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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青梅 嫁给我。


    商景恒慌忙去掰开她握刀的手, “别说了,招儿,你先别说话,节省些力气, 听话, 你快松手!”


    墨招唇边溢出鲜血, 望着黄娇娘的背影, 再度哀求, “好姐姐,我就要就要死了, 你就纵容我任性这最后一回罢。”


    黄娇娘没有说话,唯有泪水无声坠落, 掺着多年的情谊, 一并碎裂成花。


    她扬手一抓,弯刀猛地从墨招体内抽出,带出一道血线,回到她手中。


    鲜血霎时喷涌, 墨招疼得浑身抽搐,瞳孔渐渐涣散, 意识也随之模糊。


    “招儿!招儿你别吓我!”商景恒死死捂住她的伤口, 仿佛如此就能止住那汹涌而出的鲜血。


    黄娇娘不曾回头, 一个纵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殿下”墨招用尽全力向他伸出手。


    商景恒抓住她的手, 贴在自己脸颊上,哭道, “我在,我在,招儿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能有事,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我死之后,你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不要总是怨恨动怒好像,自从自从我们长大之后,我我就很少见到你开心过。”


    墨招努力抬手,触向他的眉心,“殿下如果有什么压得你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哪怕做不到也没关系,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永远地爱慕着殿下”


    商景恒埋首在她怀中,强撑了太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溃散,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招儿,别说话了,你歇一歇,我来说,我说话给你听”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好好待你,其实我从未真正怪罪过你,我只是害怕,我要做的事太险,我怕将你带在身边会害了你,所以才用那样的态度逼着你离开,让你留在宫里。这样,无论我能不能赢,你都一定会平安,但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一定要出宫来跟着我。”


    “我我早就知道,可我想想日日都能见到殿下咳咳”墨招不住地咳血,如一片被风扯碎的花瓣,脆弱、飘零,不知会落往何处。


    商景恒为她拍背,却染了满手温热的血迹,“是我错了,招儿,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以为,等我拥有了一切,我可以补偿你,我以为我们只是吵闹一段时间,早晚都会好的。”


    “我不怪你”


    “招儿,你不能就这样留下我一个人,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商景恒恸哭不已,用尽全力紧抱着墨招,可她的生命仿若细沙,无论商景恒如何不舍,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沙一点点从掌心漏下。


    “别哭”最后一音落下,墨招再难以支撑,抚向商景恒的手颓然垂落,那双如墨般、令人只望一眼便会沉醉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


    一滴清泪,蕴着她此生所有的眷恋,自眼角滑落。


    商景恒不愿相信,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不!不!招儿,你睁开眼睛,不——!墨招——啊——啊——————!”


    他颈间青筋暴起,撕心裂肺地嘶吼,“不,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招儿,你醒过来,本殿命令你立即醒过来!”


    可无论他如何喊叫,已逝去的,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墨招躺在他怀里,娴静如常,却了无声息。


    “啊啊————!”


    他彻底崩溃,整个人剧烈颤抖,嘶吼到嗓音沙哑,喉咙渗血泛起腥甜,却依旧不停,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把心中的悲愤与绝望宣泄出来。


    待一众府兵围聚过来时,见到的便是他不管不顾,抱着墨招的尸首发疯的一幕。


    众人不敢上前,一个个深埋着头,默默守在院门外。


    这痛彻心扉的哭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尽了所有眼泪。


    商景恒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绝望之后,心头涌上的愤怒更如烈火燎原,烧穿他最后的底线,那些曾阻拦他的软弱与顾忌,在烈焰中寸寸成灰。


    他攥紧双拳,任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即抱起墨招,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沉声吩咐,“去买一副棺材,我要将她葬在我的院中,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永远陪着我。”


    “这”


    将死人葬在活人的院子里,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一时竟无人敢应。


    商景恒见状,怒吼一声,“还不快去!”


    “是是!”


    次日清晨,就在商景恒的房外,距房门不足十步之遥处,一个深坑已然挖好。


    墨招满身的血污已被认真清理过,重换了一身干净华美的衣裙,双手捧着一束开得正艳的红梅。


    商景恒一夜未歇,仍穿着昨夜那件染血的衣袍。


    他轻轻将墨招抱到棺中,依恋地吻上她的额头,郑重承诺,“招儿,我不会让你白死,我一定会赢过他们,坐上那个位置。我会让皇后跪在你的棺前,来忏悔她的罪过!”


    未设灵堂,没有丧礼,甚至也无人前来诵经超度亡魂。


    只是合上棺,盖上土。


    墨招的一切,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都以这样的方式,被商景恒自私地、永远留在了自己身边。


    待人都走尽,商景恒默默在院中坐了许久,心中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似野火般肆意蔓延,灼烧着他的一切。


    若要争权,必得借势。


    只要身后站着足够多的人,便任谁也无法再撼动他的地位。


    杜知秋的意思,他很清楚。


    只不过,他原本不打算将事做得太绝。


    可经过昨夜,这“势”已到了不得不“借”之时


    这一夜,沈言蹊睡得并不安稳。


    府里闹腾了整整一晚,虽未波及她这里,但那若有似无的哭喊声,到底还是扰得她心绪难宁。


    故而,她困乏地赖在床上,日上三竿,竟还未起身。


    半梦半醒间,鼻间忽地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她被熏得难受,这才缓缓启眸。


    入目的,却是一支艳极的寒梅。


    她下意识伸手去捉那支梅花,可花枝末端却被另一人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时,她才顺着花开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看向坐在她床边的人。


    而这一眼望去,着实吓了她一跳。


    商景恒仿若是在血海中浸泡了一夜,周身上下无处不染满了猩红的血迹,衣袍上的血色已近干涸,暗红下来却愈显可怖。


    他双眼红肿,血丝密布,眸中满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痛苦。脸上的血迹显然被泪水久久冲刷过,留下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沈言蹊哪里还有心思赏花,迅速坐起身,紧张地察看着他,“这是怎么了?我昨儿夜里就听闻进了刺客,你伤得很重吗?”


    商景恒抓着她的肩头,将她往后推了几分,复又举起那束梅花,执着地送到沈言蹊眼前。


    沈言蹊并没有接花,反是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瞧瞧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她一边起身下床,一边喊着,“来人啊,殿下受伤了,快入宫传太医来!”


    商景恒拦住了她,“我没受伤。”


    “那你身上的血?”


    他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悲痛,“是旁人的血。”


    沈言蹊惊魂未定地坐了回来,默了半晌,方才接过他手中的花,嘀咕道,“你也该换件衣服再过来,真真吓了我一跳。”


    “是我心急了。”


    “急什么?发生了何事?”沈言蹊问。


    商景恒猛地凑近握住了沈言蹊拿花的手,用红透的眸子看向她,“言蹊,帮帮我。”


    沈言蹊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你别急,先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了?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商景恒嘴唇翕动良久,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阖上眼眸,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竟又湿了眼眶,勉强挤出了三个字,“嫁给我。”


    “什么?”沈言蹊心头一震,当即便欲向后退去,奈何商景恒死死抓着她的手,让她根本无从逃脱。


    “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扪心自问,我这些年来对你不错。如今商景慕已有了曲意,而太子又只将你当做妹妹,你与其嫁与太子,反倒不如嫁给我。”


    “不,我不愿意。”沈言蹊坚决道。


    “为什么不愿意?”


    沈言蹊用力掰着他拉扯自己的手,神情间流露出几分久违的骄纵,“我就是不愿意,你这府里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也不需要你送我去边境,你放我走,我今天就要回家去。”


    可商景恒却发了狠,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抽不出手,“为什么?你喜欢商景慕,接受了成为太子妃的命运,却偏偏不愿意嫁给我!”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商景恒倾身而下,将她压倒在床上,如恶魔般,在她耳畔低语,“言蹊,嫁给我。太子能给你的身份地位,我一样可以给你。”


    沈言蹊恼怒地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桎梏,“我不要,你快放开我!”


    商景恒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滑过她的脸侧,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再认真地想一想,不要急着拒绝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蟠龙 情儿,答应


    “不要, 不可能,商景恒你快放开我!”


    简儿原在院中晒着太阳,听见房内的声响,只恐是沈言蹊受了欺负, 连忙闯了进来, 却正见商景恒形容惨烈, 发狂般死死将沈言蹊压在身下。


    简儿一惊, 立即跑上前, 要将二人分开,“商景恒, 你这个禽兽,快放开她!”


    商景恒抬脚将她踹开, 大喝一声, “来人,将她拖出去,关起来!”


    简儿被这一脚踹得久久直不起身,捂着肚子蜷在地上, 冷汗直冒。


    两个侍女快步进来,架着她往外拖。


    简儿拼命挣扎, 大吼, “言蹊!你快放开言蹊!”


    沈言蹊方才还有几分气势, 此时却是真的怕了, 急急抓住商景恒的手臂,惊惧地望着他, “你要做什么?快放开简儿。”


    商景恒并不理会,再度下令,“堵上她的嘴, 关牢了。”


    “是。”


    侍女捂住她的嘴,粗暴地往外拖。简儿挣了挣,终究抵不过,很快便被拖了出去。


    商景恒回眸看向沈言蹊,目光愈发深沉,“我说过了,我需要你嫁给我,哪怕你不愿意,我也定要促成此事。”


    “你,你究竟要干什么?”沈言蹊瑟缩着身子,想逃却又逃不得。


    商景恒咧着嘴角,惨然一笑,“待木已成舟,国公爷会答应的。”


    “不!”沈言蹊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连踢带踹想将他赶下床,“你疯了,你快放开我!”


    商景恒仿若是失去了痛觉,无论沈言蹊如何打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我没有办法了。言蹊,对不起,我会对你负责”


    话落,他勾住她腰间的衣带,轻轻一扯。


    沈言蹊尚未起身,本就只着轻薄的寝/衣,衣带一松,轻纱沿着她的肩线缓缓滑落,只剩下最后一层贴/身的衣物。


    “住手,你快住手啊——!”


    沈言蹊吓得哭红了眼,拼命拍打着他,锋利的指甲在他身上抓出数道红痕。


    事已至此,商景恒怎可能停手,几息间,二人便已坦诚相对。


    沈言蹊心一横,抓起枕下的金簪,将尖锐的簪端对准了他,威胁道,“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


    商景恒动作稍顿,目光紧紧锁着那金簪,似解脱,又似无奈地一叹,“若真的这样恨,就动手吧。”


    沈言蹊怒喝,“你别以为我不敢!”


