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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扬雪 就像这雪花


    华翎小心瞧着她的神色, 见其未生恼意,才又说,“如今大雪已停了,又值午后, 日头明晃晃的, 连一片云的遮挡都没有, 我方才已在你院子里团起了雪人, 你出来帮我好不好?”


    曲意恹恹道, “我乏得很,不想出去。”


    华翎俯下身, 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来嘛, 为了能让姐姐少挨些冻, 我特意将人都叫到你院子里来了,如今太子哥哥还有韩大人都在外边等着你呢。”


    怪不得,方才外边那般吵嚷。


    见曲意神情略有松动,华翎忙唤人将那绛云流霞氅递了过来, 亲自服侍她穿上,丝毫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连推带拉地将人带到了院中。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新落的积雪上, 映出璀璨闪烁的光华, 曲意才踏出屋门, 便被那刺目的洁白晃得眯起了眼睛。


    商景辞阔步朝她走来,揽住她问, “身子如何?”


    曲意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他,“不妨事。倒是殿下,小心走动间扯到了伤口。”


    商景辞松开了她, 浅笑说,“我已躺了多日,伤势好了泰半,也该起身走动走动,正逢华小姐张罗着要大家一起堆雪人,我总不能做个败兴之人。”


    二人说话间,一团又大又圆的雪球,直直朝他们扔了过来。


    商景辞急忙将曲意挡在身后,却迎面挨了一击,凉丝丝的雪团炸开,雪水顺着他的脑门儿往下淌,模样瞧着狼狈得很。


    “阳谋”得逞,华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怎么,殿下受了伤,连身手也不灵活了么?”


    韩忠扯着她衣袖,低声告诫,“别闹事。”


    华翎却不服,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往韩忠脸上一糊,这下倒好,韩忠整张脸都被雪染白了,活像是戏班子里糊了白面的小生。


    “哈哈哈哈哈,韩大人可是年纪大了,老得连躲闪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华翎笑得前仰后合,怎料,不知从哪里迎面飞来了一团“暗器”,一半都砸进了她笑得合不拢的嘴里。


    “呜呜——”华翎乐极生悲,弓着腰大口大口吐雪水。


    几人朝那“暗器”的来处看去,哪料到,竟是最弱的曲意最先反抗。


    曲意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幽幽道,“华翎小姐怎么没躲过去呢?毕竟你是我们之间最灵活、最年少的呀。”


    待华翎理净了脸上的雪,气鼓鼓说,“好啊你,竟然偷袭我!太子哥哥你躲开,我定要还她一球。”


    商景辞活像个护崽的母鸡,将她死死挡在身后,“意儿身子弱,受不得凉,你打我就是。”


    华翎蹲下身,团了一个超大的雪球,“她身子弱,但她扔雪球的准头可不差,快躲开快躲开!”


    正待她瞄准时,韩忠悄悄绕到她的身后,趁其不备,一把扯开氅衣,不等她反应,便将雪球狠狠塞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凉凉凉——!”华翎脱了大氅,边蹦跶边抖雪,她又气又委屈,“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似乎觅得其中乐趣,韩忠又抓起一团雪朝她扬去,“小姐说我年纪大,我可不得赶快证明一下自己仍老当益壮么?”


    目标转移。华翎狠狠盯着韩忠,撩起地上的雪,连团也不团,就朝他扬。


    韩忠见势不好,撒腿便跑。


    华翎紧追在他身后,“你别跑,我今天一定要打到你。”


    “呵呵。”一旁看戏的曲意竟也被逗笑了。


    “自从我将你带回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商景辞低声说。


    曲意朝院中央华翎已堆了一半的雪人走了过去,“殿下陪我将这雪人堆完罢。”


    “好。”


    说是两个人一起堆,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商景辞在忙活,曲意不过是一遍遍抚过团得不够平整的雪人身子,像是非要它光滑得没有丝毫瑕疵一般。


    另一边打雪仗的两人不知何时停下,朝他们看了过去,韩忠见他二人聚在一处,很是如胶似漆,心中便不是滋味。


    华翎知晓他的心思,低声说,“我去将他们分开。”


    话落,她大摇大摆走到二人中间,一屁股将商景辞挤开,紧贴着曲意坐了下来,扬笑说,“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堆雪人。”


    商景辞自是不愿让出曲意身边的位置,于是起身,想要坐到曲意的另一侧去。


    可没过多久,华翎却也跟着起身,又挤在了二人之间。


    正待商景辞欲再度起身时,华翎忙抱住他的胳膊,语气十分暧昧,“太子哥哥你瞧,这雪人连鼻子眼睛都没有,你帮翎儿去寻些树枝,胡萝卜来好不好?”


    商景辞不大情愿,可曲意却自以为明白了华翎的用意,在他推拒前开口说,“你去吧。”


    商景辞无法再拒绝,说了句,“去去就来”,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曲意主动开口,同华翎聊起天来,“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华翎好奇道,“是谁呀?”


    “沈国公的嫡女,沈言蹊。”


    “她呀”华翎瞬间没了兴致,不屑道,“她是个不幸的人,我可不愿意像她。”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一样单纯又热诚,至于这不幸之说,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华翎轻笑,“听你对我们的评价就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我同沈言蹊皆出身于大夏最为显赫的家族,自幼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所接触的人脉,哪个不复杂?付出多少辛苦才慢慢长成了,又怎么会养成真正单纯的性子,至于你口中的‘热诚’,不过是权贵们对心仪之物的势在必得罢了。”


    曲意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你又为何说她不幸?”


    “因为她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爹,一面盼着女儿恣意生长,一面却又早早地为她定好了结局。明明知道她将要走的是最难走的路,却又不从一开始就将她驯养成一把无情的利刃。”


    华翎叹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家人丁稀薄,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家族全部的荣辱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曲意垂下眼眸,“我倒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华翎灵光一闪,离间的机会似乎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掩下真实意图,似苦心道,“其实,那日你同太子哥哥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想做皇后,还要他的后宫唯你一人。恕我直言,你有何家世,又有何功绩,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一切,凭着太子哥哥对你的喜爱吗?我告诉你,皇帝之所以被称为孤家寡人,便是因为世间没有无条件的臣服,只有日复一日微妙的制衡。这意味着,你若是配不上所求的一切,即便强得到了,早晚这种平衡亦会被打破,届时,受折磨的若不是你,便是太子哥哥,还有一切有心维护你的人。”


    言罢,华翎望向曲意,却没能从她脸上看到半分自己所期望的怯惧。


    曲意神色自若,只是问,“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因为”华翎竭力编着说辞,半晌才道,“想做太子妃的人有很多,你要同她们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掬起一捧雪,轻轻一吹,雪花洋洋洒洒,跌落成泥,“就像这雪花一样,会灰飞烟灭的”


    几人足足顽闹了大半个时辰,在曲意的院子里肩并肩堆成了两个半人高的雪人,方才尽兴,各自散去。


    可叹,分明是同一场大雪,却终究没能饶过前线那些苦于奔命、孤立无援的战士。


    赤红残阳斜斜照在战场上,起初,这里的落雪还是洁白无瑕的,可渐渐地,将士们的血泼撒在上面,雪化了,漫成一滩延绵不尽、泛着腥气的血色长河。


    它慢慢地、缓缓地往无边的黄沙里渗,势要将整片大漠都染成深红


    军帐内,众人争吵得很厉害,阮阮偷偷凑到帐外,听着里边的声响。


    “将军,屠城吧!如今我们腹背受敌,是根本打不了仗的!”


    “是啊将军,这一个月以来,士兵们早一家家搜过了,这城中哪里有几个真正的百姓,留下的人,即便不是兵士,亦是我们的敌人啊!”


    “若将军不愿屠城,便趁早撤出去吧,这几日死了多少将士,我们是守不住的。”


    “怎么能撤出去?若是撤了,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再也不可能将这座城夺回来了!那此前死在攻城战中的袍泽又算什么!”


    “援兵呢?援兵为何还是不到?大家将脑袋系到裤腰上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他商家的天下而开疆拓土,皇帝老儿究竟在做什么?太子又在做什么?他不是来督战的吗,到底都督了些什么!为何不增援?还有华绰,他打了一辈子仗,如今成了大将军,便学会了官场上明哲保身那一套,忘了本吗!”


    “别说了!”华惇既羞又愧,面红耳赤地打断,“将军,请让我以身诱敌入城,将其一网打尽!”


    帐内依稀传来几声叹息,却终究,没有人再拦着他了。


    毕竟赌赢了,能挽救无数将士的性命;输了,也不过是失去了原本便守不住的城池。


    至于华惇的性命,连华绰都不愿派兵来救他的儿子,旁人又何必徒生恻隐。


    良久,商景慕无力的声音传出,“都先出去罢,容我再想想。”


    有人最后道,“唉——,时间不等人啊,将军!”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众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最后,连元仪都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勇气 姑娘心心念


    阮阮迎上前, 挽住他的胳膊,神情伤怀,“我方才听见,帐内吵得很厉害。”


    元仪亦是焦愁, 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阮阮眼睛微红, “你不是说, 殿下前些日子都要放弃了吗, 为什么如今又成了非打不可?”


    “唯一能左右殿下决定的人离开了, 如今他孑然一身,没了牵挂, 自然要将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这些天,我每日都给姑娘写信, 可姑娘似乎真的被殿下伤透了心, 连一封信都没有传回来过。”阮阮忍不住落泪,“姑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元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别怕, 就算鸠沙士兵打进来,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阮阮抬眼看他, 认真问, “元仪, 姑娘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 究竟是不是咱们殿下?我从前就问过你,可你总是不愿回答, 但现在,这或许是唯一能劝回姑娘的机会了。”


    元仪扛不住她这样的眼神,亦或许是觉得此事瞒与不瞒都不再重要了。


    终于, 他点了头。


    阮阮气恼不已,“既然如此,为何殿下就是不愿承认?其实,这几年来,我看得清楚,姑娘想要的无非是殿下的一个表态,可殿下总是不给,时间久了,人心是会冷的。”


    元仪苦笑,“承认了又如何,以此恩情相要挟,将曲姑娘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吗?就如昔日的花才人,靠着赫赫军功,强逼陛下留下了她,可结局呢?我跟在殿下身边最久,他为曲姑娘做了多少,正妃之位、军师之功、哪怕是那块护心甲,亦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块,是战场上用来保命的!殿下说送便送,你可见到他有半分不舍?姑娘总是纠结于过去的恩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殿下不抬出此事,才是真正给了姑娘完全的尊重与选择的自由!”


