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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第251章 火苗 可你是我此


    “世人对待可有可无之物, 才会纠结是否强求,可你是我此生绝不能拱手让人的挚爱,无论用何种手段,我只想留下你。”


    曲意抬眸, 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 虽未点头, 却也没有拒绝。她从怀中摸出瓷瓶, 倒出一粒解药在掌心, 递到他唇边,“快吃了它罢。”


    商景辞就着她的手将药丸含入口中, 毒性很快褪去。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春风满面道, “我这便去寻齐冲,让他放人入城。”


    曲意微笑,“好。”


    暮色像化开的墨,一层层浸透天边。最后那缕霞光终于支撑不住, 在远山的轮廓线上挣了一挣,便彻底散了。


    石阶两侧的宫灯还未点燃, 只檐角悬着的铁马偶被风牵动, 零落地响一两声, 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 碎成几不可闻的余音。


    宫门在身后徐徐合拢,曲意踩着渐渐暗下去的宫道, 一步步走了出来。


    曲情正候在外面,若不是韩忠及时将她拦了下来,只怕早就冲进去抢人了。


    曲情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异样, 连原本想要训斥的话也收了回去,只是问,“没事吧?”


    曲意笑着说,“姐姐,太子答应了。”


    曲情一语切中要害,“那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我将同五殿下的婚事,退了。”


    曲情拉住她冰冷的手,“走罢,回家再说。”


    太子并未食言,次日一早城门自内打开,街道两旁站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鲜花和欢呼声几乎塞满了整条入宫的路。


    及至殿前,尚武帝只召见了五皇子、华惇以及几个将领,说了一番不咸不淡的称赞,又给了许多金玉赏赐,当日便急着下令让华家军返程了。


    商景慕从昏睡中醒来时,人已经在入宫的马车上了,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元仪亦不愿多言。


    面圣时,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最后意有所指说,“共沐恩荣易,相依不弃难,人间至贵真情,到底难出皇家”


    入夜,六皇子府,书房。


    红拂绘声绘色道,“殿下,太后得知太子放五皇子入了城,当即便吐了一大口血,还有,太子要拒了原先定好的同齐家的婚事,他现今还在懿坤宫宫门前跪着呢。”


    商景恒瞧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沈国公,道,“华家军现已离京,这次风波我们同太子都未捞到好处,太后恐怕还要想法子来对付我们,朝堂上的事,还要您多费心些。”


    “嗯。”


    商景恒又说,“齐冲虽是个见风倒的小人,可他手中毕竟握着禁军兵权,若太子同齐家的婚事真的作罢,本殿倒有心想要拉拢他,不过此事还要先问过您的意思。”


    沈国公问,“你有何手段?”


    商景恒微一抬手,白弗便趋步上前,将一封信呈给了沈国公。


    “此前,本殿便已派人查过齐冲,原是想寻出他的把柄作为要挟,可惜,他实在是个谨慎的人,连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没犯过什么大事。不过,他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二人十分恩爱,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要相会,但他畏惧家中夫人,连提都不敢提及,是以齐家人竟都不知此事。那外室早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女孩单名一个梅字,今年已十五岁了,还未曾许过人家。”


    沈国公冷哼一声,“你是想与齐家结亲?”


    “若是向齐冲求娶他的嫡女,依他的性子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可这外室女身份本就不高,即便暗地里许给本殿,也不会得罪太子一党”


    “此事你可问过言蹊,她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便又要抬人进门?”


    “再过两个月言蹊便要临盆,本殿不想在此时告诉她。再则,这齐氏女即便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绝不会影响到言蹊的地位。”


    沈国公面有愠色,“我的女儿至今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她有何地位?”


    商景恒沉声道,“国公爷,大局为重。你我都知晓如今不是公开言蹊身份的好时机,言蹊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为了以后的尊荣,如今不过暂时受些委屈。”


    沈国公未再与他争辩,只长叹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大军入城的第二日,曲意去了五皇子府,元仪将她引至正厅,便去请商景慕过来。


    商景慕匆匆赶来,人尚未走近,便已急着问,“曲意,那日发生了什么?”


    曲意一袭霜华珠锦裙,怀抱古琴,长发披散在身后,仅在尾端松松系了条红丝带,如同是在冰雪中窜起的一尾火苗。


    她淡笑说,“没有什么。”


    “若没有什么,齐冲如何会放我入城?你去寻了太子?”


    曲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将琴轻轻摆在厅前的案上,主动握住他的手搭在琴弦上,轻声道,“我想听你弹琴了。”


    商景慕愈发心慌,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太子不会无缘无故饶过我,还有皇帝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我弹一首曲子,我便告诉你。”


    “你”商景慕眉头紧蹙,心中明明急得不行,却强忍着没有继续问。


    他默了默,心绪稍平复了些,便温声道,“你想听什么?”


    “不若就弹《凤求凰》如何?”曲意望向他的眼眸,却见里面的光华一瞬黯淡下来。


    商景慕沉吟半晌,还是摇头,“换一曲。”


    “为什么?”


    商景慕轻声说,“曲意,我们的婚事”


    曲意指尖勾起琴弦,猛地划过,发出一声铮然脆响,“退了。”


    商景慕木然抬眸,“你方才说什么?”


    “我已在你出征前给我的那纸退婚书上,签好了名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了。”


    厅内霎时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曲意厌恶这样的安静。


    她抬起手,胡乱而又用力地拨弄着琴弦,哪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指腹被割得红肿发痛,也不愿停下。


    商景慕伸手按住了琴弦,低垂着头,说了声,“如此便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曲意眼中泛起泪光,却硬是扬起两边的唇角,再度岔开话题,“既然你不愿弹琴给我听,便教我弹如何?学生的天资太差,又虚度了这几年光阴,早就忘了之前先生的教导,只怕还要从头学起。”


    “姑娘不该再出入我的府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天边正逐渐散去的云雾,可偏偏又比最冷的冰锋还要刺人发痛。


    曲意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不是先生眼盲,行动不便,我倒是想将你请到曲府去呢。”


    “可这于你的名节”


    曲意再也忍不住,高声道,“商景慕,我只是想学琴而已,都不行么?”


    她阖上眼眸,微微仰起头,却还是挡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的两行清泪。


    商景慕虽目不能视,却听得出她声音中染着的哭腔,连自己的心口都跟着一阵阵刺痛起来。


    于是,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渐渐发力,勾紧了琴弦,“好,我教你,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


    假传圣旨一事,虽已尘埃落定,近来的朝堂却实在算不得太平。


    有了左相、沈国公两人的襄助,再加上一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韩忠,朝中泰半的文臣暗地里几乎都与商景恒有所勾结,他虽无法在明面上有所行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断,最后又以凭空生出的事端来煽动文官数度弹劾太子。


    尽管太后力保,可太子既不愿对曲家下手,又不愿靠结亲来稳固势力,反倒是一得了空便跑去曲府,去见那位刚同五皇子退了婚的曲家小姐。


    如此一来,太子这方的形势也就渐渐艰难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赶在夕阳西下前,停在了曲府门前。商景辞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伍忠走上前迎接,熟络道,“你怎么又来了?”


    商景辞笑说,“今儿是团聚的好日子,本殿不仅自己要来,还带回了一个人。”


    二人说话间,车夫已在后面的马车旁摆好了脚凳。车帘掀开,竟是杜知秋缓步走了下来。


    伍忠匆忙走过去,俯身行礼,“夫人,您回来了。”


    杜知秋神色冷凝,只轻“嗯”一声,抬步便向府内行去,好似根本瞧不见仍在府门前站着的商景辞。


    商景辞亦不在意,待她进了府门,方才拉着伍忠问,“意儿呢?”


    伍忠答,“曲意小姐现今不在府中。”


    商景辞眸底划过忧郁,却转瞬即逝,仍笑说,“既然意儿不在,本殿就不进去了。曲夫人现已安然归家,你们好好过个节吧。”


    伍忠亦无多言,“慢走不送。”


    这边商景辞刚走,曲意的马车便碾着最后一道落日余晖,徐徐驶入了曲府后院。


    她身后负着琴囊,被侍女小心地扶下了马车,正欲回房歇息,却有人过来通传,“小姐,方才曲夫人回府了,老爷叫您过去望月亭那边,一并用膳赏月。”


    曲意问,“母亲回来了?”


    “是的。”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曲意先是回到房中放好琴,又简单整理了一番,方才朝望月亭行去。


    明月初升,将夜幕映照成惨亮亮的白,曲意踏着月色,独自走过无灯的小径,及至近处,亭中已隐隐传来了言笑之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团圆 我生来虽不


    曲有余提起酒杯, “夫人平安归来,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为夫敬你一杯。”


    曲情接道,“女儿不善酒力, 便以茶代酒, 还望父亲母亲日日添从容, 岁岁共婵娟。”


    杜知秋柔声笑说, “好, 我喝就是了。”


    曲意抬步登上亭阶,轻声开口, “这么多年,这还是姐姐头一次在家中过团圆节吧。”


    杜知秋听见她的声音, 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倒是曲有余瞧见她过来, 笑说,“就等你了,可算是来了,快尝尝这肥得流油的螃蟹。”


    曲情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过来坐。”


    曲意坐到她身边,自斟了满满一杯酒, 举杯说, “意儿来迟, 自罚一杯。”话落, 扬首而尽。


    曲有余笑呵呵地摆手,“哪里有什么罚不罚的, 你若有事便晚来些亦无妨。”


    杜知秋冷飕飕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出去私会男子。”


    曲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曲有余急忙岔开话, “夫人,好日子里别说这些孩子不爱听的话。”


    曲意转眼又斟满一杯,饮尽之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幽幽问,“是啊,今儿是好日子,家家都该团圆,却不知大哥现在何处?”


    曲有余解释,“他今晚有事,脱不开身。”


    “今晚太子要入宫出席宫宴,他的亲信臣子,自然也要跟随。可真正脱不开身的,究竟是韩忠还是曲含章呢?”


    曲有余轻叹一声,“意儿,无论他是何身份,始终都是你的大哥,他这些年四处奔波,为曲家做了不少的事情。”


    “可惜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俱有些败兴。曲情伸手轻拍她的腿,朝她摇头。


    曲意心中有怨,已埋在心头许久,大抵是今夜月亮太圆太清,将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第三杯酒入腹,曲意又问,“太后如何会愿意放了母亲?”


    曲情说,“是太子亲自将母亲送回来的。”


    “原来是太子啊”曲意盯着酒杯,眸光发直,默然片刻,抬手唤来小厮说,“去小厨房里,将我清早亲手做的月饼各样挑上一个,送到太子府里去,聊表感激。”


    “不许去。”杜知秋声音冷沉。


    曲意抬眸扫了她一眼,又沉声道,“我让你去就去。”


    那小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是好。


    曲意重重一摔酒杯,怒喝,“去啊!”


    小厮复又看了眼杜知秋,见她没再说话,这才应下,小跑着走远了。


    曲情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意儿,你喝醉了。”


    曲意转过头看向她,眼眸泛红,涩声道,“姐姐,我幼时常去偷酒喝便是为了能醉,可惜,我从来就没有醉过”


    曲意环顾四周的下人,朗声说,“你们都退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曲情低叹一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命令道,“都下去罢。”


    曲意再度斟满酒,缓步行至杜知秋身前,举杯道,“敬母亲智计无双、运筹帷幄。”


    杜知秋冷眼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意扬首将杯中酒饮尽,方问道,“母亲,您真的要扶持六皇子登基?”