    商景恒挪开视线,对那近在咫尺的锐器视若无睹,继续动作起来。


    沈言蹊高高举起了金簪,紧攥的手却在剧烈颤抖,在刺下的前一刻,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不受控地轰然涌上,瓦解着她心底尚未结成的恨意。


    她的双眸被泪水模糊,金簪最终擦过商景恒脆弱的颈项,只刺在了他的肩头。


    亲手杀了面前之人,她做不到。


    商景恒握住她的手,忍着痛,用力将金簪拔了出来。


    鲜血涌出,滴落成花,一朵朵盛放在沈言蹊胸前,她放声大哭,“商景恒,你快放开我,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商景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涩声道,“既然不愿意,就闭上眼,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简儿被五花大绑丢进柴房,手脚被勒得发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总算被推开,有人替她解开绳子,将她放了出去。


    她片刻不停地跑回沈言蹊的院子,推开门时,商景恒早已走了。


    沈言蹊仰面躺着,目光涣散,身上除了一角棉被,毫无遮掩。


    那些靡/乱的血迹,还有遍布周身的红痕,发生过什么已不言而喻。


    简儿强压下哭意,颤抖着走到床边,俯下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言蹊,别怕,都过去了。”


    “过不去了。”沈言蹊低喃。


    “会过去的。言蹊,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沈言蹊眼边淌下清泪,无力道,“简儿,我的命运自生来便已注定。但你不一样,你还是干净的,不要管我了,快逃吧。”


    简儿握着她的手,摇头说,“不,我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找到机会,将你救出去。”


    “出去又能如何呢?简儿,我中意的人,他并不喜欢我,父亲又一心要我嫁给太子。”沈言蹊自嘲一笑,“可惜到了最后,连父亲的如意算盘亦落空了啊。”


    “不会的。言蹊,待出去后,你大可以离开这里,离开晏安,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许吧,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她阖上眼眸,轻声说,“我累了,要睡了。”


    沈言蹊或许是真的累了,话落,便沉入昏睡,再无声息。


    简儿守在床边,掩面无声哭泣。


    过了很久,她才打来热水,小心地替她擦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曲府。


    一大清早,曲情便被小厮引至书房。


    曲有余夫妇端坐其间,面色肃然。


    “父亲母亲急着唤女儿前来,可是有事?”


    杜知秋说,“情儿,母亲想让你保护一个人。”


    曲情微微挑眉,“却不知是何人?”


    “六皇子。”


    曲情目光徘徊过二人,并未立即答应,反倒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


    曲有余讪笑说,“情儿,我们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也不会来麻烦你。”


    曲情垂首浅酌了一口茶水,方道,“不麻烦,只不过我要一个理由。”


    杜知秋早知此事无法再瞒,将手边的红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玩意儿,交到曲情的手上。


    那是一块蟠龙玉印。


    而此物,曲情曾见过的。


    当年杜知秋二人被困宫中,她曾翻找过书房,在书案下方的暗格里见到了这个木匣,匣内一共装有四样东西,其中三个系有刻名的铜币,是她们兄妹年幼抓周之物,而第四个,正是这块蟠龙玉印。


    曲情将它握在手中,“这是”


    杜知秋道,“是六皇子之物。”


    曲情满心疑虑,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杜知秋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情儿,答应母亲,你会护住他的性命。”


    曲情怔怔盯着手中之物,心中忍不住猜测,难道,六皇子是


    ——


    转眼,又是一年终末。


    那两道圣旨跨过千山万水,总算送至商景辞的手中。


    尚武帝虽点兵十万,但他此前已派出了五万,故而,只又再派了五万到前线。


    诸事了结,太子亦该奉旨归京。


    韩忠固然遗憾未能生事,却也不得不跟着一起离开


    五万援军抵达后,商景慕趁士气正盛,年前便挥师直入,一举攻入了鸠沙国都乌朝拉。


    城门已破,商景慕打马在前,率兵直逼王宫。


    曲意策马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自阮阮死后,商景慕每日都会来寻她,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就很少有什么好脸色。


    至于凭空消失的长发,商景慕问过,她没有回答,竟也就这么瞒过去了。


    她身边的那些医者说,她的身子太差了,需得静养,不该随军出征。


    可无论如何,在商景慕夙愿达成的这日,曲意希望能在他的身边亲眼见证。


    很快,大夏军队已至鸠沙王宫的城门前,原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才能打进去,可那城门此刻却大敞着,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商景慕唯恐其中有诈,命令全军原地待命,只派斥候入内查探。


    众人等了半晌,斥候尚未归来,城墙上却传来了高亢的男声,“大夏的五殿下——!何不抬起头来,看看我手中的人,可眼熟啊!”


    商景慕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婢女被高高吊在城墙上,绳索勒着她的脖颈,四肢无力垂落,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此人他认得,乃是长公主未出嫁时最亲近的宫女文珠。


    后来,长公主远嫁,她亦随之陪嫁了过去。


    当年,长公主还在大夏时,文珠对他也是极为关照的。


    长公主远嫁鸠沙后,亦是文珠一次次冒险将实情传给兰贵妃。


    商景慕攥紧双拳,怒喝,“蕞尔蛮夷,无能战场交锋,反对柔弱妇人逞凶撒气,实乃无耻之尤!”


    “殿下别急啊,我们王还为殿下准备了其他的惊喜呢。”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扬笑道,“我们王早已得知,殿下是为了先王后而来,所以特意让我将先王后带了过来,方便你们姐弟团聚。”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讥诮道,“你瞧,先王后现就宿在这里边。”


    商景慕仰头盯着他手中的盒子,高声道,“将皇姐之物还回来!”


    “好啊。”男子大笑说,“我们王胸怀宽广,他说了,五殿下若想要回这个盒子,只需跪在王宫门前,重重磕上三个响头,以告慰我鸠沙为国战死的英魂!”


    曲意忍不住痛骂,“鸠沙王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让我国皇子跪他的宫门!”


    她振臂一挥,“弓箭手就位,速速将其射杀!”


    “是!”众将当即举起弓箭。


    男子毫无畏惧,狂笑说,“军师好大的威风啊!原来就是你,害死了我的祖父和父亲!”


    曲意问,“你是左冷揸的儿子?”


    “我左家,三代为将,立下多少战功,却一朝失算,背上了亡国罪人之名!都怪你,你是个会带来不幸的女人!”


    商景慕上前一步,怒喝道,“分明是左冷揸技不如人,休要再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茫茫 在意儿心中


    男子深吸一口气, 将怨恨强压下去,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得可恨的神情。


    他掀开盒盖,高举起盒子,对下面的众人高呼, “诸位的弓箭尽管朝着我射, 可我却不保证手抖之时, 不会将先王后的骨灰扬出去!”


    原来, 那盒子里装着的, 是长公主的骨灰。


    曲意望向身前的商景慕,果见他神情慌张地拦着众人, “快放下弓箭,不许动手!”


    “是!”那些蓄势待发的弓箭手, 只得又偃旗息鼓了。


    商景慕朝城墙上的人伸出手, “还给我。”


    那人笑道,“五殿下还没磕头呢。”


    商景慕定定望着那只盒子,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攥紧成拳,却始终没有收回。


    “殿下快些罢, 我的手举得都酸了,若是再过一会儿啊, 恐怕这手就要开始抖了。”


    似是为了印证这番话, 男子恶劣地猛抖了一下手臂。


    商景慕心头一紧, 再不犹豫, 当即翻身下马,大步向宫门走去。


    曲意亦随之下马, 快步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摇头说, “殿下,不要”


    商景慕回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恸,“意儿,那是我的皇姐。”


    曲意眼睛泛红,“我明白,可此人分明是要羞辱你、羞辱大夏。殿下可否想过,即便你如他所言做了,他就真的会将那盒子还给你吗?”


    商景慕轻轻推开她,“无论他会不会守诺,我都必须做。”


    话落,他决然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曲意又急又气,心口隐隐作痛,转身面对将士,沉声下令,“众将士听令,调转方向,背过身去!”


    “是!”


    商景慕在宫门前停住脚步,一撩衣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曲意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弯下去,眼眶霎时红透,死死捂住嘴,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三个响头磕完,曲意快步跑到他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商景慕面色发白,刚站稳,便又向城墙上的人伸出了手,“你的要求,我已做到了,将皇姐还给我。”


    “自然自然。”男子作势收手,可动作到一半,手臂却剧烈一抖。


    盒子瞬间倾翻,从高处跌落而下。


    骨灰从盒内洒出,未及落地便被一阵寒风吹散,飘向远方,不知最终会落往何处


    商景慕眼睁睁看着一切散入寒风,仓皇伸手去抓,指缝间似有细尘掠过,可摊开掌心去看,却什么都没有,“不——!皇姐,皇姐——!”


    曲意早已有所预料,几步上前,自背后紧紧抱住了他,“殿下,殿下你冷静些!”


    商景慕拉扯着她的手臂,痛苦地哭喊,“不,皇姐,那是我的皇姐啊!”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执着了!”


    “你放开我!”商景慕用力甩开了她。


    曲意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心口更是疼得厉害,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咳了起来。


    商景慕跪在地上,掬起一捧雪,似乎在雪色之间,发现了零星的灰点。


    他又哭又笑,神情癫狂,“找到了,找到了,是皇姐,皇姐在这里!”


    望着他如今的样子,曲意只觉有一只手狠狠揪住了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强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含泪光,软下声,妥协地哄他,“是啊,是长公主,殿下找到了她。”


    商景慕将雪捧到曲意眼前,“意儿,皇姐在这异乡受苦了多年,我总算能带她回家了。”


    曲意轻轻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他的手,“好,我们一起回家。”


    “别急啊,还没完呢。”城墙之上,那人似乎还没过瘾,又说,“我这里还有两样先王后的遗物,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啊?”


    未及商景慕有所反应,曲意抢先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冷声斥道,“你这言而无信之徒,还有何伎俩?”


    “军师何必戾气这样大呢,若是我再一个手抖,再毁了些什么可就不好了。”


    曲意冷笑一声,眼底寒意骤起,“同样的手段,我们已上当了一次,你以为还会有第二次吗?”


    她再次令下,“弓箭手听令,速速将其射杀!”