    阮阮怔怔听完他的话,抱着他低泣了很久,双眼哭得肿成了桃子,“姑娘给我讲过,那个诱敌深入的法子虽是孤注一掷,却也是可行的。只不过,去的人不能是华副将,一旦华副将身死,殿下只怕无法继续控制华家军。而除了他,最合适的人,便是姑娘了。”


    元仪摇头,“且不说曲姑娘已不在军中,即便她在,殿下亦不可能让她去的。”


    “我知道。”阮阮哭得更厉害,泪水断了线地往下淌,呜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元仪,我记得你会易容术,我我同姑娘身形相似、朝夕相处,我一定能将她学得很像我可以”


    元仪如遭雷击,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些许。他定定望着哭成泪人的阮阮,不可置信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阮阮浑身都在发抖,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又无比勇敢,“让我去,我可以替姑娘去,我一定能瞒过左冷揸,就算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一个”


    “不——!”元仪死死将她摁回怀里,力气之大,几乎让阮阮透不过气来,他痛苦地低吼,“不要去,你会死的!”


    阮阮不住地抽泣,“我我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你别别让我舍不得”


    “不,我如何能亲手送你去死啊!”元仪再也忍耐不住,抱着她放声痛哭。


    亘古如斯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拖得很长,仿佛要将一瞬的相依,铭刻成永恒


    日子一天照一天地冷下来,小雪时节的最后一日,曲意清早便去了太子那里。


    如今他的伤势已大好,只需再换这最后一回药。


    商景辞坐在床上,衣衫半敞,目光灼灼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曲意身姿前倾,全神贯注地为他涂药,因怕弄疼伤患,下手更添了十分小心。


    “有劳了。”商景辞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生出的细汗。


    “殿下是为我才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对这伤负责到底的。”


    “只对伤负责到底吗?那人呢?”商景辞笑吟吟地凑近她。


    曲意却垂下眼帘,默默起身,将药罐放回药匣中,转而说,“殿下,前几日,我梦见了荼白,更想起了她临死前说的一些话。”


    见她不理会,商景辞亦不再自讨没趣,低下头系着衣带,“好端端的,想她做什么?”


    曲意叹息,“她是一个可怜人,为了活着,她连良心都能够出卖,可死到临头,却没有供出当年给我下毒之人,那时她说‘人活着便有立场’,可我怎么也想不通,让她如此放不下的会是什么?”


    “不过是疯人疯语,你难道还真指望着能解读出什么来?”商景辞不屑道。


    “是啊,从前我也这样想,毕竟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误解,生出厌恶,便很难再化解了。但一晃几年过去,经历了更多事,见过了更多人,如今再细想她的话,我竟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你说,我听着就是。”


    曲意缓缓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我中毒之后,你审问荼白时,曾刺过她一剑,幸而她胸前揣着先太子的那面铜镜,方才死里逃生。那时她装得又疯又傻,却偏偏没有将这块能暴露她神智未泯的铜镜扔掉,反倒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殿下可曾想过是为了什么?”


    “还有,荼白死的那日,我为探出她死守的秘密,曾设下迷魂阵,重现先太子死前情景,才得以暂时蛊惑住她的心神。我想,荼白或许至死都没能忘记先太子,而给我下毒之人,必定与先太子关系匪浅。”


    商景辞说,“皇兄早已死了,如今这世上,同他关系最密切的,无非是昭和皇后,你认为是母后要杀你?理由呢,就因为你是曲家的女儿?”


    曲意摇头,“不,不会是皇后,她若要杀我,岂不是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又何必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何况,我所中的落霞火,是经过了精心调配的,不至于要人性命。”


    “那还有谁?”


    “殿下忘了,先太子还有两个亲弟弟,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六皇子。”


    商景辞瞳孔微张,“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知鸠沙有一神秘的部族,族中人可通鸟语,这些训鸟师将自幼养大的鸟儿放出去,鸟儿飞入千家万户,不声不响便可窃听一切秘密。秋狩时,殿下府上的养鸟匠说,那鸟笼子不止丢过一次鸟,而最初的那只绿鹦鹉,是六殿下送到你府上的。这样一只有来头的鸟,即便是终日在你面前徘徊,殿下只怕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只以为是养鸟匠将它放出来的罢。”


    “可我曾派人到安那措探查过,因他们信奉生而有灵,制作匠人才在鸟笼中设置了机关,原本这笼子只是个摆设罢了,或许六弟不知此事,见其华贵便用了起来,随后又阴差阳错地送给了我。”许是连自己也没有底气,商景辞的声音越说越低。


    曲意未予置评,只道,“我记得,那笼子名唤‘永固银笼’,对吗?”


    商景辞轻轻颔首,心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笼子实在是名不副实。


    “比起这件事,殿下不妨细想想,下毒之人既然不要我的命,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意儿便胡乱揣测一番。兵法有声东击西、借刀杀人之计,我料想,那人先是得知我同殿下关系匪浅,我若中毒,殿下必不会轻易了事,定会想方设法为我揪出凶手。‘落霞火’原是余巧依着昭和皇后的安排,瞒着殿下偷偷研制的,他刻意选用此毒,便是要让巧姐姐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


    曲意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发涩,“殿下专心朝堂之事,对后院素来是不管的,只要巧姐姐一死,太子府便失去了最大的屏障,那人再想动手脚,自然容易了许多。当初,荼白大抵觉察六皇子有异,可毕竟你们两个都是先太子的亲弟弟,她无法偏帮其中一个,去对付另外一个,于是只能借着疯傻之由,尽力在其中周旋,可惜,最终她还是被灭了口。”


    商景辞面色愈发灰败,他双手紧握成拳,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不,不是的,先太子的亲弟弟唯有一人。也许荼白早就知晓了他是假的,所以才会选择帮商景恒遮掩。


    “意儿,其实我”他垂着头,内心煎熬不已,似脱水的鱼般艰难喘息,话明明已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对曲意讲。


    曲意以为他是为皇家的亲情冷漠而伤怀,便径自去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其实,我今日除了要提醒殿下小心六皇子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曲意后退两步,一撩衣袍,竟重重跪了下来。


    商景辞即刻翻身下床,紧握她的手腕,欲要将她拉起来,可曲意腿上仿若坠了千斤之重,无论如何都不愿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双手交叠,伏地叩首,“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一愣,“你说什么?”


    曲意再度高声道,“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默了半晌,失落道,“这些天,你陪在我身边悉心照料,便是为了今日之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心愿 我会答应,


    “殿下, 大雪已至,鸠沙人绝不会放过这反扑的良机,援兵迟迟不到,将士们便只能拿命来扛。”


    商景辞心中腾起怒意, 眼底隐隐泛红, “既然如此, 便不该再打下去, 我几次三番召商景慕回来议事, 是他一意孤行,迟迟不归!”


    曲意再度叩首, “将军有错。可事已至此,殿下难道要眼见着我们所剩无几的军队就这样亡在鸠沙人的刀下, 千难万险攻下的城镇再被夺回吗?”


    “意儿, 无论是我,还是父皇,我们从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有过任何的要求,哪怕他一座城都打不下来, 亦可随时返程,是他好大喜功, 硬要拉着全军将士往前闯。你让我顾及前线的将士, 派兵增援, 但你可有想过, 我派去的士兵,只会继续成为他的垫脚石, 到了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五殿下从未有过功利之心,他所做一切, 不过是为了替长公主报仇,将她的尸首接回大夏。我知太子殿下有怀柔天下的抱负,可难道鸠沙人都欺到了我们的头上,虐杀了我朝的公主,我们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吗?”


    “即便如此,可为了他的执念,已死了多少人!”商景辞低吼一声,侧过身去,态度坚决。


    一时间,谈判僵滞,二人俱是默然。


    曲意低垂着头,膝盖跪得发痛,眸中一点点盈聚起泪水。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他垂落的袍角,涩声道,“殿下,意儿求你了。”


    商景辞仍未答允,却终究心疼,俯下身抱她,“你先起来。”


    曲意不愿起身,缓缓抬眸看向他,泪水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声音很轻却偏偏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殿下可还记得,在我随军出征前,你曾到曲府寻我,那时,意儿向殿下讨要了一个来日的心愿。”


    商景辞动作顿住,目光沉沉钉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满是苦涩,“我许给你的心愿,你却要用在他身上?”


    “不止是为他”曲意低下头,双手紧扣,连指节都攥得泛白。


    她缓缓开口,终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一字一字剖开在他面前,“殿下,意儿生来便是个不幸之人。为了我,姐姐不得不自幼离家,父母兄长不得不计划举家南迁,远离皇城。我时常在想,除了拖累家人,我活着究竟还有什么益处?倒不如母亲在我出生时就狠下心来将我掐死,如此一来,大家这些年的日子也就都安生了。”


    “直到上了战场,在军营中,将士们愿意诚心唤我一声军师,那些我曾经用心钻研过的阵法、战术,一个个派上了用场,生平头一遭,我得到了旁人对我的认可,让我明白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的生命原来并非毫无意义”


    她几乎哽咽失语,泪簌簌往下落,“如今天寒地冻,将士们仍在前线苦撑,我身为军师,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退居后方?殿下可知,先时那些供我们玩乐的积雪,会冻死多少人,而那些人都是与我共进退的袍泽啊!”


    商景辞眉间的冷意渐渐消融,半蹲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安抚般揉着她的头。


    “无论意儿所求为何,殿下当初明明答应了我的。君子一言九鼎,难道事到临头,你要反悔吗?”曲意埋首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颤。


    良久,商景辞终是认命般开口,“好,我会下令,让华昭亲点精兵五万,不日派往前线。”


    愿望达成,那压在曲意心中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缓缓抬起双手,回抱住他,“谢谢。”


    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不再那般抗拒自己。


    商景辞便又心甘情愿几分,贴着她耳畔说,“意儿,我希望你能明白,为逞一时之义气而挑起战事,以至干戈扰攘、生灵涂炭,此等行径与我自幼所习之帝王仁道全然相悖,绝非我心之所向、志之所趋。我会答应,只因那是你的心愿。”


    说话间,他的唇畔不经意擦过曲意耳垂。霎时间,似有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蔓延,令她周身血液都变得沸腾发烫


    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懿坤宫中,昭和皇后跪伏在太后病榻前,心中畏惧不已,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榻上安歇之人。


    她明明派人在太后的熏香中下了剧毒,太后就算不死,也万万不可能醒过来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中,她仿若见到床幔后的人微微抬了抬手。


    昭和皇后慌乱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臣妾知错,请母后饶命啊!”


