迹,不留一个线索。”李烬抬头,看见屋顶上的魏文渊,“包括人,找到今晚所有见过她们的人,谈价,多少都给。”


    “郡主也已经交代凌风。”斩铁回道。


    闻言,李烬嘴角勾起,会心一笑。


    魏文渊坐在屋顶上,也看见了李烬,把食指放在唇中间,示意噤声,弓身往下另一片斜檐躲。


    不远处,孙景珩和孙景琰并肩往这边走,抬眼与李烬对视上。


    月光下,他们仨人静立相望。


    忽然,远处传来总督府护卫往这边回来的脚步声。


    孙景珩往前走,站在路中央,护卫们远远就看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六公子今夜失踪,城西、城东、城南和城北都找遍了,有人在这边听见六公子的声音,但是到现在没找到。”在最前面的校尉单膝跪地,行礼答道。


    “往那边找。”孙景珩不多说,只是指了相反的方向,让他们带队走。


    在暗处的李烬隐入另外一条小巷,转瞬就没了踪影。


    等护卫们都离去,孙景珩和孙景琰看向李烬那边,确认他走了,二人对视一眼,一起往小屋走去。


    门是虚掩的。


    孙景琰抬手,轻轻一推。


    一股浓烈的、尚且温热的血腥气,如无形的潮水,猛地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血。


    在看见孙允安身体的那一刻,他们都僵住了,竟忘了动,待在原地看孙允安的惨状,久久没回过神。


    月光穿过窗户,洒在孙允安浑身是血的身上,尤为触目惊心。


    孙景琰轻声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他的气息,转头跟孙景珩说,“没死,晕过去了。”


    “找找附近,看他们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孙景珩开始在屋里找,叫来几个身手好的暗卫一起找。


    “去找城里最好的医师过来,避着点人。”孙景珩对一个暗卫吩咐道。


    “将孙承曜的人引开,等医师将他医治好之后再派人引他们过来。”孙景珩对另外一个暗卫吩咐道。


    几人一起找遍了整间小屋,没找到不利的证据。


    正准备离开这间小屋之际,孙景琰走过去孙允安的旁边,蹲下来啧啧了两声,低声说:“孙允安啊孙允安,现在不是我不行,是你这辈子都不行咯。”


    孙景琰心情大好,摇头晃脑地唱着歌儿。


    “嗯嗯嗯~~~”


    “啦啦啦啦~~~”


    “你说你啊,作恶多端,捞钱,玩女人,害女人,杀人,连自己亲生孩子都杀,报应来了吧。”


    “那个晟人女子的孩子,你不想留,是怕你爹迁怒于你,还是你觉得晟人不配留你的血?”


    “哪里是人家不配啊,分明是你不配。”


    “猪生猪,羊生羊,狼生狼。”


    “你呢?”


    “你算什么东西?”


    “哎,你听说过人世间的小孩投胎之前都会在天上选父母吗?估计那些小孩都躲着你呢,都不想做你的孩子。”


    “这么缺德,这么丑,这么废,这么怂,谁愿意做你的孩子啊。”


    “难怪这么多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还重金求子!”


    “到底是谁不行啊?”


    “好像是你吧。”


    “废物!”


    忽然,躺在地上的孙允安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想要伸直,够着孙景琰,但被孙景琰拾起树枝推下去了。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不妨摊开来说。”


    “你,罪有应得。”


    “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一辈子做个废物吧。”


    “嗯嗯嗯~~~”


    “啦啦啦~~~”


    孙景琰干脆坐在地上,扶着下颌,哼着歌儿气他。


    过了一刻,有人敲门。


    暗卫带着一个老医师进来。


    这个老医师是之前被孙允安请去给唐麦穗落胎的那位。


    今夜他被敲两次门。


    第一次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进来,请他出门诊治,第二次是太子的禁军暗卫敲门,也是请他出门诊治。


    暗卫敲门之时,黑衣男人躲起来,后来老医师回头看,发现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就跟着暗卫出门。


    老医师被带进小屋,看见孙允安和满地狼藉,吓得倒退半步,失声惊呼。


    “治好他。”孙景琰负手站在一边,吩咐道。


    听见孙景琰的声音,孙允安又想抬起手,说些什么似的,但是舌被割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省点力气吧,再动就真死了,神仙都救不了你。”孙景琰拾起树枝,按在他满是血的手上,推下去。