    这一次,商景慕没有再阻止,抑或是,他只顾沉浸在悲痛中,根本也无心阻止了。


    城墙之上,分明只站着一个人,却有千支、万支羽箭一齐朝他射了过去。


    男子迅速蹲下,蜷身缩入城垛之后,那么多下方射来的箭矢竟一时奈何不了他。


    男子身形虽隐,戏谑之声非但未停,反倒叫得更欢了些,“商景慕,你为了一个女人大兴战事,撕毁两国数十年的和平,你以为如此便算是情深义重的英雄了?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曲意回身将商景慕抱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不愿他再听这些龌龊之言。


    她怒喝,“来人啊,速到城墙上去杀了他!”


    “是!”守在她身边的数位高手闪身而动,如履平地般,顺着高耸的城墙攀爬而上。


    那男子的吆喝却片刻不停,“你这个傻子,活该被那对母女骗了一辈子,利用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罢了!”


    “当年从始至终,我们王都是要求娶大夏的长公主来当王后,何曾说过要你一个被冷落废弃的皇子来!你怎么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们凭什么要夏国的皇子为质?商瑶卿不过是为了抬高她自己的声名,才在你们夏国的朝堂上演了一出感人的大戏,竟就骗得你挥师北上,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曲意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即便她将商景慕的耳朵捂得再紧,也不可能挡住这些刻薄阴损之言。


    这些话就如世间最狠辣锋利的毒刃,裹着刺骨的冷意,呼啸着往他心头最柔软之处刺。


    她忍着泪,柔声说,“殿下,别听了。”


    与此同时,那些刺客总算攀上了城墙,步步朝男子逼近。


    男子竟然不畏不惧,站起身,大笑着高呼了一声,“痛快!”


    继而,在尖刀刺来前,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


    □□坠地,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大片鲜血从男子身下漫开,他歪着头,嘴角挂着冷笑,目光定定落在商景慕二人身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能闭上眼睛。


    曲意不敢多看,抱着商景慕背过了身。


    过了半晌,曲意才再度令下,“去他身上翻一翻,看看可还有其他的东西。”


    “是!”


    几名士兵将他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来来回回仔细地翻找数遍,果真找到了他口中那两件长公主的遗物。


    其中之一,是一封染血的书信。


    此外,还有一对做工粗糙的金缕玉华耳坠。


    商景慕从士兵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展开信,一行行读了下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弗敢轻毁,然此身已污、其状鄙俗,无颜面祖。今瑶卿命尽,愿剜肉净骨,但求佛祖悲悯,祖宗不弃,免我漂泊无依,残魂还归吾乡。”


    是长公主的遗言。


    她果然曾被烙上了那样耻辱的烙印。


    商景慕握着信的手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他慌忙抬袖去擦,却将字抹得越来越模糊。


    他不敢再动,只是将信整齐叠好,收回怀中。


    曲意轻轻搀扶着他,目光看向那对耳坠,“这也是长公主的东西吗?虽用料尚可,但做工却实在差了些。”


    “是皇姐出嫁时,我亲手做好送给她的。”


    曲意抬眸望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发酸,只道了声,“哦。”


    说话间,那些派去探查的斥候总算回来了。


    “启禀将军,王宫内空无一人,所有财物都被席卷一空,鸠沙王及他的妃子、子女皆已遁逃。”


    “逃走了?”商景慕抓着那斥候的肩头反复问道。


    “属下不敢欺瞒将军,王宫里确实空无一人。”


    商景慕骤然暴起,一把扼住斥候的咽喉将他提起,剧烈摇晃,嘶声问道,“我还要杀了他,替皇姐报仇,他怎么能逃走呢?”


    曲意忙上前阻止,“殿下,你快住手啊!”


    可她根本拦不住商景慕,反倒被他的力道弹开,连退数步,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她弯下腰,掩唇急剧咳了起来,等到放下手时,掌心赫然一片刺眼的红。


    一瞬间,恐惧、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曲意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尽十足的力气扇了他一巴掌,大吼道,“商景慕,你清醒些!”


    如此,商景慕方才停下了动作,如梦初醒般看向曲意,泪流满面,“到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是吗?”


    曲意朝他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哭道,“殿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再执着下去了。”


    商景慕心中悲痛,整个身子向下倒去。


    曲意拉扯不动,便只好与他拥在一起,半跪在雪地中。


    “意儿,我非但没能接回皇姐,甚至连鸠沙王也杀不了,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曲意微微俯身,下颌轻抵住他的额头,柔声开口,“不怪殿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话音微顿,又说,“在意儿心中,殿下是最好的。”


    商景慕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只是埋首在她怀中,放声痛哭。


    曲意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将二人黑丝染成白发。


    渐渐地,无论是来时路,还是前方路,皆被大雪所掩盖,曲意眼前只余白茫茫一片,一切尽归于虚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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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耳坠 难道在你心


    那日之后, 夏军并未班师回朝,反倒在乌朝拉驻扎了下来。


    期间,商景慕派了数拨探子去追查鸠沙王室的下落,曲意亦派出疏缈阁的人手相助。


    很快, 探子带回了消息。


    季氺城沦陷之后, 鸠沙王自知己阻不下夏军的铁骑, 索性放弃原有的国都, 北迁到了八百里之外的伯雷城。


    这意味着, 夏军若想动王室,便又要一路打下去。


    除此之外, 鸠沙王选择伯雷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自伯雷城向北不过三百里, 便是与鸠沙毗邻的淳梁国。


    唇亡齿寒, 这是连孩童都懂得的道理,淳梁国的君臣谋士又岂会不知?


    故而,若夏军真的再打下去,淳梁国是不可能继续作壁上观、置之不理的。


    这其中的弯绕, 曲意看得明白,她相信, 商景慕亦能想得清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士们又被拖着在鸠沙过了一个寒冷的年节, 商景慕却还是连一丁点要班师回朝的意思都没有。


    眼见积雪一点点融化, 曲意心里愈发慌了,她真的怕, 怕商景慕还要继续打下去。


    她终于按捺不住,决意去寻商景慕,认真商议退兵之事。


    可到了他的帐中, 却扑了个空。


    元仪说,他独自出城散心去了。


    曲意策马而出,在荒茫的大漠中寻了许久,才瞧见那孤身坐在沙丘上发呆的人。


    她翻身下马,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商景慕手中拎着那对金缕玉华耳坠,迎着光,直愣愣地盯着白玉折射出的粼粼光华。


    “殿下。”曲意轻唤。


    商景慕没有回头,仍望着那耳坠,缓缓说,“皇姐和亲那年,我不过九岁,笨手笨脚的,连个耳坠都做不好。”


    曲意在他身侧坐下,“我想,对长公主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这耳坠是否精美,而是弟弟美好的祝福。”


    商景慕不解反问,“祝福?我为何要祝福她?”


    “女子出嫁,难道不该被祝福吗?”


    “你是这个意思”商景慕默了默,“可我从没想过要祝福她。”


    曲意惊疑地抬眼望向他,他却浑然不顾,仍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耳坠。


    曲意眉心微蹙,垂下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过了半晌,商景慕说,“曲意,这场仗我打不下去了。”


    “嗯。”


    “但我还没能为皇姐报仇。”


    “嗯。”


    商景慕移眸看她,沉声说,“我不甘心。”


    曲意只是低着头,“我知道。”


    商景慕猝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胸膛起伏不定,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压迫,“你知道?”


    曲意偏过头,不愿意看他,“嗯。”


    “那你又可知,我若是班师回朝,便定要拼尽全力,同太子争上一争?”


    “非要如此吗?”


    “若我说,一定要如此呢?”


    曲意自嘲地笑了笑,“殿下又何必问我,难道我能阻止得了你吗?”


    “曲意,皇权之路,向来是由鲜血铺就,我不能保证不会杀了太子。”


    “弑兄夺权,却是为了一个死人,呵,呵呵”曲意低低笑出声来。


    “不可以吗?”


    曲意冷声反问,“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商景慕定定看了她几息,似乎是被她眼底的情绪刺痛,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放开她,向后退去。


    默了半晌,他低声抱怨,“太子处处针对,数次险些害我丧命,难道我连反击的资格都没有吗?你未免,太过偏心了些”


    “太子并非阴狠嗜杀之人,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唇边溢出一声轻笑,“你就这么信任他?”


    曲意张了张嘴,犹豫良久,终究没有解释。


    商景慕抬起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那日见过萧暮后,为何将头发剪去了?”


    曲意仍旧未语。


    “这两年,我写了成百上千封信送回朝中,都没能让太子松口,再派给我一兵一卒。而你不过是去将军府待了几日,便带回了五万的援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涩意,“军师,好大的本事啊。”


    曲意抬起头,错愕地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感慨,果真是有了旧情,才好办事。”


    曲意愤然起身,高声斥道,“商景慕,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我是为了谁,才会去求援兵?”


    商景慕垂下头,满眼自嘲,“也对,为我这样没用的人,白费了这般多的心思,真是辛苦你了”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揪住商景慕的衣襟,恨恨道,“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全军将士都指望你尽早下令,让他们回家去!可你整日里在做什么?长公主已死了多少年了,纵然你再悲痛又有何意义?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振作起来啊!”


    商景慕对上她悲伤怨怼的目光,心弦像是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倏地用力将她带倒在沙地上,旋即欺身覆了上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发间,缓缓顺过她的发丝。


    他垂眼看她,声音沙哑,“姑娘是真心盼我振作,还是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自然是真心的。”


    商景慕俯身贴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卑劣而又固执不肯退开的自己。


    “那姑娘答应我,待我回朝后,无论对太子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他,姑娘都会支持我,会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说话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曲意脸颊微烫,偏过头去,半晌没有答话。


    商景慕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若困兽般发狠钳住她的下巴,逼她只能看向自己,“曲意,答应我,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终于开口,语气却显得过于淡漠,“我不会阻挠你同太子争权,可他从未想过要杀你,你们兄弟不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说了,他要杀我,并且已动过手了!”


    “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双眼霎时红透,“所以,你信他,不信我。”


    曲意轻蹙眉头,“我只相信真相。”


    商景慕沉吟半晌,道了声,“好,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仿若全然忘记了身旁的人,重又取出那对耳坠,迎着日头发起了呆。


    曲意仰躺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作,心底又气恼、又委屈,想着想着,竟低声抽泣起来。


    商景慕这才回头看她,将她拉起来,半哄半逗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曲意听了,心底那股酸涩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哭得更凶了,抬起袖子便要擦泪。


    商景慕抓着她的手,拦住了她,“袖子上沾得都是沙子,小心迷了眼睛。”


    他将手擦干净了,才一点点为她拭去泪光,“好了,别哭了,我不杀太子,也懒得同他争了,我会想其他的法子来报仇。”


    “你还要做什么啊?”曲意一边抽泣,一边问。


    “不能继续打仗,也无法依靠权势,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刺杀。”商景慕轻叹一声,“只可惜,这样就只能杀鸠沙王一个了,便宜了王族其他的人。”


    曲意握住他的手,语带哀求,“殿下,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


    商景慕笑着反问,“若被人洒了骨灰的,是你的亲姐姐呢?你也能说放下,便放下吗?”