    可许久过去,她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非降临。


    “烛火暗了,该添灯油了。”


    “是。”太后床前的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去添灯了。


    烛火渐渐拉长了昭和皇后的影子,将其映照在垂悬的床幔上。


    忽然,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响,吓得昭和皇后又是一抖。


    直至屋内明亮如白昼,太后才又开口,“你,凑近些。”


    昭和皇后哪里敢凑近,只畏畏缩缩地一遍遍重复,“臣妾真的知错了,请母后饶命。”


    见状,太后亦不再强求,轻叹一声,“当初,哀家只养了你妹妹三年,你嫉妒她,怨恨自己是庶而非嫡。可自你入宫以来,哀家将你带在身边已有三十年了,我悉心培养你,盼望着你能改过从善,担当起后宫之主的责任,可惜你是这般是非不分,愚不可化。”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哀家问你,为何要唆使你的侍女去给我的皇孙下毒?又为何,要将他逼得不得不去往边境?”


    “没有,臣妾没有!”昭和皇后连听话都没听全,只顾拼命摇头,大声否认。


    太后微微蹙眉,身侧宫女即刻走向昭和皇后,将她面朝下摁在地上,止住了她的吵嚷。


    待寂静下来,太后才继续道,“皇帝早年打仗打得怕了,便一心一意要将太子培养得仁厚宽和,可过于仁善的君王虽利于盛世,却难立于乱世。这些年来,皇帝大兴偃武修文之政,然四面小国虎视眈眈,表面臣服,野心却愈发膨胀,长此以往,恐国威难继。”


    “太子一生太过顺遂,以至于中庸寡断,难成霸主;而五皇子自幼失恃,性情倒是坚毅果敢,只可惜太过意气用事、独断专行”


    “哀家老了,管不了太多事了,这天下终究是小辈们的天下。可哀家又不放心,这才有意让他们争上一争,互相磨砺彼此的性子,最终斗出一个枭雄来。可哀家万万没有料到,你这个蠢妇,竟被诓骗得成了旁人手里的刀子,不仅毁了我精心布下的帝王之局,还害得哀家亲孙被逼至边境,遭人暗算,屡屡险些丧了性命!”


    “不呜不是”昭和皇后被压得有口难言。


    太后挥手,摁着她的宫女退了下去。


    昭和皇后得了自由,急切说,“母后,是杜知秋,她暗中偷换了我的孩儿,商景辞并非皇家血脉啊!”


    太后重重一捶床榻,“你辨不清谁是你的儿子,我却可以肯定,景辞是我的亲孙!仅凭一碗清水,一滴不知真假的血迹,竟能将你蒙蔽至此!皇后,并非是你的敌人有多高明,而是你自己的心里生出了妖魔,它将你内心的恐惧、贪婪、猜忌逐一放大,以致你言行皆乱、亲疏不分,深陷迷局无法清醒!”


    “不,不是的,是杜知秋的错,是她害了我!母后,是她害了我啊!”


    “哀家问你,无论是你陪嫁侍女的死因,还是太子府中搜出的那封往来密信,你可有认真盘查过?还是事情一出,便自以为是地下了定论?”


    “我我”


    “皇后,你的死活哀家可以不管,可哀家若再不点醒你,只怕我的两位皇孙,都要被人算计去了!滚回去,好生反省罢!”


    太后漠然摆手,昭和皇后当即被清出殿门,步履踉跄,髻歪钗堕,好不狼狈


    另一边,华昭从太子处得知增派援兵一事,忙火急火燎地去寻韩忠。


    彼时,韩忠正悠闲地躺在火炉旁的软塌上偷闲。


    华昭一把将他扯起来,“出事了,你如何还能睡得着啊!”


    韩忠坐起身,连连打着呵欠,“华兄是白日里不让我睡,令嫒则是晚间不让我睡,不若你们父女商量一番,划出一段我能睡的时辰,总不能让我年纪轻轻就硬生生熬死了吧?”


    “哎呦!如今哪里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快警醒些吧,太子方才把我叫去,让我点精兵五万派往前线!”


    韩忠一怔,“他真下令了?”


    “真真的!”华昭心急如焚,“论援兵之数,虽不足以扭转战局,可一旦增援,便证明太子无意谋害五皇子,那我们先前那些挑拨,岂不是都没了意义!”


    韩忠沉思片刻,“我昨日截下一封前线传回的信件,左冷揸在季氺城外的攻势十分猛烈,我敢断言,不出半月,五皇子必守不住此城。”


    “你的意思是”


    “拖。拖到季氺城破之日,我会派人趁乱杀了他。届时,大可以将责任全推到太子身上,他有督战之责,却囿于皇子内斗,迟迟不愿增援,最终导致战事失利,五皇子殉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曲真 若对太子不


    华昭冷静些许, “你当真有把握能杀了他?”


    韩忠说,“虽不保准,却也有九成把握。上回是因萧暮才刺杀失败,而这次, 我特意命人回到松陵镇崖底, 寻来了能压制住他的毒花。”


    “可若拖得太久, 太子那边会不会起疑?”


    “他可明确说了要几日出兵?”


    “这倒没有, 只是说尽快。”


    韩忠冷笑, “既未明确,便无标准可考。可见这不过是太子为敷衍心上人, 不得已许下的承诺罢了,女孩子当当真就算了,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学会揣夺圣意。”


    华昭思索片刻, 豁然开朗,“哈哈哈——!还是贤弟思虑周全,那为兄这便‘尽快’去集结大军了。”


    自太子许诺,展眼已过五日, 曲意却迟迟没有得到援军出发的消息,心中愈发焦急, 思来想去, 便去问了一向愿意同她交好的华翎。


    这不问还好, 问出了答案, 简直要将曲意气昏了头。


    整整五天,已集结的精兵竟还不足一万!


    照这个速度下去, 只怕冬日过去,援兵都到不了。


    她气冲冲闯进了太子的书房,毫不避讳正在同他议事的华昭和韩忠, 狠狠一拍桌子,怒问,“殿下既不是诚心答应我的请求,又何必演这一出戏来给我看!”


    商景辞懵懵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拉着她问,“这是怎么了?”


    曲意瞪他,“怎么了?殿下明明答应了我要出兵,又为何死命地拖着时间?若不是才问过华翎,我怎么也想不到,五天的时间,竟才集结了不到一万将士!”


    商景辞回身,冷然望向华昭,“此事可是真的?华将军是否该给本殿一个交代。”


    华昭干巴巴地笑着,欠身道,“启禀殿下,不是末将不愿尽早出兵,实在是军中缺少必备的抗寒物资。这几日,末将已派人四处去购入保暖的衣物、炭火等物了。”


    曲意大步行至华昭面前,抬头冷冷直视他,“华家军已驻守边境二十余年,这些年来,虽未有大战,却也摩擦不断。华将军的意思是,若鸠沙人来犯时正值冬日,华家军便因缺衣少炭、畏惧严寒,而无法应战了么!”


    “这”华昭顿了顿又道,“只因先前囤积的抗寒之物大都已送往前线了。”


    “你放屁!”曲意忍不住大骂,“去年严冬之时,将军曾下令,命华惇亲自返回落沙城,向你讨要炭火毡毯,可结果呢?只带回了二十车炭,三百张毯!莫说是十万大军等着用,便是只有一万人、五千人,恐怕每人都分不到半斤木炭。你知道那时冻死了多少人吗?如今又过了一年,据我所知,自入冬以来,将军府连一厘木炭都未曾送往前线,事到如今,你竟敢大放厥词说没有抗寒之物!”


    曲意转向太子拱手道,“既然华将军一口咬定没有物资,还请太子殿下彻查,朝廷这些年拨给华家用于购置冬日物资的款项究竟用在了何处?”


    “你”华昭指着曲意,气得脸都青了,若不是碍于情面,恐怕早就发飙了。


    “唉!”他最终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对韩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曲意却不依不饶,“怎么,华将军有本事便将这些年的账册都拿出来,让殿下一一查验!”


    韩忠素来是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但此刻那股冷静也裂了道口子。


    他上前道,“殿下,曲意姑娘毕竟是女眷,虽有治军之才,却不通政事。臣以为,还是先将姑娘送回去,只余下我们君臣,有些话也好说些。”


    曲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房内三人,“是,我是不通政事,可即便是傻子也知晓你们君臣要密谋些什么!只要拖住大军不去增援,五殿下便只能困死在季氺城,如此一来,你们所谓的政事,便不战而胜了,不是么?”


    “意儿,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商景辞快速否认,凑过来要牵她的手。


    曲意扬手拍开他,“不重要了,无论是一万还是五万,哪怕只有一千人也无所谓。我今日就要带着现有的援军,回前线去!”


    商景辞握住她的肩膀,凝望着她,“意儿,你相信我。我发誓,并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再给我三日,我一定将余下的四万人也一并派给你。”


    “可你纵容了他们。”曲意将他推开,“就算我等得起,前线的将士们恐怕也等不起了。殿下若果真有心,即便我先去了,余下的援兵也会紧随其后到达,不是么?”


    当着两名近臣的面,商景辞竟忍不住红了眼眶,“连三日,你都不愿意给我吗?”


    曲意轻启薄唇,决绝道,“殿下,我给不起。”


    商景辞踉跄倒退两步,背过身,双手撑着桌案,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殿下”韩忠正欲开口劝解,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哑声说,“韩忠,你即刻领兵一万,护送曲意回前线。至于剩下的四万兵力,华昭,本殿命你三日之内集结完毕,派往前线。”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瞧出了“无能为力”四字。


    短暂沉默后,二人异口同声道,“是。”


    曲意目的达成,毫不留恋,抬腿便走。


    “意儿”商景辞轻声唤住她,“待到这场仗打完,若我能卸下一切枷锁,只许给你最初想要的一心一意,你还会回头看看我吗?”


    “殿下,世事白云苍狗,这些年,不止是你在变,连我也不再如初了。”


    曲意答得很快,似乎没有太多的纠结,甚至连回身看他都未曾。


    话落,径直走远。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商景辞仍不愿收回视线,颤抖着跌坐下来,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从滞涩的喉间挤出一句整话,“你们两个,都先出去吧。切记,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韩忠二人应是,一并离去了。


    当日傍晚,曲意在韩忠的陪同下,率领一万援军,火速朝前线奔袭而去。


    在曲意的催促下,一行人不眠不休走了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扎营休息。


    用过晚饭后,韩忠终于寻得同曲意独处的机会,他趁四下无人,钻进了曲意的大帐。


    曲意冷眼瞧着这位不速之客,“韩大人何故深夜前来寻我?”


