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即逝 姐姐,意儿
白弗冷声说, “管不了。”
简儿扑到他怀里,哭道,“小白哥哥,我错了, 我不该同你争吵, 但我不想回宫, 更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带我走吧。”
白弗将她推开, 看向她的眼睛,沉声说, “我送你回宫,或者就此分开, 你选一个。”
简儿泣不成声, “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宫?”
白弗深吸口气,语重心长道,“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父母和兄长, 你不是一心想要做公主吗?只要你回去,你就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
“不是的, 皇后娘娘对我根本就不好,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女儿。”
白弗说, “那是从前皇后误会了你的身份, 以为你是假冒的公主,如今她既然狠心要对付六皇子, 自然就解开了对你的猜疑,这次回去,她一定会好好待你。”
简儿抽泣不已, “可可我还是不想离开你。”
白弗劝道,“简儿,回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命运里。”
当初,疏缈阁入口前,白弗看不清萧暮的轻功,只以为是掠过了一只大雁。如今他抱着简儿纵身翻过宫门,侍卫亦怀疑是自己眼花,追着那影子闪过的方向瞧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日头彻底升起时,简儿已是孤身一人,挂着满面泪痕站在昭和宫宫门前。
她愣愣看向身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却只剩下说不出的伤怀。
很快,宫人们发现了她,将她带到宫中,见到了昭和皇后。
正如白弗所言,昭和皇后此时已明白了过来,虽说无法即刻公开她的身份,为她上皇室玉牒,但对她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苛待。
有生以来,她头一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宽阔奢华的院子,并上八个随侍宫女。
绫罗绸缎、翠羽明珰、龙肝凤髓仿佛一夜之间,她曾幻想过的一切美好之物都被摆在了眼前。
昭和皇后问过她,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该照实说,她是被关在了六皇子府吗?
不,若是如此,只怕黄娇娘提着那把弯刀就会杀过去。
届时,六皇子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护在六皇子身前的人,一定讨不到好处。
所以,她不过是出去顽闹了一番,顽够了、累了,自然也就回家了。
————
三月十五,是鸠沙一年一度的金乌神降之日。
往年的这一天,鸠沙王会亲自登上满布金乌神图腾的奢华御辇,在仪仗队的护送下,由王宫正门出发,绕乌朝拉长街游行一圈,以昭天威。
愈是战争失利之际,国家和君王就愈发仰赖节庆仪式来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因而,今年的仪式一切照旧,只是将地点改到了伯雷城,时间便在五日后
是夜,夜凉如水,盈月高悬,皎皎清辉倾洒而下,将世间万物都覆上一层薄霜。
帐中烛火未息,曲意侧卧榻上,手中仍握着一本书册,却早已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商景慕轻声走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册子,仔细替她将被角掖好,后不声不响坐在床边,只静静望着她。
几缕残云无声淌过天幕,月色被云层揉碎又聚合,明明灭灭,像一盏被风拨动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烛火将尽,颤颤巍巍闪烁了几回。
商景慕心中万般不舍,眸底却只余决绝。他俯下身,在曲意额间落下一吻,一触即逝,短暂得恍若幻觉。
烛火被吹熄,帐中彻底陷入黑暗,帐帘掀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某一瞬间,透入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也仅仅是那样短的一瞬间。
帐帘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医者一如往常,端着熬好的药送至曲意帐中。
曲意接过药碗,服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儿晚上我书才看了一半就睡了过去,今早却见书册被人搁在了案上,是你们进来过么?”
医者说,“小姐若不唤,我们是不敢随意进来打扰您的,昨夜是五殿下来过。”
曲意抬眸,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五殿下在帐中坐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医者语塞,“这”
曲意轻叹,“罢了,能指望你们什么,到底都是不如阮阮的。”
“请小姐赎罪。”医者作势便要跪下。
曲意轻声道,“起来罢,我问你,现今商景慕在哪里?”
“五殿下寅时初便已离营,往伯雷城去了。”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即刻翻身下了床,拽着医者的胳膊,急急又问,“你再说一遍,他去了哪里?”
“五殿下是去了伯雷城。”
曲意瞳孔骤缩,脸色亦变得煞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殿下只带走了世子给他的暗卫,共计三十六人。”
“什么叫只带走了暗卫?萧暮呢?元仪呢!”
“这二人现今都还在营中。”
曲意彷如一瞬沉入了弱水,没顶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夺走了她全部的呼吸,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挪动双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不过须臾,便彻底陷入黑暗中
待她恢复意识,已是次日晌午,恍恍惚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阵阵喧闹声,她缓缓睁开眼,却好似见到了曲情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姐姐”曲意不知是梦是幻,却仍是瞬间红了眼眶。
未免节外生枝,入军营前,曲情戴上了遮面的白纱,此刻白纱被她解开,垂挂于耳边。
曲情轻轻抚上曲意的脸颊,眼睛也有些泛红,柔声说,“姐姐在这里呢,意儿你什么都不要再想,更不要再担心,你的身子容不得你这样耗下去了。”
“姐姐——”曲意又唤了她一句,音调却已带上了哭意。
曲情见她如此,更是自责,“是姐姐的错,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该早些来接你回家的。”
“呜呜——”,豆大的泪珠肆意涌了出来,曲意一边支起腰坐了起来,一边伸手用力去抱曲情,“姐姐——姐姐——”
曲情揽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意儿不哭,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曲意渐渐回过神来,猛然自曲情怀中抬起头,紧紧拉着她的手,神情急切,语无伦次,“商景慕去了伯雷城,他要刺杀鸠沙王,我阻止不了他。可他只带了那几个暗卫,哪里有什么胜算?这分明是去送死啊!姐姐,意儿求你了,快去救救他!”
曲情轻声安抚,“方才我刚到军营便已听闻此事,商永朝正在打探五皇子的具体位置,我们一定会去阻止他。意儿你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好你的身子。”
曲意用力摇晃曲情,泪水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不,不要再等了!姐姐你现在就去,你们可以一路走一路打探啊!姐姐,我求你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不能死,求你快去救救他!”
说着,曲意又剧烈咳了起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推着曲情的肩膀,将她往外赶,“姐姐,你快去,你快去啊——!”
曲情被她硬是推下了床,“好,姐姐这就去。意儿,你缓一缓心神,姐姐保证,五殿下不会死,姐姐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的。”
曲情戴好白纱,便急匆匆出了曲意的大帐,大步朝商永朝所在的帐中走去,全然不曾旁顾默默候在曲意帐外,正欲言又止,想要同她搭上几句话的萧暮。
说起去救商景慕这件事,曲意自是很急,商永朝更是焦头烂额。
他与曲情汇合后,从元仪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二人便带着身边所有的高手朝伯雷城而去。
曲情走后,曲意阖眸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流,越想越是悲愤。
保命的药被她搁在桌上,连一口都不愿意喝。
几名医者守在帐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药强给她灌下去,却又怕激起了她的情绪,反倒无益。
而这一拖,便至深夜,帐中传出的咳喘之声愈发急促猛烈。
医者不敢再拖,鱼贯而入,一人将曲意扶起倚在怀中,另一人则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
曲意早已煎熬得没了气力,虽有推拒之意,却到底只能顺着他们的动作,仰起头,大口将药吞了下去。
喝完药,曲意又捂着胸口,大声咳了起来,一阵猛咳过后,唇边竟挂上了点点血色。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拿出手帕替她擦净唇角,便神色匆匆一齐走了出去,想着接下来又该用些什么药。
二人走后,曲意重又躺了下来,神志昏沉却偏偏又睡不着,只睁着眼睛呆呆地继续熬。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外有人小声试探着通传,“小姐,您睡了么,早先您遣去送信的人带着兰贵妃的回信回来了,您可要现在见?”
曲意略一张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然后才说,“让他进来。”
“是。”
一名男子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她床边跪下,双手捧着那封回信,呈到了她的身前。
曲意艰难半撑起身子,将信展开:
“顷诵手书,具悉一切。今修此书,尽陈诸事原委。深宫多年,本宫唯得景承一子,乃寄予厚望,然宫闱之内明暗相参,从来争斗不休。吾儿贵重,诸多事宜难以亲为,故需一人身先,施以纵横捭阖,翦除异己、行诸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蛇心 商景慕,你
本宫养育景慕, 实非一时恻隐,瑶卿冷宫相救之举亦非偶然。本宫自幼有训,宫廷之内,人心叵测、深似沧海, 唯以恩义相待, 方可收揽人心。瑶卿聪慧, 深明其义, 故平素对景慕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远逾寻常姐弟之情。
后瑶卿奉旨远嫁和亲,本宫万分不舍。然瑶卿为吾儿大业, 毅然前往,望以大夏公主之名, 施仁政、布善举, 为景承积攒民心。至于景慕为质一说,从未有之,乃本宫为感其心、固其忠而虚构。
景慕秉性纯良,本宫实不忍见其性命枉送。汝既悉诸事本末, 万勿迟怠,传本宫意, 人既身死则万事皆空, 鸠沙兵败, 失地无数、国之将亡, 此之足矣,当释怀也, 切勿执迷!”
曲意一行行将信认真读到尽头,竟然笑了出声,“哈, 果然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假的——!”
她神情染上几分癫狂,捧着那封信,嘶声大笑起来。
半晌,她笑得力竭,整个人猛地蜷缩下去,因心中悲痛,浑身不住地颤抖,五官皱成一团,眼中泪水决堤般不断流淌。
她放声哭喊,“连我都接受不了这真相,他要如何才能接受啊——!”
帐外的医者听见声响,急忙跑了进来,却见曲意已摇摇晃晃地下了床,那封信被她悬在火烛之上,只向下一寸,火舌便能将其卷入吞没。
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喃,“我究竟该如何做”
医者走到她的身边,小心搀扶她,“小姐,您先消消气,无论有什么事,阁主都会帮您解决的。”
曲意怔怔回头,看向这名并不算相熟的医者,轻声问,“伤人的真相和自欺欺人的假象,该如何抉择?”
医者却不甚明白,只是劝她,“小姐,刚吃过了药,回床上再躺一会罢。”
曲意恍若未闻,又问,“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抉择?”
医者一心劝她,遂胡乱答道,“这既然伤人,便不要在意所谓的真相了罢。”
曲意声音轻颤,“哪怕是活在一个谎言中,一辈子都无法清醒?”