    “是。”


    “那女儿换一个问法,母亲以为商景恒会是个好皇帝吗?”


    杜知秋反问,“他不行,难道太子就会更好吗?”


    “太子至少会成为一代仁君。”


    杜知秋冷笑一声,“昭和皇后险些屠尽了曲家,你都忘了吗!若不是我们留了一手,藏下了简儿,你以为我和你父亲还能活着回来吗?太子若真的做了皇帝,便无人再能制衡昭和皇后,到了那时,你可想过曲家会处于何种境地?”


    “太子会是个贤明公正的君王,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母后去行天理不容之事。”


    杜知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曲意,任何人都可以劝我,唯独你最没有资格,因为你的存在便是曲家最大的罪过。若不是为了藏匿你这妖童,我们又何须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么多年,布下这样大一个局。”


    曲情劝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为了我吗?”曲意踉跄退了半步,泪水顺着眼角淌了出来,“母亲可知,五年前在太子府中,我曾中过落霞火之毒?”


    杜知秋说,“知道。”


    “那母亲又可知,这毒是谁给我下的?”曲意抽泣问,“是六皇子,对吗?”


    “那时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皇家围场的那一箭呢?我后来想了又想,分明是有人刻意将我引了过去。”


    杜知秋沉默未语。


    曲意将酒杯重重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母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实际上次次牺牲的还是我,你们不过是利用我的存在来掩盖自己的野心!”


    曲有余说,“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两次受伤,我与你母亲先前俱不知晓。围场那一次,六皇子并无伤你之心,只是要借此事离间太子与皇后。事后,你母亲亦训斥过他了。”


    曲意厉声反问,“并无伤我之心?父亲,刀剑无眼啊!商景恒为达目的,几次重伤于我,这般心狠手辣之人,若真的登上了皇位,难道你们就不怕反噬自身吗?”


    “可皇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杜知秋神情淡漠,月色洒落她的周身,更显得清冷无情。


    “在你的心中,太子是仁慈善良的,可他的顺遂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珍王、五皇子、乃至六皇子和曲家,为了将他送上帝位,太后双手沾满了小辈的鲜血,直至病之将死,还在为了他苦苦筹谋,而他却始终在冷眼旁观,坐享其成。在我看来,太子平庸至极,难堪大任。”


    “看来母亲的心意是不会改变了。”


    曲意低垂泪眸,不断后退,整个人显得失神落魄,“罢了,我早就知道我定然是说服不了您的。母亲,您可知年幼时,我很羡慕姐姐每次回家都能得到您的怀抱,而我只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妖童,连活下去都是恩赐”


    曲意默了半晌,抬起头,惨然一笑,眸中映着微凉的月色,“可时至今日,我已不在乎您对我是否看重,亦不再需要您的认可。这一场足足打了三年才结束的仗,让我凭借精通的阵法成为了夏军人人敬仰的军师,也让我明白并非您说我是妖童,我便是妖童。我生来虽不被期待,却同样无比珍贵。”


    “母亲,我原谅了,原谅了您,更原谅了我自己。”


    杜知秋唇齿微张,却终是没有言语。


    曲意浅浅施以一礼,随即转身,阔步走出了望月亭。


    曲有余高声喊着,“意儿,意儿你别走啊!你母亲她唉——,夫人,你快去好好同女儿说一说啊!”


    曲有余回过头,却见杜知秋眸底也已泛红,也不知她是气闷还是伤心,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如此一来,曲有余早忘了方才都到嘴边的话,展臂将杜知秋搂入怀中,哄劝道,“都是意儿的错,夫人不要伤心,为夫待会便去说她”


    曲情眉心紧蹙,瞧着面前这对父母,心知是指望不上了,起身道,“我去寻意儿。”


    她纵步疾行,绕过两个弯,便拦住了曲意的去向,“意儿”


    曲意猛扑进她的怀中,哭道,“姐姐,我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我已连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都没有了。”


    曲情轻叹,“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你若真心想离开,姐姐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曲意喃喃低语,“都说明月照归人,可人究竟要去往哪里才算是归处”


    深秋萧瑟的夜风刮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热泪涌出的瞬间就已彻底凉透。她紧紧抱着曲情,唯有从这怀抱中,才能汲取一丝热量,不至彻底被透骨的寒意所吞没。


    另一边,中秋宫宴。


    六皇子称病未至。


    太子与五皇子倒是从开席熬到了散席。


    筵席之上,二人比邻而坐,难得地把酒言欢。


    其间所言,唯二人心知而已。


    ————


    九月初三,天未破晓,齐梅已乘小轿,自角门被抬入了六皇子府。


    因不过是个妾室,又要瞒着她的出身,商景恒并不曾对外宣扬此事,更未设宴。


    可饶是如此,太子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下朝便携韩忠一道,不请而至。


    商景恒匆忙赶到正厅,却见商景辞站在厅外的檐下,抬手拨弄着垂落的风铃,他面色一僵,“皇兄,你怎么来了?”


    商景辞目光并未从那风铃上移开,铃声清脆,余音回荡,“风拂雨敲金铃响,半声清越半声沉。我记得言蹊年幼时,最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却不知她若仍在世,还会不会有兴致在自己的家中摆弄这些。”


    商景恒望了眼那风铃,这的确是早前沈言蹊挂上去的,说是往后小孩子会喜欢这些。他故作怀念道,“也许会吧。”


    商景辞道,“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商景恒忍不住蹙起眉头,心中有些迟疑,可这毕竟是在自己的府中,料想太子应当不会做什么,于是就将人都遣了出去。


    商景辞朝身后的韩忠摆了摆手,“今日你娶亲,虽是妾室,但到底是齐将军的女儿,本殿怎么也该过来看一看,送上一份贺礼。”


    商景恒心中一凛。


    太子怎会知晓齐梅的身世?若说方才提及沈言蹊只是偶然,此时却再无法无视了。


    他的身边定有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难全 帝王路太窄


    商景辞面上始终挂着笑意, 商景恒却偏就从这笑里瞧出了几分阴森可怖来。


    韩忠已走上前,将一方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缓缓接过,狐疑地抬头看了韩忠一眼。


    可韩忠亦是临时被带过来的,并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微微摇头, 便退回了太子身后。


    商景辞朝他走近, 幽幽问, “六弟, 想要皇位?”


    商景恒双手捧着盒子,有些心虚地被他步步逼退, “皇兄说笑了。”


    商景辞轻笑一声,停在他身前半步之处, 伸出食指一下下叩着他手中的木盒, 眸光沉沉,“打开它。”


    商景恒低头扫了一眼那方木盒,心头疑窦丛生。


    如今二人的争斗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哪里还有什么手足之情?


    这所谓的“贺礼”莫不会藏着什么暗器、毒粉之类的东西吧, 他开始后悔适才不设防地将人都遣离的决定了


    商景恒回道,“晚些时候罢。”


    商景辞却又严声说了一遍, “打开它。”


    如此相逼, 商景恒疑心愈重, 额间渐渐渗出冷汗, 紧盯着手中的木盒,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作。


    韩忠察觉形势不对, 袖中短匕已悄然滑入掌心。他本就紧随太子身侧,此刻刀尖几乎就要抵上太子的腰间。


    “不敢么?”


    商景恒支吾道,“这”


    商景辞无奈轻叹, 扬手掀翻盒盖,同时身形一侧,迅速避过了身后刺来的短匕。


    几乎是盒盖打开的瞬间,商景恒已扬手扔了木盒,惊恐地向后逃窜数步。


    木盒摔裂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却不过是一些书册。


    商景辞仿若未觉身后那柄冷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韩忠一眼。他俯下身将书册一本本捡起,边叹息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除了古籍孤本,便是我数年来的手札,若摔坏了岂不可惜?”


    商景恒面上惊骇未褪,徐徐挪步到他跟前,“是我误会了。”


    商景辞将手中垒成一摞的书册都扔到了商景恒怀里,砸得他双膝一软,整个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这都是你这些年里东游西荡欠下的债,往后需得勤于学业,一点点将必要的经史子集补回来。”商景辞抬手轻戳他眉心,“过段时日,为兄可是要来考你的。”


    商景恒抱着书,模样呆愣愣的。韩忠则在背后悻悻地又将刀子揣了回去。


    半晌,商景恒才开口,“为什么?”


    “曲高则和寡,世事从来两难全,或许是我寻到了一些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帝王路太窄,窄得容不下她。”


    商景恒冷眼瞧着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只觉离谱得可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辞不语,只歪着头轻笑。


    可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商景恒心中的火气烧得就越旺,“旁人穷尽一生都谋求不到的地位,你就这样放弃了?”


    “那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可要坐稳却很难,德薄而位尊,最终只会一败涂地。”商景辞轻拍他的肩头,“六弟,你或许有些狡黠的心机手段,可若真要用在治国施政上,却是十分不足,再过段日子,我会安排你先入朝为官。”


    商景恒面色铁青,将书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商景辞回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韩忠脸上。


    韩忠被他看得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商景辞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淡淡道,“本殿什么也不知道。”


    商景恒攥紧拳头,怨怒浸红了眼眸,“不,你早就知晓了一切,却偏又装作一无所知。”


    商景辞以手扶额,“你多心了。”


    “是谁?”商景恒自问自答道,“那些筹谋我从未对旁人说过,是沈国公告诉了你,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这一边!”


    商景辞苦心劝诫,“人只要动了妄念,便有迹可循。六弟,这世上从没有谋算能做到天衣无缝,越是身居高位,就愈当心生敬畏,若太过自负,小心登高跌重。”


    商景恒问,“既然我所有的算计都已被你看穿,华家军临城前,你为何不阻止?”


    商景辞良久未语,商景恒原以为他又要糊弄过去,却听他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本殿亦有所图谋”


    五皇子府。


    竹林深处传出幽幽琴声,时而若断冰清冽、时而若钟鸣悠远,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又似枯水行舟,凫水而溺,流淌出诉不尽的情长


    曲意单手撑着头,阖眸倚坐在琴案旁,静心听着琴曲。


    琴案一角摆着枚小巧精致琉璃莲花香炉,香烟洁白胜雪、香气清雅甘甜,透过镂空的熏盖,袅袅升腾,盘旋不散。


    一曲毕,商景慕抚弦而驻。


    曲意抬眸问,“今儿为何焚香?”


    “目不能视,便只能从这些东西上添些意趣。”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刮到一根琴弦,发出瑟瑟低鸣,他忙收回了手。


    所幸,曲意并未再问下去。


    “姐姐说,世子已派人去寻释惶大师了,他的医术较之姐姐更为高明,或许你的眼疾就快要好了。”


    “希望如此吧。”


    曲意朝他身侧挪近几分,双手抚在弦上,才弹出两个音,元仪便走了进来,俯身凑到商景慕耳边低语。


    曲意撇撇嘴,无心而又随意地独自拨弄着琴弦。


    待二人说完了悄悄话,商景慕突兀地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学到这里罢。”


    曲意瞪大了眼睛,“如今还未过午时,我才刚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赶我走?”