    先前帮孙允安收拾过不少烂摊子,如今看到他这副惨样,老医师低叹一声,开始给他治伤。


    孙景琰见地上有一块黑布,把黑布塞进孙允安的嘴里,坐下来观赏聆听他的悲惨。


    四更将尽。


    月色凄冷如冰,空照一地狼藉。


    诊治结束。


    孙允安被施了针,此时已陷入昏迷,双目紧闭,四肢软软地摊开,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牵线的木偶。


    若不是胸口还有极缓极浅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躺着的已是一具尸体。


    老医师起身,向气度雍容华贵的二位公子行礼道:“六公子性命无碍,已是保住了,只是经脉尽毁,丹田受损,从今往后武功尽失,再不能习武了。”


    孙景琰转头看向孙景珩,二人对视一眼,即心中知晓。


    虽不知孙允安身上的伤哪个是赵雪婉弄的,亦或者这些伤全是赵雪婉弄的,但是这招让人经脉受损武功尽失,肯定是赵雪婉使的。


    从前,她任性,总是惹祸,但陛下和太后常教导她不能锋芒毕露,弃皇家颜面于不顾,要将皇家宗亲的威仪和清誉放在首位。


    于是,她学了这招藏劲废功术,让人经脉寸断却不留致命伤痕,从此是个弱不禁风的病弱之人。


    今晚,孙景珩和孙景琰得知护送孙允安的护卫队中了迷魂散,而孙允安离奇失踪,当即派了暗卫全城搜,得知黑鹰卫也在全城搜寻,担心事闹大了,直接出来假装夜行散步。


    暗卫传来消息,他们得知城北有异常,前来这边。


    才刚到这边不久,他们就撞见赵雪婉和秦画筝从一间小屋里出来,而李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从孙景珩和孙景琰这个视角看,他们将那仨人看得一清二楚。


    赵雪婉和秦画筝并没有发现在暗处的李烬,他就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边,等到她们走了才走进小屋。


    而孙景珩和孙景琰替李烬打掩护,等李烬消失了,再走进小屋。


    “派人引总督府的人过来。”孙景珩对暗卫吩咐道。


    “唉。”孙景琰叹了一口气,“把他救活,等他醒了,又有一场仗要打。”


    孙景珩只是站着,看着窗外沉思,没回答。


    “没办法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已至此,见招拆招。”孙景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


    天快亮了。


    残夜将尽,寒意未消。


    在屋顶的魏文渊闭上眼。


    冬日清晨的阳光一寸寸地漫过来,缓缓地晒满他全身。


    忽然,远处传来异动。


    他从屋顶跃下,穿巷而过,悄无声息,消失在寒雾之中,不留踪迹。


    总督府的护卫终于找到了被疗完伤的孙允安,连声呼喝,急传号令,一队又一队的督察卫涌入小屋,全面封锁,里外布防,仔细搜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男人在 哪有让妻子


    “这个女子, 比郡主高,肩比郡主宽,腿比郡主长, 老朽看得真切, 敢肯定昨夜的女子与郡主殿下判若两人,绝非郡主殿下。”老人跪下行礼答道。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是何人?”康王爷上前一步问道。


    “回王爷, 老朽看清了这位女子, 但不认识她, 看她的长相不像我们这边的人。”老人摸着长胡须, 抬眼仰头,似在回想那女子的样貌。


    “来人,拿丹青纸笔。”康王爷吩咐道。


    家仆将丹青纸笔呈至案前, 老人随其落座,待工具一一摆好, 老人凝神回想,执起画笔, 开始勾勒那女子的容貌。


    孙允安想过去看, 拍了拍石铮, 对石铮呃了一声, 让石铮扶自己过去。


    站在老人旁边看他画画,孙允安先是觉着新奇, 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接着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坐在主座上的康王爷和吕蕙心看向孙允安,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世子,他们回来了。”一名护卫在门外行礼,向孙承曜禀告道。


