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包庇 意儿在包庇
“无妨, 让她说。”曲情继续问,“姨娘可有凭据?”
“有!我有!”张氏语速急切,“是娇娇告诉我的,她说是父亲, 是父亲杀了她, 她还说她很难受”
张氏猛然抬起双手, 掐住自己的脖颈, 双目赤红, “你听,是娇娇在喊我呢, 她说她很疼,很伤心, 她问我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如此狠心早知今日, 为何要让她做曲家的女儿”
张氏手上不断加力,渐渐连呼吸都显得困难,面色涨得通红,“娇娇, 是娘错了,是娘太贪心, 才害了你夫人我听你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听你的了”
“姨娘, 您快松手啊!”香凝见状, 使劲掰着张氏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曲情上前一步, 手刀劈向张氏双臂。
张氏失力,这才饶过自己,趔趄着倒退几步。待稳住身形, 她又捧着脸痛哭起来,“我不愿做什么主子了,我只要我的女儿,我的娇娇”
香凝取出手帕,边哄劝,边替她擦泪。
“她一直都这样疯吗?”曲情问。
“早先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人时,还能好些,大概是您来了,她见着眼生,就闹起来了。”
曲情淡淡扫过哭得心胆俱碎的张氏,轻叹道,“扶她过来,我瞧瞧她的病症。”
香凝惊愕地望向她,“大小姐,您愿意帮姨娘瞧病?”
“张氏至于此,终究同曲家脱不开关系”
香凝低下头,同张氏说,“姨娘,你有福气了,我们大小姐的医术举世无双,没准儿啊,你这病就好了。”
可惜张氏听不懂她的话,仍哭得厉害,任香凝如何拉扯都挪不动步子。
无奈,曲情只得点了她的睡穴,再让香凝将人抬到床上去。
“情志失调、肝气上逆,以致痰邪内盛,郁而化火,确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疯的。”
香凝问,“可还有的治吗?”
“吃药、针灸、推拿,从医理上讲,有很多方法可尝试,不过她这病在心里,又积年已久,恐怕很难恢复如初了。”
香凝听了不免叹息,“这也是她的命罢。”
曲情正欲起身,张氏却伸手死死拉住了她。
张氏仿若陷入梦魇,断断续续地呓语,“老爷不要,别杀娇娇不要”
虽知疯子说的自然是胡话,曲情却仍不由顿住了脚步。
在曲府中,若要杀曲娇娇,除了曲意,有动机又有能力善后的唯有
纵是在梦中,张氏却因心底悲痛,簌簌滚下泪珠。
曲情问,“方才那些话,张氏常讲吗?”
香凝道,“有时病症犯了,会胡说上几句,今儿说是是老爷杀的,明儿又说是夫人杀的,想来在她的心里,曲家便人人都要害她们母女,颠来倒去,也没个准话。”
“这些胡话,我听了也就算了,只是千万不要让她嚷到外面去。”
香凝颔首,“奴婢明白。”
自张氏处离去,曲情心事重重,当晚便回了曲府。
书房内,伴着昏黄火烛,曲有余笑眯眯翻着近日往来的账目,连曲情入内都未察觉。
“父亲,我回来了。”
闻声,曲有余撂下账册,笑着起身朝她走近,“我的宝贝女儿可算是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想吃些什么,为父让厨娘去准备。”
“已吃过了。”
曲有余心疼道,“在外奔波两日,可是乏了,晚间让人在你房内点上沉香,能睡得好些。”
曲情不理会他的话,淡淡眸光幽幽落在他身上,“父亲,情儿有一事相询,还望您能如实以告。”
曲有余仍是一脸笑意,“何事?”
“娇娇,究竟是如何死的?”
曲有余呼吸一滞,神情躲闪,“为何问及此事?”
“我见过了张氏”
“张氏早已疯了。”
“是,不过我还在张氏那里见到了香凝,如今是她在照看张氏,此事父亲难道不知晓?”
“我知道,是意儿将她派去的。”
曲情微微蹙眉,似苦恼道,“香凝告诉我,是意儿杀了娇娇,我原本是不信的,可我问过意儿,她偏偏又承认了。父亲您说,会是意儿做下了此事吗?还是说她在包庇真正的凶手?”
“曲娇娇当年虽年幼,心术却不正,她知晓太多秘密,留着便是隐患。”
曲情追问,“父亲似乎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情儿便换个问法,香凝说事发当日,意儿曾去书房寻过您,却扑了个空,不知曲娇娇吊死时,您在何处?”