    商景慕轻叹息,“有人在外面等你。”言罢,便不容分说地让元仪搀扶着他离开了。


    曲意不情不愿地将古琴收回琴囊,系带子时,甚至拖延着故意多绕了两圈。终于背好琴,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出了五皇子府。


    府门前,商景辞长身玉立,“意儿。”


    曲意怔怔看向他,小跑着奔了过去,弱弱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见你,就过来寻你了。”商景辞极自然地去取她肩上背着的琴囊,“给我吧,我帮你背。”


    曲意却闪身躲了一下,“不沉的。”


    商景辞亦不强求,转而问,“我记得他这府里正经是有几把好琴的,你何故还要背着这柄琴来去?”


    “这是阮阮给我的琴,我很珍惜。”


    商景辞很是不解,“阮阮,是谁?”


    曲意轻声说,“只是我的一个侍女罢了”


    “能让你这般喜欢的侍女,改日我得见一见。”


    曲意垂下眼眸,“你曾见过她的,只是你忘记了。她去年已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商景辞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亦有些愧疚,“抱歉。”


    “无妨,至少这琴还陪着我。”


    二人并肩向前缓缓踱着步子,却都没有说话。


    正午的日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曲府的马车跟在二人身后,车轮辘辘作响。


    “母亲的事”


    “今日我去见了”


    长久的沉默后,却又是两个人默契地一齐开了口。


    商景辞道,“你先说。”


    曲意驻足,转过身恭敬地朝他行礼,“母亲的事,多谢殿下。”


    商景辞忙拉住了她,“意儿,从前在太子府时,你并不习惯向我行礼,往后,更不必再有这样的举动。”


    曲意直起身,眸光微闪,似有迟疑,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商景辞接着说,“方才我去见了六弟,将我多年来用心收集的典籍与手札,一并给了他。”


    “哦。”曲意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皇祖母近来行事激进,不过是担忧她死后父皇独木难支,可六弟如今对政事尚且一窍不通,我不能就这样将权力交到他的手上。待我说服皇祖母,会先安排他入朝为官,悉心教导,但在六弟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仍要担应当之责”


    曲意侧耳听着他的话,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猛地顿足,愣愣转过头看向商景辞,“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为你解决一切的问题,而不仅仅是那一张圣旨。”


    曲意反手抓住他的双臂,满是惊慌急切,“商景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我只是在履行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可是不值得!”曲意眼角泛红,神情纠结而又挣扎,“不要这样做,太子殿下,我求你不要这样做。”


    商景辞揽腰将她圈入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若非如此,曲夫人定不会罢休,我亦无法一心待你。”


    曲意哽咽道,“可你做了这么多,我又该如何偿还?”


    商景辞轻抚过她的发丝,贴近她耳边说,“你可以慢慢想,一生很长,我等着你”


    另一边,太子走后,商景恒如堕入五里雾中。


    他回到自己院内,呆坐在卧房门前新移过来的那棵梅树下,面对着树下墨招尸骨深埋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日。


    自沈言蹊父女相见后,沈国公便将素琴派了过来照料她。


    沈言蹊整日没有见到商景恒,用过晚膳后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又听下人说他午膳也没来吃过,心中疑惑,便唤素琴出去打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大丧 是不是你勾


    不多时, 素琴如实回禀。


    沈言蹊垂眸犹豫片刻道,“扶我过去瞧瞧他。”


    素琴说,“小姐,您的身子愈发重了, 如今天色已晚, 夜里也凉, 还是别去了。”


    沈言蹊撑着桌案站起身, 朝她伸手, “快过来扶着我。”


    素琴只得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是。”


    沈言蹊一手托着肚子, 一手挽着素琴,乘着夜色缓步走了许久, 才到了商景恒的院中。他正耷拉着头, 孤坐在石凳上。


    八月末的天气已渐渐凉了,梅叶卷边泛黄,风一打,时不时摇摇坠落。


    沈言蹊走到他身前, 双手捂住他冰凉的脸颊,脆声道, “好凉。”


    商景恒却躲开了她的触碰, 抬起头, 眼眶竟是通红一片, 恶声问,“你来作甚?”


    “我若不来, 你岂不是要无声无息地冻成了冰人?”


    “用不着你假惺惺。”


    沈言蹊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商景恒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沈言蹊一跳, 忙捂着肚子向后闪躲。


    “你装出一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可背地里,你父亲却还是站在太子一边,他出卖了我,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晓。”


    沈言蹊低头抚着肚子,轻声说,“是,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我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定,况且父亲说,太子并无害你之意。”


    商景恒怒喝,“你既然知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言蹊抿着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轻轻扯了扯商景恒的衣袖,“小声些,吓得孩子都踢了我一脚。”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声量到底还是放轻了些,“你回答我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后来就忘了说了”


    “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商景恒咬着牙,低低地斥了一句。


    沈言蹊眼眶更红,“你怎么这么凶呢?我早已是你的人,如今连孩子都要出生了,难道我还会存心害你不成?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沈言蹊缓缓吸了一口气,嗔怒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瞧你这一趟,管你是饿死还是冻死,大不了我就回家去,也好过在这里受你的气!”


    商景恒冷嗤,“你犯不着说这些话给我听,总之你的心是不在我这里的,想走你就走,滚远些。”


    沈言蹊面色涨得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利落转身道,“素琴,我们走。”


    二人方走出几步远,恰见红拂风一般地冲了过来,大喊着,“殿下——殿下——!好消息,太后快要不行了!”


    商景恒忙问,“怎么回事?”


    红拂说,“午后太后又吐了一回血,彻底昏死了过去。陛下将太医院泰半的太医都唤了过去,却仍是难以为继,据说就在今夜了,如今陛下、皇后和太子都守在懿坤宫中。”


    红拂话音方落,远方雄浑肃穆的钟声遽然响起。


    “咚——咚——”


    一声较之一声更为沉重迟滞,不间断地鸣响足足二十七声,在静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至晏安每一处角落


    沈言蹊脚下微微一颤,心中泛起悲怆之感,“这是大丧之音”


    夜幕低垂,浓郁如墨的乌云遮去了所有月华,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压抑而沉闷。


    懿坤宫里里外外跪满了人,哭声此起彼伏。


    尚武帝伏在太后榻前痛哭不已,昭和皇后和太子跪于他身后半步,亦是满面悲戚。


    时过三更,檐下宫灯被风拨弄得摇摇欲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昭和皇后搀扶尚武帝缓步迈出了懿坤宫,二人怀中各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太后临死前交代给二人最后的东西。


    五皇子、六皇子及南安王父子入宫时,太后已小敛完毕,灵柩仍旧停放在懿坤宫中,供众人瞻仰哀悼。


    因太后薨逝,尚武帝下令,皇室成员需得轮流入宫守灵百日,日夜不离,保香火不断


    九月十八,商景恒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进宫守灵去了。


    自那日同沈言蹊大吵之后,他常是早出晚归,大概是心里憋着气,即便回府也多是去齐梅那处,没有再去见过沈言蹊。


    算算日子,沈言蹊不过几日便要临盆,她再也动弹不得,白日闲来无事,竟同素琴学着做起了小孩子的衣服。


    “小姐,该往这里下针。”


    沈言蹊试探着缝了一针,“是这里吗?”


    “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将一件冬日的小袄缝了个大差不差,沈言蹊提起自己的作品欣赏着,不禁扬唇轻笑起来。


    这时,院门口却传来了声响,守在沈言蹊院外的小厮死死拦着齐梅,“姨娘,这里不能进。”


    齐梅尖声尖气说,“你一个下人,怎么敢拦着主子?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吩咐了,这里您不能进。”


    “我如今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我偏要进,你又能奈我何?”


    沈言蹊被她吵得有些心慌,捧着肚子,眉心微蹙,“素琴,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是。”


    素琴行至门边,正要开门,房门已自外头被狠狠推开,她避让不及,被那力道撞翻在地上。


    齐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陪嫁丫鬟,她一眼便瞧见了床上腹部高高隆起的沈言蹊。


    齐梅目光几乎要冒火,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她,“你是谁,殿下府上怎么会有妊妇?”


    沈言蹊费力躲避着她的触碰,直往床脚缩,慌乱唤道,“素琴,你快过来拉住她。”


    素琴从地上爬了起来,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拉扯齐梅,“你别碰我家小姐!”


    那齐梅带来的丫鬟也不是个吃素的,见素琴扑了上来,想也不想便加入了缠斗中。


    沈言蹊退无可退,捧着肚子直喘粗气。


    齐梅眼尖,瞧见她手里的小袄,一把抢了过来,来回撕扯着,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快说这贱种是谁的,是不是你勾引了殿下!”


    素琴实在撕扯不过她们主仆二人,朝外扬声喊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进来帮忙,若小姐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得起!”


    此时,外面那些束手束脚看着热闹的下人,才不得不涌了进来将齐梅拖出去。


    齐梅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不甘心地回头骂沈言蹊,满口的市井腌臜之言,实是不堪入耳。


    沈言蹊倚靠在素琴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怪道,“他怎么什么人都要,连这样的泼妇都敢往府里带?”


    素琴安慰,“小姐,小心动了胎气,待殿下回来,我们再好好问问他。”


    沈言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是于事无补,腹部猛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下身随即涌出一股暖流。她紧抓着素琴的手,痛得浑身颤抖,“快去将稳婆叫来。”


    因沈言蹊本就将足月,商景恒早已从外面寻来了信得过的稳婆,就住在她隔壁的院中随时待命。


    不消片刻,稳婆已过来这边,指挥众人准备接生。


    素琴犹豫半晌,还是觉得此刻孩子的父亲应当要在,便又派人入宫去叫回六皇子。可沈言蹊的身份无法明说,于是吩咐小厮,只说是府上的姨娘要生了。


    那小厮跑到宫门外,对守门的侍卫说明了来意,待侍卫依着规矩层层通传入后宫,天边不过余一抹红霞,竟已过了大半日


    白弗原随商景恒一同入宫,如今就守在懿坤宫的二重宫门外,他一听到消息,便急急朝内寻去,可到了懿坤宫门前,却被侍卫拦住了。


    现下,懿坤宫中正有高僧诵经,尚武帝及皇后俱在内祭奠,那些侍卫听闻不过是个姨娘生产,生怕冲撞了亡者,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不仅他们不去,还偏偏硬是拦着白弗。


    与此同时,简儿一大清早就被昭和皇后硬是拉来拜祭这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皇祖母,她听经听了一日,实在烦得很,索性故技重施,带着随侍宫女,悄悄逃出了宫殿,恰在宫门前遇见了与侍卫争执的白弗。


    简儿喜出望外,朝他小跑过来,通身的钗环琳琅随之摆动,叮当作响,“小白哥哥,你怎会在这里?”


    “你来得正好。”白弗见到她,迅速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沈言蹊要生了,府里来人叫六皇子回去,这些侍卫拦着不让我入内,你快想办法将他叫出来。”


    简儿眼睛一亮,“言蹊她对啊,我怎么忘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个时候的。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唤六皇子出来,我也许久未见言蹊了,这就同你们一起出宫去。”


    她转过身,轻声吩咐随侍的宫女,“盼心,你速速回去,将六殿下叫出来。”


    盼心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在二人间扫了几回,俯身垂首,“是。”


    是夜,夜色黑沉。


    商景恒等人甫一踏入沈言蹊院内,便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凄厉哭喊。


    “啊——!好疼,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


    商景恒大步跑上前,推开房门,便见一片血红之色,唬得他呆愣在原地,不敢抬步靠近。


    简儿亦冲了过来,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握住了沈言蹊的手,“言蹊,我来瞧你了,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稳婆手忙脚乱地跑到门边,将商景恒推出房外,“诶呦,您快别来添乱了,出去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鉴心 保大还是保


    商景恒抓住她问, “言蹊不会有事吧?”