    在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韩忠并非没有机会向曲意说出实情。


    然经华翎窥探一事,他摸不透曲意同太子的交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便总是犹犹豫豫,生怕前脚告诉曲意,随后她就在太子跟前漏了馅。这才一拖再拖,以致如今追悔莫及。


    此时四下无人,太子再也追不上来了,他索性也不装了,阔步行至曲意身旁坐下,沉声道,“意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简直太令为兄失望了。”


    “我不懂韩大人的意思。”曲意狐疑地盯着他,心中只道他是疯了。


    “唉——”,韩忠长叹一声,“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奔波,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可难道你就真的认不出大哥来了?”


    曲意眯起眼睛,更是警惕,“你究竟是何人?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若再不说清楚,我便要唤人了。”


    近来相处,韩忠算是见识了他小妹如今的厉害,可不敢再同她闲话,抬手在颈侧摸索几下,扬手一撕,竟扯落一张面皮。


    在韩忠的面皮之下,原藏着一位面如冠玉、清正端方的公子。


    曲意霍然起身,惊呼,“大哥!”


    曲含章比起噤声手势,“我的小祖宗,你可轻声些。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你哥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曲意犹处在惊怔之中,缓缓坐下,抓住曲含章的手,连珠炮似地发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姐姐找了你多久吗?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变成了韩忠?又为什么会成了太子近臣?”


    “这些话,该哥哥先问你才是,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学着旁人上战场,难不成还要当巾帼英雄么?”他揉了揉曲意的脑袋,笑说,“瞧你被风沙吹得又黑又瘦,都成什么样子了。”


    曲意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啊,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在你和你姐姐的身边,保护着你们呢。只不过,你们都没有认出我来。”


    曲意又问,“大哥同韩忠有何干系,怎么会成了他?”


    “我欲成为太子近臣,自然要选一个合适的、能让他彻底信任的身份。这韩忠乃是礼部侍郎韩臧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在松陵镇上名声不错,又因未曾进过京,不曾卷入朝中各方势力,兼之礼部素来是直属于皇帝的,连他的家世亦属清流。因此,他是他,我是我,我并不是成为了他,只不过偶尔借用他的身份行事罢了。”


    “可韩忠怎么会同意借身份给你?”


    曲含章微微一笑,“他父亲韩臧曾是外祖父的门生,仕途上更受过外祖父的提携,只不过这些事被刻意隐藏了起来,朝中鲜有人知。韩忠不过是一个外室子,外祖父开口要人,韩臧自然不会拒绝。所以,自很多年前起,韩忠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过是为了给我打造一个合适的壳子罢了。”


    曲意又问,“哥哥处心积虑地留在太子身边,是要做什么?”


    “唔”曲含章状似苦恼地看向她,“若是要做对太子不利之事呢,妹妹会偏帮哪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俱焚 哥哥,能不


    “大哥先说是什么事?”


    “若是要他的命呢?”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 “谋害皇子,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哥为何要铤而走险?”


    曲含章平静道,“你忘了, 昭和皇后曾肆意屠戮曲府之人, 又囚禁折辱我们的父母, 而太子是她的儿子, 若最终太子继位, 她更是有了依仗,必然变本加厉地残害曲家, 更遑论我们家还藏着一对双生姐妹。是以,唯有趁现在将他们母子拉下来, 才能一劳永逸。”


    曲意犹豫半晌, 说,“可太子毕竟是无辜的。”


    曲含章问,“舍不得他死?”


    “我确实不希望他为了他母后的过错而死。”


    曲含章略一思索又说,“这也好办, 猛虎虽强,可只要拔去了他的爪牙, 留着做个宠儿倒也使得。不过”他抬眼上下扫着曲意。


    曲意被他瞧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你得帮哥哥做件事。”


    “何事?”


    曲含章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待回到军营, 想办法将这东西下到五皇子和萧暮的饮食中,你不必担忧后事, 哥哥自会安排人替你认罪。”


    曲意并未伸手去接瓷瓶,反倒愣愣抬起头,担忧道, “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这瓷瓶里又是什么?”


    “兰因花毒,你应当听过的。毕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毒倒萧暮了。”


    “为何,要给五殿下和萧公子同时下毒?”


    “当然是为了你呀。我已答应要留太子一命了,可如此一来,五皇子就必须要死,否则鹬蚌相安,我又怎么渔翁得利呢?至于萧暮,我只是怕他碍事罢了。你放心,就算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也万万不敢动萧暮。”


    曲意皮笑肉不笑地问,“哥哥此番,带了几瓶毒药过来?”


    曲含章不疑有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瓷瓶,得意道,“一共三瓶,分给三个人动手,这种事情,总是有备无患的。”


    曲意徐徐凑近他,“我知道,哥哥从来都是极其精明的。”


    曲含章笑说,“无商不奸嘛,这种谋害人的事,就跟商场上争利一样,总要多备些腹案。”


    “是啊,哥哥说的对”话音未落,曲意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冷不防将他连人带椅一起撞翻。


    曲含章手一松,那几个脆弱的瓷瓶被甩飞出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里面的兰因花汁迅速渗入黄沙之中,连一滴都不剩了。


    曲含章反应过来,连忙捂着腰爬了起来,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严声说,“我不会助你去刺杀五皇子,请哥哥亦不要再这样做了。你若是执意如此,便不要怪意儿将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你!”曲含章气得直跳脚,“你要我留太子的命,我答应了你,可怎么连五皇子你也要管?”


    曲意恼道,“害曲家的是昭和皇后,同五殿下有何关系?为何要去伤害他?”


    “他若不死,我用什么当借口来问责太子?若不是你不让我杀太子,我又何必迂回行事?”


    “何必一定要这样做?”曲意偏过头不愿看他,“我相信,无论他们二人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害曲家的。”


    曲含章冷笑,“你相信?为什么相信?为了那些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儿女情长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言厉色道,“太子一时将你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一时。可如果他厌弃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一定要他在生母和你之间做出选择,他真的会庇佑你一世吗?别忘了,当年松陵镇后山,你是因何而坠崖!况且,如今牵扯进此事的并不止你一人,父亲母亲还有我,整个曲家上下,都要为了你信誓旦旦的爱情而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意儿,你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曲意眼睛泛红,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意儿,你以为大哥愿意披着两张皮过活吗?你以为父亲母亲这些年筹谋是为了什么?母亲对你是不好,可她若真的不想要你,又何必做了这么多?还有外祖父,他已近古稀之年,却还要为了儿女操心。这些在你心中的分量,难道还抵不过一时的柔情蜜意吗?”


    “哥哥我”


    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如道道寒芒刺向她的心头,曲意心口猝然一痛,弯下腰,指尖攥着衣襟,大口喘息。


    再抬起头时,她眼眶里已噙满了泪,“五殿下只是想替姐姐报仇,本无意于皇位。若是我能说服他不去争那个位置,哥哥,能不能饶他一命?”


    曲含章见她落了泪,自是心软,并未一口回绝,而是说,“容大哥再想想,可还有两全之策。”


    曲意握住他的手,“谢谢哥哥。”


    曲含章又安抚了她几句,才戴上人皮面具,离开了她的大帐。


    帐外,他自怀中掏出最后一瓶兰因花毒,这原是方才防着曲意,偷偷藏下来的。他定定望着那瓷瓶,沉思半晌,终是将其重新揣回怀中


    自太后传召,昭和皇后虽未真心信服,却也听劝,沉下心来,一一重查此前诸事。


    这一查,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譬如,杜知秋二人被放出去的当日,据昭和宫的守卫说,太子曾来过。


    可事实上,为截断前线兵力之输送,那一日,太子亲往兵部尚书家中密谋。因此事机密,与之同行者,唯韩忠一人,故此前才无人发觉太子行踪有异。


    再比如,自太子府搜出的那封密信,其上大都是杜知秋字迹,而太子只寥寥回了数字,大都是“已阅,可”之类的、极易模仿的字。


    此外,太子书房乃是机密之处,从前一直是余巧亲自负责打扫。而她死后,黄娇娘自然没有这份心,是一名名唤“红拂”的侍女自告奋勇,揽过了这一差事。


    可巧的是,黄娇娘正欲提审红拂时,却发现此女已消失不见了。


    这一桩桩事,都足以说明,太子并未同杜知秋勾结,蓄意谋害皇后。


    至于滴血未融之事,倒没查出直接证据。可过去这么久,那血究竟有没有人换过也难说。而要解决此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召太子回京,重新再验


    六皇子府正厅,商景恒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冷眼瞧着下方伏地而跪的人。


    红拂泣泪涟涟,“殿下,阿拂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就要被那黄娇娘抓去打死了。”


    “你可知,你逃回来意味着什么?”


    红拂一边抹眼泪,一边膝行到他身前,轻轻抱住他的腿,“殿下,阿拂不怕死,只是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商景恒俯下身,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逃走,便意味着不打自招,我的筹谋都被你毁了!”


    他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红拂摔在地上,唇角渗血。


    红拂伏地叩首,急急说,“不会的殿下,我虽无法继续留在太子府,可我养大的孩子们还在,我仍然可以为您收集消息。”


    “没用了,皇后已察觉了我们的目的,待太子归京,验明身份,只怕她接下来要杀的就是我了。”


    红拂总算有了些后怕,再度爬到商景恒腿边,抱着他哭道,“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滚出去!”商景恒一抬腿,将她踹出去很远,“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滚!”


    红拂强忍着痛直起身子,畏缩道,“是是,奴婢这就滚。”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她行至院中,正见墨招眉眼含笑,提着一篮子梅花枝走来。于是,竟忘了自己悲惨的形容,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


    “墨招姑娘这是折梅枝去了?可真有闲情逸致。不过阿拂奉劝你一句,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


    墨招抬起如墨的眼眸,淡淡望了她一眼,轻声问,“殿下生气了?”


    “是啊,气得可凶了!”此刻,红拂才猛然想起自己脸上的伤,不禁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可墨招根本没留意她的形容,只说了句,“谢谢你,我知道了。”便毫不犹豫,匆匆朝着正厅跑去。


    花篮摇晃,一枝梅花顺着缝隙滑落,她走过之处,留了一路的梅花香。


    红拂走上前,狠狠踩断那花枝,嘴里嘟嘟囔囔,“凭什么都是侍女,她是‘招来’,我却是‘拂去’,不公平!”