曲有余重又回至案前坐下,长叹一声,“那日,娇娇在府里吵嚷得厉害,是以未及意儿前来寻我,我便已得到了消息。意儿年幼,力气有限,下手并不算重,故而她方才离开娇娇房中,娇娇就已醒转过来。为父劝过,亦给过她机会,她却一定要将双生之事闹大。”
一股寒气自脊背慢慢爬了上来,曲情声音发颤,“所以,果真是父亲杀了娇娇。”
“那时,我们尚且没有同天家抗衡的势力,此事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曲情立于曲有余对面,双手撑着桌案,满眼痛心,“即便如此,娇娇亦是您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啊!她不过是年幼,不知其中厉害,若细细将一切告诉她,她又怎会背叛自己的亲人!怎敢背叛曲家啊!”
“若她并非曲家人呢?”淡漠的声音响起,杜知秋阔步走近。
曲情直起身,愣愣盯着她,“母亲此话何意?”
“那张氏原本确是你父亲的通房丫头,可后来她因寂寞难耐,同家中护院厮混到了一处,更有了曲娇娇。原本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本欲做主将张氏赐给那护院成其美事,怎料他唯恐老爷发作,事情一出来便跑得没影了。”
曲情仍不解,“既如此,父亲又为何要认曲娇娇为女?况且,若母亲所言属实,张氏必然知晓曲娇娇的来历,父亲愿意抬她母女做主子已是恩赐,早些年,她二人又如何敢在府中作威作福,甚至发难正室?”
杜知秋轻声笑了,“因为是我让张氏陪着我们演一出大戏。那一年恰巧皇后亦查出有孕,她自以为拿住了你父亲的把柄,便要挟他为其换子。你已经知道了简儿的身份,可昭和皇后当年却并不知道,她只以为曲娇娇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为了坐实曲娇娇身份的尊贵,全府上下,自然要摆出一副敬她畏她的样子来,便是你父亲,也要勉为其难地‘偏宠’她母女几分。”
“做戏?”曲情难以置信地扫过面前的父母,唇边挂着一抹苦笑,“怪不得,怪不得张氏疯病发作时,依稀说着她曾听了夫人的话,才害了自己的女儿。母亲,正是你编排的这出戏,才养成了曲娇娇骄纵任性、无所顾忌的性子,最终阴差阳错要了她的命啊!”
曲有余又是叹气,“情儿,你自幼亦经了不少世故,此间紧要你该懂得,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惹你母亲伤心这些年来,为了保护你们姐妹,我们还有你大哥,做了很多。”
曲情深吸口气,努力平息心中的愤慨,隔了半晌,待思绪冷静下来,方才道,“母亲,曾经在暗牢里我便问过你的打算,可那时你并没有告诉我。”
杜知秋轻轻握着曲情的手,“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妹,护住曲家。”
曲情心里窝着一股火,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母亲利用曲娇娇来掩人耳目,却让真正的公主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做着下人的活计,若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在曲家出事时能有一面挡箭牌,那为何,母亲又安排乔氏暗中告知简儿她的身份,诱她出逃?”
“此事,竟也被你察觉了。”杜知秋神情沉了几分。
“不止这一件事,我听闻太子抱病休朝前,曾冒着大雨来求见过您,可您最终传给他的话,却刻意避开了我安排在府里的所有人。”
杜知秋看向曲有余,莞尔一笑,“女儿大了,不好瞒了。”
曲有余只说,“我听夫人的。”
曲情见他二人往来传着眼色,愈加恼火,“母亲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和意儿,可您到底要做什么,为何不愿坦白讲出来,反倒是打着我二人的幌子,做着我们根本便不知晓的事。”
杜知秋犹豫再三,开口道,“情儿,昭和皇后不会放过曲家,如今她没有曲家的把柄,只能派人暗杀,一旦她知晓双生一事,恐怕曲家面临的便是一道灭门圣旨了。”
“我们可以离开晏安,大哥不是在南边置办了产业吗?”
“是啊,我原也想过,只要离开这里,便对昭和皇后没有了任何的威胁,过往一切的恩怨便都可以了结了。”杜知秋自嘲般一笑,神情中竟然有了些伤怀,“被关在暗牢时,我曾问过她,甚至求过她,只可惜,我的姐姐不愿意放过我。情儿,我同她只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据说,近来在朝堂上,皇后不再支持太子,反倒是有意抬举她的另一个儿子,尤其是太子离京后,她更是撺掇陛下将许多原属于太子的庶务交由六皇子处理。这些,可在母亲谋划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殷勤 那我问你,
杜知秋问, “朝中之事,你一向不大关心,今儿却说了许多,可是那位世子讲给你听的?”