“这”
“凭什么!”曲意猝然暴喝一声,挣开了医者的搀扶。
她双手撑住桌案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推,桌案轰然倾翻,碗盏碎了一地,几支燃着的火烛被甩了出去,直直落上帐布。
火舌倏地窜起,沿着布面迅速攀爬,不过须臾,整个大帐都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焰将夜色烧成金红。
曲意双眸被大火映得灼灼,“她们凭什么这样对他!兰氏、商瑶卿,她们高坐金銮,一个个将自己粉饰得如冰壶秋月一般,可却是佛口蛇心,背地里藏着多少肮脏不堪的心机诡计!”
医者无暇去听她骂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拉扯她,“小姐,快走罢,这大帐要塌了!”
医者连拖带架地将她拽出火场,可她灌入太多浓烟,呛得弓着腰剧烈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更引得捧腹干呕,那些刚灌下去的药汁,全被她吐了出来。
医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帮她顺背。
军师的大帐起了火光,许多士兵担忧地涌了过来,见曲意无碍,便一个接一个冲上前去灭火。
这火将萧暮都引了过来,他走到曲意身边问,“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曲意吐得昏天黑地,此刻连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强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火光,声音凄厉,染着哭腔,“这火来得不好么,你瞧它烧得多旺啊,你可知是为什么?”
她冷笑一声,“那里面堆满了谎言垒就的罪孽!”
萧暮观她面色,不禁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搭上了她的脉搏,神情更加凝重,“你的脉象怎会如此?”
曲意抽出了手,决然道,“带我去伯雷城。我不愿他一世活在谎言之中,他有权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再难以承受,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萧暮却一口回绝,“不可,你的身子太弱,不宜跋涉。”
“我要去伯雷城!”
“不可!”
曲意倒退几步,悄然靠近了一名士兵,趁其不备迅速抽出他身侧长刀,抵在自己的颈间,高声说,“带我去伯雷城!”
三月十五,金乌神降。
伯雷城街道两侧站满了手持鲜花,等着鸠沙王仪仗经过的百姓。
商景慕混迹在人群中,长袖下藏着一把袖箭,不远处渐渐起了喧闹之音,绕过这个街巷,鸠沙王便要来了。
百姓们早早将手中的鲜花高高举起,齐呼,“金乌降,万物生!金乌降,万物生!”
号角声悠长嘹亮,由远及近,仪仗队终于从道路的尽头缓缓浮现,上千名卫兵将鸠沙王的御辇团团护在中间。
鸠沙王手拄王杖,纯白的王袍之上以金线绣着一轮巨大的太阳,神态和善地朝人群招手。
刹那间,变故突生,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一枚细小的箭矢穿透重重人群,从正面射穿了鸠沙王的心脏。
鸠沙王当场毙命。
人们见此情形,瞬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搡、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尖叫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卫兵长顷刻在人群中锁定了放箭的商景慕,高呼一声,“抓住他!”
————
曲情等人今晨方才抵达伯雷城,城中已处处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虽大概打探出商景慕的位置,却未能及时找到他,阻止他动手。
众人此时见到人群皆朝着一个方向往外涌,便知定是已经出事了。
商永朝急切道,“情儿,不要管我了,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曲情颔首,旋即纵身而起,如一阵疾风般踏着人头奔袭而去
商景慕带来的暗卫武功再高,到底不过只有三十余人,而鸠沙王的卫兵却有上千人,不多时,他们便被团团围住了。
商景慕却毫不在乎地轻笑,“鸠沙王已死,不虚此行了!”
“可惜啊,大夏的五殿下,本王要让你失望了。”
浑厚的声音自御辇上传来,卫兵长走到御辇前,将原先那鸠沙王的尸体扔到了地上,接着将御辇上隐藏的暗门打开,从里面竟又走出了一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鸠沙王。
显而易见,后出来的这个才是真的。
鸠沙王立于御辇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商景慕,“听闻五殿下极善箭术,可自数十里外取人首级。本王不精于箭术,也就只能在”他抬手比划着,“譬如你我这样近的位置,勉强射杀敌人了。”
鸠沙王大手一挥,“给本王取一把弓箭来。”
卫兵长很快便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中,鸠沙王弯弓搭弦,箭尖直指商景慕。
商景慕不躲不避,亦与他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袖箭。
鸠沙王叹气,“唉,这可不行,太危险了。来人啊,将他摁住!”
“是!”
卫兵们继续朝商景慕冲了上去,他带来的暗卫皆被成群的卫兵牵制住,一时竟无人能凑到他身侧相护。
混乱中,一柄长枪狠狠击中商景慕的膝弯,他腿上一软,面对鸠沙王双膝跪了下来,紧接着,有人上前折断了他的右手。
袖箭自他手中滑落,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定成了活靶子,只等鸠沙王射出那一箭。
鸠沙王缓缓张弓,笑问,“五殿下害怕吗?”
商景慕抬起头,释然一笑,“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鸠沙王咬牙切齿道,“你这幅不怕死的样子,和你皇姐真像,哪怕是把你们杀死,都不叫人畅快!”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鸠沙王狠狠剜了他一眼,眯起眼睛费力瞄着准头。
好半晌,他猛地松开了弓弦,利箭离弦而出,箭尖在阳光下闪着黑紫的幽光,裹挟着凌厉杀意,直直贯穿了商景慕心间。
商景慕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顺着伤口往出涌,面色转瞬惨白下来,连神志都不再清醒。
鸠沙王大笑着看向面前的濒死之人,“这便是你敢挑衅鸠沙国威的下场!来人啊,将他一刀刀凌迟,尸首扔到城门去,任由百姓戏辱!”
卫兵正欲提刀上前,一声暴喝破空传来,“住手——!”
人尚未至,凌厉的掌风却已扑面而来,围在商景慕身边的卫兵瞬间被击飞出去。
刹那间,曲情若鬼魅般闪至卫兵之间,手中长歌翻飞如流光电掣,剑影闪烁,血花狂溅如雨。
鸠沙王见势不好,捂着脑袋便往御辇的暗门里躲。
商景慕得以摆脱两旁的禁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挣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捡起落在近侧的袖箭,握在了左手中。
寒光乍现,冷箭破风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穿透了一脚已迈入暗门的鸠沙王后脑。
这一次,鸠沙王是真的死了。
商景慕的手无力垂落。
金乌高悬,灿亮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殿下——!”
萧暮带着曲意终究是迟来了一步,曲意踉踉跄跄地奔至商景慕身旁,见到的便是他心口贯穿一根羽箭,浑身被血浸透,意识全无地倒在地上。
曲意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他身前,小心将他扶起,抱入怀中。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自他心口汩汩而出的血液,抽泣道,“商景慕,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发颤,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不,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商景慕,你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四爪 假传军令,
曲意泣不成声, 俯下身紧紧抱着他,指尖攥得发白,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 他就会像一缕沙、一道风, 彻底消散在她面前。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一滴一滴落在商景慕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 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她大哭着嘶吼,声音里满是悲恸, “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你为了那对母女做得还不够多吗?你为何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你就这样死了, 我该怎么办, 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商景慕,你根本就没有心。我恨你!恨死你了!”
她声嘶力竭地骂着他,字字泣血、肝肠寸断,仿佛要倾尽所有的力量来将人骂醒。
泪眼朦胧间, 余光里陡然掠过一道寒光。在他身后,卫兵已冲破了曲情与萧暮的剑招, 握着一柄长刀, 朝他劈砍而来。
刀锋迫近, 风声刺耳。
“不——!”曲意无法带着他逃走, 没有片刻犹豫地倾身而上,将他更深地护进怀里, 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来抵挡这致命的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幸而商永朝带人及时赶到,他反手掷出一枚暗器, 正中卫兵手腕,长刀脱手,铮然落地。
危险过后,曲意摇摇晃晃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更是浮着一抹异样的绯红。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血气翻涌而上,五脏六腑仿若被狠狠攥住、绞痛难忍,她猝然浑身抽搐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弥散的猩红血雾
曲情回过头,惊呼,“意儿——!”
曲意无力地垂下头,气息渐渐微弱,整个人软软伏在商景慕身上,不多时,亦昏死了过去。
曲情剑招愈发凌厉,几息之间,便将阻在身前的人尽数斩杀,冲到曲意身边。
她俯身去拉曲意,想将她从商景慕怀中抱起来,却竟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皆已昏死的两人。
疏缈阁的人手都已抵达,卫兵又被曲情二人杀了不少,场面渐渐得以控制。
萧暮亦从打斗中脱身,落于曲情身侧,“情儿,曲意她”
曲情却根本不愿听他的话,扬手将长歌架在了他的颈间,“萧暮,无论你为了王媤媤如何诛我的心,可你怎能动我的妹妹!”
萧暮慌乱解释,“曲意一定要来,我劝过她,可她”
长歌向内移了半寸,利刃划破皮肉,鲜血渗出。
曲情冷冷说,“真可惜,你没能死在战场上。但你听好了,意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萧暮止了声,眼角微红,定定看向她。
商永朝阔步跑了过来,蹲在商景慕二人身侧检查一番,大声喊道,“情儿,如今不是你同他算账的时候,你快过来看看他们两个,我探过了表弟尚有气息,你且看看还有没有救。”
曲情这才收回长歌,头也不回地朝商永朝走了过去。
萧暮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眼神空洞而茫然,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
直到众人俱已离去,街道上只剩下那些死去卫兵的尸首,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艰难地挪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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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苜蓿败哎,血淋淋,羌笛鸣哎,哀脉脉。盼复归,盼复归。
悲歌声声咿,乞金乌。生路遥遥兮,引魂来。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昏沉的噩梦中,曲意彷若又听见了那首古老悲戚的歌谣。
她和着歌声低吟,一边洒泪,一边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渐渐地,那歌谣声变得沙哑干涩,几乎辨不清内容。
她伸出双手,用力在半空抓着,可握在手中的一切尽是虚无
“不,不要——!”曲意凄厉地大喊一声,自睡梦中猛然坐起身来。
曲情忙上前抱住了她,抚着她的后脑说,“意儿,姐姐在呢,别怕。”
曲意目光迟滞,低声问询,“他死了吗?”
曲情声音轻柔,“五殿下没有死,姐姐将他救回来了。”
“没死没死”曲意眸中泛起莹莹泪光,她用力回抱曲情,哀戚道,“姐姐,我想去看看他。”
“好。”
曲情扶她起身,领她去了商景慕的帐中。可他伤势太重,仍在昏睡。
曲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边垂泪边问,“姐姐,他伤得究竟如何,怎么还不醒过来?”