    “原本沈小姐的胎象很稳,可她方才受了惊吓,如今气息紊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二人说话间,里面忽然又传来沈言蹊一声尖叫。


    稳婆匆匆撂下一句“且等等再说罢”, 随即“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把他隔在了外头。


    商景恒重重拍着房门, 大喊, “言蹊, 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在外面呢!”


    沈言蹊疼得几乎神志不清, 却竟在痛呼之中,还插空嘶声骂了他一句, “商景恒你这乌龟王八蛋, 等我出去定要杀了你!”


    商景恒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谁知这一等,竟已过子时,屋内渐渐连呼痛声都变得微弱。


    稳婆惊慌地推门而出, 大声喊着,“快去将催生汤端来, 还有参片!”


    商景恒提步冲到门边, “还没生出来吗?”


    稳婆眉头拧作一团, 怯怯道, “殿下,小姐现已没了力气, 孩子却连个头都没冒出来,只怕是殿下也该早做决定,万一是保大还是保小?”


    商景恒瞳孔骤缩, 怒喝,“什么保大保小,言蹊和孩子本殿都要保,少一个我都要了你的脑袋!”


    稳婆重叹一声,接过一旁小厮送来的催生汤,又将门关上了。


    商景恒脸色发青,紧攥着拳头,垂首立于门边。半晌,他咬着牙朝内喊道,“保大!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务必给本殿将言蹊的性命保住!”


    “呀,看来我来早了。”


    一声娇媚的轻笑袅袅传来,似从天边落下。


    商景恒循声望去,只见黄娇娘立于对面屋脊之上,手持半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妖冶鬼魅。


    商景恒本就心急如焚,偏又来了位不速之客,他认出来人,眸光霎时如淬血般狠辣,厉喝,“黄娇娘!”


    黄娇娘柔媚一笑,“问六殿下安,娘娘听闻殿下府中的姨娘即将产子,特命我来瞧上一瞧。”


    话音未落,黄娇娘足下轻踏,若离弦之箭俯冲而来。


    她扬手掷出弯刀,刀身泛着幽冷寒光,飞速盘旋,在空中划出一道皎白残影,旋即汇聚成一轮散发着彻骨肃杀之气的满月,却是绕过了商景恒,直直朝他身后的房门击去。


    白弗见势不好,身形迅疾闪过,拔剑横挡,堪堪阻下了那柄弯刀。可他不过只迎下这一击,竟被震得内息翻涌,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弯刀飞旋回黄娇娘掌中,她未作片刻停顿,再度攻来。


    白弗一边奋力阻挡,一边喊道,“来人,布阵!”


    瞬息间,自暗处现出数人,尽皆是疏缈阁中天、遥字辈的高手,将黄娇娘团团围困在正中。


    黄娇娘握刀的手微紧,笑说,“你们可以试试。”


    众人列阵合围,剑光交织如网,封住所有去路,将黄娇娘困在正中。


    白弗方松了一口气,却见黄娇娘的弯刀硬是将那剑网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知从何处突围而出,接连割断两个人的喉咙后,又稳稳飞回了她的手中。


    白弗暗暗心惊,这阵只怕无法困住她太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引燃,随即再度冲上前同黄娇娘缠斗起来


    屋内,沈言蹊已将催生汤喝了下去,却仍旧没能见效。


    稳婆将参片喂给她,叫她含在口中。


    简儿握着她的手,眼含泪光,“言蹊,坚持住,你一定要挺过去。”


    沈言蹊闭着眼睛,奄奄一息,泪水和汗水黏成一团,胡乱地贴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出了。


    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响。


    忽然,有人被击飞,整个人狠狠砸向花窗,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窗棂碎裂,鲜血四溅。


    简儿惊慌起身,透过窗子,瞧见了外面的惨状。


    院中七零八落躺了一地尸首,白弗浑身浴血,黄娇娘却仍游刃有余穿梭于众人之间,手中弯刀挥起,杀人竟如割麦一般轻松。


    简儿安抚稳婆,“莫慌,外面有六殿下在,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定要保言蹊无恙。”


    “哎呦!”稳婆显然被吓得够呛,对沈言蹊半哄半吓道,“小姐啊,你快用力,这孩子再不生出来,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简儿快步跑出房外,正见到白弗再度奋起,在半空中同黄娇娘搏杀,刀剑相交,内力相搏,迸发出一股强劲气浪。


    白弗仍是不敌,不过两式三招即被击落,身躯猛地砸向地面,自肺腑呕出一大口血来。


    简儿飞奔到他身边,小心扶起他,满目焦急,“小白哥哥,你怎么样了?”


    白弗却推开了她,右手拄剑,挣扎着还要起身。


    简儿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别去了,你打不过她的。”


    “我必须要撑到师父赶来。”


    简儿自知难以劝服他,便只好隔空冲着黄娇娘喊话,“黄姐姐,不要再打了,无论母后要你来做什么,待回宫后,我自会向她辩明。”


    黄娇娘轻飘飘落于她身前,“这可不行,小公主,娘娘将我派来可是要杀人的。”


    简儿怒问,“为什么?”


    “娘娘的旨意,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说起来,若不是盼心将话带给了娘娘,只怕娘娘现今还在急着满宫里寻找您的去向呢。”


    话落,黄娇娘再度举起手中弯刀,简儿却始终挡在白弗身前,“不行!我不允许你伤他!”


    黄娇娘眉眼含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公主若要护他,我不动他就是了”


    简儿方才松了口气,怎料下一瞬,黄娇娘腕间一翻,弯刀脱手而出,快如流光,刀锋眨眼便已掠至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即刻向后仰身,勉强避过一击。


    可那弯刀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他之后,径直朝洞开的窗口飞去,目标显然是正在拼命生产的沈言蹊。


    “言蹊!”商景恒倒转方向,朝那弯刀追去,可他又哪里追得上。


    千钧一发之际,曲情持剑飞袭而来,左手用力叩击剑尾,长歌若闪电般射出,在窗前堪堪阻下了弯刀。


    弯刀盘旋缠绕住长歌,一圈圈划割着剑身,双锋铮鸣不绝,若龙吟虎啸般激扬——


    黄娇娘扬手收回弯刀,目光幽沉,紧盯着翩然落于她对面的曲情,“久闻曲阁主大名,娇娘倒从未有机会讨教过。”


    曲情亦拿回了长歌,将它横在身前,垂眸仔细检查着剑身,指尖触及弯刀方才割出的划痕,心疼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般被无视,黄娇娘心中有些窝火,于是不再多言,飞身而起,持刀朝曲情劈来。


    曲情纵身一跃,抛出长歌,以内力催动,长歌飞速旋转起来,很快便将黄娇娘手中弯刀卷入其中,金属交击声铮铮,碰撞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黄娇娘见刀剑上占不到便宜,又趁曲情一心舞剑时,掌心蓄力拍出一掌。


    曲情如鬼魅般闪身躲了过去。


    黄娇娘尚未来得及收势,背后却涌来一阵掌风,她急忙转身迎上去,磅礴雄浑的内力相撞,如排山倒海般汹涌,院内顿时砂石飞溅、草木皆折。


    二人各自被震开,竟是打了个平手。


    黄娇娘手中蓄力正欲再战,屋内却乍然响起一串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哇——”


    “生了生了,是个郡主,母女平安!”稳婆大喊了一声。


    商景恒闻言快步冲向屋内,只看了孩子一眼,便凑至沈言蹊的床边。


    沈言蹊已彻底昏睡过去,商景恒紧紧握着她的手,怜惜地拭去她额间的汗珠


    “女儿?”黄娇娘低喃一声,停下了动作。


    曲情调整好气息,便再度持剑袭去。


    黄娇娘迅速侧身闪过,以弯刀抵住了长歌剑锋。


    二人近在咫尺,她抬眸看向曲情,轻巧道,“不打了。”旋即手中弯刀一震,曲情受劲,后退数步。


    曲情驻足站定,狐疑问,“不打了?”


    “这位姨娘的肚子也忒不争气,若早知是个女娃,我也不必走这一趟了。”


    曲情目色冷峻,“你伤了我这么多弟兄,岂能说走就走!”


    黄娇娘掩唇一笑,“你我势均力敌,若真打下去,鹿死谁手尤不可知,可我孤身一人,你身后却有许多牵绊,难道你以为真能留得住我吗?”


    曲情紧握着长歌,指节微微泛白,思量片刻道,“罢了,改日我再去讨教。”


    黄娇娘朝简儿走了过去,“小公主,随我回宫吧。”


    简儿抱着伤重的白弗不愿松手,“黄姐姐,我晚些时候自己会回去的。”


    黄娇娘双眉轻蹙,慢声细语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娘娘会担心的。”


    “我不要回去!”


    黄娇娘步步逼近,“随我回宫。”


    简儿低喝,“你站住,我命令你站住!”


    黄娇娘置若罔闻,脚下一闪绕至简儿身后,一记手刀劈向她颈间。


    简儿大瞪着眼珠,清晰地感受着渐渐失去的意识。


    白弗只微偏过头,毫无挽留之意。


    黄娇娘俯身将她抱起,简儿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白弗,却是徒劳无功,右手无力地垂下,眼见指尖紧攥的最后一点袖角亦被抽离,眼角忍不住滑落一滴清泪


    待二人走后,曲情走到白弗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伤得如何?”


    白弗干咳一声,喉间尚有血沫,却说,“并无大碍。”


    曲情搭上他腕脉,片刻后道,“内伤很重,随我回去歇息几日,待会我叫伍忠过来善后。”


    “师父,我真的无碍。”


    “别硬撑。”


    白弗只得应下,“是。”


    二人正要飞身离去,商景恒隔着窗子望见,急急追了出来,“曲阁主!”


    曲情驻足回首,默然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面同商景恒打交道,“殿下还有何事?”


    商景恒俯身行礼,“多谢阁主相救。”


    “殿下,不必挂怀。”曲情轻声说,随即再度启步。


    “姐姐!”商景恒匆匆唤住了她,诚恳道,“小女尚未取名,你是她的恩人,不知可能赐名?”


    曲情似是因那称呼微有动容,徐徐转过身,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殿下想好了,要我赐名?”