    “带上来。”孙承曜吩咐道。


    五名总督府护卫被带进屋, 跪在门边行礼。


    “昨日,城北搜寻是你们五个带队,可曾见过什么人?”孙承曜转身,面对他们五个问道。


    “回世子,昨日属下在城北找六公子,听见六公子的声音,从城东城西城南加派人手过来,未曾见过他人。”一个校尉上前答道。


    “其他人呢?可曾见过他人?”孙承曜继续问道。


    其余四人皆是回答不曾见过其他人。


    这时,赵雪婉想起昨夜凌风说他去请老医师时,太子的禁军暗卫也上门找老医师,差点碰上了。


    凌风听见暗卫要带老医师去城北,猜测与孙允安有关,跟着他们去了,发现他们果真是给孙允安疗伤。


    昨夜,孙景珩和孙景琰就在现场。


    他们两个是何时到哪里的,看见多少,又知道多少。


    接着,她又忽然想起昨夜回到屋里时,先是脱了鞋,慢慢地走去床边,确认李烬闭着眼睛,轻手轻脚地脱衣上床。


    在枕边的李烬忽然转身,将她抱得很紧,还埋在她的脖子里亲,手伸进被子里,一直摸她身上各个地方。


    她以为他在做梦。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这五个校尉,其中一个是见过她的,还跟她行礼,听了她的吩咐去了相反的方向找孙允安。


    昨夜,太过慌乱,没想起这个。


    不知是凌风记起了去封口的,毕竟他跟着她做过不少这样的事,又或者是别的人下令封了口。


    下令封口,全天下能做到的只有陛下、太子禁军和黑鹰卫。


    在这里,两个可能,太子的禁军或者是黑鹰卫。


    赵雪婉正思索着,忽然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这只手修长宽厚,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沉稳有力,让她觉得心安。


    她转头看身边的男人。


    他也转头看她,握紧她的手更加用力,指缝相扣,十指紧紧相缠,将她的手稳稳攥在掌心。


    她垂眼看地板,心中明了。


    这事,是他做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睡着,迷香没派上用场,他跟了自己一晚,还特意比她早回到家,假装睡着,等她回来,等她上床,抱她,亲她,摸她身上是不是有伤。


    她又忽然想起,昨夜跑去城北的时候,跑得急,夜晚太黑,磕到石子,摔了一跤,有点疼,不过赶时间,她很快就又站起来接着跑。


    今日,磕绊的伤完全不疼了。


    是他昨夜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上药了吗?


    李烬这人就是这样,说的少做的多,从前没成亲之前他也是这般。


    想到这,她在袖中捏自己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被他握着,她松着劲,任由他紧紧地握着。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孙允安叫石铮扶他过去,指着五个校尉骂。


    废物!


    饭桶!


    养他们这么久,好吃好喝供着,收了不少钱,竟是这么办事的。


    一队五十人,城北多大点地方,那穷地方住的人又不多,就不信没见着,找不到!


    “呃呃呃呃呃”孙允安骂累了,虚弱地抬起手,指着赵雪婉,双目赤红瞪着她,非要将她指为真凶的样子。


    他的十个手指都被跺了,弯不起来,就这么指着她,触目惊心。


    李烬往左边站一步,将赵雪婉护在身后。


    断了十个手指的两只手指着李烬,很骇人,很刺眼。


    “手指都没了,就不要胡乱诬陷人了。”孙景琰往前一步,挡在赵雪婉和李烬的面前,“证人说了不是雪婉,你非要说是她,究竟是何意思。”


    室内安静。


    所有人都听着孙景琰说话。


    孙景琰轻叹一声,装作痛心的样子,皱眉继续说。


    “你一开始说我,后来又说雪婉,接着又说李烬。”


    “到底是谁害了你?”


    “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只是不待见我们,所以想诬陷我们几个?”


    “允安啊,你受人所害,我很心痛,相信雪婉和李烬也一样心痛”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孙允安急得插嘴,想说这几个人昨晚见到他这样分明是笑了,哪里是心痛!