曲情低叹一声,“五殿下所受箭伤毕竟有损心脉,若非鸠沙王的箭术实在不精,射歪了半寸,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更要紧的是,那箭尖上被淬了剧毒,我耗尽内力,也只能将毒素逼出八成。虽又给他服过了避毒丸,却无法保证余毒对他身体无害,但具体伤及了哪里,还要等人醒过来才能知晓。”
“听起来怎么这样严重。”
“意儿,比起五殿下,你可知你的旧病如今已累成了心疾,寒邪久积、情志难舒,以致心脉痹阻,气血几近断绝。你若再不调停些,安心休养,只怕五殿下养好了,你却倒下了。”
曲意低下头,眼含泪光,“姐姐,我如何不知晓自己的病呢?可这几年间,我就如同是做了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在梦中,我见到狂风卷起染血的黄沙,瞬间淹没了将士遍地的尸骨;见到阮阮支离破碎地站在漫天大雪中,厉声质问我为何抛弃了她?见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父母的孤儿、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家族。我眼见悲剧一件件发生,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多希望能立即从这场梦里醒过来,可却只能苦苦煎熬、无法挣脱,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曲情轻声说,“都已过去了。”
“事虽已矣,可留下的因果却抹不去了。”
曲意痴痴地望向商景慕,惨笑说,“姐姐,为什么明明他没有死,我的心却还是这样痛?”
曲情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她倚靠进自己怀中。
曲意气若游丝,“我早该明白的,为了报仇,他什么都能舍弃,哪怕是自己的命,他也毫不在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跟了来,白操了这么多的心,真是多此一举”
话落,她掩唇轻声咳了起来。
曲情拍着她的背,劝说,“意儿,回去罢,你才刚醒,尚未喝药呢。”
曲意一点点松了握着商景慕的手,任由曲情拉扯她离去,只是不舍地数度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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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懿坤宫。
一日之内,太后接连召见了太子及尚武帝,可惜几人会话时门窗紧闭,红拂派去的鸟雀连一字半句也没能偷听到。
不过,当日傍晚,尚武帝秘密发出一道送往前线的圣旨。
商景恒以为此事蹊跷,乔装改扮,趁夜进了沈国公府。
国公府书房内,商景恒直陈来意,继而问,“国公爷可有法子,能无声无息地将这道圣旨拦下,让本殿瞧一瞧里面的内容。”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沈国公并未思量太久,先是叫人去打探了护送密旨离京的官员,得知正是自己曾经亲近的学生袁之晓后,也就揽下了这件事。
因这密旨方才离京,尚未走远,当夜,白弗便持沈国公手书,从袁之晓手中将密旨“暂借”了回来。
商景恒翻来覆去地瞧了几遍这道密旨,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褒奖之言,其中提及商景慕打下鸠沙半边江山、刺杀鸠沙王,以致鸠沙陷入内乱之功,最后则是让他奉旨率五万将士回京领赏。
这圣旨怎么看都没什么问题,可既然是好事,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商景恒眉头紧锁,将圣旨扔在桌上,双手拄额,揉着太阳穴,费尽心神地思索问题所在。
沈国公随手拿起圣旨,只粗略扫了一遍,猛然发出一声低叹,“这不对啊,这圣旨是假的。”
闻言,商景恒迅速将圣旨抽了回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却怎么也看不出“假”在哪里。
沈国公指向那玉玺盖印,“你瞧这里,玉玺象征着天子之威,除去其中的字样之外,四周盘旋的龙纹亦有讲究。大夏的玉玺上刻着的乃是五爪金龙,可这枚盖印里的金龙却只有四爪。”
“假的?”商景恒蹙眉深思片刻,转而问向白弗,“你确定没弄错?这圣旨可是那钦差亲手交给你的,之后可又有人经手?”
白弗肯定道,“绝对没错,是他亲手交给我的。这样的事,谁敢让旁人知晓。”
商景恒再度俯下身,细读了一遍圣旨的内容,转而问沈国公,“若是商景慕没有发觉这圣旨的异样,真的领了五万兵马回京,后果会是如何?”
沈国公倒吸一口凉气,“假传军令,等同谋反。轻则斩首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商景恒垂下头默了半晌,猝然爆发出一串冷笑,“此计甚妙,竟是一石三鸟!论心狠手辣,太后属实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及!为了将太子推上皇位,竟不惜废了她的另一个皇孙,而一旦身为将军的商景慕有了谋逆之嫌,他身边的未婚妻兼军师自然也脱不了责任,届时商景慕没有九族可以株连,但曲意的背后却有整个曲家!还有奉旨而来的华家军,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殉情 我要如何才
沈国公暗自心惊, 身为三朝元老,他心知肚明,此事太后做得出来,“你欲作何应对, 可要提前知会五皇子?”
商景恒思虑半晌, 轻笑道, “太后敢放这五万华家军进京, 所依仗的不过是城外驻守的十二万禁军, 可本殿若是在这圣旨中的‘五万将士’前面添上一个‘十’字呢?”
“你若这样做了,可知一旦失败, 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商景恒故作不解,“国公爷是否说错了, 这道密旨是尚武帝亲手所书, 而枉顾军纪兵临城下的是商景慕和华家军,与本殿有何干系?”
“可华家不是你的人吗?”
商景恒幽幽叹息,“华家愿意助我,不过是因先辈们有些故交, 可若没有这一道假圣旨,他们绝不可能、更根本没有机会发兵晏安, 助我夺位。”
商景恒起身走近, 一手按住沈国公的肩膀, 俯身凑近他耳边, “本殿若什么也不做,待太后处理完商景慕, 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殿,而腹中怀有本殿骨肉的言蹊以及整个沈家又会如何?国公爷,你既帮了本殿一次, 便莫要再动摇了。”
沈国公面色黑沉,未置一语。
商景恒将那圣旨递给白弗,“速速送到曲夫人手中,让她想办法临摹添字,再将‘假圣旨’送还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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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伤以来,商景慕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曲意心中虽有怨有气,却到底是放心不下,每每自己用过药,身子略好些,便去他床边守着。
是日,天朗气清、和风温润,商景慕终于醒转过来。
他轻咳几声,低喃着,“水,水”
曲意将温水送到他唇边,小口小口地喂他喝下。
商景慕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锁着她的方向,眸光却始终无法凝聚,声音沙哑地开口,“意儿?”
曲意眼眸含泪,轻轻应了声,“嗯。”
他努力伸出手,虚虚朝声音来处抓去,却又未能触及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中箭死了吗?”
曲意强扯起唇角,苦涩笑道,“我殉情了。”
“胡闹。”商景慕更加费力地摸索起来,总算探到曲意的袖角,继而顺着衣料向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曲意先是回握了他,旋即却又松开。她深吸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商景慕,你不是说那护心甲并非什么稀罕的物件么,既然如此,为何你刺杀鸠沙王那日不戴?”
商景慕一滞,很快虚心谎道,“我忘记了”
“原来是忘记了。”曲意唇边逸出一声轻笑,满是自嘲,“就如你为长公主慷慨赴死之时,全然忘记了还有我的存在一般吗?”
“”
曲意神色更是沉郁,“你怎么不说话了?”
商景慕沉吟半晌,却只是说,“我没有。”
“没有?”曲意眼中的泪水再也蓄不住,倾泻而下,“你连元仪和萧暮都没有带走,仅凭着那几十个暗卫就要去刺杀鸠沙王,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生出死志吗?”
“”
曲意用力抽出被他紧握着的手,起身退后,哀怨质问,“你生出死志之时,可曾为我想过,我要如何才能面对你死去的结局?”
“意儿”商景慕急切地伸手去挽留她,却扑了个空。
他慌得掀开被子,欲下床追她,可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意儿,意儿你在哪里?”他摸索着床沿,无助地张望,疑惑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怎么这样暗,你为何不点烛火?”
曲意愣愣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被钉在原地。
许久,她才鼓起勇气走近他,试探地抬起手,在他眼前缓缓晃过,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眼睫。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没有眨动,毫无反应。
曲意猛地捂住嘴,把险些冲出口的哭声生生咽了回去,适才积了满心的怨气,一瞬便消散了。
“意儿,意儿”商景慕撑着床沿,费力站起身来,趔趄着朝外走,可才迈出几步,便摇晃着险些绊倒。
曲意一个箭步飞扑到他怀中,支撑住他的身子,抱着他痛哭道,“殿下,我在,我在这里”
商景慕紧紧回抱住她,“意儿,对不起,我”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不恨也不怨了。我只要你活着,还在我的身边”
泪水很快浸透了商景慕的前襟,可不知怎地,他越是安慰,曲意便哭得愈发厉害。
最后,他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发泄。
少顷,外面的商永朝和曲情听见声响,结伴走了进来。
曲意余光瞥见来人,这才放开商景慕,后退些许,抬袖抹着泪。
商永朝见状,故作愤慨道,“表弟,你怎么一醒来便又将人家惹哭了?”
商景慕闻声偏头看了过去,却依旧只见到一片漆黑。
可若是无光的暗夜,又怎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他的大帐里?
到了此时,商景慕哪里还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低垂下头,默然未语。
一时间,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曲情见了,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上前,将曲意从他身边拉远,不悦道,“我还纳闷,我的妹妹怎么跟你出来这两年落了一身的病?如今看来,五殿下着实是没有把意儿放在心里,既然如此,我便将人领回去了。”
曲意抽泣得更加大声,“姐姐,不是的,殿下他”
商永朝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商景慕的肩头,“想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啊。”
良久,商景慕缓缓抬起头,眼睛转向众人的方向,淡然一笑,“表哥,我看不见了。”
闻言,曲意再也忍不住,埋首在曲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为免曲意病上加病,曲情先是将她送了回去,好生安抚过,方才折返,为商景慕诊治。
一番检查后,曲情点燃一盏烛火,移向商景慕眼前,“能感觉到光亮吗?”
“似乎有一点点。”
曲情将烛火移开,“现在呢?”
商景慕不确信地问,“暗了一些?”
曲情将火烛放回了案上。
商永朝忙问,“如何?”
“余毒未清,引发了眼疾。不过他若仍能感光,说明眼睛本身没有坏,有朝一日或许能医好。”
商景慕问,“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
“看命,不过你这眼疾死不了人。”曲情直言不讳,“五殿下,既然你醒了,身为医者,我有必要将你的病情具实以告。其实,你心口中的那一箭,并不算歪,它实打实地重创了你的心脉,眼下我虽将你救了回来,却无法保你长久。从今往后,你得小心护着你这颗心,若有什么激烈的心绪起伏,亦或是猛烈的动作,它都有可能随时爆掉。”
商永朝小声打断,“情儿,别吓着他。”
商景慕很轻地问了一句,“所以,我若是足够小心,能活多久?”