    经过四日的急行军,第五日傍晚,隔着一望无际的大漠,曲意总算遥遥望见了那座离去足有月余的季氺城。


    她眼眶微红,心里却忍不住开心。


    还好,都还好好的。


    她赶上了,就算只有一万援军,亦能分担一些压力。


    韩忠余光瞧着她的神情,心里更加担忧。


    正当曲意准备下令,急速前进入城时,刹那间,爆响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即便仍隔着至少十数里远,都挡不住那巨响呼啸着往她的耳朵里钻。


    一声接着一声,越发紧促,竟像是要将一切都炸碎毁尽。


    浓烟裹着火光拔地而起、直贯云霄,瞬间将天色尽数吞没,焚成一片可怖的焦黑,沉沉地压过来


    曲意胆战心惊,连身后的大军都忘了,用力一夹马腹,只顾往前冲。


    韩忠哪里能任她去送死,他跑马赶上,将她拦了下来,“季氺城情况未明,不要冒进,先派几名斥候过去看看情况。”


    曲意眼泪倾泻而出,“不!哥哥,不能等了!立即命军队过去支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欢呼 您太久没回


    韩忠用力将她拽下了马, 箍在怀里,“亏你自诩是军师,难道看不出季氺城内正进行着大规模的引爆,你连探都不探, 便让将士们过去送死吗?”


    曲意又急又怕, 那轰然巨响仿佛洞穿她的胸口, 将整颗心一并炸碎, 痛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本能地想要站稳,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往下坠。


    她拉着韩忠,哀求道, “哥哥, 你让我去吧,就算你们都不愿意过去,求求你让我过去,你放开我——!”


    韩忠紧紧抱住她, 支撑着不让她倒下去,劝慰说, “意儿, 你先别急, 让斥候过去瞧瞧情况, 也许这炸药炸的不是我们的人,而是鸠沙军呢?”


    “哥哥, 你让我过去吧——!”曲意泣不成声。


    韩忠低声说,“不行,无论城内发生了什么, 哥哥首先要保全的一定是你。”


    “哥哥,你放开我啊!”曲意极力挣扎,奈何身子本就孱弱,又兼急火攻心,没挣几下,便力竭昏厥过去。


    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响,韩忠慌忙察看她的情况,“意儿,意儿你怎么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韩忠更是心急,扬声令下,“全军原地休息,斥候二十人一组速去探查情况!”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彻底沉没,前方的爆响与火光渐渐淡去,只剩漫天浓烟与暮色绞缠在一起,恍如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曲意在临时搭的大帐内悠悠转醒,见韩忠满脸担忧,坐在她床边。


    她声音嘶哑,“哥哥”


    韩忠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你方才可吓死大哥了,幸亏情儿派到你身边的那几个医者出现及时,她们说你的旧疾犯了,且比往年来得猛烈,若再这样下去,恐有损心脉。”


    曲意轻轻摇头,似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病症,紧紧抓住他的手,问,“斥候,回来了吗?”


    韩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一笑,“回来了。你放心,五皇子又打了一场畅快的胜仗,那些炸药本就是他提前命人埋好的,他今日故意露了破绽给左冷揸,让左冷揸以为俘虏了夏军的军师,得意忘形之下,竟挟人质来逼退城内的夏军,自己率先领军入了城。紧接着,就是傍晚你瞧见的那一幕,全城深埋的炸药一齐爆开,左冷揸连同他带来的三万大军,已全军覆没,埋骨城中。”


    曲意听着听着,却又哭了,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呼吸,“还好,还好”


    “意儿,如今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鸠沙严寒,听大哥的话,回家去罢。”


    “大哥,我没事的,只是这几日奔波,太过劳累,待回到军营中,好好歇息几日,自然就养好了。”


    韩忠无奈叹气,“唉,你如今怎么也不听话了。”


    曲意撑着床坐起身来,笑说,“我真的没事了。”


    “也罢了,此处距季氺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若支撑得住,今夜我便将你送回去,也省得将士们在这荒漠中扎营了。”


    曲意颔首,“好。”


    于是,众人一路疾行,亥时初便顺利入了城。


    及至辕门前,依稀可听见军营内的欢呼庆祝之声,大约是为了白日里的胜仗罢。


    曲意翻身下马,朝守门的士兵走去,韩忠紧随其后,他们带来的援军则暂被留在城外待命。


    那士兵显然也喝了不少庆功酒,此刻有些微醺,迷迷糊糊间,他先是瞧见了曲意,却又十分地不可置信,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睛瞪到最大、再大、更大,仔细看了又看,猝然爆发一阵惊呼,“军军师?是军师!是军师——!!!”


    他兴奋地朝着曲意狂奔过来,疯狂大声吵嚷着,“是军师!军师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啊!军师没被炸死,军师回来了——!”


    陆陆续续,军营中又跑出许多人,每个人见到曲意都是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开心是真的,可更多的还是诧异。


    “军师!真的是军师!”


    “军师没死!军师一定是仙人啊!”


    “对,军师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仙人啊!”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曲意团团围在中间,振臂高呼,“军师!军师!军师!军师——!”


    曲意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是离开了一段时日,可也不至于这样热烈地欢迎她回来啊。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沉沉灌入耳中,震得她脑海嗡鸣如沸,眼前一切都随之天旋地转。


    霎时间,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今她好好的在这里,那被左冷揸掳去的大夏的军师是谁?


    若要随意找一个人顶替,恐怕是瞒不住的。毕竟左冷揸与她多次照面,更曾在战场上数次同她“交手”。


    不祥的预感似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牢牢缠缚其中。寒气自脚尖慢慢地爬了上来,几乎要凝住她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这近乎失控的躁动与混乱,总算引来了能管事的人。


    华惇亦是喝得醉醺醺,不过倒还保持着七八分的清醒。


    他见到曲意,并未如普通士兵一般惊讶,扫了眼她身后的韩忠,拱手行礼,“军师回来了,不知这位是?”


    曲意虽有一肚子疑惑,却强自镇定,如常道,“这位是韩忠、韩大人。他奉太子殿下旨意,送一万华家军前来支援,现今援军已在城门处等候。”


    华惇此刻才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大笑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杀了左冷揸,又有了援军,鸠沙灭国指日可待啊!”


    周围的士兵虽听不清他们的话,却看得出华惇的喜色,于是继续欢呼雀跃,“军师!军师!军师!军师——!”


    曲意徐徐转首,瞧着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莫大的荒谬之感再度升了起来。


    她正欲开口询问,华惇却岔过了话题。


    “韩大人,今夜可要留宿?”


    韩忠虚应笑道,“多谢华将军美意,只是臣急于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不便逗留。”


    华惇说,“也好,那末将就不强留大人了。”


    曲意却是心疼哥哥连日的奔波劳碌,近前拦住了他,“韩大人何必急于一时,休息一日,明日再走罢。”


    韩忠哑然失笑,低声同她说,“你啊,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此处乃是五皇子的营地,而我身为太子近臣,留宿在此又如何能安心入睡呢?”


    曲意不舍道,“那我送送大人”


    “不必,时辰不早了,你的身子又不大好,快回去歇息罢,我这就走了。”韩忠言罢,客套地朝她这位军师行礼,转身离去。


    直到人走远,曲意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而对华惇说,“劳烦,好生安置外面的援军。”


    华惇应下,“自然,自然。”


    “还有,将军现在何处?”


    “他”华惇吞吞吐吐,“将军喝了个大醉,我方才见到他往往您曾住过的大帐走去了。”


    曲意目露疑惑,“我的大帐?”


    “可能是您太久没回来,将军太过思念您了。”


    曲意垂下眼帘,说不清是冻得还是怎么,脸颊红彤彤的,“好,我知道了。”


    她一路往自己的大帐走去,沿途遇见的士兵,每个人见到她,都是那样一副又喜又惊,惊过于喜的样子。


    渐渐地,她每抬一步,都莫名觉得沉重。


    及至帐前,她正欲掀帘入内,却听见帐侧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她绕着大帐走了半圈,见是元仪蹲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闷头喝着酒。


    曲意心头一跳,不祥之感愈加浓烈。


    她走了过去,静静蹲在元仪身边,或许是元仪哭得太过伤心,连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曲意扬起唇,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她嘴唇翕动良久,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元仪瞧见了她,万分惊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姑娘怎么会回来了?我我喝得太多了,是不是在做梦呢?”


    “是我回来了,我还带回了援军。”


    “援军?”元仪痛苦地喘息,扶着晕成一团浆糊的脑袋,惨笑说,“什么援军,没有援军。我们赢了,都已经赢了”


    话未说完,他再度斜斜歪倒下去,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埋着头,痛哭出声。


    曲意心底暗暗有了猜测,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浓重的乌云遮住了皎月,只露出一圈黯淡的月华。


    又要下雪了。


    她仰着头,缓了许久,才将眼眶中的泪水忍了回去。


    待到心绪缓和些,她鼓起勇气,掀帘走进了自己的大帐。


    商景慕果然在这里,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趴伏在桌案上,手上仍抱着两坛烈酒,地上翻倒着几个早已空荡的酒坛子。


    曲意朝他走了过去,伸手欲将他怀中抱着的酒取走。


    怎料人都醉成了这般,对酒却还是护得紧紧的。


    曲意轻声说,“殿下,别喝了,你醉了。”


    商景慕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执拗地嘟囔,“没没醉呢,能喝我还能喝”


    “你已经醉了。”曲意又上手去抢酒坛。


    “我说了我没醉!你走开!”商景慕厉喝一声,勉力撑起身子,捞起手边的酒就往口中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情动 意儿,哪怕


    “你已经醉了。”曲意又上手去抢酒坛。


    “我说了我没醉, 你走开!”商景慕厉喝一声,勉力撑起身子,捞起手边的酒就往口中倒。


    “别喝了!”曲意奋力夺下酒坛,坛身一滑, 重重砸落在地。


    酒水漫出, 浓烈的酒香顷刻溢满整座大帐。


    “酒, 我的酒!”商景慕悲声嘶吼, 摇摇晃晃地起身, 边往帐外走,边喊, “元仪!再给我拿几坛酒来!”


    “你还喊什么,元仪早就已经醉倒了!”曲意绕到他身前, 愤然扯住了他, 抬头时,才看见他脸上遍布的泪痕。


    商景慕像是清醒了几分,缓缓低下头,眯起眼睛辨认着身前的人, “曲意?”


    “几日不见,殿下便将我忘了?”曲意冷声问。


    “曲意”他试探地抬起手, 指尖轻颤着抚过她的脸颊。


    没有一触即散。


    商景慕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弯下身, 将额头抵在她胸口, 带着哭腔,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曲意,意儿,意儿, 我的”


    曲意怔怔立在原地,任他倚靠。


    商景慕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喉间滚出的声音压抑而破碎,一声比一声急,似溺水之人紧攥着最后一根藤蔓。


    曲意耐不住他这样磨,那股刚压下去的悲伤,到底还是涌了上来,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滑。


    过了许久,醉意似乎又涌上来几分,商景慕站立不住,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曲意赶忙伸手去拉。


    可他仿若已耗尽所有力气,竟顺势换了个方向,跌跌撞撞地朝她压了下来。


    曲意搀扶着他,脚下连连后退,直到后腰“砰”地顶在桌沿上,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商景慕见她不再躲远,当即伸手环抱住她,“意儿,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不,也许不是梦,我梦见你走了,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曲意任由他抱着,心中亦是伤怀,“殿下你醉了”


    “是啊,我醉了,可只有醉了,我才能再见到你。”


    “难道不是殿下费尽心思将我赶走的吗?”