    “我知道,我都懂。”孙景琰摸着自己的心继续说,“男人最重要的没了,是很绝望的,但是人活在世,还有很多盼头,相信允安,你一定能慢慢好起来。”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孙允安指着这几个人,委屈地看向吕蕙心和康王爷,试图向他们说这几个人对他做的事。


    心太急,没想起要拿纸笔写。


    石铮赶紧拿纸笔过来,在孙允安面前跪下,让他拿纸笔将想说的话写下来。


    孙允安一喜,连忙接过笔,准备写。


    “够了!”康王爷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跳起,杯盖滚落在地,碎瓷溅在他的脚下,身旁的家仆吓得跪在地上,不敢伸手去收拾碎瓷。


    室内所有人噤声。


    孙允安吓住了,也不敢继续说话。


    康王爷站起来,负手呼一口气,怒气冲冲地走出屋外。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孙允安见父亲走了,望着父亲的背影,指着那几个人,委屈地流眼泪,试图把父亲喊回来。


    吕蕙心走上前,心疼地握住孙允安的手,孙允安抓着吕蕙心痛哭。


    这时,孙承曜看向李烬。


    李烬歪头看向赵雪婉,对她微笑,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赵雪婉看向孙景珩和孙景琰。


    孙景珩和孙景琰看向孙如兰,见她站起来,恭敬地弯腰行礼。


    孙如兰起身,屋内全部人行礼恭送她,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沉这脸对李烬和赵雪婉说:“回家。”


    李烬牵着赵雪婉的手转身,带她出门。


    在转身的瞬间,赵雪婉抬眼看向孙允安,抬双眉,勾嘴角,歪嘴笑,歪头,眨了一下眼,用嘴型无声地说:“走咯~”


    她的脸很小,近日被李烬投喂的多,有些嘟嘟的,做这样挑衅的姿态完全没有攻击性,看上去反而俏皮又可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允安气炸了,指着赵雪婉,让吕蕙心看赵雪婉狡猾奸诈的样子,可吕蕙心在看他的伤势,并没有看赵雪婉,又给其他人指,但没人看见她这副嚣张的样子。


    他急得呃呃叫,想喊苍天大地,想踢死屋里这群瞎子。


    哎,倒还是有一人看见的。


    不过是她的夫君李烬。


    李烬歪头看她,不自觉地跟着她这样勾嘴笑,握着她的手更紧了,抬眼看见孙允安,眼神立刻切换成冷厉。


    孙允安被这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想起这个人昨晚割舌的狠戾,浑身发抖。


    今天一直沉默的孙景珩转头看向门口,看着李烬牵着赵雪婉慢步走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对少年夫妻,一个洒脱肆意,嚣张任性,一个寡言少语,谦和有礼,但其实他们是同一种人。


    屋里的人渐渐散了。


    “哥,要不我们跟着去看看吧,我有点担心雪婉和李烬。”孙景琰往左边走一步,用腹语小声地对孙景珩说。


    “长公主打人,你敢拦着?还是你想去一起挨打?”孙景珩松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要去你去,我不想挨打。”-


    回到大宅。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害怕孙如兰发脾气,每个人都在暗自想办法,让今天的风波平息,但都不知道怎么办。


    “拿戒尺来。”孙如兰对侍女吩咐道。


    “你不准打他。”赵雪婉往前走一步,拦在李烬的面前,“他脾气好,不顶撞长辈,你要打就打我,不能打我夫君。”


    “我上回就说过,你们既是夫妻,就得祸福与共。”孙如兰负手而立,神色端庄而冷厉,目光挟着慑人的威严。


    “不管真相如何”孙如兰接过戒尺,走到他们的面前,“昨日之事,我不问,今天在这里的人也不许再问半句。”


    “但是,今日必须严惩,以正家法。”孙如兰扬起戒尺,手臂抻得笔直。


    堂内,无一人敢出声。


    “伸手。”孙如兰厉声道。


    李烬率先伸手,将手掌往前递,掌心朝上,五指并拢,没有反抗,一副安然等待被执家法的样子。


    “啪!”的一声响。


    戒尺落在李烬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他神色未变,没有波澜,既不皱眉,也不缩手,就保持着静静地伸着手的姿态。


    在李烬还是小孩的时候,孙如兰和穆红莺约着一起去书院,她们看见李烬被欺负,作为长公主的孙如兰下令让李烬打回去,但李烬只是说:“我怕他们疼。”


    这么心软良善的好孩子,让孙如兰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她看李烬这般温顺挨打的样子,深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伸手。”孙如兰走到赵雪婉面前,厉声道。


    看来只有挨打才能息事宁人。


    就忍一忍,挨一下算了,再争辩,母亲怕是更要动怒,这家法怕是要更重,还可能再牵连李烬。


    赵雪婉咬着唇,将手伸出去,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是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一副很不情愿很不服气的样子。