曲情随口道,“十年?十五年?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毕竟世事无常,人活着就有喜怒哀乐。”
商景慕垂下眼,“我明白了。”
商永朝在床边坐了下来,劝道,“表弟,你还年轻,好生将养着,也许能够恢复的。情儿是大夫,自然要往严重了说,才能让你收敛心性。”
商景慕神色黯然,“无妨,我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易,还要多谢曲阁主相救之恩,只是曲意胆子小,这些话还是不要同她说了。此外,请曲阁主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令妹,待回京后,我会与她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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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情二人甫一走出大帐,便又撞见了这些天已接连“偶遇”数次的萧暮。
曲情仍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便走。
可这一次,萧暮上前拉住了她,急切解释,“情儿,那天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害曲意的意思,是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带她去的。”
曲情回眸冷冷扫过他,掌中内力倏然凝聚,反手一掌轻易将他拍飞出去。
萧暮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血来,狼狈至极。
血色映入眼底,刺得曲情心口一痛。
她缓步走上前去,在他身侧停住,随即慢慢蹲下身,夹枪带棒道,“不过是一掌便将你打得如此,伥鬼公子何时这样不济了?还是说,这是你的苦肉计,你又有了新的图谋?哦——,我知道了,你这般急于解释此事,想来是怕我记恨上你,转而对那王媤媤做出什么事情来吧。”
萧暮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说,“我没有。”
曲情偏过头,一时没有言语。
商永朝醋得脸都青了,他默声走了过来,用力掰开萧暮的手,拉起曲情后退了几步。
萧暮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紧追着曲情的脚步,“情儿,当年在逍遥山庄是我对不起你,我并非是要与你为敌,只是王媤媤于我有恩,我不能眼见你杀了她。我听你妹妹说,那一次你伤得很重,现今如何了?”
“萧公子一句对不起就妄图得到原谅?”商永朝将曲情死死挡在身后,不愿萧暮的视线再沾染到她半分,“你可知情儿那次走火入魔险些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违心 你以为我还
商永朝怒不可遏, “她断了全身的经脉,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才渐渐好过来,那段时日她受了多少的罪?萧暮, 若不是为了救你, 情儿何必冒险去歼逍遥山庄, 可你这狼心狗肺之徒都做了些什么!你现今才说王媤媤对你有恩, 不觉得太晚了吗, 情儿之前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何不说!”
曲情轻叹一声, 扯了扯商永朝的胳膊,似是不愿他再说下去。
得了这样的暗示, 商永朝更是一口气堵在心口, 憋得脑子都疼,索性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曲情的手顺着他小臂缓缓滑落, 指尖探入他掌心,慢慢收拢, 与他十指相扣。
随后, 她才看向萧暮, 淡淡道, “萧暮,那日逍遥山庄一战, 我隐约记得,你好似信了王媤媤的鬼话,以为是师父对她始乱终弃。那时我便说过, 师父绝不会如此行事,可你不信我。如今我已查明真相,师父原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唤萧礼,至于王媤媤口中的‘恩怨’皆是萧礼一人所为,师父不过是为弟偿债,这才情愿赴死。我不相信王媤媤真的分不清二人,因而,我可以饶过不知情的你,但王媤媤必须死。”
“你说什么?”萧暮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直直盯着曲情,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误会了师父,那些事并不是师父做的。”
曲情薄唇轻启,说得云淡风轻。
可这话听进萧暮耳中,却胜过世间最冷的冰刺、最烈的火烹、最折磨人的毒药。
他身形晃了晃,低下头目光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掌中似乎凭空生出了浓重的血色,顺着他的皮肉往里渗
他不断喃喃,“这怎么可能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曲情眸光泠然,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阁中有一位老人,名唤王言,他是王媤媤派来的卧底。自王媤媤起了报复之心后,这些年,他在阁中做了许多恶事。师兄,我只是不明白,王媤媤那样恨师父、恨我、恨疏缈阁,为此用尽了心机手段,为什么你偏偏是那个例外?”
萧暮似乎承受不住,竟双膝一软,沉沉跪倒在地。
话已说尽,曲情别开目光,声音微微发涩,对商永朝说,“走吧。”
此处太过晦气,曲情话一出口,商永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大步走远了。
二人进了大帐,商永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拖着曲情,将她直接扔到了床上。
曲情挣扎着正欲起身,却被他猛地欺身压了回去。
他牢牢扣住曲情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双臂压在身体两侧,继而俯下身,扬手扯去她面上碍事的白纱,重重噙吻住她的唇瓣。
商永朝心中仿若是着了火一样,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
二人唇舌紧紧纠缠在一起,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商永朝才停下动作,用泛红的眼眸望着她,半是赌气、半是委屈问,“你对他还有情?”
“我”
商永朝见她似有迟疑,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紧扣住她的后脑,再度恶狠狠地吻了上去,那架势仿若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一般。
曲情未有抵抗,反倒是双手缓缓环上了他的腰,微仰起头迎合着他。
商永朝松开唇,再次问她,“你对他是否还有情?”
曲情轻声喘息,声音沾染上了些许欲念,“未有男女之情。”
商永朝神色稍霁,“可你方才分明心软了。”
“他毕竟曾是我的师兄。”
“那也不许!”
“”
商永朝低头,唇瓣落在她锁骨上方,反复厮磨亲吻。曲情偏过头,抬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脖颈。
“嘶——”曲情蓦地低呼一声,白皙的颈间突兀地现出一道牙印,殷红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她用力推开商永朝,恼道,“你是属狗的啊!”
商永朝餍足地舔去唇上的血迹,坐起身来,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曲情气甚,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不快去给我找药来!”
却说,曲意怎么也放心不下,傍晚又去见了商景慕,彼时他坐在桌前,元仪正在服侍他用膳。
曲意走到元仪身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筷,轻声说,“我来吧。”
元仪正要递给她,却闻商景慕冷声说,“元仪,送客。”
曲意面色一僵,却仍勉强笑道,“我与你早有了婚约,如何还能算是客呢?”
“姑娘忘了?出征前,本殿便已将退婚书给了你。”
“可那时我也说过,你早答应了我的,这婚只有我能退。”
商景慕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姑娘尚有利用价值,如今战事已毕,你彻底没了用处。本殿堂堂皇子,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即便有伤又如何?京中愿意嫁给我的贵女不知凡几,而你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凭什么来配我?”
曲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委屈,慢慢走到他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他,头抵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殿下,不要推开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姐姐告诉我,你的眼疾还是有机会治好的,即便治不好也没有什么,我真的不在乎。”
商景慕冷笑,“真是自作多情,本殿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还轮不到你来可怜!”
“无论如何,我不会同你退婚。”
“你凭什么不退?”
“就凭你给我的那块护心甲,凭全军将士这几年的见证!”
“荒唐至极。”商景慕扯开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目光无神地落向一个位置,“曲意,你非要本殿将难听的话都说出来吗?”
曲意怕他跌倒,凑近轻轻搀扶着他,不以为意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商景慕冷声说,“你瞧见那边角落里的书箱了么?书箱最底下放着一本画册,那是本殿出征前,昭和皇后特意送来的大礼。曲意,你可知晓那画册之中都记录了些什么吗?”
画册?
曲意先是一怔,不多时,便想起了商景辞曾画给她的那本。
那时,商景辞似乎还为此来向她兴师问罪过,质问她为什么要将画册交给黄娇娘,以致昭和皇后知晓了此事。
但她当时,没有追究过这画册最终的去向。
商景慕又道,“那画册上,绘满了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人,而这两个人,姑娘恰巧都认得。你以为本殿为何会沦落至此?我告诉你,是你将我逼上了这条路!当初太子夜袭军营时,是你挡在他身前,以命相要挟,不让我杀他!后来,哪怕他屡屡对我下手,你仍首鼠两端,一心维护于他!”
曲意泪湿了眼眶,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商景慕朝她步步逼近,神情近乎冷酷,“那块护心甲只能证明本殿曾经确实对你有情,可事到如今,你一次次伤了我的心,在我的面前同太子眉来眼去,你以为我还会要你这样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曲意被他的话刺得心里又涩又痛,“我没有,我那时不让你杀太子,是因为我知道是谁对你动的手,我断发明志亦是要警诫他,让他有所顾忌,不敢再动你。”
商景慕嗤笑一声,“是吗?既然如此,此人是谁啊?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却又对我有诸多隐瞒,你的真心在哪里?”
“是是是我的”曲意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商景慕摆摆手,“罢了,本殿已成了这幅样子,又何必追究这些,你不必为难自己了。”
曲意死命拉住他手臂,抬起盛满泪水眸子,哭道,“你何必要说这些违心的话,事情走到今天,难道你就没有错吗?我早就劝过你退兵,可你却执拗地一定要为长公主报仇,战场上死了多少人,还有阮阮,你明明早就将她许给了我的,可最后你连她也舍弃了。但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可知她们母女对你不过是利用!”
“够了!”他用了十成力将曲意推开,不免扯到伤处,痛得面色惨白。
曲意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便又吼道,“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你说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我又何尝不是对你失望透顶!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谁?长公主早就已经死了,你为何宁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将命都搭上,也不愿用心去待身边的人!你问我的真心在哪里,那我亦要问问你,当初若不是我这个真正的人质离营而去,你是否也会将我利用尽了舍弃在季氺城中,任我落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商景慕喉间一哽,热意直冲眼底,他强压着,在泪水夺眶的前一刻近乎狼狈地背过身,厉声喝道,“元仪,将她赶出去!”
元仪左右为难,劝说道,“姑娘,我们殿下如今受不得刺激,劳您先出去罢。”
曲意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泪意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再也撑不住,双手掩面,仓皇奔逃而去。
待人一走,商景慕当即摇摇欲坠地倒下来,幸而元仪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很快,曲情被请了过来,没好气道,“白日里才说,要你小心护着这颗残心,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险些将它气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争取 既如此痴心
商景慕眼角犹红, “曲阁主,方才我同令妹说了些重话,她如今应当很是难过。”
曲情脸色黑了下来,“两个人加一起凑不出一颗完好的心, 偏还硬要往一起凑。”
“是本殿之过。”
商永朝拍了拍曲情肩头, “我表弟都这么惨了, 就别再怪他了, 先去看看曲意吧。”
曲情无奈, 转而又去了曲意的大帐,还未踏入帐中, 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伤心而又压抑的哭声。
曲情轻叹一声,掀帘走了进去。
曲意整个人藏在被子中, 许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哭声戛然而止,唯余不时抽泣。
曲情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意儿?”