    “请阁主赐名。”


    曲情略微思索,语气轻缓却不失分量,“道家有言,心善渊,与善仁,正善治。上善若水,澄澈如鉴,映照本心,不若就叫‘鉴心’吧。”


    曲情一连说了四个“善”字,商景恒又怎能不解其间深意。


    他深深颔首,“我记得了。”


    曲情淡淡一笑,同白弗一起纵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良方 只要你答应


    太后丧期未过, 宫中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兰贵妃服毒自尽了。


    更为诛心的是,她死的时候,尚武帝就在沁兰宫中, 二人同眠在一张榻上, 皇帝一夜梦醒, 枕边人却已彻底凉透。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 尚武帝害了一场重病, 将朝中之事尽皆交由太子代理


    展眼便至岁尾,商永朝总算是在最西边的霞宁将释惶逮了回来, 又火急火燎地将人带到了五皇子府中。


    这段时日,曲情没少给商景慕瞧病开方子, 可他的心疾非但不见好, 简直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曲意看在眼里,自是无比心焦,今儿听闻释惶要来看诊,便也跟了来, 却没有似从前那般无所顾忌地进入内室,而只是站在门边悄悄听着。


    商景慕面色惨白如纸, 仰躺在榻上。释惶倚在床边, 指尖搭上他的脉, 半晌, 轻“啧”了一声。


    商永朝急道,“怎么样?”


    释惶看了眼病患, 余光又瞥见偷偷摸摸躲在门后的曲意,了然一笑,起身对商永朝说, “是情丫头的药开得不对,待我给你开个方子。”


    释惶走到桌边,大笔一挥,潦潦草草看不出写了什么,他将药方递给商永朝,挑眉道,“按这个来。”


    商永朝低下头,仔细认真地端详起手中鬼画符一般的药方,“师父,你这写的”


    “是良方。”


    商永朝指着其中一团“字”问,“这是什么药材?”


    释惶又“啧”了一声,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川”字,用看呆子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胡诌道,“是黄芪。”


    商永朝此刻才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不对劲来,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团试探问,“那这是白芷?”


    释惶捉起他的手腕,大笑说,“孺子可教也。还不快带为师去熬药,保准药到病除。”


    商永朝心中虽仍有疑惑,却顺着他的话道,“师父这边请。”


    入夜,元仪端着那碗经释惶“改良”后的新药走入商景慕房中,全然未曾注意到檐上藏着的两位“梁上君子”。


    那药汁尚且泛着腾腾热气,溢出一股剧烈的苦味。元仪忍不住掩鼻,“这是什么药,闻起来竟像是将苦胆和黄连扔到一处熬煮了一日。”


    商景慕靠坐在床头,轻声说,“去倒了吧。”


    元仪劝他,“殿下,释惶大师的药或许有用,不若试上一试,总好过夜夜咳血受罪啊。”


    “不必了。”


    “殿下,您已停药多日,若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


    商景慕沉声道,“好了,休要唠叨。”


    元仪耷拉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后院走去,一如过去数月,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将那碗药汁浇入了泥土之中。


    待他转过身来,却惊见释惶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而释惶身后,曲意静静站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哭过很久。


    “多久了?”曲意问。


    元仪俯下身,纠结良久才道,“自中秋后,殿下便不愿喝药了。”


    “竟有这么久了”


    曲意苦笑一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姐姐的医术那样高明,却偏偏治得他身子越来越差。既然问题不会出在医者身上,那自然就是病人不愿意好了。”


    释惶得意道,“我来之前就瞧过了你姐姐的药方,那方子不错,我开的也未必就更对症,故而一猜便知,这其中必定有鬼。”


    曲意微微欠身,“有劳大师走这一趟,既已知症结,后面的事我会解决。”


    释惶点头,“好,那贫僧就先走了,我那乖徒儿早在王府里备了好酒好菜等着我呢!”


    释惶走后,曲意重又命人按着方子熬了一遍药,随后亲自端着药走进了商景慕房中。


    此时夜已过半,商景慕阖眸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忽而重重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扶他坐了起来,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掏出怀中的帕子递到他唇边。


    商景慕的手覆上她攥着帕子的手背,又咳了好一阵,才轻喘着,缓缓往后靠进她怀里。


    曲意定定望着那白帕上的点点红痕,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滚烫的泪珠断线般往下掉,喉间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溢出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商景慕才从昏沉中渐渐清醒,耳畔的哭声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震。他猛地直起身,似逃一般,惊慌失措地从她怀中挪开,“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曲意抬手,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旋即端起药碗,轻声说,“我来喂你喝药。”


    “喝药?”商景慕耳朵发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早都喝过了,此刻还喝什么药?”


    曲意没有拆穿他,只是沉默下来,静静看向面前模样窘迫的人。


    良久,商景慕向前伸出手,试探地问,“曲意,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说。”


    “我说什么?我我困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该在我这里,快回家去罢。”


    “为何让元仪将药倒了?”


    “”看来是露馅了,却不知露得是否彻底。


    商景慕默了默道,“是药太苦了,我喝了一些,实在喝不下去,才让元仪倒了。”


    曲意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良药苦口,我带了蜜饯来,待喝完药,含一块蜜饯就不苦了。”


    商景慕乖乖低头将药喝了,接着说,“不必这样麻烦你,将药碗给我,我喝了就是。”


    “也好。”曲意执起他的手,将药碗稳稳放入他掌心。


    商景慕捧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却因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碗扔到一旁,起身坐近,轻轻叩着他的背。


    商景慕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又在这不大的床上逃窜起来,躲避着曲意的触碰,语带焦急,“天色已晚,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


    曲意见他这样抗拒,心底五味杂陈,又簌簌落下泪来。


    她无声挪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哭着说,“我会走,殿下,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已同姐姐议定,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离开,离开晏安、离开你,所以不要再将药倒掉了,好不好?”


    “你多心了,我不曾”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曲意抽噎一声,哭得更加伤心,“殿下,我也觉得药太苦了,尤其是独自喝的时候。可如果同旁人一起喝,看他苦过了,就好似是替我分担了那份苦,我再喝时,想来也就不会那么苦了。明日起,我想将药材带过来,在你的府里熬药,再陪你一同喝药,可好?”


    商景慕眼眶红红,声音发涩,“你该少来我这里。”


    “殿下若是不允,那苦药汤我亦不愿再喝,想来我的心疾自然也好不了了。”


    “这又是何苦?”


    曲意声音哀切,“不苦,只要你答应我,就不会苦了”


    月影渐长,屋檐上积的落雪坠下,发出极细微的碎响,隔着一扇窗,传入静寂的室内。


    床榻旁的矮几上置着一笼香炉,里面的安神香已燃了大半,浓重的香气沉沉地弥漫,恰好能掩盖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猩苦血气。


    商景慕始终没有言语,可在曲意心中,沉默便算是默认了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宴厅。


    释惶早已是酒足饭饱,心里更是难得的畅快,拉着商永朝不下桌,嘴里胡咧咧说着这些年走南闯北遇见的奇闻异事。


    释惶醉得满面酡红,仰天长叹,“唉,还得是他们年轻人,尚有心力为了这些爱恨情仇而折腾自己。”


    商永朝适时插话道,“说起爱恨情仇来,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释惶大手一挥,“讲——!”


    “事关王媤媤,她现被关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内,当年的事,情儿尚有些疑窦未曾解开,不知您能否前去见一见王媤媤?”


    释惶大手又一挥,“这有何难?明儿就去!”


    于是乎,释惶大师就在半醉半醒间将自己卖了。


    直至三日后,他头顶用以伪装的假发,站在囚禁王媤媤那扇门前,还在扶额长叹: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


    趁释惶犹在门外做心里建设的功夫,商永朝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萧暮,又问向身旁的曲情,“你将他带来做什么?”


    “让他亲耳听,也省得我再转述。”


    释惶回首,怯懦地问了一声,“我要推门进去了?”


    商永朝笑说,“师父您请进。”


    “我可真进去了?”


    “进啊。”


    “她要是挠我、打我怎么办?”


    “哎呦人绑着呢,您快进去吧,我们可都顶着冷风等着呢!”


    释惶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轻声推开门,做贼般抬起步子,徐徐迈入了门内。


    王媤媤背靠那冰冷的铁架,疲惫无力地垂着头,多年的折磨,早已令她容光不复,浑身骨瘦如柴,面皮褶皱得更如六七十的老朽一般,手脚被缚住之处,俱已被磨得腐烂。


    可她却像是疼得麻木了,面容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萧暮几乎是在瞧见王媤媤的瞬间就红了眼睛,忍不住快步朝屋内而去。


    曲情迅速赶上他,指尖运了十成的力,死命地将他定在了原地,低声告诫,“安静听着。”


    释惶瞧见王媤媤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不敢辨认,略走近了些,轻唤,“媤媤?”


    王媤媤没有反应。


    “该不会是死了吧?”释惶嘀咕着,又朝她走近了些,及至身前,竟壮起胆子伸出手去挑她的下巴。


    作者有话说:


    正文略写了兰贵妃自尽这部分剧情,会在番外作出补充。正文预计下个月就完结啦


    第257章 自欺 原来,你还


    “嗷!”王媤媤突然暴起, 发狠去咬他的手,浑身的铁链随着挣扎剧烈震响起来。


    “啊——!天呐——!”释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狗一样四肢并用就要往外跑,却被守在门口的商永朝又给堵了回去。


    释惶站在门边喘了许久, 才敢往回走了几步, 谄笑说, “媤媤, 我是你的萧郎啊, 我来看你了。”


    王媤媤歪着脑袋抬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萧郎?呵,别以为戴着张假面皮就能骗过我!你主子在哪里?曲情派你来做什么?”


    释惶摇头叹息, 追忆道, “媤媤啊,犹记得那年杏花微雨,人山人海的街头上,你我一见钟情, 双双沉沦,曾经我最爱用胭脂在你腰间绘上大朵红花, 再一点点吻去。而你则最爱我披散着头发, 看我为你”


    王媤媤怒吼, “别说了!”


    “怎么还不让说了, 啊——,那可真是一段荒唐又美妙的时光啊”


    王媤媤猛烈挣扎起来, 大喊,“我的萧郎早已死了,我亲眼见到阿暮将剖恨刺入了他的心口, 我将他的尸体烧成了灰,他绝无可能活下来!”


    若没听错的话,王媤媤口中的阿暮应当指的是萧暮吧。


    商永朝抬眼看向曲情,却见她神色如故,好似早就知晓了一般。


    反倒是一旁的萧暮,急得满头是汗,卯足了劲要冲破禁锢。


    “嘶——”,释惶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的心肠也忒狠毒了些。


    他琢磨了半晌,仍旧装出深情的样子,半哄半骗说,“媤媤,纵然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记得你我初次在一起的那夜,你羞得满面绯红,连耳朵都红透了,像个小兔子般在我怀中发颤,你嚷着要我灭去烛火,可你的模样太美,我一刻也不愿错过,直到最后也没有遂了你的意”


    “住口,不要再说了!”王媤媤浑身颤抖,眼眶也泛起了红。


    释惶乘胜追击,壮着胆子朝她走近几步,“我什么都记得,又怎会不是你的萧郎呢?”


    王媤媤气势弱了些,“你来究竟要做什么?”


    “多年未见,我对你思之若狂,好不容易才打听出了你的所在,前来相见”,释惶话锋一转,“再顺便向你打听些事。”


    “你想问什么?”


    “咳咳,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听小辈说,你我事露之后,曾浩泽为报复,曾下令抓去了萧斯的徒弟,硬是关了好几年。那段日子你也过得不怎么好,那厮竟还敢对你动手,我听了气得半死,很为你抱不平,又暗暗可惜曾浩泽已死,否则我定要替你出气!”


    王媤媤冷笑,“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与你有关的事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事!”