    见她这个傲娇的样子,孙如兰更来气了,扬起戒尺就要打下去。


    戒尺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赵雪婉的掌心。


    一双手忽然横了过来,覆在她的掌心之上。


    “啪!”戒尺重重地落下,砸在李烬的手背上,红痕渐深。


    他挡戒尺的动作极快,也极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将她的手完全地罩在自己的掌心之下,半点疼不让她沾。


    “母亲,我替雪婉。”他握紧赵雪婉的手,抬头看向孙如兰,“夫妻一体,雪婉既是我妻,就该由我护着。责罚,我来担。”


    “啊啊啊啊啊”赵雪婉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心疼地抓起他的双手,低头把脸挨在他的手上,轻轻地蹭着,像是在替他分担那火辣辣的疼。


    “不疼。”李烬转头看她,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安慰道。


    “怎么可能不疼!”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边哭一边轻轻地揉着他的手背。


    妻子这么心疼自己,李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酸酸软软,但多人在场,他克制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看着她。


    杜静姝走到孙如兰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主座上走,面对大家说:“今日之事,所有人都不准再提起,凡是私下议论者,家法处置,决不轻饶。”


    “剪秋,送郡主和姑爷回房,记得去内室拿药。”穆红莺吩咐完,也走向孙如兰,坐在她身边。


    回房路上,赵雪婉抓着李烬的手又亲又摸,难过地说:“不许再替我挡了。”


    “真男人就得护妻子周全。”他停下脚步,低头亲吻她,“男人在,哪有让妻子挨打的道理。”


    木头竟然会说这么撩人的情话。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撞上他的目光,毫无防备地坠入他的温柔,整颗心被他俘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眼里含情地望着彼此,呼吸渐慢。


    暮色温柔。


    天边烧成淡橘色,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她眨眨眼,他也眨眨眼,然后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也跟着笑,倾身靠近,揽她入怀,紧紧地抱着她,低头亲吻她。


    侍女和护卫纷纷侧身后退。


    一入房,他就关上门,锁紧了,搂住她的腰,俯身接着吻她,含情脉脉地看她,慢慢地吻她,喘息着问:“心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今年好冷 还好我嫁给


    “心疼。”她勾着他, 仰头承着他的吻。


    他抱她上榻,辗转地吻她。


    两个人从黄昏吻到天黑,嘴都亲肿了。


    淡淡的月色从窗纱漫进来, 温柔地铺在榻前。


    她被他搂着, 痴迷地看着他的俊脸,移不开眼, 眼神亮亮的, 嘴角带着笑。


    “你很喜欢我的脸。”他嘴角勾起, 故意把脸凑近了些, 让她看仔细,越靠越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亲昵地撞了一下她的额头。


    “嗯呃~”她假装皱眉,娇声捶他。


    “不许皱眉。”他抬手轻轻地抚平她的眉心, 俯身亲吻她。


    “就皱。”她傲娇地做鬼脸,对着他挤眉弄眼, 摇头晃脑地眨眨眼。


    他笑得温柔又纵容, 学着她做鬼脸, 对着她挤眉弄眼, 摇头晃脑地眨眨眼。


    见他也这么幼稚,她哈哈笑。


    他倒是收起了笑意, 看着她甜甜的笑容,无奈地想:把他撩得心猿意马, 还在这里萌萌地笑。


    “诗诗。”他轻声唤她。


    “嗯?”她嘻嘻笑,对他眨眨眼。


    “你好可爱。”他俯身靠近,在她的小脸上啄了一下。


    “我就是很可爱。”她笑眯眯地说,双手捧着他的脸, 也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


    他埋在她的脖颈,闷声笑。


    脖颈处传来痒意,他又开始啃咬,她仰头跟着笑,头歪向一边,思忖道:李烬这人在外边谦逊有礼,在长辈面前更是温顺,可一进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按着她亲,压着她亲,摸着她亲。


    深夜。


    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下起雨,今夜更冷了些。


    他起身,走去拿多一床厚被子,走回到床上,细致地地铺好,钻进被子里,压在她身上,慢慢地吻她。


    她被暖意包裹,间断地喘气。


    男人的身体好热。


    他好香。


    清浅干净,是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吻到困意席卷,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他怀里拱,挨在他的身上,软乎乎地说:“夫君,今年好冷,还好我嫁给你了。”