曲意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夹带着浓重的鼻音。
“怎么哭了,同五殿下吵架了?”
良久, 曲意方弱弱应道, “没有。”
曲情扯了扯她的被子, “出来, 别闷坏了。”
曲意复又抽噎几声,待擦净了脸上的泪水, 方缓缓冒出头来,顶着一双肿得桃子般的眼睛说,“姐姐, 我没事。”
曲情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光,柔声道,“难道你的心事,连姐姐都不能说么?”
曲意刚憋回去的泪水,顿如泄洪般涌了出来,她扑进曲情怀中,哭道,“姐姐,我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又为他难过得要命,我该怎么办?”
曲情轻拍着她的背,“意儿,五皇子此番伤及了根本,凭心而论,姐姐并不希望你同他在一处。”
曲意抽噎道,“我的心疾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可介怀的。”
“既如此痴心,又为什么而怨恨难过呢?”
曲意低泣半晌,方从她怀中直起身,垂眸道,“姐姐,这世间多得是有缘无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般的运气,遇得上一个痴情的故人。我同他一样,自出生便处境艰难,他待长公主之心,自该如同我待你之心一般赤诚,我并非不能理解。可他为达目的,已酿成了太多的苦果,这几年我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他却一次次不顾安危,以身涉险,到了最后,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曲意苦涩道,“他能够这样义无反顾,想必心中是真的没有什么记挂不舍的人了。”
曲情笑道,“是么?可依我看倒也未必,至少方才他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曲意抬起朦胧的泪眼问,“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心都快碎了,却怕你难过,催我过来瞧你。”
曲意蹙眉,“吵起来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现在又扮什么好人。”
顿了顿,她又怯生生问,“他他没事吧?”
曲情轻笑,“没什么大事。”
曲意松了口气,“那就好。”
曲情轻拍她的手背,“既然还在乎,好好相处就是,又何苦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来。”
“分明是他伤人在先。”曲意失落垂眸,“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旧事,如今大抵不会愿意同我在一处了。”
“若很喜欢就去争取,何必想这些来困住自己。”
曲情揉着她的脑袋,娓娓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能修得共枕眠,两个人的缘起或许需要天意,可缘尽却在于彼此的作为。人的一生会经历多少次起起落落,相携白首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两个人的心意不够坚定,口是心非地都将真心掩藏了起来,遇事不愿主动去解决,反倒都想着逃避,甚至找些借口来遮掩自己的不作为,日子久了,再深的缘分也都会散的。你说我的运气好,可难道我与他便不曾互相欺瞒利用过?意儿,我们能走到如今,靠的并不是老天施舍的运气,而是他从没有放弃过我,我也真心包容了他。”
“可如今明明是他要放弃我。”曲意瘪嘴道。
曲情牵住了她的手,笑说,“这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你扣住我或是我扣住你,又有什么分别?”
曲意垂着头,脸颊微红。
曲情又说,“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岁月一旦逝去便再也无法追回,但凡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无论是爱一个人,或是守一份执念,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结局怎样都好,姐姐只希望你能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生。”
翌日清晨,曲意用过早饭,便又去寻了商景慕。
此番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听见什么难听的话,都只当是耳旁风,吹过去便忘了。
自然,商景慕也没让她失望,为了将她赶走,话愈发难听不说,连饭碗菜盘也摔砸了一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曲意始终稳坐一旁,浅笑着瞧他撒泼。
直到他气喘吁吁地跌坐下来,再也折腾不动了,曲意才让元仪重新取来饭食,亲手强喂他吃了下去。
至此,商景慕彻底败下阵来,最后这段在军营中度过的日子,也只能由着曲意来去自如了
另一边,自曲情上回说过那些话,萧暮认真思考了几日,再度找上了她。
有人过来通传时,曲情正侧卧榻上午睡,倒是商永朝尚未睡着,低声回绝,“你们阁主歇着呢,不见。”
“这”那人的目光越过商永朝,看向他身后已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的曲情。
曲情轻声道,“我这就过去。”
那人领命,退了出去。
商永朝回过头,目露不快,“你才刚睡下,何不让他晚些再来?”
“也不是很困,见完了消停。”曲情说着便越过他,要下床去。
“等等。”商永朝长臂一展,揽着她倒了下来,解开她衣襟最上方的扣子,朝着那才刚见了好的牙印狠狠吻了上去。
曲情吃痛,用力推搡他,“疼,你快松开!”
商永朝亲了半晌,又用牙轻轻磨了磨她柔嫩的肌肤,这才舍得松口。
曲情垂眸看去,那印子又痒又疼,泛着极明显的红痕。她抬手便朝商永朝抡了过去,却被他攥住手腕。
二人身形拉近,商永朝顺势又浅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含笑说,“去吧,去见见他。”
“简直不可理喻!”曲情狠狠瞪了他一眼,系好扣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戴上了面纱。
时值孟夏,炎意渐浓,人也穿得衫薄领低,即便她将扣子系得紧紧地,还是挡不住那殷红的印迹。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面纱,那暧昧的红痕便明晃晃照进了萧暮眼中,他喉间微微滚动,迅速移开了眼眸。
“寻我何事?”
萧暮低着头,“你前日的话,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曲情冷笑,“不相信我?”
萧暮慌忙道,“不是,我只是想了解得更清楚些。”
“你想问什么?”
“有关萧礼和王媤媤的事。”
曲情低笑一声,问他,“全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萧暮望向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我们交换,我告诉你我所知晓的一切,你也要告诉我你失踪的那些年去了哪里。”
“好。”
二人策马一道跑出军营,寻了个无人的沙丘,并肩坐着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曲情将她从释惶那里听说的一切都尽数讲了出来,旋即说,“该你了。”
萧暮心中沉重,说话的语速也放得很慢,“那一年,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是曾浩泽重伤难愈急需灵药续命。他私下将我唤去,我原以为他是要趁机攻打逍遥山庄,却没想到,他竟是要我带着阁中的珍稀药材前往逍遥山庄去救曾浩泽的命。此外,为免走漏消息,招惹上曾浩泽的仇家伺机寻仇,此项任务绝密。”
“想必是王媤媤暗地里给师父传了讯。”曲情道。
“可待我抵达逍遥山庄,却并未见到曾浩泽,仆人将我引到了正厅,给我倒了一杯茶水”
他顿了顿又道,“那茶水中被添入了兰因花汁,等我再醒来时,已被关到了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连手脚都被玄铁制成的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曲情垂下眼帘,“逍遥山庄覆灭后,我又去那里查探过,在主院的地下深处见到了一个暗室,四面墙壁之上,满是凌厉的剑痕。”
萧暮无声一叹,“起初,我辨不清被关了多久,逍遥山庄的人似乎彻底遗忘了我,从未给我送过吃食,我饿晕过去,再被饿得醒过来,几乎就要饿死时,是王媤媤给我送来了水和饭食。”
“她告诉我,是曾浩泽嫉恨师父,方才会将我骗至逍遥山庄。关于那段旧事,她对我说,是师父与她在街上巧遇,二人谈及旧情,哪料师父生了色心,竟趁夜摸进了她的房中。她那时已有孕在身,自然无法再承雨露,二人拉扯间,被曾浩泽堵了个正着。曾浩泽武功不敌师父,败下阵来,非但自己落了个重伤残疾的结局,连逍遥山庄上下都被师父屠戮,而王媤媤腹中的骨肉,也在那一夜失去了”
曲情苦笑道,“连这些话你都信?”
萧暮没有回答,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她时,她遍体鳞伤、十分可怜,她对我说,自那夜之后,曾浩泽性情大变,对她动辄打骂,再无温情。曾浩泽原打算活活将我饿死,再将我的尸首扔回疏缈阁,来向师父示威。但她可怜我年少,为此与曾浩泽一番争执,更挨了一顿毒打,这才为我换得生机。我被关在地牢整整五年,几乎快要被逼疯,只有她会时不时地来看我,陪我聊天,给我带来果腹的食物和换洗的衣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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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赌局 只要你敢同
他的声音低落下来, 似乎犹为过往惆怅,“可几乎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都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后来我才知道, 只要她来帮我一次, 曾浩泽便会将火气报复在她的身上。”
“呵。”曲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暮疑惑地看向她, 她却道, “你接着说。”
“有一日, 她偷来曾浩泽的钥匙,解开了我的手脚铐, 可我身上的兰因之毒仍旧未解,难以逃离。”
“她又送给我一本心法, 对我说这是师父曾经遗留在她那里的, 让我用它好生修习,早日冲破禁制。我瞧得出那心法十分急功近利,可我那时一心只想着逃出去,便不舍昼夜、近乎疯魔地练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 王媤媤奄奄一息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曾浩泽已癫狂了, 我若再不能冲出去杀了他, 恐怕他就要将我二人一并杀死了。”
“所以, 你冲冠一怒为红颜, 冒着被心法反噬的风险,冲出去将曾浩泽杀了。”
“是。”
曲情说, “随后,为了报答王媤媤的恩情,你又化名伥鬼, 护在她身边,帮她平定了逍遥山庄的内乱,助她成为新的庄主。”
萧暮道,“是。”
“真是精彩啊。”曲情唇边含笑,眸光却黯淡了下来,“师兄,难道你就从不曾怀疑过她对你说的话吗?”
“我那时杀念太盛,受心法反噬得极为厉害,总是昏昏沉沉的。”
“后来呢,我在松陵镇遇见你时,你分明是清醒的,那时你也没有查过吗?”
萧暮垂眸,“没有。”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察觉不到异样,只是选择了去相信心中想要信任的人,就算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能乐在其中。”
萧暮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想要回去了,可尚未走出多远,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最后说,“有些话,也许你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这几年我刻意重查了曾浩泽重伤之后的事,他确实伤得极重,几乎是缠绵病榻,需要靠灵药续命是真的,但对王媤媤施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当年,自从曾浩泽病后,王媤媤便一心想要揽过曾家几代人的基业,将逍遥山庄据为已有,可她毕竟无后,山庄中有许多人不服气,是曾浩泽撑着一口气为她主张,恐怕直到他死都无法相信,是挚爱的妻子将刀子送到了他身边”
————
五月下旬,钦差携尚武帝的旨意抵达,命商景慕率十五万华家军即刻返京,领受封赏。
大军早已整装待发,只候着这一道圣旨,商景慕如今难以视物,毫不怀疑地接了旨,率领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去了。
队伍才出发,曲意便钻进了商景慕的马车中,拉着他的手臂,叫苦连天道,“哎呦,骑马太累了,既然殿下有马车坐,便让我也蹭蹭罢。”
商景慕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却并未出言拒绝。
曲意狎然一笑,从小几上拿起一枚酸枣递到他唇边,“替我尝尝酸不酸?”