    “可你已经尽了全力,长公主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鸠沙虽受重创,但你要杀的毕竟是一国之王,岂会那样容易啊!”


    “确实不容易,还会很危险。”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去?”


    商景慕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他抬起手,指尖轻拂过她的耳畔,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曲意又急又气,紧抓着他的手臂,吼道,“你说话啊!”


    “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眼见珍视之物被人夺走,却又无能为力,还不如趁一切尚未发生时,选择去做好另一件事。哪怕运气真的那样差,连一件事都完不成,到了最后,起码可以安慰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曲意犹在气头上,着实难以静心去深究他话中之意。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问,“商景慕,你知道一旦刺杀失败会如何吗?”


    “可能会死吧。”


    “可能会死?”曲意心口发疼,紧攥着衣襟,高声痛骂,“长公主死了,你也想去陪她是吗?从晏安到乌朝拉,我在你的身边已有三年了,我陪你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生死,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就是比不过她吗?”


    商景慕迟疑道,“你如何能与皇姐放在一处比较?”


    “好、对,是我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曲意气急了,猛地朝商景慕扑去,一把扯开他胸前衣襟,翻出那对耳坠,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踏着黄沙大步跑远。


    “你要做什么?”商景慕后知后觉地起身,追在她的身后。


    时至早春,风沙初起,大漠上方虽悬着灿阳,却无法驱尽寒意。


    曲意埋着头,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半短的发丝在冷风中凌乱地拂动,脚步重重砸在沙地上,带起一路沙尘。


    无论身后之人如何呼喊,都不曾停下脚步。


    她跑了很远,冲上一个高高的沙丘,才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望向落后数十步的商景慕,高喊道,“你不是放不下、忘不了长公主吗?那我就扔了这对耳坠,让它连同你的过去一起,全都埋在这深不见底的黄沙里,让你再也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流沙 不想了不想


    商景慕瞳孔骤然放大, 一边大步跑向她,一边喊着,“不要——!”


    曲意噙着泪望向那道朝自己奔来的身影,高高举起耳坠, 毫不犹豫地, 朝远处狠狠抛去。


    小巧的耳坠落入黄沙, 连声响都未发出, 就瞬间没了踪迹


    商景慕扑倒在沙丘边, 努力想看清耳坠的落处,却是徒劳, 当即便要跳下沙丘去寻。


    曲意拉住了他,“已经扔了, 找不到了, 你还去寻它做什么!”


    商景慕抿着唇看向她,眼底难得染上几分薄怒,用力甩开她的手,径自转身, “我下去找。”


    曲意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气急败坏地冲着沙丘下大喊, “你爱去就去!哼,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找不到你就一直找,有本事你把全军将士都喊过来, 将这里的黄沙挖空,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商景慕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同她搭话, 再度俯身找了起来。


    “你找,你好好找,这么喜欢你就一直找下去!”曲意不停骂着,却没得到一句回应。


    渐渐地,她有些力不从心,胸口疼得厉害,不得不弓下身子,大口喘着气,连骂都骂不出了,只能小声嘀咕,“商景慕,你这个混蛋!”


    她在山丘上缓了许久,这阵痛才渐渐过去了。


    曲意恨恨瞪了眼下面不知疲惫、犹在翻找的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大步走向沙丘,骑上莫莫,扬长而去。


    直到不远处传来跑马声,商景慕才停下了动作,他徐徐回身,却只见到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日头将影子拉得很长,风沙渐起,很快模糊了一切


    一夜过去,即便曲意不想管、不想问,仍是听说了将军彻夜未归的消息。


    她将自己关在帐内,喝过药,便又躺回榻上,奈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由伸手探入怀中,到底还是取出了那对本应被扔掉的耳坠。


    她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耳坠,目光凝滞,发起了呆。


    某人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不吃、不喝、不睡、不归,真是好样的!


    她用指尖拨弄着缠绕包裹住白玉的层层金丝,这金丝粗细不均,编织得更是歪歪扭扭,连接处还打着杂乱的疙瘩,实在可惜了其中的羊脂白玉。


    若她记得不错,商景慕应当是五岁时才被接到兰贵妃宫中,而长公主和亲那年,他也不过九岁。


    这么小的孩子,大概是谁对他好,他就也学着对谁好,就如曲意自己对曲情一般。


    可长公主毕竟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对他再好,难道还能好过已死的珍王吗?不过四年光景,哪里就有了这么深的感情呢?


    曲意心中气闷,咬着唇,恶狠狠地揉搓了那可怜的耳坠几番,便随意将它扔在枕边,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她在心中不断默念: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可是,他该不会真的去送死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下毒、打晕、带走?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曲意转瞬就否决了。


    商景慕不会甘心的。


    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人能劝动他,改变他的想法?


    她从被中探出头来,眉头紧蹙,双手抵着太阳穴缓缓揉按。


    深思许久,还真就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归根结底,于长公主一事上,最堪定夺之人并非是商景慕,而是长公主的生母、兰贵妃。


    若是她愿意放弃报仇,再出面来劝一劝商景慕,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曲意仅在秋狩时,短暂地见过兰贵妃几面。


    她犹记得那时兰贵妃特意将她叫到身边,说了许多有关商景慕的事,倒很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意儿,往后只要本宫在一日,便不会允许这宫里有人欺辱你,你若遇见什么事,也尽可以来寻本宫。”


    彼时,兰贵妃的温婉浅笑重又浮现在曲意眼前。


    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若非看在商景慕的面子上,兰贵妃实在没有必要对她说这些亲近的话。


    由此可见,兰贵妃对他还是有几分母子亲情在的,应当不会眼见他去送死。


    既然如此无论会不会有用,她都要试上一试。


    曲意慢慢下了床,挪步到桌边,提起笔墨,小心斟酌着用词,用词恭敬而又语意迫切地写了一封信。


    随后,她认真将信封好,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兰贵妃手中


    商景慕彻夜未归,元仪心中担忧,便出城去寻,很快见到在高高的沙丘上,孤零零坐着的人。


    元仪走到他身边,将随身带着的馍馍和水囊递给他,“殿下,吃些东西罢。”


    商景慕没有接,只轻声说,“元仪,等来日回了晏安,你去府里账房上领一笔银子,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罢。”


    “殿下此话何意?”


    “阮阮的死,是我对不起你。往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元仪震惊不已,双膝跪了下来,“属下从未质疑过殿下的决定,阮阮亦是自愿,若什么也不做,等到城破之时,只会死更多的人。”


    商景慕并未理会他,而是说,“曲意,将那对耳坠抛到了大漠里,耳坠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属下这便回去,唤人来寻。”


    “不必了,没了就没了罢。”


    商景慕俯身抓起一捧黄沙,紧紧地握着,细沙却不断从指缝流下,“我忽然发觉,其实生死、爱憎都若尘埃一般,抓在手里时唯恐会失去,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可一旦舍去了,反倒轻松了,而沙还是沙,下一次风起时,仍然可以自由地随风而走”


    他松开手,余沙滑落,“我没有来处,也没了归途,就这样留在大漠里,摒除杂念,只化成一粒沙,就很好。”


    “元仪愚钝,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这场仗已经打完了,这将是一场名垂青史的胜仗,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打下了大大小小三十三座城池,攻破了鸠沙国都,为大夏开拓了一块新的版图。我会认真详尽地写就战报送回晏安,待皇帝下旨,你们便回去论功行赏罢。”


    “殿下呢?您是将军,当受头赏。”


    “我会去伯雷城,在那里将一切都结束,无论是什么结果。”


    元仪急道,“请殿下三思啊!”


    “正是三思过,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今我战功赫赫,锋芒太露,太子心生忌惮,这才有了几次三番的刺杀。一旦我班师回朝,便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届时,定有一场血雨腥风”


    他阖眸,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并不惧怕同他争夺,可纵然赢了又如何?我真正在意的人不会支持我、不会为我感到开心,她甚至会厌我、憎我到了最后,我只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看似一切都属于我,可我也失去了我的一切。而若输了,表哥亦会为我而受累。”


    “殿下”


    “你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坐坐,再看一看落日余晖究竟是如何走向大漠的尽头”


    年后,太子终是回到了晏安。


    为表亲近,昭和皇后刻意请旨出宫,亲自到城门前迎他回宫。


    母子相见,未及言语,昭和皇后已是泣泪盈盈,轻挪莲步凑到太子身前,与之携手交握,竟像是全然忘却商景辞是因何而去了前线。


    而太子甫一入宫,便被唤至懿坤宫中。


    踏进内室,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分明是晌午时分,太后卧榻两侧却仍点着明亮的火烛,旧烛添油,到底是难以为继。


    低垂的床幔后,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太后轻轻摆手,“景辞,我的皇孙,你凑近些——”


    商景辞立即膝行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颤声道,“是孙儿不肖,劳皇祖母为我操心。”


    “你的母亲不成器,被人算计,却害苦了你。而皇奶奶明知是陷阱,却没有立即出来阻止,你可怪我?”


    “孙儿不敢。”


    太后艰难喘息几许,继而说,“景辞,为君者该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可亦要有雷霆万钧之威压。皇奶奶看顾得了你一时,却无法护你一世”


    “如今皇子间的勾心斗角、耍权弄谋,同来日你登上帝位后将面临的波谲云诡相较,实在是不值一提。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各方势力间相互倾轧,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一举一动皆关乎江山社稷。你若连如今之局都破不了,往后又该如何自处啊?”