    他紧紧地搂着她,一只手伸出棉被,轻轻地捧着她一边脸,侧身,低头,亲吻她的脸,低声在她耳边说:“是我有幸。”


    雨越下越大。


    寒风在外,温柔在怀。


    她在温暖中睡下,闻着他清浅的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睫毛轻轻地垂落,就要睡着了,听见他小声说:“梦见我。”-


    第二日,清晨。


    赵雪婉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粟米糕,只有嘴巴在动,呆呆地看着地板,心完全不在这的样子。


    李智和李信在床上玩叠被子,叠好了就跳到上面趴着,哈哈大笑,玩开心了,叫赵雪婉也来一起玩。


    但是赵雪婉只是懒懒地“嗯”一声,还是坐着发呆吃糕。


    忽然,门被推开了。


    李烬端着热汤走进来,看见她像个小兔子似的嚼松软的糕,笑着朝她走去,把热汤放在小台上,搂着她,背对两个小孩,亲吻她的脸,捏着她的下颌,低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夫君。”她往他那边凑,嘻嘻笑。


    “撒谎。”他看着她的眼睛,倾身靠近,使了劲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看他,直视他。


    “没有撒谎。”她闭嘴,把唇瓣藏进嘴里,对他眨眼睛。


    “张嘴。”他挪近,摸上床边的铜钩,轻轻一勾,床帘垂落,隔绝两个玩闹的小孩,俯身吻上她。


    她乖乖地张嘴,仰着头,任由他吻进来,抓紧他的衣襟,睫毛颤动。


    两个小孩见床帘被拉下来,走过去掀开,却掀不开,看见是李烬的手紧紧地按着床帘的边缘,跑去另一边偷看,看见自家哥哥在狂吻嫂嫂,惊声尖叫。


    “哥哥在亲嫂嫂!”李智大声喊。


    “哥哥在亲嫂嫂!”李信大声复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小孩哈哈大笑,又莫名开心地玩床上的被子。


    她推着他,不让他亲了,但推不开。


    他反而更用力地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低头又吻上去,像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在屋外的孙如兰、杜静姝和穆红莺听见两个小孩说他们在亲嘴的大喊声,在门口踌躇了一会,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决定走出院子,等正午再来找他们。


    正午。


    三个女人又来到这里。


    她们一进院子就看见树下的两个人影。


    李烬抱着赵雪婉,伸手去够树枝,将锦囊袋挂在上面。


    “李烬~再高点,再高点!”赵雪婉一手环着李烬的脖子,一手高高抬起,努力地向上伸着,身子往他怀里靠。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这天多冷,穿这么少,还在外边玩,雨刚下完,等会说不定还要下雪,竟不知半点爱惜身子,真是让人操心。


    一个爱撒娇胡闹,一个宠着惯着,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杜静姝和穆红莺同时转头看孙如兰的脸色。


    果然,孙如兰气得深叹一口气,叉腰走过去,指着赵雪婉,喊她赶紧下来回屋。


    “快快快!”赵雪婉看见母亲快步走来,催着李烬再高些,急忙把锦囊袋挂在树上,赶紧跳下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躲在李烬的身后。


    “母亲,是我让她帮我挂的。”李烬站在赵雪婉的身前,恭敬地向孙如兰行礼道。


    怎么可能!


    李烬就不是这种玩闹的性子。


    若是从前,孙如兰直接上前揪着这个调皮女儿回房,不让她出门,但现在她已为人妇,在她丈夫面前不好太过严厉斥责,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无奈,给她留些颜面。


    赵雪婉从李烬身后探出小脸,冲母亲甜甜地笑了一下。


    孙如兰被她这一笑整得没招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吼道:“还站着干什么?进屋!外头多冷不知道吗?”