商景慕向后挪着身子,“我不吃。”
曲意撒娇道,“吃一个嘛,你不吃我也不敢吃了。”
商景慕被她哄得无可奈何,只得张嘴将那酸枣吃了下去,他的唇舌不经意扫过了曲意的指尖,刹那间便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曲意又拿起一个枣子,自己吃了。
商景慕突兀地开口,“待回京后,我便与姑娘正式解除婚约。”
“我不要。”曲意方才好起来的心情,一瞬便跌入了谷底。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除非我死了。”
商景慕一掌挥了过来,想来原本是想堵曲意的嘴,怎奈却拍在了脑门上。
曲意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住了他的手,大笑说,“怎么,舍不得我说这样的话了?”
商景慕用力想要抽出手,却怎么也拉扯不过她,索性放弃了,寒声道,“姑娘可还记得曾与我的赌约?”
曲意一怔,“我同你有过赌约?”
“你还记得王五吗?”
曲意瞬间记了起来,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沉重,“记得。”
“那时姑娘说,他的妻子定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且永不相厌。如今两年过去,姑娘可好奇他们现在的生活?”
曲意咬着唇,犹豫半晌道,“人家自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又何必再去打扰。”
“看来连姑娘也对自己曾经的话,失去了信心。”
曲意望向他,恨得牙都痒痒了,“我若是赌输了呢,你想要如何?”
“既然明知是一条会输的路,又何必再走上去。”
曲意恼道,“商景慕,你就是要找我的不痛快是吧。”
商景慕轻声说,“这是你我早就约好了的赌局,不是么?”
曲意气呼呼地瞪着他,“好!赌就赌,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将日子过好。”
大不了赌输了再反悔。
大军行进了半个多月,途径落沙城时,元仪独自离营,去打探王五一家的现状。
傍晚,他带回了消息。
“启禀殿下,王五一家去年便消失了。”
曲意急切问,“什么叫做消失了?”
元仪道,“住在他隔壁的邻居说,王五回了家没几日,家中便时常传出争吵声,大概只过了一两个月,这家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大家都怀疑,是王五妻子杀了废物王五,带着孩子卷款逃了。”
商景慕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看来希望终究是会落空的”
“这个不算!”曲意懊恼地挽住了商景慕的手臂,软声劝道,“元仪说的这些全都是猜测,并没有定论的,也许他们只是不喜欢战事频繁的落沙城,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呢?”
商景慕眉眼低垂,“曲意,何必说出这些连自己都不会信的话呢?”
“我信,我怎么不信?”
商景慕却轻推着靠在自己身前的人,“愿赌服输,你我走完这最后的一程路,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曲意眼眸泛红,心寒不已,“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地证明我不介意你的伤势,我想陪你走下去,不仅是这一段回京的路,而是往后的每一段路。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哪怕一点点信任,旁人是旁人,你我是你我,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你连筹码都还没有放在属于我们的赌桌上,怎知就一定会输呢?”
商景慕长叹一声,阖上了眼眸,“我累了,不想与你争吵。”
曲意难得没有纠缠,起身下了车,立在车窗外,隔着那道车帘,对车里的人开了口,“商景慕,只要你敢同我入局,我就不会让你输。”
商景慕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可与之相对的,却是那双愈发黯淡空洞的眼眸
军队抵达晏安城外时,已是初秋,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不再灼人。
清风吹过,偶尔扯断几片微黄的林叶,不甘心地盘旋着往下坠
商永朝策马走到商景慕马车旁,贴近车窗,低声说,“表弟,待会儿见到皇帝先将兵符交出去,这烫手的山芋可千万别在自己的手里攥着。他若是提及要给你什么赏赐,你正好以眼疾为借口,要一块远远的封地,从此封了王,逍遥自在去了。”
商景慕应道,“表哥尽可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队伍行至城门前,战兵们满心欢喜地以为前方等着的会是夹道而立、欢呼雀跃的百姓,怎料却只见到紧闭的城门,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
禁军统领齐冲站在城楼之上,严声喝问,“城下来者何人?”
商景慕缓缓走下马车,扬声回应,“大夏五皇子,今奉旨率得胜之师凯旋归朝。”
齐冲道,“本将从未听闻陛下颁过此道旨意,五殿下可知假传圣旨的后果!”
商景慕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转头对元仪说,“将圣旨递予齐将军。”
齐冲拿到圣旨,实际连看都没看,便依着上边吩咐下来的说辞道,“这圣旨是假的!众将士听令,紧闭城门,不予放行!另,五皇子假传圣旨,擅率甲士还朝,有谋逆之嫌,待本将问明了圣上的旨意,再行决断!”
“是!”
军中顿起喧哗之音,众将士都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商永朝面色冷沉,走到商景慕身边,“没想到太子竟这么急着对你动手。”
商景慕说,“表哥,你虽与我们一同归京,却并非我的部下,齐冲没有理由阻挠你归京,你与曲阁主带着曲意先入城吧。”
“也好,待我回去了,也能试着为你通融通融。”
曲意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回去,可这般形势下,曲情绝不能再将她留下,于是点上了她的穴道,准备将她强带走。
商永朝策马在先,身后跟着白纱覆面的曲情,和被她圈在身前急得眼眶通红的曲意。
怎料,一行人还未入城,便被齐冲拦了下来,“世子,若是您要归京,本将自当放行,可后边马上的那位姑娘,本将瞧着应当是声名赫赫的曲军师罢。”
商永朝赔笑道,“不过是位女子,齐将军又何必为难呢?”
“呦,她可不是位普通的女子,不仅是夏军的军师,更是五皇子的未婚妻啊!”
商景慕高声道,“齐将军若有什么手段尽可冲着本殿来,累及妇人并非君子所为。”
“本将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君子之道,但这人务必给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舍车 曲意什么都
众人僵持间, 城墙之上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商景恒轻笑道,“本殿听闻,这里有热闹可看,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齐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 本殿的五哥怎么被关在外面进不来了?”
齐冲见来人是他, 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面上功夫还是得做。
“启禀六殿下, 五皇子假传圣旨,擅自率兵归朝, 末将也是不得不先将人拒之门外。”
商景恒嘲笑,“哦?你确定你有这个能耐?”
“这此乃末将职责所在, 城外不过五万华家军, 末将的禁军足以应付。”
商景恒扬首,极目远眺,“你确定,这里的将士只有五万?本殿瞧着, 怎么人多得没有尽头,竟像是十五万呢?”
“什么!”齐冲此刻才认真检视起城下的军队, 一时心下大骇。
这怎么可能, 一路的驿站报上来的数都是五万啊!难道说, 有人提前对沿途的驿站下了手!
商景恒复又对城下的商景慕道, “五哥,如今东风已吹到了你这一边, 接下来该如何做,全凭你一声令下了!”
商景慕此时才反应过来,是啊, 晏安的禁军只有十二万,他身后却站着整整十五万的精兵强将,看来这其中亦有商景恒的手笔。
商永朝则疑惑地看向曲情,曲情朝他摇头,表明自己提前并不知晓此事。
左右这里所有的人都已成了叛贼,若现在号令众人攻打进去,便再也无需受制于人了。
可若真的这样做了,便又是一番血雨厮杀,而这次的血将会染满整个晏安。
商景慕暗自苦笑,旋即高声道,“华家军的刀枪只护家国、斩外敌,绝无叛逆之心!今日之事背后必有小人运作挑拨,还望齐将军尽早禀明父皇,还本殿及众将士青白!”
事已至此,齐冲再也不敢有轻视之意,点头哈腰道,“是是,末将这就入宫。”
煮熟的鸭子都不知道下手吃!
商景恒郁闷极了,却仍旧装笑道,“是啊,齐将军还不快去,可万万别冤枉了我五哥。”
可尽管如此,齐冲还是不肯松口放曲意入城。
曲情无奈,对商永朝道,“意儿独自留下我不放心,你先入城去探一探情况。”
商永朝担忧地看向她,“好,但你切记遇事莫要逞强,定要安然。”
曲情微笑,“好。”
既然一时之间难以入城,商景慕索性命令大军在京郊外原地扎营,将士们跋涉了几个月,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曲情亦趁此时机,将曲家同六皇子同盟的事情,尽皆告知了曲意
入夜,黄娇娘奉太后之命潜入曲府,请杜知秋入宫小叙。
曲情虽加强了曲府守卫,却又依着杜知秋的要求,将大多数高手都派往了六皇子府,因而,曲府一时竟无人能与黄娇娘抗衡。
杜知秋并未顽抗,只安之若素地留下一张字条,交给了曲有余,便随黄娇娘进宫去了。
懿坤宫中,床幔被撩起垂挂两旁,太后阖眸仰躺床上。
杜知秋甫一入内,便被浓重的药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步走到太后面前,端正地行了跪拜礼,“民妇恭请太后金安,愿太后凤体康泰,福泽绵延,长享尊荣。”
“知秋,你过来。”
“是。”杜知秋缓缓膝行至太后床前,却始终低着头。
太后轻轻将手搭在她头上,“你是哀家最喜欢的女孩子,哀家将你养在身边,教你后宫中生存的手段谋略,盼着你能嫁给我的皇儿。可最后,你却让哀家失望了。”
杜知秋没有言语。
“你可知,如今十五万华家军屯兵城外,而六皇子白日里于阵前挑衅,意图让景慕下令发兵攻城?”
“民妇知晓。”
“你如何看待此事?”
“还望太后先恕民妇大不敬之罪。”
太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却随之重重咳了几声,“你啊,还是如少时一般刁钻,哀家赦你无罪,直言就是。”
“五皇子征战鸠沙,实为有功之臣,有心人却惧其势盛,先发制人施计加罪,若此计成,国之功臣被辱没,何其悲焉?然自古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不问功过,只书成败,皇权更迭,哪怕血流成河,那血终也浸不到史册中。既如此,诸位皇子各逞其能,虽行诡谲不端之计,但得胜者,史亦奉之为正,何论其行?”杜知秋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
太后轻叹,“看来,你是一心向着六皇子了。”
杜知秋抬起头,缓缓道,“太后娘娘,您的恩情民妇从不敢忘,可这些年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曲家,都回报得够多了,如今民妇只是想要自保,无论是谁当了皇帝,这大夏始终还是商家的天下。”
“是吗?”太后着重又问了一遍,“可哀家怎么觉得,这天要变了?”