    商景辞低垂着头,“是孙儿无能,令皇奶奶失望了。”


    太后问,“既已回朝,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孙儿会勤勉政事,以天下为己任。”


    室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若凝固了。


    半晌,太后幽幽叹息,“你若要安稳继位,曲家和六皇子绝不能留。此外,五皇子战功累累,风头太盛,亦得重重打压,削其势力,使其永无威胁。”


    此言一出,商景辞久久无话,久到太后再度严声开口,“太子,你若能办好这两件事,哀家便留下懿旨,保你当皇帝。”


    这日之后,太子重返朝堂,那些暂时交付给六皇子的事务,自然一件件收了回来。


    此后,太后召见了沈国公,与之交谈甚久,终是说服他再度出仕,继续辅佐太子。紧接着,太后下了懿旨,借口左相年迈,收回他执掌吏部的职权,转交给了沈国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喜脉 是、是喜脉


    如此一来, 左相被大大削权,太子则如虎添翼,朝中那些老狐狸,又怎会看不懂太后的深意, 风向几乎瞬间便倒向了太子。


    那次与杜知秋深谈后, 曲情没有耽搁, 当即调来数位天字辈高手, 日夜守在六皇子身侧, 连她自己也不再置身事外,时刻留心着六皇子府的动向。


    然而, 许是黄娇娘察觉了他们已有防备,又或是因太子还朝, 昭和皇后一时顾不上商景恒, 这些天,竟然意外地太平。


    直至,曲情收到从边境传回的曲意最新的脉案。


    她拎着那本脉案,气势汹汹地赶到南安王府, 踹开了商永朝书房的门,一掌将脉案拍到了他的桌子上。


    商永朝被震得一惊, 小心翼翼从她掌下抽出脉案, 边翻看边问, “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我倒要问问你, 你那表弟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的妹妹跟着他, 就是为了伤心受气吗?”


    商永朝虽是半个门外汉,却也能大概看得懂一些,他一页页翻过脉案, 眉头越锁越紧。


    曲情怒斥,“不过只是三个月,商景慕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意儿病到如此程度!”


    商永朝认真看完,方拉着曲情坐到一边,神情难得有些严肃,“情儿,我也正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


    “何事?”


    “近来,朝堂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却皆是利好太子一党,于是众臣心中各自有了猜测。依我之见,太后嘴上虽是说要能者居上,可心底里,到底还是偏向嫡孙的。据此,我写信询问了表弟的意思,今儿刚收到回信,他信中之言却很是古怪,只有寥寥数字,不过是‘战事已毕,夙愿已了。孤家寡人,亦无意趣。’”


    曲情问,“他这是不想争了?”


    “应当是如此。”商永朝轻叹,“若早知不过是竹篮打水、水中捞月,我又何必费了这般多苦心。”


    曲情冷冷说,“一个心阳衰微、一个了无意趣,果然,皆是脱不开干系的。”


    “情儿所言极是。如今虽战事已毕,可你我都知道,表弟的目的仍未达成。乌朝拉被攻破至今,已有近两个月了,他却毫无返程之意,我唯恐这其中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无论五皇子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不能再让意儿跟着他,她的身子太差,受不得波折了。过几日,我会去前线接她回来。”


    商永朝犹豫片刻道,“我与你同去。”


    曲情目露担忧,“你的腿,不宜长途跋涉。”


    商永朝牵着她的手,“我得去,我想陪着你,还有,我担心商景慕会做傻事。”


    “那朝堂这边怎么办?”


    “众人各司其职罢了,其实离了谁都一样。再说,既然都不想争那个位置了,还管这些作甚?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抽身而出。待表弟回来交了兵,我便彻底远离朝堂,随着曲阁主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去。”


    曲情凝视着他,“你真的愿意放下一切,随我走?”


    商永朝指天起誓,“我发誓,待一切尘埃落定,便与夫人相伴相随、同游凡世,如若违背,便遭天打”


    曲情拉下他的手,顺便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垂下眸子,低声说,“世事无常,我知你的心意就够了,何必赌咒发誓。”


    商永朝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轻啄了下她的掌心,柔声道,“夫人爱听,自然要说的。”


    曲情垂首默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其实,这段日子我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若有一天,我与你站在了对立面,该如何?”


    商永朝轻笑,“绝不会有那一天。”


    曲情又问,“那若是,我的亲人与你的亲人,站在了对立面呢?”


    商永朝许久都未答话,曲情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曲情问,“怎么不说话了?”


    “只是头一次见你在我面前露出这样柔顺而又无措的样子,觉着难得,便想多看几眼,好生记住。”


    曲情面上微红,催道,“你快回答。”


    “那就随他们去罢,我们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哪怕他们会争个你死我活?”


    商永朝沉吟半晌,牵起曲情的手,十指相扣,“情儿,有些话,其实就算你不问,我心中也都有数。这些天,你从疏缈阁调了许多高手入六皇子府,同这些人往来时,你从未避讳过我。既然简儿是真正的公主,那么六皇子必定是曲家安插进宫的,再想想当初曲夫人要我即刻退隐、不涉政事,便不难猜出,曲家是想扶持六皇子登基,而你是担心,他会同表弟起了争执。”


    “若真是这样呢?”


    商永朝微微一笑,“表弟并不热衷权势,当初却起了争位之心,你可知是为什么?”


    曲情不解,“我哪里知道。”


    “依我之见,他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并不逊色于太子,然后,从太子的手里抢一个人过来。”


    “抢人?”


    商永朝点点头,笑意更甚,“所以,你若是愿意将你那妹妹嫁给我表弟,永结秦晋之好,他定然会将帝位拱手相让。”


    “没个正经!”曲情抽手想捶他,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商永朝继续道,“我瞧着像是两厢情愿的。我那表弟性子内敛,许多话宁可藏在心里开出花来,也不愿多说一句,姨母死得又早,只有我这个表哥为他操心罢了。”


    “且别说这些,我只问你,若五皇子回京,他们真的争了起来该怎么办?”


    “若果真这样,便让他们靠自己的才能去争,但先约法三章,不能在暗地里放冷箭、耍手段、更绝不能有损于对方性命。但——”


    商永朝促狭一笑,“六皇子这些年的名声可不大好,表弟这几年的仗亦不是白打的,若较真起来,六皇子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曲情低叹一声。


    商永朝轻拍她手背,“别担心,旁人我管不得,但表弟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罢了,你说得对,各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多虑无益。”她顿了顿,复又开口,“不过,走之前,还是得把这边的事安顿好。”


    随后,二人又仔细议定了同往鸠沙的各项事宜。


    曲情担忧黄娇娘趁她不在,再度刺杀商景恒,左思右想,还是将白弗急调了回来。


    这几年,白弗在疏缈阁不问世事、潜心修习,剑法已有小成,再加上先前派去的阁中精英,也就应当无虞了


    自年前冲动行事后,商景恒想是心中有愧,虽送了许多补品、玩物过来,但自己却一次也没再踏入沈言蹊的院中。


    沈言蹊起初消沉了几日,整日里卧在床上,不言不语、亦不梳洗打扮。


    可时间久了,竟像是麻木了,从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只是少见笑颜。


    这日,小厨房做了些东坡肉,简儿讨好地将肉夹到了沈言蹊碗里,笑道,“这个好吃,言蹊,你多吃些。”


    “好。”沈言蹊将肉放入口中,才嚼了几下,尚未尝出滋味,腹中却泛起一股恶心,逼着她将肉吐了出来。


    简儿忙给她倒了杯水,轻拍着她的背说,“这是怎么了,是肉不新鲜吗?”


    沈言蹊干呕得连眼睛都泛着红,再一联想近来自己身子的异样,便大概有了猜测。


    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紧紧握拳,对简儿说,“你去找商景恒,让他给我唤个大夫来。”


    简儿闻言,更是心急,“言蹊,你到底怎么了,哪里难受啊?”


    沈言蹊缓了缓,方轻声同她说,“别担心,叫大夫来看过了,自然就知道了”


    简儿急匆匆地往外跑,可不过到了院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她对守门的府兵说,“沈小姐病了,快叫人去寻六殿下,让他请大夫过来!”


    一别两月,商景恒再次来到这院门前,仍有些不敢迈步。


    简儿却一把拉住了他身后的大夫,大步往里跑,“大夫,快,快去看看言蹊是怎么了!”


    商景恒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见沈言蹊仰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流着泪。


    他嘴唇翕动良久,许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只剩下一句,“言蹊,大夫来了,会好起来的。”


    沈言蹊偏过头看向他,眸子黯淡无光,却没有说话。


    她近乎决然地伸出手,径直将手腕搭上了脉枕。


    那大夫刚探上脉,神色遽然一变,反复诊了几遍,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对商景恒说,“殿下,沈小姐这是是”


    见他如此支吾,商景恒也不免紧张起来,“何故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大夫擦了把额角的冷汗,“是、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了。”


    “呵。”沈言蹊轻笑了一声。


    简儿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惊惶、泛红的双眼,怔怔地望着她。


    商景恒亦是不敢置信地盯着沈言蹊的肚子,良久方道,“本殿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那大夫行至门边,又犹犹豫豫地回过头来,躬身问,“殿下,沈小姐这胎象不大平稳,是否需要臣开些安胎的药?还是”


    商景恒听懂了他欲言又止的深意,不禁怒道,“开!自然要开!这些话还要问本殿吗!”


    “是是,臣明白了。”大夫赶忙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商景恒坐到了沈言蹊的床边,却始终深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糖霜 你怎么能这


    按说, 这是一件好事,有了这个孩子,他与沈言蹊便更加不可分割,同时也意味着, 来日面对沈国公时, 他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沈言蹊淡淡开口, “大夫说是喜脉, 怎么却不见你欢喜呢?”


    “欢喜, 自然欢喜。”商景恒仓促表态,紧握住她的手, 看着她认真道,“言蹊, 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


    “既然欢喜, 你为什么不笑?”


    “笑?”商景恒先是一愣,旋即迅速扯起两边唇角,摆出一副大笑的表情来,“笑啊, 我在笑呢。”


    沈言蹊抬手,掐住了他鼓起的脸颊, 撇嘴道, “这笑, 比哭还难看。商景恒, 为什么我们明明都不期待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期待, 我怎么会不期待,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真的吗?”


    商景恒扶着她坐起来,拥入怀中, “言蹊,对不起,那天是我冲动了,我这孩子来得很突然,但我保证,我会对你们母子好的。”


    “冲动为了什么而冲动?”


    商景恒沉默半晌,说,“两个月前,黄娇娘来过,她险些杀了我,是墨招替我挡下了她的弯刀,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当时,我太害怕了,我急需沈国公的助力,而若想拉拢他,娶你是最好的法子。”


    沈言蹊问,“你来寻我的前夜,府里吵闹得厉害,听说进了刺客,那就是黄娇娘吗?”


    “是。”


    就算心底早已猜到了结果,沈言蹊仍旧红了眼睛,“所以,那天你抱着我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别的女人的血。商景恒,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混账呢?你将我当做了什么,一个可利用的联姻工具吗?”


    “不是的。言蹊,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思,你就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沈言蹊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哀声问,“你对我好,有几分是因为我?又有几分是因为我父亲?”