    释惶继续忽悠,“但后来,我又静下心细细思量,却生出些疑惑。当年同曾浩泽那一战,我心中有数,虽给他留了条命,可也将他彻底废了,他只能终生缠绵病榻,靠药物续命,连站都站不起来。且不说他会不会忍心打你,就算他想打,也是有心无力啊,只是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王媤媤望向他,媚眼如丝,“萧郎,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释惶胆战心惊地朝她走近。


    “再近些。”


    释惶揣着满心壮烈,向她附耳过去。


    “是有隐情,当年啊”王媤媤费力地凑近他,气息传入他耳中,又热又痒。


    释惶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怎料王媤媤陡然发狠,狠狠咬住了他的半边耳朵。


    “啊!快住口,快住口,来人啊——救我啊——!”释惶拼命扇打王媤媤的脸,盼望着她能松口,可她却咬得更加用力,使出了浑身的劲,周身铁索被带动,“噼啪”作响。


    未及众人冲进去解救,释惶已捂着残耳从王媤媤身边逃开了,他头顶那坨松垮垮的假发,也在挣扎中滑落到了地上,而王媤媤口中正大力咀嚼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释惶大瞪着双眼,紧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牙关,她竟嚼得有滋有味,直到半只耳彻底碎成了一滩肉糜,方才嫌恶地吐到了地上。


    释惶怒骂,“毒妇!”


    王媤媤厉喝,“彼此彼此!当年若不是你骗我,我又怎会搭上一生!曲情呢,你的说客已被我识破了,还不敢出来见我吗?”


    室内静了半晌,曲情手持剖恨缓缓走入,剑身隐隐泛着红光,轻声说,“时至今日,你还不愿承认恨错了人吗?”


    王媤媤神情癫狂,“没有错!他若不是我的萧郎,又为何要来赴我的约?你们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萧斯就是萧斯,这世上我只认一个萧斯。”


    “也罢,自欺欺人,真正难的是自欺。”


    王媤媤冷哼,“曲情,方才这秃子的话我听得明白,看来当年的事,阿暮是告诉了你一些,可却瞒了你更多,所以你才不得不又转头寻上了我。可我怎么记得,几年前,你说过根本不在乎当年阿暮发生了何事,如今怎么却变了?”


    曲情轻笑,“我让萧礼来见你,是为了彻底洗脱师父背上的污名,至于萧暮,他同你一样甘愿自欺,即便今日你真的说出了真相,我转告他,他也未必会信我。”


    “哈哈哈哈哈——”王媤媤狂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阿暮不是你不顾一切都要救的师兄吗,怎会不愿意信你呢?”


    曲情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笑得累了,低头大口喘着气,方才开口,“除了萧礼,我还带来了一个人。”


    曲情轻声拍掌,凌素当即拖着一个只剩下半边胳膊和腿,浑身缠裹着铁链子,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男子走了进来。


    王媤媤瞳孔骤然一缩,转瞬却又放松下来,“我不认得此人。”


    曲情俯下身,揪着男子仅剩的几根稀疏如杂草般的头发,迫使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脸,他的左眼珠子被掏空,鼻子被整个削掉,只剩下一只尚能用的右眼。


    男子眼眶中仅剩的右眼珠子瞪大,剧烈地震颤起来,他紧盯着不远处同样饱受折磨的王媤媤,因心底悲痛,胸腔剧烈起伏,自喉咙中发出一声咆哮。


    可偏偏他连舌头都被拔去,连话都无法说出口。


    他转头望向曲情,拼命捶胸,像是要将自己打死来替旁人赎罪,浑浊的泪水从右眼不断滑落。


    曲情将男子又往王媤媤身前拖了拖,冷冷道,“是啊,他都变成了这幅样子,你认不出也是应当。”


    王媤媤沉默着偏过了头,合眼不忍再看。


    曲情继续说,“阁中每有新人入阁时,皆要详细记载出身经历,可惜王言掌权太久,早已将自己的底案修改,令人无处可查。但王言拜入疏缈阁的时间是在你成婚之前,换言之,你仍待字闺中时,你二人便已相识。于是,我又派人去黔秦查了你的家族,果然,还真就让我轻而易举地寻到了线索。”


    曲情拎起王言的脑袋,目光正对上他的眼眸,声音低沉,“黔秦王氏,王诜谞,自幼痴迷武学,因走南闯北拜师习武而离家多年,王媤媤一母同胞的、二哥。”


    她继而问,“王言,你这些年为了妹妹的仇恨而恶事做尽,可你入阁时,她分明还没有恨上师父,你原本的初心可是真的想习得一身武艺?”


    曲情松手,王言顿时跌到了地上,他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用唯一的手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费力地保持平衡,弯下唯一的腿跪在曲情身前,用尽全力一下下重磕着头,眼中满是哀求。


    曲情轻笑,问王媤媤,“怎么不回过头来,是不敢看你二哥吗?”


    “咚咚”的磕头声片刻不停,王媤媤却仍强撑着不愿承认,只是眼泪越流越多。


    曲情轻叹一声,用剖恨剑尖抵住了王言的下颌,迫使他止住动作抬起头,“王言,你我主仆一场,我当初特意给你留了一只眼睛,就是为了让你能再见妹妹一面。如今,人也见了,只可惜她不愿认你,既然如此,我想这眼睛也没必要再留了。”


    曲情又将剑尖移到他右眼半寸前,“你妹妹当初就是用这柄剑残害了我的至亲之人,如今我也用这剖恨来伤她的至亲。”


    王言半仰着头,眸中映着血色剑光,却毫无挣扎畏惧之意,反倒十分顺从,大概是盼着曲情在他身上用了刑、泄了气,自己的妹妹就能少受些罪。


    曲情掌心聚力,将剖恨朝王言右眼刺去。


    “够了!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就是。”王媤媤到底还是开口制止她。


    曲情手下微顿,转头看向她,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你还是在乎的。”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中的剑一刺一挑,一只滚圆的眼珠瞬间被剖离,飞弹了出来,溅出一片鲜红的血迹。


    那眼珠先是精准地砸在了王媤媤胸前,又顺着她的前襟滚落到了地上,沾了满满的灰尘


    “呜呜——”,王言捂着空洞的眼眶,在地上痛得扭作一团。


    王媤媤手脚都挣扎起来,拼命拖拽着身上的锁链,想要冲上前来,扯着嗓子厉喝,“曲情!我已答应了你,你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曲情面带笑意,拎着剑,缓缓朝她走近,“萧暮是对我说过一些他所以为的往事,他说你救过他、关照过他、对他有恩。他对此深信不疑,可你猜,我会不会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报复 他们连爱我


    察觉到曲情周身散出的凌厉杀气, 门外的萧暮心头更沉。


    他再度催动内力,试图冲开被封的穴道,气劲在经脉间来回冲撞,可费了半天劲, 却在几近冲破之时, 又被身旁的商永朝给点上了。


    商永朝白了他一眼, “别添乱。”


    内息骤然回涌, 萧暮闷哼一声, 殷红的血,自唇边缓缓淌了出来, 滴落在月白锦袍之上。


    屋内,曲情重又举起剖恨, 抵在王媤媤颈间, “我一个字都不信。萧暮说他当年尚未见到曾浩泽便已中了茶水中的兰因之毒,可曾浩泽亦算得上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代宗师,又岂会连后辈的面都不敢见上一回,便行小人行径, 使毒暗算?”


    “况且,兰因承载着你对师父的爱憎, 分明是你善用的毒。更可笑的是, 哪怕被关在暗牢中数年, 他身上的毒都未曾解开, 而他又只见过你,所以, 必定是你在送给他的食物中不间断地反复下毒。”


    “哈哈哈哈——”王媤媤听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笑了许久, 几乎快笑断了气,“你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据?”


    “要证据是为了向旁人证明,可我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你于我而言,确确实实是没有用了。”曲情手腕微沉,剑锋贴着王媤媤的颈侧徐徐下移,最终落在她肩头。


    王媤媤不住瑟缩,“你要做什么?”


    “你兄长已没了一双眼睛,可还剩下一条手臂、一条大腿。你说,我是该继续折磨他呢,还是你愿意替他受过?”


    “魔鬼,你简直是魔鬼!”


    曲情娥眉轻蹙,“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将我变成如今这般的么?”


    “呸!”王媤媤朝她狠狠啐了一口。


    “真脏。”曲情抬袖轻拂,“快说,砍谁?”


    王媤媤继续骂,“曲情,你必定不得好死!”


    “好,砍你。”曲情没了耐心,举剑就要砍下去。


    “别!不要!不!”王媤媤闭上了眼睛,连连惊呼,“别砍我!”


    曲情嗤笑,转过剑尖,指向王言,“那砍他?”


    王媤媤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却到底没有阻止。


    曲情回过头,却见王言撑着最后一口气,单腿跳着朝她扑了过来,狠狠跌倒在她身前。


    他双目皆失,摸索许久才触及剖恨,继而握住剑刃,使尽全力将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曲情原本是想继续折磨下去的,毕竟阁中因他而无辜受罪,甚至失去性命的人太多了。


    时至今日,她犹记得隔生瓮中,天三还有无数的弟兄是如何被毒蛛蚕食殆尽,连白骨都被当作了柴木焚烧。


    她心中的恨意分毫未减,可握剑的手到底还是渐渐松了。


    王言发觉她的纵容,攥紧剑身,更加卖力地将其一寸寸往肺腑深处刺。


    剖恨豪饮鲜血,剑身震颤,泛起灿盛的红光,王言面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枯槁。


    王媤媤即便再自私无情,此时此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落下泪,声声唤道,“二哥,二哥——!”


    很快,剖恨吸尽了王言一身的血,将他化作一具干尸。


    曲情俯身抽出剑,剖恨剑柄竟烫得惊人,她微微蹙眉,此剑终究还是煞气太重。


    “王言已死,该轮到你了。”


    王媤媤满目通红,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一边大笑,神情疯狂,“你就算将我们都杀了又如何?萧斯死了,死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手中;萧暮废了,他宁可化身伥鬼留在我身边,亦不愿回疏缈阁;而你自幼受尽折磨,也已化成了一个厉鬼。哈哈哈——,你就算杀了我,一切也永远回不去了!”


    曲情默然提剑,徐徐朝她走近,剑尖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血痕。


    直至剖恨再度抵上王媤媤颈侧,她幽幽问,“曲情,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


    曲情停下了动作,冷眼瞥向她。


    “你一心要向我寻仇,甚至不惜代价地灭了逍遥山庄,殊不知你的师父、师兄,他们连爱我都来不及,根本就不恨我。”


    “你可知你师父是如何被我困住?那年我约他相见,在厅中摆满了兰因花,他明知花香有毒,却仍走了进来。后来,我不过略微引诱,他便对我起了兴致,又在我刻意安排之下,被你的师兄瞧见。阿暮那时就握着你手中的这柄剖恨,一剑穿心,杀了他的师父,连血肉都被吸干了。”王媤媤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滑。


    她缓了缓又说,“至于阿暮,哪怕在我的设计之下,他犯下弑师大过又如何?就算他心中对我有怨,不还是始终留在山下小院不曾离去?危机之时,宁愿与你敌对,亦要守在我的身边?你这样聪慧,不妨再猜一猜,当年在那昏暗逼仄的地牢中,他同我都做过些什么?”