“”
“知秋,你可愿留在这里陪着我这老太婆?”
“民妇自然愿意。”
“可这偌大的宫殿里,唯有你陪着哀家还是冷清了些,你那对双生女,哀家也心生欢喜,不如一并接入宫中来,如何?”
杜知秋眸光微微一闪,却说,“孩子们大了,如今都离家在外闯荡去了。”
“你尚在我这里,她们会愿意回来的”
杜知秋一时没有答话。
太后又道,“许多事哀家没有摆到明面上,本是想给彼此都留一分颜面,可若你一意孤行,硬要行偷龙转凤之事,哀家也不介意玉石俱焚。朝臣或许会接受一个以铁血手段登极的帝王,却断不会容许血脉不纯者窃居皇位。”
————
一晃三日过去,驻扎在城外的大军却迟迟没有收到新的指令,双方似乎是僵持不下。
商永朝心事重重地策马出城,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昨日太后将父王叫进了宫中,太后的意思是,五皇子假传旨意务必严惩,连同与之结亲的曲家都要连坐,而华家军死罪虽免,活罪也难逃。”
商景慕说,“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表弟,你还没有看清楚吗?太后本就是想借机废了你,将太子稳稳地保上那个位置。”
“我如今这个样子,本就无意再与太子相争,他们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甚至还无端牵连了曲家。”
商永朝幽幽道,“曲家可不是被你拉下水的,他们早就站了队,支持的却是六皇子。所以太后此计,废你只是其中一环,更多的是要趁机灭了曲家和六皇子的野心。”
“六皇子?”商景慕无光的眸子微微眯起,“怎会是六皇子,他可实在不是个好人选。”
商永朝反问,“曲意什么都不曾对你说过吗?”
“没有。”
“或许连她也不知道罢。”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良久,商景慕又问,“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难了,太后之所以至今未有动作,不过是忌惮这里的十五万华家军,她昨日已将父王手中的兵权收了回去,据说还要去调嘉云郡的兵力。还有,如今曲夫人已被扣留在宫中,太后连她们姐妹双生的事也知道了,她捏着曲家的软肋隐而不发,就是要让你和六皇子在此刻不敢有所动作,而一旦她的援兵到了,你自然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商景慕蹙眉道,“当年皇帝只下旨说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而曲家自幼便将曲情送去了疏缈阁,也算是出了京的,故而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太后是否愿意放过曲家。”
商永朝无奈叹气,“难啊,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同情儿说此事。”
“如今你不用为难了。”曲情面色冷沉,推门走了进来。
商永朝迅速起身走到她身边,“情儿,你千万莫要冲动,我出城之前特意去见了曲老爷,他说曲夫人同太后还是有些旧情在的,应当暂时无虞,曲夫人临走前还交代了,不让你冒险救她。”
“放心,我不会急着去给太后再白送一个人质。”
“那便好。”商永朝松了口气。
“不过我这便要回京去,先派人入宫打探清楚宫内的布防,以防万一。”
“也好,我陪你回去。”
商永朝转而看向商景慕,“表弟,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
六皇子府,商景恒孤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字条。
沈言蹊款款走到他身后,轻声念道,“舍车保帅,这字写得可真好。”
商景恒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她,牵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如今你身子也重了,若无事便好好歇着就是。”
“总是躺着身子更乏,我见今儿天气好,午后便出来走一会儿消消食。”
“也罢,随你就是。”
沈言蹊默了默又问,“我听闻,前儿你出了城,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商景恒眸色一沉,“你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商景慕如今的处境吧。”
沈言蹊又朝他走近几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头自然便枕在了沈言蹊隆起的小腹上,“你听,孩子会动了。”
商景恒屏息去听,果然感受到“咚咚”的响动。
沈言蹊又说,“如今月份大了,这肚子坠得腰生疼,连晚上我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待将他生出来了,只怕比你少时还讨人嫌呢。”
商景恒轻声说,“不会的,到时候他若是敢闹你,我便替你教训他。”
沈言蹊却轻轻将他推开了,娇嗔道,“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若敢打他,我便打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断肠 为她输得一
商景恒笑道, “方才还嫌他讨人嫌呢?”
“我不管,反正就算再讨厌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商景恒起身,揽住她的腰,“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言蹊将头靠在他胸前, 含笑道, “这还差不多。”
二人沉默半晌, 商景恒方开口道, “商景慕如今屯兵于城外,我无意加害他, 可你也该明白,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如此有威望的皇子, 所以他要么就发兵攻城赌上一场, 要么就只能等死。”
沈言蹊眸底黯淡下来,“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商景恒复又扫向案上那张、由曲府送来的字条,轻抚着沈言蹊的肚子, 幽幽叹息,“我如今有软肋在太后的手上, 只怕什么也做不了了, 且等着罢, 我不相信太后为了给太子拔除政敌, 真的会眼见京城血流成河”
旬日光阴,不过须臾。难得常是万里晴空, 不见一丝波澜。
可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是自嘉云郡而出,以雷霆之势迅猛奔袭而来的十万大军。
“报——!”
斥候狂奔而入, “将军,嘉云郡派来的大军已越过了合绵山,最晚明日便能抵达晏安。”
商景慕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一旁的华惇紧蹙着眉,胸中怒气升腾,眼睛怄得发红,“我们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皇帝非但不念及我们的功劳,竟还藏弓烹狗,为我们平添罪名!要我说早就该打进去,拔了那卑鄙无耻之人的脑袋,自己称王!将军,明日待嘉云郡的大军抵达,我们便会被里外夹击,再也没有胜算了啊!”
商景慕轻叹一声,“华惇,方才我告诉你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末将没忘,我只是心里憋气得很!”
“既然记下来了,便定要替本殿做好这件事,你保全了她,就算是全了你我一路肝胆相照的忠义。”
华惇“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将军,你当真要如此吗?”
“华惇,你杀过夏军吗?”
“末将未曾。”
“华家军本就是为护佑大夏安宁而生,从前我们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是因为我们的刀枪对准的是外敌,全军上下的心始终是齐的。可如今若真的打起来,死的是大夏的军士,无辜受灾的亦是大夏的百姓,将士们真的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刀枪来吗?”
华惇慨叹,“我只是为将军您感到不值。”
“本殿以为值得便足矣,你退下吧,务必要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
华惇沉沉叹了一声,“是!”
华惇憋着一肚子气,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帐,怎料竟迎面撞上来寻商景慕的曲意。
曲意笑着走近他,“方才我隐约听到帐内有些争吵之声,不知将军可有何指令?”
待华惇退了出去,帐内便只剩下商景慕同元仪两人了。
沉默良久,商景慕心意已定,温声道,“拿来罢。”
元仪却后退半步,双眸泛红,“殿下,这断肠散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您真的不再等一等吗?”
“我已等到了最后一日,若再拖下去,待到明日大军压阵,便难说她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有功了。”
二人说话间,曲意轻挪莲步走了进来,刻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元仪瞧见她,正欲开口问好,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行至商景慕案前方才驻足,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元仪?”商景慕见他不答话,疑惑地唤了一声。
元仪忙应声,“殿下。”
“不要再耽搁了,给我罢。”
元仪望向对面不言不语的曲意,犹豫着说,“殿下,您不同曲姑娘道别吗?”
“不必了,她那样聪慧,若是去见了她,定会被察觉出异样,到那时她又要为了我伤心难过。”
“既然殿下明白姑娘的心意,这段时日又何苦去伤姑娘的心,上回姑娘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您为何就不愿信姑娘一回呢?”
许是提及了伤心处,便连适才决然服毒时都不曾动容的商景慕,此刻眼眸却微微泛红,“我信的我信她,可我已是个废人了,又怎能拖累她”
曲意望向他的眸中泛起粼粼泪光,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唇没有出声。
元仪叹了口气,“可姑娘从不在乎您的伤势。”
“但我在乎!”
商景慕低喝一声,连同浑身的力气都仿若被抽干,双手握拳抵住额头,头深深地埋下,颓丧道,“元仪,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哪怕为了她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能甘愿,但她必须要赢!她值得拥有人间美好的一切,而如今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又岂能自私地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有了我,她会过得更好,就算会难过一阵子,早晚也都会过去的。”
曲意颊边挂着两道泪痕,泪珠如倾盆大雨一般,簌簌不绝地滚落,可神情却丝毫不见悲苦,反倒唇畔含笑、眉眼弯弯。
她忍不住抬步朝前挪了一步,缓缓伸出手,几乎就要贴上商景慕的脸颊,却又堪堪停在半寸之外,没有惊扰他。
“我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商景慕再度沉声下令,“元仪,将那药给我。”
曲意朝元仪轻轻摇头,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亲手放在了商景慕的掌心。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接过药,摸索着揭开瓶封,瓶口已抵在了唇边,他却又思量着说,“元仪,我死之后,她与我的婚事自然便不作数了,往后她若是若还是同太子在一处了,深宫毕竟不比寻常人家,你告诉表哥,不必介怀过往之事,还要他替我在背后多支撑着她些才好,唯有她幸福,我才能心安。”
元仪不情愿地应了声,“嗯。”
商景慕释然一笑,举起瓷瓶,扬首一饮而尽。
刹那间,猛烈的药性涌了上来,他手腕失力,瓷瓶虚虚坠于桌案之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片刻之后,连同神志亦陷入混沌,他再难以支撑,整个身子歪倒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孱弱地喘息。
元仪不明所以,上前急唤道,“殿下——殿下——!”
曲意此刻才敢走近他身边,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落案边的手。
商景慕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盯着曲意所在的方向。
那药仿若正拼命将他往幽暗的深渊拖去,几乎完全闭塞了他的五感,周遭一切都不再清晰
“你怎么这样傻,你若果真为我而死,我又焉能独活?”曲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掌心,连带着灼烧入他的肺腑。
商景慕眼角垂泪,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下一瞬便彻底失去意识,阖上了眼眸。
元仪急切道,“姑娘,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意轻声说,“别担心,我给他服用的仅是烈性的蒙汗药罢了,将他扶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元仪这才放下心来,将商景慕扶到床上躺好。曲意坐在床边,望着他,空空垂泪。
元仪又问,“姑娘,您如何会过来?”