    商景恒再度将她抱紧,“就算起初是因为你的家世,可这么多年过去,这两者早已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


    沈言蹊哭着哭着,腹部猝然一阵痉挛,她用力推开了商景恒,伏在床沿边,干呕了起来。


    简儿连忙上前帮她拍背。


    商景恒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递到她身前。


    沈言蹊刚缓口气,便下了逐客令,“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言蹊”


    沈言蹊重又躺下,阖上了双眸,声音疲弱,“出去。”


    商景恒见此,亦不再强求,只留了句,“我明日再来看你”,便抬步离去了。


    沈言蹊侧过身去,将脸埋进被角,扮出一副将要入睡的样子。可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渗出来,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又硬是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简儿拉着沈言蹊的手,安抚道,“言蹊,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六皇子那些话连我听了都生气。可如今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千万别闷坏了自己”


    良久,沈言蹊抽噎道,“简儿,父亲虽一心想让我做太子妃,可我知道,他心中还是爱我的。只是沈氏人丁稀薄,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他不可推卸的重任,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自幼承蒙家族庇护,既享受了沈家带给我的一切荣耀,便也不得不为家族奉献,虽不情愿,却也能释怀。”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想利用她,并不爱她。”


    简儿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却装着糊涂,努力开解她,“怎么会呢,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沈言蹊低低泣了几声,缓缓抬眸望向简儿。那双眼里泪意未尽,沉沉的悲色像化不开的墨,“方才吃的那些,都吐了出去,如今胃空空的,酸得难受。”


    “你想吃什么?”简儿问。


    “白粥,最好能在上面撒上一些糖霜。”


    简儿立即点头,“好,我这就去给你熬粥,你歇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嗯。”


    简儿不疑有他,大步跑了出去,一心一意只想着尽快熬了粥回来。


    在她走后,沈言蹊起身下了床,踱步到桌边,抄起一只茶碗,狠狠摔落在地。


    瓷片四溅,碎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抚摸自己的小腹,轻声絮语,“孩子,母亲不能让你这般出生在这个世上,这世间于你而言,只会是一场惶惶难以落幕的悲剧”


    简儿带着糖粥回到沈言蹊门前时,已近落日时分,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血河。


    沈言蹊的房门紧闭,简儿立在门前,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扰她休息。


    她犹豫半晌,看了眼手中拎着的食盒。


    即便大人能挺住,孩子也受不了这般饿一天啊


    于是,她轻轻推开了门扉。


    房门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了出来。


    简儿心中大惊,快步奔了进去,只见沈言蹊面色苍白,歪倒在床上,手腕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淌出的鲜血早已浸透她身下的床铺。


    食盒跌落于地,简儿惊恐地大声尖叫,“言蹊————!!”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跑到院中,一边跑,一边大喊着救命。


    整座六皇子府几乎瞬间被她的哭喊声淹没。


    不消片刻,商景恒听见声响,匆匆赶了过来。


    他仓皇冲进房中,一眼便瞧见了气息奄奄的沈言蹊、和她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刹那间,惊慌和恐惧一齐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大步上前抱起沈言蹊,轻轻摇晃她,“言蹊,言蹊,这是怎么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过来!你们快去给本殿把他拖来!”


    商景恒勃然大怒,喝道,“这院子里里外外围了这么多的人,竟没有一个人及时发现言蹊的异样!若大夫晚来一刻,言蹊出了什么事,本殿绝不会放过任何人!”


    此言一出,整座院子都乱了起来。


    众人四处奔忙,有些是去寻大夫,还有一些,纯粹是不敢赖在原地偷闲了,无头苍蝇般转了起来。


    商景恒捞起沈言蹊仍在流血的手,用力摁住她腕上的太渊穴,试图阻止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惜却是毫无作用,那血流得越来越慌,丝毫没有放缓停下的迹象。


    渐渐地,他浑身都打着颤,眼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伏在沈言蹊耳边,低声喃喃,“你若生我的气,便如往常一般,打我骂我都使得,却为何要伤害自己?难道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吗?”


    “事到如今,你还要怪言蹊,商景恒,你还是人吗!”


    简儿站在一旁,边哭边痛骂,“她为什么自尽,你真的不知道么?你方才都对言蹊说了些什么?她怀着你的孩子,可你却连一句安抚的好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全是利用!”


    “即便你不说,你当真以为你那些卑劣的心思言蹊全然不知吗?我告诉你,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过只是想听你的一句承诺,听你告诉她,无论这个孩子是如何得来的,你都会爱这个孩子,你会护佑她!”


    商景恒紧紧抱着沈言蹊,眼角渗出泪光,“是我错了,言蹊,只要你醒来,你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


    很快,大夫被五六个人“抬”了进来,他急忙指挥着众人烧水、取药,屋内霎时乱作一团。


    简儿哭得不能自己,偏又帮不上什么忙,便被众人挤到了角落里。


    起初,她只是呆呆地在那里哭,可待她稍微回过一点神来,却猛然醒悟,此时众人都围在这里,就连一直在外面看守她们的人都乱了起来,那岂不是


    她抹了把泪,小心地挪到人群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果然,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轻松寻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又从怀中取出那唯一的一枚信号弹,指尖轻轻一拉,一道赤芒倏然窜入天际,绽成明红的三瓣


    天边初黑,几点星光若隐若现。


    白弗今晨方才入晏安,送别急于赶赴前线的曲情后,还尚未来得及到六皇子府接洽,此时正在春江楼里用膳。举箸间不经意抬头,便从窗口瞥见了这枚三瓣信号弹。


    他身边的人疑惑道,“阁主清早离京,到现在至少已走了百里,这枚信号弹,又怎会是三瓣?”


    白弗不答,只是提起剑,留了句,“此事我心中有数,叫楼里的兄弟不必动,我一人去即可。”


    “少阁主,还是带些人随行罢,小心有诈啊!”


    “不必多言。”


    话落,他从窗口翻了出去,几个纵身,身影便隐匿于夜色之中


    简儿紧攥着那枚渐渐凉透的信号弹,靠墙坐了下来,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将府里的人引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甚至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不禁埋头在双膝间低泣了起来。


    “简儿?”一道熟悉的男声乍然响起。


    简儿抬起头,朦胧的泪眼里,只见到一个人逆着光站在她身前。


    白弗朝她伸出手,“怎么回事,先起来再说。”


    “小白哥哥”犹有不信般,简儿怔怔盯了他半晌,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嘴唇微颤,很是楚楚可怜,“是你,是你来了,小白哥哥,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深情 我好想你,


    白弗眉心微皱, 正欲俯身拉她,简儿已先一步起身,径直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了他, 泣不成声说,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啊——”


    白弗呆站在原地, 任她抱着。许久, 又沉声问了一遍,“究竟发生了何事?”


    简儿哭诉, “是六皇子,他囚禁了我和沈言蹊,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给你发信号的。”


    “六皇子?”白弗再度确认, “这里是六皇子府?”


    “对啊。”


    这时,白弗方才抬眼认真扫了一遍四周,果真见到不远处的房檐上窝着几名与他相熟的、正看着热闹的天字辈的前辈


    想来这些人亦瞧见了信号,却因为此处无事发生, 唯有一个哭泣的女子,方才没有现身。


    见白弗望了过来, 几位前辈更是笑得露出了大白牙, 在夜色下明晃晃地闪人。


    这下可好, 倒变成了众人围观他这个少阁主在这里夜会情咳旧相识了。


    白弗长叹一声, 推开简儿问,“六皇子, 为何要囚禁你?”


    简儿不明白他为什么将自己推开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又上前拉着他的手臂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和言蹊在一起,他怕我出去了,会泄露他的秘密。”


    白弗又问,“沈言蹊?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你在说什么啊,言蹊怎么会死了?呸呸呸,言蹊会长命百岁的!”


    “啪啪啪——”二人犹在说话,不远处却响起了清脆的鼓掌声。


    即便是在混乱之中,府中仍有人瞧见了那信号。此刻,商景恒已领着一群府兵过来抓人了。


    商景恒冷冷道,“简儿,你果然是个祸害,早知如此,本殿就不该听言蹊的,饶了你的性命。”


    白弗将简儿护到身后,问道,“来人可是六殿下,商景恒?”


    “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敢直呼本殿名讳?”


    白弗轻笑一声,“疏缈阁来的。”


    商景恒显见愣了一瞬,“是曲阁主让你来的?”


    “师父因故不得不离京一段时日,临行前,她知会我说,京中有个人要我替她护上一护。”


    商景恒思索片刻,又问,“你是白弗?”


    白弗笑道,“亦是殿下口中的‘宵小之徒’。”


    商景恒轻叹一声,将身后跟来的府兵都遣散了,上前几步问,“白少侠与简儿是旧识?”


    白弗轻飘飘答了一句,“是有过几面之缘。”


    “既如此”


    商景恒凑到白弗身前,低语道,“白少侠应当知晓她的身份,她长居六皇子府中,得知了本殿太多的秘密,若是将她放了出去,恐怕于我们不利。”


    “是这样啊”白弗好似真的在犹豫。


    简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下意识又往白弗身后躲了躲,紧攥着他后腰处的衣料,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白弗又问,“方才,听简儿说,沈小姐亦在府上?”


    商景恒颔首。


    “我奉师命而来,因此不得不问一句,师父可知晓殿下的府上囚禁着两位弱质女子。”


    “曲夫人知晓。”


    “亦是说,我师父并不知晓?”


    商景恒无奈道,“或许曲夫人曾告诉过她。”


    白弗淡淡道,“我自己的师父,我很了解,若她真的知晓殿下的所做所为,恐怕是不会折腾我白走这一趟的。”


    “白少侠此话何意?”


    “简儿,我就带走了。殿下若有什么不满,找我师父说去。”


    话落,白弗扛起简儿,纵身跃起,转瞬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商景恒目送二人离去,不禁长叹一声,却终究未再阻拦,只得作罢。


    白弗才带着简儿掠出府门,脚下还没落稳,背上已挨了她几下捶打,她急声道,“言蹊,还有言蹊!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白弗将她放下,简儿转身便要往回冲,“言蹊,我不能就这样丢下言蹊。”


    白弗将她拉了回来,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六殿下对你们做了什么?”


    简儿神情慌张地抓着他双臂,红着眼睛说,“商景恒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把言蹊他”


    简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最后只道,“言蹊自尽了,尚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我若就这样走了,还不知道那个王八蛋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小白哥哥,你帮帮我,你既然能将我救出来,定然也能救出言蹊对不对?我们回去,将言蹊一起带出来。”


    “他为什么要抓沈言蹊?”