    “是,母亲。”李烬应道,转身牵起赵雪婉的手,跟了上去。


    赵雪婉被他牵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红色锦囊袋,嘴角弯弯地笑,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挨在他的手腕边,欣喜地对他眨眼。


    他低头看她,温柔地笑。


    “走快点。”孙如兰转身对他们吼道。


    “喔~”她懒洋洋地应着,并没有加快步伐走,反而放慢了脚步。


    反倒是李烬牵着她走快了。


    哼。


    看在夫君的面子上,那就走快点吧。


    进了屋,孙如兰喊剪秋煮姜茶,剪秋出去一会回来说姜没有了,要出去采买。


    “怎会没有呢,前几日才买回来的。”杜静姝起身,跟着剪秋一同去库房看,发现确实是没有了,半点不剩,差人去查对账目,让剪秋去取些米酒来。


    米酒性温,驱寒暖身。


    赵雪婉一口气喝了三碗,满足地拍拍肚子,眯起眼睛,对孙如兰嘻嘻笑。


    孙如兰叹一口气,给她递丝巾,让她擦干净嘴,转头看李烬,发现李烬在看着自己的女儿笑,又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女儿嫁给李烬这般稳重的人,会收敛些性子,端庄持重些,但没想到非但没变规矩,反倒越发娇纵,李烬也太纵容这孩子了,什么都依着她,恨不得把她宠上天。


    “天太冷了,近日就不要出门,尤其是你,雪婉,你身子不比别人,吹点风淋点雨就生病,出门在外生病很麻烦的,你想想,你念乐嘉多长时间了,难得来这里,生病了什么都不能吃,那”孙如兰语重心长地训着。


    赵雪婉安静地坐着,呆呆地看米酒,打了一个哈欠。


    “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孙如兰看她懒散的样子,气得拍一下桌子,“我叫你最近别出门,等天暖些再出门,知道没?”


    “嗯嗯嗯嗯嗯!”赵雪婉用力地点头,嘻嘻笑,看向李烬,发现他专心地看着自己,忽然安静下来。


    从前他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看一棵草一朵花都是温柔如水的样子。


    她忽然好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每天喝茶吃糕点,就算什么都不做,平平淡淡的,安乐就足够。


    米酒的香不同于烈酒的霸道,它冒着细细的白气,香气随着白气飘散开来,满室都是温柔的甜香。


    软、糯、甜,就像眼前的小妻子一样。


    他看见她眨眼,嘟嘴,无声地隔空给他一个吻,羞涩地低下头,勾起嘴角笑,耳朵很快红了。


    “听外边人说,在牢里那些绑匪逃了出去。”孙如兰喝一口米酒,沉下脸,“很多人家都不敢出门,不论是官家,还是做生意的,连普通人家都不让自家女儿出门。”


    “这帮绑匪把乐嘉城搞得人心惶惶,真是猖狂至极。”杜静姝也喝一口米酒,沉下脸,喊剪秋给屋里多加些炭火。


    “是啊,等外边平静些再出门,这几日都小心些,莫要乱跑。”穆红莺也喝一口米酒,抬头看李烬,发现李烬正专注地看着赵雪婉,也转头看向赵雪婉。


    赵雪婉低着头,发着呆。


    “赵雪婉。”孙如兰喊她。


    “嗯?”赵雪婉回过神来,抬头看孙如兰。


    “我叫你安心待在家,近日天冷,外边又乱,娘亲没那么多精力看着你,能做到吗?”孙如兰皱眉问道。


    “能!”赵雪婉对她嘻嘻笑。


    真是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孙如兰无奈地叹气。


    以前,雪婉说要当官,孙如兰每日担心,所幸她在经历官场浮沉、诸多坎坷之后,没有失了本心。


    但是,辞官之后,她变了很多。


    见到不公不正之事,她不再像个小鸡,风风火火地横冲直撞,非要分个是非黑白,争个对错,而是懂得了藏拙与退让。


    太傅秦守正曾苦口婆心地教导雪婉,天下之事,并非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中间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不由己。


    年幼的她不听,非说世间道理只有黑白二字,模糊就是妥协。


    但是,后来她似乎悟了。


    孙如兰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女儿变得不再简单,不再直白地袒露心声,更多时候是假装嘻嘻笑,隐藏真实的自己。


    现在,此刻,看着女儿嘻嘻笑的样子,孙如兰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女儿。


    只是,要她变回从前那样简单赤诚,想什么就说什么,很难。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七舅爷的忌辰,我们得提早收拾行装回京,宅中上下需提前规整,诸多祭祀事宜都要提前打点。”杜静姝想起七舅爷往日的照拂,心里不由一酸。