曲意说,“我方才遇见了华惇。”
“华副将都告诉姑娘了?”
“华惇并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既然华副将都已坦白,我也无需再瞒了。”
元仪俯身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曲意,“这是殿下此前亲手所书,他眼睛瞧不见,便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摸索着写。殿下分明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可为了将您和曲家摘出去,在这信中,他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执迷不悟,不顾您几次三番的劝阻硬要领兵归朝。”
曲意接过信,视线一寸寸缓慢地挪过纸面,像是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烙印在眼底,泪滴若珍珠般砸落,晕开道道墨痕。
元仪又道,“还有,殿下不仅要华副将对外宣称战场上全靠军师的精妙阵法方能取胜,且今日之后,华家军上下都会知晓是殿下为一己私欲而不顾众将士性命,瞒着大军举兵谋反,最后幸得军师您大义灭亲,毒杀了将军,止战于未发之际、挽救华家军于水火之中。这样一来,您与殿下便可彻底划清界限,太后无法再以那一纸婚约发难曲家,而您更是真正的有功之人,连双生之罪亦可功过相抵。殿下笃定,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再加上这十五万华家军的拥护,太后绝不会冒着兵祸的风险来为难你一个女子。”
曲意不忍卒读,将信蹂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抽噎道,“你愿意为了我舍弃性命,却为何偏偏不懂,唯有你好好地活下去,我才能如愿。”
她哭着俯下身,双手搭在他肩头,忘情地噙住他的唇瓣,反复细密地亲吻着,发丝被泪水浸湿,胡乱交缠成一团,散落在二人耳畔
元仪深深低下了头。
良久,曲意哭声渐止,枕在他的胸口处,低声说,“元仪,好生照看着殿下,我一定会救他。”
元仪问,“姑娘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泪洗过的目光清亮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本应是大夏名垂千古的良将,不该被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后世误解。既然问题出在那假圣旨上,那便让他们改口,认下这道圣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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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退婚 意儿,忘了
未免生变, 齐冲终日坐镇城头,时刻盯防着华家军的动向。
眼下他方用过午饭,重返城头巡视,却惊见曲意率一队人马从营中疾驰而出。
齐冲一声喝下, “拦住她们!”
曲意丝毫未曾缓速, 对身后护卫道, “上。”
霎时间, 数位疏缈阁的高手纵身凌空而起, 朝城头的齐冲攻去。
齐冲慌乱道,“快, 快放箭!”
可这些寻常箭矢,岂能拦得住疏缈阁众人, 顷刻后, 齐冲的脖子便已被架在了刀上。
齐冲红着脸喝道,“曲军师,你要造反吗?”
曲意直行至城门前,方才紧了紧缰绳, 缓缓停下来。
她抬头冷眼看向齐冲,高声道, “放我入城, 让我去见太子。”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 哪里有时间见你们这等乱臣贼子!”
“看来, 齐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曲意话音方落,齐冲的脖子已被刀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顿时血流如注。
齐冲惊恐地叫喊,“不,不要, 快住手啊!”
曲意轻叹一声,“齐将军也不必为难,何不先派人入宫问一问太子是否愿意见我?”
“好好。”齐冲一口应下,紧接着说,“军师快让他们将刀放下。”
“待我入了城,他们自会一同离开。”
齐冲没法子,只得赶着身旁的将士以最快的速度去请示太子。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将士带回太子口谕,请曲意即刻入宫相见。
紧闭半月有余的城门,在此刻终于向曲意敞开,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迅速跑入城内。
入宫觐见前,曲意先是回了一趟曲家,褪去戎装,改换一身锦绣红妆,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旧物。
曲情现并不在家中,曲有余却在,他见到曲意,尚且来不及一叙几年未见的父女情谊,便得知她要入宫见太子。
曲有余自是全力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
他唯恐曲意是羊入虎口,心急如焚地派人去王府里寻曲情。
曲意策马行至宫门前,正遇见被太子派来迎她入宫的“韩忠”。
韩忠快步走到她身前,低声劝道,“意儿,别闹了,快回家去,此事是太后的主意,连太子亦无法左右。你若是真的入宫,只怕也会同母亲一样,受困宫中,成为我们的掣肘。”
曲意置若罔闻,只是问,“这整件事,太子可支持?”
韩忠蹙眉道,“他没有理由反对。”
曲意轻握住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让我进宫见他一面,他是太子,若连这一件事都无法匡正,未来又如何能当好一个帝王?”
比起大动干戈,此案若能化解于无形自然是最好不过。落沙城那段时日,太子对曲意的用心,韩忠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断言曲意能说服太子,但至少他会保曲意无虞。
韩忠沉吟半晌说,“也罢,你想试便去试一试。”
此番是曲意第二次进宫,却没有了上回的心虚与无措。
韩忠将她带至明政殿前,“太子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曲意颔首,旋即抬起步子,朝殿内走去。
明政殿乃天子常朝之所。
殿内矗立着数十根沥粉贴金的蟠龙金柱,层层斗拱精巧繁复,殿顶梁枋纵横,藻井高悬,数条金龙盘旋于凌霄之上,张牙舞爪地翻腾着似要冲破穹顶。
曲意身姿亭亭,款步徐行而入,身后长裙曳地,似烧红的天边流霞,在所过之处洇开旖旎烂漫的霞光。
殿内高阶铺陈,拾级而上,高台阔展,天子御座巍然。
商景辞一身朝服,气定神闲端坐其上,目光定定落向来人。
曲意行至阶下驻足,微微俯身,“殿下。”
商景辞说,“再走近些,走上来。”
曲意目光流转,直直望进他眼中,随即提起裙摆,一步步登上高台,走到他的身前。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贴在心口,“你今日装扮得很美,这若是军师设下的美人计,本殿恐怕已经中计了。”
曲意淡淡开口,“明日援军便会抵达,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意图谋逆,按律当斩。曲家为其姻亲,曲氏女随军出战,身负军师之名,有同谋之嫌,无法免罪,亦该满门抄斩。”
曲意神情自若,“你不会这样判下。”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就要看我的心上人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曲意垂下眼,轻声说,“五殿下在刺杀鸠沙王时受了重伤,毒素难清引致目盲,他对你已没有威胁了。”
“可本殿怎么听说,他的眼疾仍有机会治愈?”
“捏造罪名、陷害忠良,依你的心性,这不该是你能做得出的事。”
商景辞唇边溢出一声似嘲非嘲的笑,“你来寻我说这些话,是以什么身份?曲意,如今只差一步我便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知满心算计我的是何人?”
曲意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你的母亲。”
商景辞站起身,双手钳住她肩头,逼她坐在那御座之上,旋即撑着两侧雕满龙纹的扶手,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中,目光微垂,眼底含情,“商景慕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敌手,而曲家却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曲意,你要我放弃唾手可得的帝位,可想过代价是什么?”
曲意自怀中抽出一纸文书,徐徐道,“此物,殿下可会满意?”
商景辞接过展开,赫然竟是一封退婚书,而男女双方的名字俱已签在了上面。
他微有讶然,低头看向曲意,正对上她缓缓漾开的笑容,明灿得晃眼。
曲意伸手环住他,将他拥至身前,柔声说,“殿下,如今意儿已没了旁的什么身份,往后殿下给什么名分便是什么,这代价可够了吗?”
商景辞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眼底蓄着悲伤,目光定定地落向那两瓣红唇,“我从未见你涂抹过这样鲜艳的口脂。”
曲意眸底闪过一丝幽光,可还不待她出声遮掩,商景辞已然俯身吻了下来。
曲意瞳孔猝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身前的人。
他方才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为什么还要
很快,曲意回过神来,心间涌起慌乱,拼命推搡着他,交吻的唇间不断发出“呜呜”抗拒之声。
可商景辞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倒按着她的后脑,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曲意眼眸泛红,双拳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许久,商景辞才松开了她,曲意含泪问,“你可知我”
商景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笑着打断,“无论上面涂了什么毒,这一次,你总该记得先服解药了罢?”
曲意抽噎一声,努力装作厉害的样子道,“是三日烟,你知道的,这是疏缈阁的烈毒,若三日之内没有解药”
她胡乱擦拭着流淌的泪水,气势越来越弱,“太子,你若是不将此事好好解决,我是不会不会给你的。”
“是吗?”
曲意声音发颤,“自自然。”
商景辞又问,“那你方才答应我的话?”
“你如今连命都在我手上,我还有什么必要答应你”
毒性渐渐发作,商景辞四肢脱力,五脏六腑皆如针扎般刺痛,他垂下眼,叹息道,“既如此,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曲意惊疑地抬起头,“你不要命了?”
“不,我要的比那更多。”
商景辞目光扫过御座,“我让你坐在这龙椅上,自愿将性命交托到你手中,还要满足你无理的要求,我会做这一切,唯有一个目的,我要偿还当年的过错,我要你回来,真真正正地回到我的身边。”
“可你明知我已”
他不愿再听,打断道,“我只知这很公平。”
商景辞退后一步,强撑着高举起那纸退婚书,“哪怕是权宜之计,商景慕既然敢在这退婚书上签字,他就没有资格再来同我争你。”
“不”曲意怔怔起身,目光游移,神情染着几许迷茫,“你你将它还给我。”
商景辞压不住心底的悲痛与嫉妒,连说出的话都带上了刺,“还给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这一纸婚书在,你们双方只会互相牵连,你不是想让本殿放过他、放过曲家吗?”
曲意低泣道,“我用解药来换。”
“本殿不需要。”
话音未落,商景辞便猛地吐出一口毒血,身形摇晃着向前栽倒。
曲意上前扶住他,“你这又是何苦,当年不是都尝过这毒的厉害了吗?”
商景辞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额角抵着她肩侧,呼吸沉而短促。纵如此,手指却仍死死攥着退婚书,仿佛那薄薄的一页纸是他唯一的凭恃,生怕被曲意夺走。
他深情表白,“意儿,忘了他,嫁给我。我向你立誓,这一生只会娶你一人,为了你,哪怕是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
曲意摇头,拒绝的话正要说出口,却又被他打断。
“没关系。”商景辞紧紧握住她的手,诱哄道,“我们都各退一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你答应我,我会为你解决眼下一切的问题。意儿,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盼头、一份可能,哪怕最终你依然不愿也没关系。”
这一次,曲意神情间有了犹豫。
“只要你点一下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会认下那张圣旨,最晚明日大军就可入城,这交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亏。”
“你又何必强求?”
作者有话说:
无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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