    “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喜欢言蹊的可言蹊又说,他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势力。我我也说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可言蹊现下性命垂危,我绝不能就这样走了。”简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不知该如何分说得清。


    白弗轻叹一声,“你可知,世人眼中,沈家的小姐沈言蹊去年就已死了。”


    简儿急得直跺脚,“我都说了,言蹊还活着,现今就在六皇子府上,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白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缓缓道,“去年年初,沈言蹊一夜暴毙。六皇子前去沈国公府哭灵,因太过悲痛,闹了好大的一场,险些将灵堂都给掀翻了,他从府内闹到了府外,横躺在大街上哭嚎了整整一日。也正因此,满京城的人,没有人不知晓他对沈言蹊的一往情深。”


    “可言蹊还活着,她一直都在商景恒的府上啊!”


    简儿话音一顿,迅速厘清了其中关键,“他是在演戏!全都是在演戏!不行,不能让世人就这般被他骗了”


    她思量片刻,抬起头,眸光坚定,“去沈国公府,我要将他做的一切,都告诉沈国公!”


    自沈言蹊走后,沈国公心如死灰,即便重又入朝掌权,门庭也终不似往日热闹了。


    故而,二人赶到沈国公府时,虽还未过酉时,府门却已是紧紧地关上了。


    简儿大步跑上台阶,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门环随着她的动作荡起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开门,快开门啊!快去救救你们家的小姐——!”


    一声,两声她不顾一切地砸着门,手掌迅速红肿起来。


    这重重的砸门声,在浓稠如墨的夜幕中传出了很远。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谁来给我开开门啊————”


    很快,朱门自内打开,府兵提着长刀冲了出来,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拦她,便被白弗弹出的飞剑吓得一个个不敢动弹。


    简儿没理会这些人,大步跑了进去,始终高喊着,“国公爷,您快去救救言蹊啊!国公爷——!”


    沈国公提着老迈的步子走了出来,疑惑地看向拼命朝自己冲过来的女孩子,他身边的护卫本欲上前保护他,他却一拂衣袖,命人退到了一侧。


    简儿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国公爷,您快去救救言蹊啊!”她声泪俱下,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早已死了的女儿其实没死,沈国公真的就这样信了?


    或许只信了一半,但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他也要立即去查清楚。


    夜深,万籁俱寂。


    沈国公带着府里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像是要起兵造反一样,一群人,乌泱泱冲到了六皇子府门前。


    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力气,却不想,人还未至门前,六皇子府的大门,便已向他们大敞开了。


    商景恒疾步从里面跑了出来,及至沈国公面前,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比世间最悲情的小儿女还要可怜。


    他紧紧拉住沈国公双臂,作势便要跪下,“一切都是本殿的错,国公爷要打要杀,本殿都绝无怨言,但求您不要将言蹊从我身边带走,若是没了言蹊,本殿宁愿即刻去死!”


    简儿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气冲冲地走上前,拎着商景恒的衣襟,怒骂道,“言蹊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你却还要演戏!”


    商景恒一反常态地没有发作,反倒是狠狠捶打起了自己,痛苦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白日里为何要同言蹊说起那些混账的话,伤透了她的心,害她为了我连性命都不顾了!”


    “呜呜呜——我明知道她有多在乎我,明知道她一贯率性而为,却还要在她面前提起别的女子,我真的知错了!”


    他猛然扑到沈国公脚下,死死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国公爷,本殿求您,至少再给我一个跟言蹊解释的机会,若是言蹊真的不愿意原谅我,我愿自绝在您面前,以死来告罪!”


    话已至此,沈国公虽有一肚子话、更憋着一肚子怨,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发作了。


    毕竟再怎么说,商景恒也是皇子,他总不能真的一怒之下,当街将人砍了。


    “商景恒你!”简儿还欲上前骂他,却被白弗拉住了。


    白弗朝她摇了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少说几句罢。”


    沈国公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着问,“六殿下,老臣只问你一句,臣的女儿是否还活着?”


    商景恒边抹眼泪边说,“是。当初言蹊不愿意嫁给太子,这才同我私奔了。”


    “你放屁!”简儿忍不住,高声骂了他一句,“言蹊是要去找五殿下,同你有何关系?”


    商景恒不慌不乱地编造,“国公爷,言蹊确实是自愿离开沈国公府同本殿一起走的,一开始,她是想过要去前线,可后来,我们情愫渐生,她早已放弃五皇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小六子 让我听你的


    “分明是你强迫了言蹊!”


    “都别说了!”沈国公大喝一声, 弯下身抓着商景恒的双肩,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现在不想听你们掰扯这些,我只想见到我的女儿!”


    商景恒站起身来, 亲昵地挽住沈国公的手臂, 一路引着他往府中走去, “国公爷, 本殿这就带你去见言蹊。”


    简儿气得双眼冒火, 却也只得随在二人身后,重已踏进了六皇子府。


    房内, 沈言蹊静卧榻上,手腕处伤口已包扎妥当, 缠着一圈纱带。虽暂无性命之忧, 却因失血过多,脸色仍泛着淡淡的灰白,像冬日里薄霜覆过的花瓣。


    沈国公重新见到失而复得的女儿,不禁喜极而泣, 已恐是在梦中。他俯下身,抱住了沈言蹊, 痛哭流涕, “言蹊, 我的女儿啊——!言蹊, 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父亲说走就走啊——!”


    商景恒似乎被感动, 竟凑上前,同他们抱成了一团,亦是放声大哭。


    良久, 沈国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擦了擦脸上的泪,对商景恒严声道,“六殿下,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老臣现在都要将女儿带回家去。”


    商景恒竟是一次跪得比一次快,他猛地抱住了沈国公的腿,不让他迈步,哀求道,“国公爷,本殿自知有错,不敢强留。可言蹊肚子里还怀着本殿的孩子,她白日里才失了血,如今正是虚弱之时,若深夜奔波,有损皇孙性命该如何是好啊!”


    沈国公顿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他,“你方才说什么?”


    “国公爷,是本殿情难自禁,这才铸下了大错。世间对女子本就严苛,故而,纵然本殿与言蹊心意相通,都只能是我强求了她,我愿承担一切骂名与责罚,只要能让言蹊彻底撇清干系。可无论如何,我与言蹊已是密不可分,若能得国公爷准许,本殿愿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娶言蹊为六皇子妃!”


    “你——”,沈国公面色涨红,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他攥紧拳试图忍耐,却根本忍无可忍,一掌重重抽在了商景恒脸上,厉喝,“混账!”


    商景恒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溢出血迹,可他仍死死抱着沈国公的大腿,一动不动,“是本殿该打,国公爷打得对!若您能消气,成全了我和言蹊,就算打死我亦无妨!”


    “啪!”已是一掌下去。


    这回,商景恒两边脸倒是肿得对称了,他吐了口血沫,说,“继续打!”


    沈国公用力拔着腿,却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一气之下,已狠狠捶了他后背一拳,“松手!”


    商景恒痛呼一声,猛烈咳了起来,却始终不愿撒手,低声道,“我不能没有言蹊,您要么就打死我罢。”


    沈国公怒喝,“松手——!”


    “不松,不能松,本殿绝不会松!”


    沈国公气极了,发狠地拉扯着他,“你这孽障,还不松手!”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竟然热闹非凡。


    蓦然间,屋内响起了低低的哭声,“呜呜——”


    沈言蹊仍双眸紧闭,只是那浓密的睫羽上结满了泪光,她的喉咙微微颤抖,发出无助而已哀伤的呜咽,似一只拼尽力气也挣不脱束缚的困兽。


    “言蹊!”两人闻声,一齐朝着沈言蹊扑了过去。


    沈言蹊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国公,哭着唤了声,“父亲”


    “父亲在。言蹊,你受苦了。”


    “父亲,是女儿不肖,辱没了沈家门楣。”


    沈国公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珠,“孩子,父亲只要你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言蹊哭得更是伤心,“父亲,你常说我任性妄为,我总不以为然,可事到如今,我对不起沈氏族人,对不起父亲这些年来的栽培”,她恸哭道,“女儿让所有人失望了。”


    沈国公亦落了泪,“言蹊,不怪你,父亲不怪你。”


    沈言蹊已抽泣几声,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商景恒,“你”


    话未出口,商景恒立马做贼心虚般扑到了她身上,大哭着,“言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日里是我说错了话,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便会对你、对孩子好的,我会爱护我们的孩子,你所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沈言蹊心中已伤已痛,仿若千根万根针在扎着一般,可叹,却终是没能彻底撇下十余年的情分。


    她闭上眼睛,掩藏下一切的情绪,良久,沉沉叹息一声,对沈国公说,“父亲,我有些话,想先向六殿下问清楚,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就一会儿的功夫。”


    沈国公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简儿和白弗,也一并出去了,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众人一走,商景恒立即坐到了床边,牵起沈言蹊的手,哭求道,“言蹊,求你别走,你若真的舍弃我,我我一定活不下去了。”


    沈言蹊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红肿的脸颊,“父亲打得很重。”


    商景恒余光瞧见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带,心中说不出的心疼,扶她坐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言蹊,我不疼今日之事,我是真的知错了,往后我不会再伤你的心,你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你白日里问我,为何不见欢喜,我并不是不爱我们的孩子,只是我的前路未明,我怕我给不了这个孩子安稳的生活,我怕一旦谋算失败,会牵连到我们的孩子。”


    沈言蹊无力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腰间,低声说,“商景恒,那天我差一点就杀了你,但我却放弃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言蹊,此事终究是我有愧于你,对不起。”


    沈言蹊双手缓缓向上挪动,轻轻揽住了他,“因为你不仅仅是商景恒,你还是我的小六子,那天你浑身是血、神情狂乱,一直在说让我帮帮你。我确实恨你怨你,可却已想,小六子一便是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来。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为什么你还是没有给我一个解释?我白日里问过你,可你不过是在敷衍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商景恒让我听你的真心话。”


    商景恒沉吟半晌,认真望着她说,“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原谅我、会帮我吗?”