    “不不是的”


    商景慕抬起头,用盛满泪水的眼眸看向她,“意儿,你心里还是有他,你想让他当皇帝是吗?没关系,我不与他争就是。可是,我若认输,就什么都不是了,到那时,我又会变成一个声名狼藉之人不,或许太子根本不会让我活下去,我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你的身边了”


    曲意哭着笑了,伸手拭去他不断滑落的泪水,“可我原本也是一个声名狼藉之人。”


    商景慕反握住她的手,哑声说,“意儿,是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可我又自私地想着你、忘不了你。意儿,哪怕是在梦里,我能不能”


    曲意静静回望他,目光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殿下想说什么?”


    “意儿,我想”他喉头滚了几下,终是抵不过情动,一手捧着她的后脑,认真地噙住了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火星溅入热油,燎尽所有的理智。


    曲意心间好似有一根弦猝然崩断,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响个不停,双颊瞬间涨/红,连耳朵都红得似要滴血,渐渐地,连呼吸都滚烫得吓人。


    许久,商景慕才留恋不舍地放开她,垂着头,支支吾吾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我”


    曲意抬起泛红的眼眸,轻咬着下唇,有些委屈地望向他。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商景慕更是自责,悔得连酒都清醒了几分,“对不起,怪我,是我”


    可他话未说完,曲意竟主动勾着他的脖子,将红唇又送了上来。这一次她贴得比方才更近,主动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啄吻。


    商景慕只觉脑海轰然炸开,一瞬间将所有的清醒、克制全抛到了九霄之外。


    他再度揽紧曲意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急切地回应她,用并不熟练的吻技一点点亲吻,探寻,摸索着向内深入。


    那吻逐渐失了分寸,唇舌碾过齿关,彼此相缠的瞬间,他呼吸倏地一沉,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一股灼/意自脊/背蔓延而上,最后一丝克制也溃散殆尽。


    不知何时,他将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蜡烛坠地,火光摇曳了几下,终是熄灭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手肘撑着桌案,将曲意圈在身前,细/密/的/吻从她唇/角,缓缓游移到额头、面颊,乃至颈/间。


    她微仰着头,承受着他如落雨般的亲/吻,急/促、凌/乱,带着入/骨的相思与眷恋。


    商景慕吻遍她颈侧,感受到那为他而跃动的脉搏,流连地一遍遍轻吻。


    似乎察觉到曲意躺得不大舒服,他吻着她耳垂,温声问,“硬/吗?”


    “嗯?”曲意早已心荡神迷,连问话都没有听清,只觉他说话时气息洒在耳廓,又热又痒,烫得她微微侧过头去,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去床上?”


    “嗯。”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商景慕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榻边。他急切地将她身上那件碍事的猩红大氅褪去,扬手扔到地上。


    帐室幽暗,只剩雪光透进来一点幽幽的亮,照见他的轮廓。


    他分明急切,却又在动作前停住了,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试探地唤道,“意儿”


    曲意莞尔一笑,抬手轻抚过他的眉眼,“殿下,我在。”


    像是终于得到期盼已久的回应,他俯下身,再度亲吻着她。


    曲意亦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与他贴得更近。


    唇齿间交缠的气息越来越灼热,衣带不知何时松散坠地,这一吻,吻了许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方肯罢休。


    商景慕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喘息,温热地拂过她面颊。曲意垂着眼,睫毛若蝶翼轻颤,目光不知往哪里放,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角的布料。


    大概是帐中太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正当商景慕撩开她半敞的中衣时,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是元仪在哭


    曲意几乎瞬间清醒过来,连聚起的情思亦被打散了。


    她抓住商景慕的手,不让他再动。


    商景慕挣了几下,却发觉她是真的在抗拒,不禁有些受伤,“不行么?”


    曲意望着他,帐内无烛,只有微光从帐外漫进来,纵使光线昏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依旧亮得灼人。


    “不现下,我们如何能”她哽咽失语,不断摇头。


    仿佛多看一眼,那道线便会被打破,曲意逃也似地从他身下爬了出来,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床上。


    商景慕僵滞半晌,没有阻拦,亦未曾挽留。


    最终,他倒落在床上,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低声抽泣,“原来终究还是不行啊”


    曲意并没有走远,而是慢慢挪到床尾旁,抱着双膝坐了下来,侧耳听着帐内外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哭声。


    原本她是想忍住不哭的,却根本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没过多久,她便将头埋在膝间,哭得比那两个男人加在一起还要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男人大概是哭累了,又或是借着酒劲,渐渐地都昏睡了过去,哭声也停了。


    可愈是漆黑无声的深夜,便愈会放大人心中的痛苦、折磨,还有那些不堪与他人言说的心思。


    曲意就这样缩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起,她心中明白,有些事即便再不愿面对,也已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她擦净脸上的泪水,替商景慕掖好被角,又俯身捡起那件被扔在地上一夜、沾满了和着酒水的黄沙、以致朱红不复的大氅,这才转身,掀帘走出了大帐。


    她叫醒元仪,顶着肿得比桃子还大的一双眼睛,艰难而又认真地问,“元仪,我的阮阮哪里去了?”


    鸠沙的冬日,年复一年的酷寒可怖。


    风很冷、雪很冷、一切都冷得难以承受,所以人一旦倒下,很快就会凉透


    曲意吹响口哨,唤来了她的马儿,朝城内昨日爆炸后的残墟疾驰而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飞雪不断从她身边擦过,将她泪痕未干的脸庞刮得血红,握着缰绳的手冷得几乎没有了知觉。风帽兜不住这样大的风雪,早被吹落,可曲意一心赶路,并未再将其戴上。


    元仪没说太多,只告诉她,阮阮已经没了。


    阮阮是自己提出要代替她去做这个人质的,而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没命的赌局。


    元仪替她易了容,商景慕在战场上将她丢下,满城的炸药,是全军将士一个个提早埋下的。


    万幸,左冷揸急于入城,并无太多时间来折辱她。


    她也许并未受太多的苦,如果爆炸时,她能够死得很快的话。


    而阮阮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曲意忍不住伏倒在马背上,任由泪水飙了出来,洒在风中、融进雪里。


    是她。


    是她自己那日同阮阮说,若一定要派一个人去,最合适的人,是她这个既有几分地位,又不十分紧要的军师。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审核大大,真的没写脖子以下,也根本没做到最后,及时停止了,求放过啊——!orz!


    第228章 长绝 我怎么会让


    雪幕沉沉, 将天色压得昏暗,辨不清时辰。


    曲意赶至残墟时,只见到零星几个捡尸的士兵,她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去, 压抑着心头涩意, 轻声开口, “我的阮阮在哪里, 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几名捡尸兵昨夜并未回营, 自然也不知晓他们的军师“死而复生”之事。


    此刻天光黯淡,又见她面色如纸、神情凄苦, 身上那件猎猎大氅衬着漫天飞雪,愈发显得血色诡谲。


    众人只当是见了鬼, 一个个大叫着跑开了。


    曲意陷在深可没腿的雪地中, 一边吃力地挪步,一边用手扒开积雪,喃喃自语,“阮阮, 我来接你回家了,你在哪里?”


    莫莫亦十分有灵性, 一直默默随在她身后, 不时用蹄子扫雪, 像是在帮她探那雪下可有埋人。


    中途, 医者见她几次虚弱得快要倒下,实在看不下去, 现身劝她回去。曲意却红着眼,硬撑着朝他们大吼,将人都赶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曲意才在深深的积雪下,寻到了第一个尸首。


    那尸首浑身焦黑,瞧不出形容,两只手的手指都已经没了,一条腿完全烧焦,轻轻一敲,便碎成了渣。


    曲意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心中很怕,可还是强忍着,一点点分辨它的特征,“不是,这不是阮阮,阮阮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她的头骨应当也不会这样长”


    她将这尸首摆到一边,继续寻找下去。


    很快,她又寻到一个尸首,抬起自己的手臂比量,旋即失落又庆幸,“手臂太长了,这个也不是你。”


    如此接二连三地发现,再一个个否决,七零八落、反复熬煎


    天地间只剩簌簌落雪声,仿佛连时间也被冻结。


    曲意不管不顾地在雪中翻找,跌跪下去又站起来,手指冻得发僵也不停。


    终于,她又翻出一具尸首,头是圆的,手臂也和阮阮相似,但被炸得没有腿了,她不愿相信这是阮阮,却又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这不是阮阮。


    曲意将那具尸首抱入怀中,泪像是已经流尽了,明知不会得到回答,依然低声询问,“阮阮,会是你吗?”


    天地寂寂,连雪落的声音都仿佛被湮没。


    曲意轻轻抚摸那残缺的躯体,含泪笑道,“一定不会是你对不对?你一定是在哪里躲着,想要吓唬我呢”


    说着说着,她却又忍不住更加难过,“连双腿都不见了,你该有多疼啊对不起,阮阮,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战场的”


    她怨恨地捶打自己胸口,“是我错了,离开时,我为何没有带上你,你分明都追了上来。我是为商景慕的绝情而伤心,却为何要同你赌气,我凭什么对你发火!”


    曲意捞起尸首焦黑的手臂,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阮阮,你会原谅我吗?不就算你原谅了我,我也再不可能原谅我自己了。”


    曲意跪在雪地里,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伏倒下来,紧紧拥着那尸首,轻声呢喃,“回头万里,故人长绝阮阮,你死得这样悲壮惨烈,但可有想过,我要如何才能赔得起你的命?还有元仪你听见了吗,他哭了一夜,你要他如何活下去,我又该如何才能赔得起他的爱人啊!”


    落雪越积越厚,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她身上那件火红的大氅染得惨白,她却连拂都不肯拂一下。


    很快,大雪便将她和怀中的焦尸一同埋没。


    曲意瞳孔已有些涣散,最后又将尸首往怀里拢了拢,微弱断续的声音,像被风吹散、无法再聚的黄沙,“阮阮,记得从前我很冷的时候,你都会抱着被子来同我宿在一起,搂着我睡。如今我也抱着你,很快,就不会再冷了”


    不多时,曲意彻底冻昏了过去。


    莫莫伸出马蹄,一下下轻撞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反应。


    莫莫高声嘶鸣着,跑到其他地方,硬是连踢带撞地弄来了那几个捡尸兵。


    几人此时才发觉曲意仍有气息,忙将她从雪地里扒了出来,又即刻派人回营去找将军


    另一边,商景慕幽幽转醒,已近午时。


    宿醉引得他头痛欲裂,望着帐顶,直怔了良久,才认出是曲意的营帐。


    他依稀记得昨晚曾做过一个梦,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可细节却又记不太清了。


    他尚未起身,元仪却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闯了进来,慌张道,“殿下,曲意姑娘出事了!”