    “呵。”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可即便再怎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眸底浮起的暗红还是遮掩不去。


    “阿暮是说过,他有一个心爱的小师妹,可一杯烈酒入腹,就将什么都忘了。”


    王媤媤沉下声,目光阴冷,寒到人的骨子里,“你笑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可难道你对我的报复就有意义吗?你同我一样,根本不过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


    曲情放下了手中的剑,无声轻叹,“让你说的时候,你憋着不说,可一旦不想听了,你却又说个不停。”


    “怎么,伤心到没有力气杀我了?”


    “不,只是有一个人还在外面等着见你。”


    曲情缓步走到门外,抬手解开了萧暮身上的穴道,瞧见他身前的血迹亦不过问,只说,“进去吧。”


    萧暮双眸深红,眼中有泪,伸手欲拉她的手臂,“情儿”


    “别碰我!”曲情用力将他甩开,眼底虽有泪光,却始终忍着没有落泪。


    萧暮垂下头,睫羽遮去大半眸光,转身拖着步子向屋内走去。


    曲情正欲抬步,却被商永朝拽住。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给我瞧瞧,怎么都快被欺负哭了。”


    “没有。”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曲情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放心,我没事,今日我定会将这恩怨彻底了结。”


    商永朝笑说,“此间事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早前逃出来的释惶听见了他的话,气得冲过来大骂,“你这没良心的,我的耳朵都没了,不快些带我回去医治,还只想着吃!”


    商永朝说,“马车就在外面,您自己先回去也是一样的。”


    “撇下我一个伤患,你们倒出去潇洒!”


    曲情低声说,“待我了结一切,恐怕也不会有心情吃了。”


    曲情再度走入屋内,见萧暮立在王媤媤身前两步远处,默默无言。


    王媤媤瞧见他,倒像是瞧见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阿暮,我过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了许多错事,可如今我已真心悔过了,你就再原谅我一次,救救我吧。”


    半晌,萧暮颤声开口,“从一开始,这一切就不是曾浩泽的主意,给我下毒,将我关起来的是你。”


    “阿暮,在地牢的那些年,我待你不好么?除了自由,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


    萧暮又说,“师父,也并未强迫过你,你明知我那段时日杀了太多人,连心性都已受到剖恨牵制,便故意让我看见那一幕,以致我魔性大发,失手错杀了他。”


    王媤媤避而不答,只是哭得越发伤心,“我真的知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阿暮,我只有你了。”


    萧暮轻轻阖眸,两行泪水随之滑落,“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让我一错再错,杀了师父、伤了师妹、叛出疏缈阁,我什么都没有了。”


    王媤媤柔声说,“你还有我。”


    曲情嗤笑一声,打断道,“二位感人的戏码就到此为止罢。萧暮,你若没什么话要问,我也该送她上路了。”


    王媤媤恐惧地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情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一手掰开王媤媤的下巴,一手拨开瓶塞,将毒药给她强灌了下去。


    “咳咳!”王媤媤猛烈呛咳起来,“你给我喝了什么?”


    “三日烟,阁中最为折磨人的毒药。它会一点点腐蚀尽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疼痛不堪,却又偏留着你一口气,保你活到第三日,直至最后肠穿肚烂,浑身的骨血皮肉都会腐去,化作青烟。”


    曲情笑意阴森,“我可是认真地想了许久,才为你挑了一个最为合适的死法。”


    “不,不要!”王媤媤满面惊恐,努力伸着舌头,想将药汁吐出来,却于事无补。


    很快,她的面色苍白下来,内脏如同针扎般疼痛。


    “看来是起效了。”曲情盯着她,如同猎豹锚定猎物,“你可知此毒是如何来的?”


    曲情自问自答道,“十二岁那年,我虽手刃了三大长老,可阁中仍有他们留下的势力。我迫切地需要一种毒,既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又能为他们留下足够长的时间来反思辩白,让我不至于错杀。于是,我费了好大的心力研制出这种毒,三日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将他犯下所有的错都忏悔一遍”


    王媤媤痛得喘着粗气,“疼,好疼啊——”


    曲情笑说,“这才刚刚开始。”


    “不,不要——”,王媤媤转眼望向萧暮,不顾铁索绞进皮肉的剧痛,拼命挣扎着朝他伸手,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阿暮,救救我,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絮果 离合一叹肠


    萧暮深深低埋着头。


    “好疼, 我真的受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死了。”王媤媤气息渐弱,口中的呼唤却始终不停, “阿暮, 阿暮, 阿暮——”


    萧暮看了她一眼, 目光中似有挣扎。


    见他瞧过来, 仿若求饶得到了回应,王媤媤唤他的声音更加绵柔, “阿暮,救救我——”


    萧暮心中煎熬, 终是走过去, 俯身拾起被曲情扔到地上的剖恨,几步奔至王媤媤身前,剑尖悬在她心口前方,只差半寸, 便可了结一切。


    曲情却比他更快,只闻“锵”的一声脆响, 剖恨已被击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几转, 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曲情稳稳落地, 眸光淬毒般狠辣,“你要救她?”


    萧暮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 “我只是想给她个痛快。”


    “痛快?凭什么,她可曾给过你我痛快!”曲情厉声怒喝,掌心蓄力一吸, 剖恨凌空飞来,继而一脚踢向萧暮膝后。


    萧暮闷哼一声,全然不曾挣扎,重重跪在了曲情身前。


    曲情挽剑如风,剑光乍起,霎时血珠飞溅。


    待剑势收歇,萧暮手筋已被彻底挑断,双手无力地垂下。


    曲情将剑抵在他颈间,冷声道,“既如此菩萨心肠,往后也不必再空握着剑了。”


    萧暮双眼红透,泪凝在眼底,跪行着朝她靠近,“情儿,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哪怕是杀了我,我都无怨。这些年,是我辜负了师父,更辜负了你。”


    “你还配唤上一声师父吗?”曲情说话的声音很轻,砸在人的心上,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当年,剖恨的煞气太盛,我驾驭不了它,反被逼着入了魔障,杀师父并非是我的本意,事后我亦极为悔恨。”


    “悔恨?”


    曲情冷笑,旋即一剑刺入他右肩,剑尖在他皮肉下碾转,生生割断了肩胛处的筋脉,“你所谓的悔恨就是守在那座山下,守在她的身边?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哪怕我早已预料到师父的死与你脱不开干系,我还是想带你回家去,可你又做了什么?大张旗鼓地演了一出假死的戏来逃离我!”


    “在松陵镇客栈的那一夜,王媤媤来寻我,要我同她离开,若我不走,她就要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予你,我宁愿你永远与我相见不相识,也不希望至少,那样你记忆中与我有关的部分,都还是美好,干净的。”


    曲情拔出剑,转而狠狠刺入他左肩,“不,你若不愿,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得了你,这些都不过是你说服自己的借口。”


    萧暮疼得满头是汗,却紧咬牙关,没有呼痛,“对不起。”


    “一句歉意,无法消弭你的罪孽。”


    曲情抬腿,狠狠砸向他的后背,萧暮向前扑倒,整个人被她踩在脚下。


    又是几道凌厉剑光掠过,这次废掉的是他的腿和脚。


    曲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审判般,一字一句重重砸下来,“萧暮,我现以疏缈阁阁主的名义,将你永世驱逐出阁。来此之前,我已将阁中你的名册焚毁,如今,我要毁去你一身筋脉,废掉你毕生功力,从今往后,你同疏缈阁再无干系。”


    话落,曲情反手一掌,掌风挟着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拢,将门外众人的视线一并隔绝。


    商永朝后知后觉地冲上前,大声拍门,“情儿,情儿你要做什么?”


    释惶拉住他,“别砸了,人家不是都说了要动刀子吗?”


    “那她为何要关门?”


    释惶猛砸了他一个爆栗,“不关门溅你一脸血啊!”


    明灿的日头晃晃悠悠爬到最高处,抖了抖光亮,娇气地打了个呵欠,吹出一片云层,这才渐渐往下坠,又挂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拖延着不愿再走


    屋内,曲情满身满脸溅满了血迹,手握着剑仍在动作。


    萧暮衣袍全被割开,周身剑痕遍布,无一处不染血,呼吸渐渐微弱下来。


    直至断掉他最后一处筋脉,曲情才缓缓起身,手中长剑垂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脚下虚浮地晃了一晃。


    凌素赶忙上前扶住她,抽出帕子,一点一点拭去她面上早已半干的血痕。


    曲情说,“还魂丹。”


    凌素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丸药递给她。


    曲情再度半蹲下来,将药塞进萧暮口中,继而探向他的心脉。


    可服药良久,他的气息仍是愈发微弱。


    曲情不由低叹,掌心贴上他的心口,内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进去。


    凌素拉住她的手,“阁主,我来吧。”


    曲情轻轻摇了摇头。


    约莫一刻钟后,曲情的面色渐显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萧暮的眼睫终于动了动,缓缓醒转过来。


    她当即收回手,阖眸调息。


    昏沉间,萧暮偏头看向她,嗓音沙哑,“我说过会一生保护你,却终是食言了。”


    良久,曲情调理好气息,低声说,“年幼时,当阻碍摆在面前、危险摆在面前时,我总是会想,如果师父还在会怎么样?师兄还在又会怎么样?可记不清从何时起,我渐渐不会再想了”


    “或许是我发觉这样的假设除了能让我短暂的逃避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它会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所经历的一切有多痛、多煎熬。”话说至此,她眼前还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情儿,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师兄,但无论到了何时,我对你的爱护都是真的。”


    曲情淡笑说,“不需要了。”


    萧暮轻合眼眸,泪水不断顺着眼角往下流。很快,他便再次昏睡过去。


    曲情站起身,对凌素说,“他就交给你了。”


    凌素心中不舍,单膝跪下,“属下定会办好此事,尽快回到阁主身边。”


    “不急。”


    曲情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王媤媤痛到极致,从喉间挤出的微弱声响,“你不是恨我吗,杀了我。”


    曲情回头,“险些忘了你,放心,外面有人守着,三日后他们会为你收尸。”


    “不,曲情,你不知道。当年,我是故意在你师兄的酒里下了药,也是刻意将那本心法送给他,逼他修炼入魔,我恨他并不比恨你少,我从一开始就是要彻头彻尾地毁了他。”


    “嗯。”


    王媤媤大口大口喘着气,扯着嘶哑的嗓子说,“是我害了你们,毁了你们原本的人生,我做过的恶事远比你想象的多,你该更恨我,恨不得立即杀了我!”


    “想得美。”曲情轻笑,推开门,向外走去。


    斜阳伴着微微暖意,陡然倾洒而入,金灿灿的光覆住曲情周身,将狭长的影子留在身后。


    商永朝猛地扑抱住她,“情儿,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曲情轻拍他的背,“我们回家吧。”


    ————


    十日后,一辆马车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沿着山间小径滚滚向前。


    车轮越过碎石,发出“哐啷啷”的响声,萧暮昏睡多日,终被颠簸地醒转过来。


    他浑身上下能动的唯有脑袋,于是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凌素,“我们要去哪里?”