    “七舅爷生前总说头疼,肚子也疼,吃了很多药不见好,还遭了罪,老爷子仁厚一生,临了却受这般折磨。”穆红莺不禁哀叹。


    “老爷子早些年只是听不清,但能听明白,最后那两年,他已经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常常一个人坐在外边看太阳。”孙如兰叹气道。


    “人老了,就是可怜啊。”杜静姝感慨道。


    “张枕玉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来京那年带着孙子,老爷子见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孩子哭了,就说孩子看见老爷子害怕,说老爷子长得可怕,吓到孩子了,真是不知礼数,没脑子!我看着就来气。”孙如兰越说越气,手里的碗“砰”的一声砸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碗里的米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湿痕。


    “可不是嘛!她爹是首富,怎就教出这么没教养的女儿,要不是看在康王爷的面上,谁肯容她这般放肆。”穆红莺怒拍桌子。


    “要不是康王爷护着蕙心,蕙心的日子也怕是不好过,等康王爷搬到京城,我们多去看蕙心。”杜静姝轻声叹道。


    “七舅爷走的那年,我们都抽不开身去看他,如今想来真是后悔,若是早知道他那年就要去了,怎么都该挤出空来,哪怕只去陪他说说话也好。”杜静姝垂着眼,轻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就说啦,七舅爷身体不好,在他生前办葬礼,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让他老人家见着大家,高高兴兴地”赵雪婉准备往下说,看到孙如兰瞪她。


    “闭嘴”孙如兰深呼吸一口气。


    但是,赵雪婉看见杜静姝和穆红莺脸上并无恼怒之色,反倒是笑着看她,于是她就乐呵呵地说下去。


    “等我老了,我要提前办葬礼。”


    “感觉自己差不多要死了,就召集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来参加我的葬礼。”


    “看看棺材是不是我喜欢的,做的材料好不好,挑我喜欢的衣服,还有选我喜欢的乐曲,葬礼的花必须鲜艳,很香很香的。”


    “我要跟大家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喝酒”


    “生前讨厌的人,我要跟他们打个够,不然死了就打不着了。”


    “喜欢的人,我要跟他们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给他们分钱,分房子,给他们的子孙分钱”


    赵雪婉兴致勃勃地说着,孙如兰的脸色越来越黑。


    “赵雪婉,坐下。”孙如兰看她说乐了,还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说,忍无可无地喝止她。


    “喔~”她泄了气,蔫蔫地坐下,端起碗闷闷地灌了一口米酒,抬头看见李烬温柔地看着她,冲他嘻嘻一笑。


    李烬看她笑盈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挠了挠。


    她歪头抿嘴笑,他也跟着歪头抿嘴笑。


    对面的三个女长辈继续说着张枕玉,批判她的为人处事,赵雪婉和李烬不再插嘴,而是不断地在桌子底下互撩对方。


    原本这三位女长辈是想跟李烬商量,先行带赵雪婉回京,让她跟着学祭奠事宜,但说起张枕玉的事,越说越气,竟把正事忘在了脑后,只顾着数落那人的不是了。


    待到黄昏,三位女长辈才想起此事,唤李烬到暖阁,与他商议。


    李烬却并未应下,只温声回绝,说他会尽早处理完公务,亲自陪雪婉一同回京。


    三位女长辈虽有顾虑,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此议,只是叮嘱他务必抓紧时日,莫要误了祭期。


    天快黑了,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落在墙角。


    方才李烬来暖阁之前,赵雪婉说她想吃烧饼,喊他去买一个回来,快到晚膳时辰,要是长辈们看见她吃烧饼不吃饭,肯定要苛责她。


    他想了想,还是出门买了一个芝麻烧饼。


    等到他揣着热烧饼回到屋里,却不见她的人影,轻声唤她,没有回应,走进内室,看见床上有一张白纸。


    他心里猛地一紧,脚步忽然顿住,不安的预感让他发慌,急忙快步走过去,慌乱地抓起白纸。


    白纸上是她小巧可爱的字:“我要出门一个月,别找我。”


    他盯着这张白纸看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捏着烧饼的手指一用力,油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被骗了。


    原来让他买烧饼是为了支开他,好逃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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