    曲意被他抱回帐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失温,冻得浑身僵硬,呼吸和心跳极为微弱。


    商景慕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边呵气,一边不断揉搓,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里慌乱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元仪用力推搡他,“殿下,你快让开些,药熬好了,先让医者给姑娘喂药。”


    商景慕却怎么也不愿意松开曲意的手,他最大的限度,也不过是往后挪了挪身子,给喂药的人留出一块勉强够挤进来的空隙。


    苦涩的药汁被喂到曲意嘴边,可她早已失去意识,连吞咽都不会了。


    医者毫不犹豫地卸了她的下巴,将药硬灌了进去。


    商景慕哭着哀求,“轻些,她怕疼,你们轻些”


    医者喂过药,说,“小姐若是能熬过今晚,便算保住了性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景慕惊恐望向她,语气中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她不过是在外面待久了些,受了冻罢了,怎会有损性命?”


    医者道,“殿下,小姐今年旧疾发作得本就照往常厉害,可她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长期郁结、连日奔波,兼之今日受冻,心肺皆已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眼下,她的体温若始终无法恢复,任谁来都回天乏术了。”


    “什么叫做回天乏术!”


    商景慕起身,狠狠抓住她的胳膊,“曲情派你们来是要你们好好守着曲意,你们怎可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来!”


    “为了吊住小姐的性命,我们已下了所有最猛烈的药,即便阁主在这里也未必会有更好的法子,若是没能救下小姐,我等自会回去向阁主请罪。”


    商景慕回眸望了眼榻上毫无生气的曲意,满腔惶恐涌上心头,再度颤声乞求,“你再想想办法,我求你们再想想办法!”


    “等小姐的体温升上来一些,我们会为她准备药浴。”


    商景慕急切道,“既然有法子,为何现在不用?”


    “骤然升温,小姐的心脉承受不住的,如今唯有等待”


    在商景慕的命令下,曲意的帐中很快摆满了一圈炭火,数层棉被重重叠叠地盖在她身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冷得骇人。


    商景慕一遍遍用热毛巾擦拭她四肢,可她像是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冰,热度始终留存不下来。


    他俯身贴近曲意,用尽力气将她搂在怀里,“意儿,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阮阮,和你没有关系,我求你不要再惩罚自己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大可以打我骂我,哪怕要我一命抵一命,我都甘愿。”


    很快,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个时辰过去曲意却仍旧没有明显的好转。


    商景慕双目哭得猩红,情绪濒临崩溃,双拳骨节被他攥得发白,在又一次触到曲意冰凉的肌肤后,他终是下定决心,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随即,他褪去外袍,只留下一层单薄的中衣,躺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来暖她冰凉的身子。


    商景慕轻吻他的额头,柔声说,“意儿,我昨晚好像梦见了你,可元仪告诉我那不是梦,你是真的回来了,你没有舍弃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好起来,你心疼阮阮,更愧对她,甚至要将她死去的责任全归咎于自己。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意儿,我才是将军,是我下了最后的决定。即便要有一个人为阮阮的死而负责,那也只能是我,不该是你。你若真的要为此撒手而去,那我也只能陪着你,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承担一切”


    曲意虽仍昏迷不醒,却竟像是听见了他的话一般,有一滴清泪自紧闭的眼角滑落。


    商景慕见她有了反应,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意儿,阮阮死的时候并不悲伤,至少她赌赢了,以她一人的牺牲,挽救了成千上万的将士,她会以英雄的身份,被世人永远铭记。”


    曲意泪落得更慌,喉间更是发出低低的哽咽,无意识地又朝着商景慕的方向拱了拱身子。


    商景慕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继续说,“还有,阮阮从来没有怪过你,她离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还告诉元仪要提醒你,别忘了曾许诺给她的丰厚的工钱。她说她活着时,终究是没拿到你们曲家多少银两,但并不是死了便不作数了,她要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往后每年到了她的忌日时,都要给她烧很多很多的纸钱,让她来世也能当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呜呜——”破碎的哭声在他怀中响起,商景慕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大捷 这就是你想


    他就这样抱着她, 在她耳边不时低语。


    半个时辰后,医者又来诊脉。


    这回,她的体温和心跳总算是恢复了许多,可以承受住药浴的热气了。


    药浴驱寒, 到底来得更有效果些。


    热汤漫过她肩头, 暖流顺着血脉游走, 将那些盘踞不散的寒气一寸寸逼出体外。


    一番治疗过后, 曲意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怎料, 体温虽升了上来,却似乎升得太快, 到了深夜,她竟又发起了高热。


    几位医者都守在她的帐中, 片刻不敢休息。


    商景慕不愿让他们再“暴力灌药”, 便将她扶起来,轻轻揽在怀里,一勺一勺慢慢地喂。


    刚服过药,曲意又打起了寒颤, 含糊不清地呢喃,“冷好冷”


    有了方才的经验, 商景慕少了几分扭捏与犹豫, 将人都赶出去后, 便又抱着她重新躺下


    这一场大病, 曲意足足昏睡了五日。


    除却必要外出,商景慕几乎寸步不离, 始终守在她身侧,与之同食同宿。


    第六日清晨,曲意缓缓转醒。


    她微微侧过头, 便看见商景慕仍合眼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这些天,曲意虽然浑浑噩噩,却也隐约感知到他始终守在自己身边,所以此刻并不意外,反倒不声不响地端详起眼前人的睡颜。


    见他眼下乌青一片,想来是为了照顾她,连日未能睡上一个好觉。


    她心里微微一软,便又往他怀里偎了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商景慕的呼吸便总是浅浅拂过她额前,扰得她心尖发痒。


    许多事,若是人醒着,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但现下


    于是,她轻轻抬起身,往上挪了挪,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许是她的动作太大,商景慕眼皮微动,徐徐转醒。


    曲意心下一慌,连忙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商景慕显然不知方才之事,只听见她的气息略有慌促,以为是又犯了疾,忙坐起身,轻轻推着她肩膀,“意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曲意本欲继续装睡,但又听见他的问询声愈发焦急,甚至还要唤医者进来。


    无奈,她只得装作刚刚醒转、又一无所知的模样,打着哈欠说,“我没事,你别急。”


    商景慕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她没有再烧起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商景慕俯身抱住了她,颤声说,“意儿,六日了,我甚至怕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曲意怔怔地,没有说话。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吗?


    但她又是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呢?


    她只觉头脑胀痛不已,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悲痛的回忆如潮水般倾泻而至,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爆炸、黄沙、白雪、还有她怀中的焦尸。


    “阮阮”她低喃一声,眼眶骤然泛红。


    商景慕将她抱得更紧,“意儿,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你不再伤怀”


    曲意似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大瞪着溢满泪水的眼睛,双手胡乱拍打他的后背,“阮阮我的阮阮呢?那具我抱着的阮阮呢?”


    那具尸首商景慕将她带回来时,哪怕她已经彻底昏迷、浑身冷僵,却仍旧不愿意放手。


    事后,商景慕派人验过,只可惜,那是一具男尸,虽然身形娇小,同阮阮有些相似之处,但确确实实不是阮阮。


    但商景慕永远无法告诉她真相,因为他根本没能找到阮阮真正的尸首。


    入城时,左冷揸挟持着阮阮,而为了防止左冷揸逃脱,他脚下的炸药,埋得最多、也最深。


    这样大量的炸药,几乎是不可能留下全尸的。


    商景慕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意儿,这么多天过去,阮阮早已入土为安了。”


    曲意泣不成声,“可我还想再见见她,我还没有对她说声对不起,我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的”


    “意儿,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曲意哭着哭着,突然狠狠推开了他,嘶声痛骂,“为什么?为什么一意孤行?为什么不愿意退兵?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而搭上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商景慕,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意儿,我”


    “我明明已经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了,为了你,我去求太子,争取来了五万的援兵。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耐心等一等?为什么要急于求成,逼着阮阮去送死啊!”


    “意儿,是我错了。可在你到达之前,我并未收到任何有关太子增援的消息。当日左冷揸屯兵城外、来势汹汹,若不是阮阮舍身取义,季氺城早在那日便已被攻破了。”


    曲意哭声蓦地止住,怔怔看向他,嘴唇翕动,“没有收到消息?”


    “是,我确信,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


    为什么会没有人通知前线?


    是太子的授意,还是是大哥


    “呵,呵呵”短暂思索后,曲意竟冷笑出声,旋即狠命捶打起自己,“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我——!”


    商景慕忙抓住她的双手,牢牢将她箍进怀里,“不是的,意儿,要怪亦该怪我,你打我吧。”


    许是没了力气,曲意没有再闹,反倒渐渐冷静下来,一字字泣道,“殿下,是你我的自私,害死了阮阮。”


    “此事是我的决断,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有了我,大哥又怎会”话至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吟。


    商景慕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痛哭发泄。


    良久,元仪在帐外轻唤一声,“将军,有紧急军情汇报。”


    商景慕扬声说,“好,我知道了,待会儿便过去。”


    曲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我们不是刚打了胜仗吗?左冷揸都死了,鸠沙怎会这么快又有所行动?”


    “不是他们要动,而是我想趁着左冷揸刚死,他们阵脚大乱之时乘胜追击。意儿,如今挡在我前面的唯有一座苫畦城了。”


    曲意眸中盈满泪水,神情痛苦地望向他,“你又要去打仗?如今可是寒冬啊!”


    “可左冷揸已死,援兵也到了,随之而来更有充足的抗寒物资。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一路乘胜追击,或许年节前,我们便可攻入鸠沙王宫。”


    “打仗、报仇,你的心里就只剩下这两件事情,为此已死了多少人!若长公主在天有灵,她真的会愿意看到现在的一切吗?你有没有想过,她甘愿去和亲是为了什么?”


    商景慕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说,“意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见战场的惨烈,可眼前就只剩下这一城了,千难万险我都走了过来,只差一步,我就能将皇姐接回来,事到如今,你要我如何放弃?”


    曲意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直起身将他推远,骂道,“出去!”


    “意儿”


    曲意用尽所有力气将他踹下了床,厉声道,“我让你出去!既然将军执意如此,从此以后你的死活,我都不会再管了!”