    凌素轻声说,“一路向北,永不回头。我会陪你走一段路,途中为你续接经脉,不过,阁主只在多年前教过我一次这接续的法子,故而我的手法并不娴熟,公子想要恢复如常是不大可能的,但我会尽力。等到你的手脚能动,能做工养活自己,我就可以下车返程了,而你则要继续向北走,直至遇见一个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生活。”


    萧暮惨然一笑,眼角泪珠滚落。


    终究是,离合一叹肠一断,死生从此不回头。


    ——————


    “咚咚——咚咚——”,阳光打在拨浪鼓上,泛着粼粼微光。


    “咯咯咯——”,小鉴心边大笑边伸手去抓商景恒手中的拨浪鼓。


    沈言蹊坐在一旁,静静瞧了许久,轻声说,“我们女儿还没有乳名,我倒想了一个。”


    商景恒转眸看向她,笑问,“是什么?”


    “就叫昭儿如何?”


    商景恒笑意明显一僵,“哪个招?”


    “昭昭日月的昭。”


    商景恒将手中的拨浪鼓放到一旁,走到沈言蹊身旁坐下,“你喜欢就好。”


    “昭儿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希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殿下都会爱护她。”


    商景恒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齐梅的事我心中有数,只是如今齐家对我尚且有用,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想个法子除去她。”


    沈言蹊缓缓道,“沈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商景恒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带了件珍品来送给你。”


    他朝一旁手捧托盘的小厮轻点了下头,那小厮便走过来,掀开了托盘上覆着的红布,露出下面雪白的狐裘。


    商景恒牵起她的手,轻轻抚摸那柔软的裘衣,“还记得几年前的那场秋狩,商景慕赢下了那件白狐裘的彩头赠给曲意,你很是羡慕,那时我就答应过你,定会送你一件更好的。后来,我特意安排人去了极北之地的雪山,收买了那里的猎户捕猎白狐,几年过去,好不容易才又制成这一件。”


    沈言蹊眸光微红,“你还记得?”


    “从小到大,你说的哪句话我忘记过?”


    沈言蹊望向面前的白狐裘,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商景恒轻轻抱住她,“言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往后你与我同心,我会对你好的。”


    轻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昭儿尚且不省世事,只会随着风摇铃响而笑,不知何时笑得累了,浅浅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新帝 多么可笑啊


    时光如白驹过隙,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六皇子府的书房内置着冰盆,逸出淡淡冷气,商景辞与商景恒相对而坐,畅谈政事。


    商景辞说, “沈国公在天下文人心中地位虽高, 可到底无后, 可以倚重。韩忠后起之秀, 行事亦颇有见地章法。唯有华家, 虽与你交好,终究盘踞一方太久。父皇重文轻武, 以致朝中近年无人能与之分庭抗礼。”


    商景恒道,“华家兵力虽强, 可华绰又不止一个儿子, 华昭野心勃勃,华惇为人敦厚,前年同鸠沙那一战,二人已生龃龉, 索性一分为二,分而化之。”


    商景辞淡然一笑, 突兀地说了句, “我恐怕, 留不住父皇多久了。”


    商景恒冷嗤, “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其实他到死, 都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商景辞沉下声音,“六弟,你永远要记得, 他是你的父皇。”


    商景恒徐徐道,“皇兄教训的是。”


    商景辞又说,“还有一事,我要你答应我。”


    “何事?”


    商景辞一字字道,“我要你立下重誓,来日继位,当尊昭和皇后为皇太后,一生侍奉膝下,永不起杀心。”


    商景恒合上手中书卷,并未立即答应。


    “无论她做过什么错事,你终究唤了她二十年的母后,我愿以太子之位,换她一条生路。”


    商景恒反问,“若是她要杀我呢?”


    “她没有这个能力。”


    商景恒轻叹,“也罢,我答应你就是。”


    商景辞紧盯着他,“我要你立誓。”


    商景恒满心不情愿,紧咬牙关,纠结许久,方才举起手指,轻描淡写道,“本殿在此立誓,绝不杀昭和皇后。”


    “如有违背”商景辞在一旁提词。


    商景恒烦躁地皱起眉头,继续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六弟,千万要牢记今日之言。”


    商景恒看向他的目光沉了沉,室内一时暗潮涌动,静寂下来。


    “爹爹——”


    房门突然被从外推开,仍在牙牙学语的昭儿费力迈过门槛,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


    商景恒立即起身将她抱起,“昭儿,怎么来这里了?”


    “爹爹娘亲昭儿饭饭”


    大概是沈言蹊让女儿来叫自己过去用膳。


    商景恒回头瞧了眼太子,“皇兄的话若是说完了,我就先过去陪妻女用膳了。”


    商景辞亦站起身,喜欢地揉了揉昭儿肉乎乎的小手,又戳戳她的红脸蛋。


    昭儿“咯咯”笑了起来,努力地嘟囔着小嘴,“伯伯”


    商景辞一怔,旋即朗笑道,“哈哈哈,昭儿会叫伯伯了,六弟你听见没有,她刚叫我伯伯了!”


    “是是,我听见了。”商景恒撇了撇嘴,心里翻着白眼,早就说过不让沈言蹊教,看来她还是背着自己教了。


    商景辞轻拍他肩头,“快去吧,可别饿着了小昭儿。”


    ————


    贞和三十一年的夏末,太子商景辞于早朝之上,正式向尚武帝奏表,决意辞去太子之位。


    而令人更为震惊的是,尚武帝当场应允了他。


    自此,大夏再无太子商景辞,唯有三皇子而已。


    此事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了一年多的朝堂再度混乱起来,而这样的乱更是从朝前传到了后宫


    “你疯了吗?为什么放弃!”昭和皇后神情疯狂,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商景辞脸上。


    商景辞眼眸微红,苦笑说,“儿子平庸,难堪大任。”


    “就算争不过,你也该争到底!”


    “曲家筹谋已久、左相在朝中布局多年、沈国公摇摆不定,更何况,还有个手握重兵的华家,若继续争下去,必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即便赢得了一时,虎狼环伺之下,母后当真以为这皇位是好坐的吗?到了那时,儿子又会面对何种局面?”


    昭和皇后大吼,“那又如何?你是太子、是正统!商景恒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孽种!”


    “在母亲心中,儿子难道就只是一个争权夺势的工具吗?”


    “你是太子,这天下本就是你该得的!”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曾经在我心中,皇位是很重要。那时我以为我有疼爱我的母亲,有一个不学无术但心肠不坏的弟弟,我想做皇帝,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们,保护我的亲人”


    “但后来呢,当我知晓您让黄娇娘将落霞火下到我的茶水中时,我才恍然明白,对您而言,重要的只有权势地位,朝夕相处的亲情根本不值一提!不,或许出了错的不是您,而是这满布阴谋算计,逼人发疯的皇家!”


    昭和皇后红眸蓄泪,吼道,“是杜知秋,你该恨的是她,是她算计了我们母子!若非我以为你不是我的孩子,又怎会对你痛下杀手!”


    “难道没有了血脉相连,人和人之间朝夕相处而生的情谊就什么都不算了吗?若是当初您愿意同儿子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又怎会这般轻易就中了旁人的计?”


    昭和皇后抽泣起来,终于还是消了些气焰,“就算当初是母后错了,母后认错,可你也不能放弃到手的皇位啊!”


    “余巧临死前,曾告诫过儿子,她说,皇家至亲,不可尽信。儿子从前不解,可离京的那段日子里却常常想起这句话,母后之于我、父皇之于几位皇子、乃至太后之于她的孙辈,岂不都是至亲?某一日,我猛然悟了,母后,原来你没有错。”


    商景辞忍不住垂泪,低喝,“多么可笑啊,那是我的至亲啊!但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景辞”昭和皇后抬起手臂,似是想如他少时一般,将他揽进怀中安抚。


    商景辞后退些许,哀戚道,“母后,儿子累了。”


    简儿恰巧来寻昭和皇后,尚未入内,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于是没有贸然进去。


    她背靠在门外,侧耳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知不觉间,眼眶也渐渐红了


    ————


    太子之位空悬不过两日,陆陆续续已有大臣递上了请尚武帝再立太子的折子,可惜这些折子很快就没有意义了。


    就在大夏失去太子的第十日,尚武帝驾崩。


    寺庙宫观鸣钟三万,久久不绝,普天同悲。


    有传言,尚武帝身着婚服死于睡梦中,一梦不醒,怀中抱着一件女子的大红喜服,手中紧紧攥着一幅睡莲图。


    此前,尚武帝曾亲手写下遗诏,交由沈国公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


    遗诏中写明,传位于皇六子商景恒。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太后死前交给尚武帝的密旨,亦由沈国公一并宣读。


    特封南安王世子商永朝为摄政王,赐府邸一座。


    头一道旨意倒在众人预料之中,只是这后一道,莫说旁人,就连商永朝也懵了。


    下朝后,商永朝拎着手中刚接的“烫手山芋”,硬是往沈国公怀中塞,“不不不,太后她老人家一定是搞错了,这得罪人的活我可干不了。”


    沈国公同他拉锯,“世子,啊不,王爷,你可以的。”


    “晚辈不行,晚辈真不行。”


    二人推拒间,圣旨掉落于地,发出一声轻响。


    原本早已离去的商景恒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见到这一幕,目光隐隐发沉。


    商永朝后背发凉,迅速蹲下将圣旨捡了起来,继而俯身行礼,“陛下。”


    商景恒粲然一笑,扶起他的手臂,“本殿尚未行登基大典,当不起这句陛下。世子行事沉稳,又较本殿年长许多,想来皇祖母此举是要给本殿添个帮手,而非埋下一道阻碍。”


    商永朝额头冒汗,“自然自然,待助陛下熟悉政务后,臣定会立即卸去此职,携亲眷归隐山林。”


    商景恒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府去吧。”


    “臣告退。”


    托神医曲情的福,商永朝腿上的旧疾很久都不影响日常走路了。可此刻大概是急于逃离,竟又变得一瘸一拐起来。


    待他走后,商景恒方冷沉着脸走向沈国公,“国公爷,不该给朕个交代吗?”


    沈国公俯身行礼,“老臣忠于先帝、先太后,不知有何可交代。”


    “却唯独没有忠于朕。”


    “臣子本该对帝王尽忠。若老臣能为私心出卖先帝,又如何保证不会再因下一个私心,而背叛新帝?六殿下放心,待您真正登基为帝后,老臣自然会忠于您。”


    商景恒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却偏又无法反驳他这满篇的大道理,最终冷声道,“希望国公爷不要再让本殿失望了。”


    十月初八,新帝登基,为景肃帝,改年号为承盛,贞和三十一年即为承盛元年。


    与此同时,先帝皇三子商景辞封为端王、皇五子商景慕封为安王。


    朝堂上,商永朝抗议未果,到底还是顶上了摄政王的头衔。


    除此之外,景肃帝以右相兰忆欢年迈为由,卸去了他的职位,恩准其荣归故里,提任韩忠填补此缺。


    满朝文武皆知,这韩忠乃是先太子近臣,再联想商景辞近来的作为,各自心中也有了数,兄弟不睦的传言从此不攻自破。


    至于原本六皇子府里的后眷,自然亦要入宫。


    墨招追封为墨贵妃,齐梅被册封为齐嫔,红拂原本并无名分,商景恒亦赐了她才人之位,将她一并召入宫中。


    唯独沈言蹊,许是将对沈国公的怨气发泄在了她身上,竟一字亦未提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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