    沈言蹊握住他的手,“至少,你该让我知道,我孩子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商景恒一手揽着她,一手附上了她的腰腹,“言蹊,我想当皇帝。”


    沈言蹊眸中流露出几分惊疑,“为什么?你一向闲散惯了,哪里能去争皇位呢?”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在我很小的时候,教察觉到母后对我和对皇兄的态度十分不同。她央求父皇,请来了大夏最有名望的老师,也就是你的父亲,去又习皇兄,可每当我露出上进之心时,她教会借口我年幼,不允我读书研习,只纵着我整日里饮酒作乐,不顾正事。”


    “而这样的不公,不仅是对我,你见过余巧,亦见过墨招,应当知道巧姐姐六艺皆绝、医毒皆通,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可母后已又了墨招什么呢?唱曲跳舞弹琴,总之,那些声色犬马之处的女子会什么,她就让人又墨招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我想同母后说出内心的不满,可却被她身边的宫女筱竹阻止了。”他自嘲一笑,“她告诉我,所有一切,皆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昭和皇后所出。”


    沈言蹊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混淆皇室血脉,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当初,大皇子、二皇子先后都去了,昭和皇后自知斗不过兰贵妃,教要挟曲有余为其换子,保其继续诞下男胎。所以,皇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是她的孩子,这才对我处处打压。”


    “筱竹那时并未告知我的真实身份,只告诉我,是曲夫人安排她进宫来保护我的。再后来,为了弥补我的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她们已将红拂送给了我,我后已将她派到了太子府探听消息。”


    “我虽心中有怨,可到底昭和皇后将我养大了,因此我并不是一便要同皇兄争。起初,我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顺带着护一护给我通风报信的曲家,往后就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五年前,红拂带回了一条消息。那时皇后命余巧秘密研制一种无色无味,连死后亦追查不出的毒药,而这味毒,皇后恰恰是要用在曲家和我的身上。幸好,余巧虽研制出了毒,却一时没能化去那毒中浓艳的红色,这才给了我和曲家筹谋布局的时机。”


    “从那时起,我教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做着明哲保身的春秋大梦了。”他低叹一声,“言蹊,你常怨我整日里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可那并不是我的本愿,因为我的身世,这些年来在皇宫中,我藏愚守拙、隐尽了锋芒,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露出一点破绽,被皇后察觉,不知不觉就送了自己的性命”


    商景恒声音沉了些许,“昭和皇后与我、与曲家有着不世之仇,我若坐不上那个位置,不仅是我,连同整个曲家都要一并沉沦。”


    沈言蹊默了半晌,轻声说,“我从不知道,你活得这样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是非 我只听师父


    “自黄娇娘行刺那日起, 我与皇后便已走到了图穷匕见、不死不休的局面。言蹊,我白日里对你说的并不是假话,我确实很怕,怕我不是太子的对手, 怕我输给他、输给皇后而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若败了, 会有许多人为我而死。”


    商景恒深情凝望她, 温声道, “言蹊,帮帮我。”


    “我”, 沈言蹊低垂着头,似有犹豫。


    “这些年来, 我对你几乎倾尽了所有, 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去,你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 我都会为你摘下来。我知道,你大抵没有那么喜欢我, 可若沈国公真的站在太子那一边, 我一定会死的。难道你就忍心, 看着我去死吗?”


    “我”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一出生便没了父亲,作为遗腹子, 新帝未必容得下他。言蹊,你若心里难过,你大可以狠狠地打我、骂我, 就像年少时那样”


    年少时


    沈言蹊忽而想起许多年前,无比平常的一日。


    好像是商景恒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她,她提着拳头满院子追在他后面跑。可她的裙摆太长,怎么也追不上,便只能气得站在原地哭。


    再后来,商景恒便不跑了,立在她身前,当个人肉桩子给她打。


    到了最后,竟然一边挨着打,一边呵呵地瞧着她笑


    “呜呜——”,沈言蹊整颗心纠结成一团,掩面低泣起来。


    商景恒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说,“再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


    他抬袖为她擦泪,轻轻啄吻她的脸颊,“言蹊,别哭了,你的泪都流进了我的心里,酸胀得生疼。”


    沈言蹊哭了许久,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他,“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放过你一次,我不会出卖你,可我亦不会左右父亲的决定,他愿不愿意帮你,只能凭你自己的本事。”


    能将旧事揭过,已经是莫大的宽赦了。


    商景恒总算是松了口气,将她轻揽入怀中,柔声说,“谢谢你,言蹊,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他抬起沈言蹊那只受伤的手,轻吻她手腕处的纱带,“还有,今日你真的吓坏了我,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沈言蹊眸光淡淡,扫了眼伤处,低语,“不会了。”


    又过半晌,房门自内打开,沈国公等人急切地走了进去。


    沈言蹊倚着软垫坐了起来,那只受伤的手被她藏到了被下,用另一只手,拉着沈国公坐下,糯糯道,“父亲,我与六殿下自幼结识,多年的情谊如今已生了根、结了果,女儿自知犯下大错,您若要打,该连我一起打。”


    此话一出,未及沈国公有所反应,倒是简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冲上前问,“言蹊,你在说什么啊!他方才是不是威胁你了?”


    沈言蹊朝她微笑说,“儿女情长,一念生、一念灭,连自己都难以掌控,旁人又怎能看得清?”


    好一个旁人!


    简儿呆愣在原地,被她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言蹊又对沈国公道,“然私情有限,终是难抵家国大业。父亲,六殿下有些话要同您说,莫因我而有所顾虑,一切依您心意即可。”


    凭着沈言蹊这句“私情”,商景恒如愿将沈国公请至书房详谈。


    二人甫一入座,他便开门见山地向沈国公坦言,自己有争位之心。


    沈国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为此事,六殿下,你着实太高看老臣了。这世间事总得讲究个章法,你的名声、才干、功绩,哪一点能与你两位皇兄相比?不是老臣不愿帮你,但我在朝中虽有几分薄势,却万万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将你捧上去。这做皇帝啊,可不是一拍脑门儿,想当就能当的。看在言蹊的份上,老臣奉劝你一句,趁早歇了这条心,或者我还能荫庇你们平安一世。”


    “本殿何曾说过,要仅凭您一人之力称帝?”


    沈国公叹息一声,轻慢道,“无论还有谁,这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商景恒指尖轻敲桌案,“若是算上左相呢?”


    “那老狐狸会愿意帮你?”


    沈国公沉吟半晌,“怪不得太后放着太子的亲外祖父不用,偏要削了他的势,添在我头上。且不论左相会否全力帮你,现今太后的心意已愈发明朗,前几日她方才同我说,要太子迎娶禁军统领齐冲的嫡女为侧妃。我与左相毕竟都是文人,或许能在朝堂上帮你说几句话,可要动起真格的来,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商景恒唇角微勾,“再加上华家呢?太后忌惮华家兵权,将其发配边疆已有二十余年,你猜他们想不想回来?”


    沈国公心下一惊,面上却未显。


    商景恒沉声道,“国公爷,这皇位本殿争定了。只不过天下文人的笔墨判若黑白,实在难缠,而本殿要的是名正言顺。您若愿助我,本殿许诺,来日言蹊为我诞下长子,便是下一任太子。”


    与此同时,沈言蹊房内,简儿将旁人都赶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简儿不死心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真的愿意嫁给六皇子?”


    沈言蹊却反问,“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简儿恼道,“你怎么却问我?六皇子的阴险狠辣,你该比我更了解,你若真的嫁给了他,往后会是如何结局啊!”


    “阴险是有的,狠辣倒也不至于。”


    沈言蹊垂下头,缓缓说,“早些时候,我是真的想要寻短见,一了百了。可当那碎瓷片真的被我抵在颈间时,我却又有些不舍了父亲一生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若就这样简单地死了,父亲该怎么办,沈家今后又能仰仗谁?”


    她幽幽叹息,轻握起简儿的手,“我与你不同,你从来是孑然一身,想去哪里、要做什么,都可以无所顾忌。但我不行,这些年我虽也任性妄为,可骨子里,早已被父亲刻下了‘家国天下’四个字,事情还远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我不能就这样抛弃父亲、抛弃沈家。”


    简儿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来。此刻心里也沉重下来,原先的怨怒散了,只是静静坐在床边,听她往下说。


    “我如今怀着身孕,哪怕我能忍心舍掉这个孩子,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亦绝不可能再接受我了。不论商景恒为人如何,至少他是一位皇子,我若嫁给他,往后沈氏便又有了一世指望。简儿,没有什么愿意与不愿意,事已至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


    简儿抿紧双唇,红着眼睛看向她,“既然你这么想得开,何必还要自尽?你可知我推门进来时,只见到你浸着满身的血,险些将我吓死了。”


    沈言蹊朱唇微勾,低笑说,“很多时候,愧疚和爱恋都同样能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这些年,不止是他在看着我,我也在了解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折腾了一夜,天光微微亮起时,六皇子府门打开,却只有简儿和白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白弗问,“就这样走了,不管了?”


    简儿叹气,“管不了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可是要回宫?”


    简儿顿时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回身抱住他的胳膊,“不回去了,我要跟着你。”


    白弗朗笑道,“跟着我?”


    “对!”简儿坚定地看向他,眼睛里都冒出了小星星。


    怎料,白弗却拒绝了,“这恐怕不行。”


    简儿眉心都拧成了一团,追问,“为什么不行?”


    “理由有很多,但还是不说了。不过你若是要回宫,我可以再送你一程。”


    简儿委屈至极,语带哭腔说,“我不回宫,那里根本没有我的家人,我现在只想跟着你走!”


    白弗低叹一声,“我说过了,不行,我不能带着你。”


    “为什么?”简儿又急又气,拉着他的手来回摇晃。


    “比如我要回六皇子府去。”


    简儿一怔,“你说什么?”


    “我此番回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保护六皇子的安危,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守在六皇子府里。”


    简儿震惊不已,“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帮着他?商景恒不是什么好人!”


    白弗不以为意,“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师父有令,我就必须要遵守。”


    “可他是坏人,难道你不辨是非吗?”


    “人世纷扰,是是非非更如纠缠交织的乱麻,难以分明,而我只听师父的话。”


    简儿气急,“可她让你做的事是错的!”


    白弗淡淡道,“就算是错的,我也照做不误。”


    简儿大喊一声,“白弗!”


    白弗略皱了皱眉,再次问道,“你还要不要我送你回宫?若是不用,我这就回去了。”


    简儿气得直喘,恶声恶气说,“不用,犯不着劳你这种是非不分的人来送我!”


    白弗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了。”话落,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简儿心里憋着一口气,伫在原地眼见他越走越远,眼睛渐渐泛红,泪珠连成串落了下来。


    最后,到底是熬不住,高喊了一声,“小白哥哥!”


    她大步追上白弗,紧紧挽住他的手臂,边哭边说,“你怎么真的抛下我不管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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