    “意儿”


    “出去啊!”她大吼一声。


    商景慕见她气盛,只得先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曲意一人,她抱着头蜷成一团,心中痛苦难捱,哭得浑身发抖


    一晃又是五日。


    这几日里,商景慕时常来瞧她,可曲意心中怨着他,又更加恨着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便从不愿同他说上哪怕一句话。


    纵是商景慕引兵苫畦城的当天,她都没有出来送行。


    而他这一走,便又是十数日过去。


    曲意整日躺在帐中,汤药一碗碗不间断地喝,可却不大见效,身子愈发沉了。


    如今她的身边又没了“叽叽喳喳”逗她开心的阮阮,连前线的消息也很少能听得见,只偶尔会叫外面的士兵进来问上一问,可他们这些人又哪里会知道多少。


    再后来,见人迟迟未归,她心中实在牵挂得厉害,还是派了曲情给她的人去前线探查。


    又过几日,探子给她带回了消息。


    诚如所料,商景慕已将苫畦城收入囊中。


    可曲意方松了口气,另一则消息,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直直劈进了她的耳中。


    探子道,“战场上,五皇子和萧暮公子齐齐中毒,观二人形容,此毒像是兰因。九死一生之际,是萧暮公子竭力冲破禁制,救下了五皇子,可萧暮公子受内力反噬,伤得极重。”


    “是大哥,他还是动手了。”曲意不禁掩面而泣。


    又过半日,传令兵策马飞驰而来,一路高呼,“苫畦城大捷!苫畦城大捷!苫畦城大捷——!”


    营中又是一片欢声叫好,曲意却只呆呆听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传令兵在军营中绕了一圈,最后来到曲意帐前,跪拜道,“军师,传将军令,此处只余一千将士留守,其余全军拔营,赴苫畦城与大军汇合!”


    “我知道了。”


    曲意服过药,强撑着挺起来,将这边的一切都安置好后,才领兵往苫畦城赶。


    她本就在病中,顶着寒风一路奔波,身子愈发羸弱。


    待抵达苫畦城军营,她已是病骨支离,半个身子伏在马背上,甚至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断发 我爱他


    商景慕走到她身边, 伸出双手,“我接着你。”


    曲意瞥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商景慕拍了拍莫莫的脖颈,“跪下。”


    莫莫温顺地伏低身子。


    他将曲意从马背上抱下来, 温声道, “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曲意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双脚落地, 却似踩在棉花上一般, 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商景慕紧跟在她身后,搀扶着她, “你要去哪里?”


    曲意再次将他推开。


    商景慕攥住她手臂,用力将人搂入怀中, “意儿, 你就算同我生气,亦该先保重身子。”


    曲意轻笑,有气无力道,“谁同你生气了?将军打了胜仗, 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何必生气?”


    “那你要去哪里?”


    “将军已攻下苫畦城, 眼瞧着就要达成所愿, 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大概是不会把那些为你舍生入死的人放在心上的, 可我却不能装作漠不相关的样子。我如今要去见的,是你的救命恩人, 殿下就不要跟来了。”


    言罢,曲意将他甩开,有医者及时上前, 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引她一路往萧暮的住处走去。


    经此一役,萧暮虽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也伤得极重,只能卧床休养。


    曲意缓步走进他的帐中,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公子,舍身救了殿下一命。”


    萧暮无法起身,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她,眸底还藏着尚未消退的猩红,“你不必同我道谢,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该与不该,是公子大义。”


    “我看得出来,五殿下是你的心上人,而你又是她的妹妹。如此,救他便是我该做之事。”


    曲意眼眸泛红,默了半晌说,“其实,我知晓下毒之人是谁,可出于种种原因,我不能如实以告。”


    萧暮淡然一笑,“没关系,每个人都藏着些不可告人的心事,这也寻常,你既不愿说,不说就是。只不过,此人已不是第一次对五殿下动手了,我能救得了一次、两次,却未必能救得了他第三次。”


    “我明白,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曲意眸光坚定。


    “那便好。”


    曲意转身欲走,行至半途,却又缓缓停下,踌躇道,“公子愿对我、对殿下舍命,却不过是爱屋及乌。既然如此,为何当年要与姐姐反戈相向?公子心中藏着的心事,难道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能吧,毕竟我这条烂命,十年前就该死了”


    曲意自知没有立场再问,抬步离去。


    待回到自己的帐内,曲意取出一柄短匕,抬手扯开束发带,及腰青丝翩然垂落。


    旋即,手起刀落,未有丝毫犹豫,满头青丝尽断,散了一地。


    她蹲下身,将发丝拢到一处,细细理顺了,方又缠成一束。


    “来人。”她轻唤一声。


    护卫应声闪现,惊见她长发已去,只余堪堪过肩的残发,却不敢多问,只跪地道,“请小姐吩咐。”


    曲意将断发交给他,神情无悲无喜,淡淡说,“将其交给韩忠,告诉他,一切本就因我而起,若他一意孤行,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我也不怕、将一切结束。”


    护卫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接过断发,“是。”


    有了太后支持,昭和皇后很快从皇帝那里求来了召太子归京的圣旨。与此同时,许是为了将一碗水端平,尚武帝同样允了兰贵妃之请,令华绰再发十万兵马,支援前线。


    尽管,商景慕如今已不再迫切地需要这些兵力了。


    两张圣旨,一道发了出去


    这日一早,红拂便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出了六皇子府,在外绕了一圈,最后进了曲府。


    她自以为是足够小心谨慎,可事实上,她前脚踏出府门,就已经被昭和皇后派来的人盯上了。


    她在外边待了大半日,直到夜浓如墨,方才回到六皇子府。谁知刚一进门,便被侍卫不由分说地拖进了商景恒的书房。


    商景恒面沉如铁,看向伏地而跪的人,低低道,“怕了,想走?”


    红拂惊恐摇头,“不,不是的。只不过,太子快回来了,阿拂只是想替殿下去问问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么,怎么不让你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去呢?”


    “事关重大,我我怕它们记不清楚。”


    商景恒冷然一笑,却也并未戳穿她,毕竟,此人现下还有些用处。


    “那你问出什么了?”


    红拂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呈给他。


    商景恒展开字条,上面却只有两个字,“借势。”


    可他如今能借谁的势来自保呢?


    未及细想,余光中,一道寒光迅疾掠来。


    商景恒一脚将红拂踹到安全处,一边侧身闪躲,堪堪避过刀锋。然而手中那张字条,却被来人的刀尖轻轻一挑,勾在了刀尖上。


    黄娇娘从弯刀上取下字条,轻啧一声,“呦,这字迹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黄姐姐,你怎么来了?”商景恒扬起笑脸,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红拂身前,手背在身后摆了摆,示意她快出去。


    红拂亦是认出了来人,她可真切见识过黄娇娘弯刀的厉害,此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拔腿便跑。


    黄娇娘却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只抱臂说,“这丫头,我更是眼熟,似乎是前些日子,太子府逃走的罪婢红拂,对此,殿下可有什么解释?”


    商景恒笑说,“我不过是见她有几分姿色才收入府中的,至于她之前的身份,我全然不知。”


    “是么,世间竟有如此巧的事情”


    却说,红拂从书房逃出来后,一路边跑边喊着,“救命,有刺客——!”


    府里的侍卫渐渐聚了过来。


    墨招本就守在商景恒近处,听见声音,忙跑了过来,急切问,“发生了何事?”


    红拂慌得语无伦次,拉着她说,“是黄娇娘,她在殿下的书房里。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殿下的!”


    墨招又问,“是黄姐姐来了,她知道了什么?”


    “夫人,是夫人的字条,她看见了!”


    墨招如墨的眸子沉了沉,却仍安抚她说,“你别慌,且带着人守在这里,我先进去看看。”


    红拂拽住了她,不停摇头,“别去,黄娇娘手段狠辣,你又不会武功,根本阻止不了的。”


    墨招淡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别担心。”


    另一边,正欲就寝的沈言蹊亦听见了这边的声响,可她院外有侍卫守着,离前院更有一段距离,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书房内,商景恒问,“不知黄姐姐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娘娘痛恨曲家,今儿却听见探子回报,说是殿下府上的人私下里与曲夫人有所往来。”说着,黄娇娘举起手中的字条,“唉,原本娘娘还不愿意相信,可如今已人赃并获,殿下觉着,娘娘若是知道了,可会伤心难过?”


    商景恒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这绝对是误会,我根本不知这字条是从何而来,定是方才那丫头陷害我。”


    黄娇娘微微用力一攥,那字条霎时碎成齑粉,从指缝滑落,“别装了,方才在屋顶上,我都听见了。”


    商景恒唇边那点笑意终是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厉,眸光冷若寒星,“既如此,黄姐姐想做什么呢?”


    “随我入宫,去见娘娘罢。”


    “本殿若此刻随你走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哈哈哈——”,黄娇娘狂笑出声,“事到如今,殿下才知道怕么?可惜已经晚了,背叛娘娘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商景恒沉声呵斥,“放肆!本殿乃是皇子,在本殿府中,众目睽睽之下,你敢将我如何!”


    “皇子?”黄娇娘嗤笑道,“过去也许是,但今日之后,就未必了。”


    话音方落,那轮如月的弯刀已然被她掷出,白刃既出,不染血光怎会收锋。


    商景恒拼尽全力迅速躲闪,但他如何是黄娇娘的对手。


    不过瞬息,刀锋已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墨招大步朝他跑了过来,无畏地挡在他身前。


    刀刃自她胸前穿入,又从肩胛骨下方破出,温热的鲜血沿着刀身汩汩流下,她痛得大瞪着双眼,脸上的血色迅速消褪。


    “墨招!”商景恒大步扑向她,在她倒下前,将人接到了怀里。


    商景恒浑身发颤,紧紧抱着她,“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黄娇娘幽幽叹了口气,走到两人身边,俯下身要将弯刀拔出来。


    墨招却伸手死死攥住了胸前的刀柄,不让她拔刀。


    这般动作,刀刃自然又在她体内刺得更深了几分,她抬起头,哭求道,“黄姐姐,招儿求你,饶了殿下这一回罢。”


    “可他背叛了娘娘。”


    墨招一手握着刀未松,另一只手轻轻摇晃黄娇娘的手臂,“黄姐姐,你一向是最疼爱我的,招儿只求你这最后一次,就这一次”


    黄娇娘眼睛忍不住发红,转身背对墨招,冷冷问,“余巧死了,如今你也要死,只剩下我一个。背叛娘娘,却得到这样的下场,值得吗?”


    墨招渐渐没了力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的命是娘娘给的,她将我养大、教我成人,如今我便将命还给她。但是我的心里只有殿下,我爱殿下爱了很多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他,为了他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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