“母亲只回答我, 是与不是?”
杜知秋敷衍不过, 终是点了头。
曲情又问, “无论是简儿, 抑或太子, 母亲所做所为,仅是要让皇后骨肉离心吗?还是说要她最终不得不重视起那个原本她并不看好的、由母亲亲自挑选, 换到她身边的儿子?”
杜知秋同她目光相峙,良久方淡淡道, “时候不早了, 回去歇息罢。”
曲有余会意,即刻说,“是啊,是不早了, 我也困了,我陪夫人回房。”
二人旋即手挽着手, 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竟是要扔下曲情, 一齐溜之大吉了。
曲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耍起赖皮的父母, 快步追上,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乔氏一世忠心,简儿既是公主,六皇子可是乔氏之子?”
杜知秋非但步履未停, 脚下步子乃至迈得更大了些,倒是曲有余心怀愧疚,回头望了曲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自太子离京,转眼两月有余,如今两位炙手可热的皇位继承人都在边境,朝堂上自然便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六皇子虽在昭和皇后的安排下入了朝,暂代太子处理事务,奈何实在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常常将手底下的人指使得团团转,又做不成什么事。
一日午后,沈言蹊百无聊赖,坐在院子里放风,远远瞧见商景恒拎着个物件走了过来,不由大声调侃,“呀,稀客啊!”
商景恒走到她跟前,将东西摆在地上,笑着回话,“怎么,这两天我没来,反倒念起我了?”
“我是念着你,日日都念着你”她话音陡然一转,“能带我去边境。”
商景恒笑意顿失。
沈言蹊恍若未觉,打量起地上的物件,“贯耳瓶?你想玩投壶啊?”
“怕你呆得闷,才想起来这个的。”
沈言蹊信手抓起一支壶矢,倒退几步,“嗖”地一声,壶矢被投入壶中。
商景恒十分捧场,鼓掌说,“不错,宝刀未老。”
沈言蹊当即又抓起一支壶矢,作势要往商景恒身上射,气鼓鼓道,“你若不会夸人,便不要说话,谁老了?”
商景恒轻笑,“不老,一点也不老,年轻着呢,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沈言蹊放下壶矢,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我同岁,十七岁才入朝堂,近来你的日子不好过吧。”
“倒也还好,左右我也不过是去混日子。”商景恒亦走上前,投了一箭。
“我尚不知,你如今入的哪个司,任的又是什么职?”
因怕沈言蹊知晓太子往边境督战一事又要闹起来,商景恒便刻意对内封锁了消息,此时无法如实答复,只好打趣道,“沈大小姐问了这些,难道是要为我过过路子,也让我提拔个尚书、寺卿当当?”
沈言蹊笑说,“与其求我,倒不如求你亲哥哥去。我不过是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敢收留你这样游手好闲的王子。”
“好奇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得朝廷里的事。”
沈言蹊撇嘴,“这可就是你瞧不起人了,六部九卿便没有我不清楚的官职,你且说来听听,没准儿你的上司同僚便是我父亲的学生。”
商景恒却打定主意不作答,“壶矢尽了,我去拾捡。”
沈言蹊更是起了兴致,追问,“怎么不敢说了?”
二人吵闹间,有位小厮匆匆跑了过来。
商景恒扫了他一眼,问,“何事?”
“启禀殿下,是墨招姑娘欲外出,侍卫问过她的去向,姑娘说是要进宫,如今已依您此前的吩咐,将人拦下来了。”
商景恒眉眼间顿时染上几分戾气,将才拣了一半的壶矢,又往地上一扔,不耐道,“知道了。”
小厮行礼告退。
沈言蹊瞥他一眼,俯身将那几支可怜的壶矢拾起,复又射起了壶,“不放心呢,就去看看,别在我这里逞气。”
“不必管她。”商景恒走到她身边,欲从她手里取支壶矢。
沈言蹊攥着壶矢的手一歪,偏不给他,“人在这里,心思在哪里?”
“自然也在这里。”
沈言蹊冷笑一声,扬手将一把壶矢全扔了,“你走吧,玩腻了。”
商景恒轻叹口气,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言蹊却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顺带“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商景恒被震得一愣,缓步走到她门边,附在门上,低声问了句,“醋了?”
门扉紧闭,杳无回音。
如此,他也只能先行离去,去处理前边的事情。
屋内,简儿为沈言蹊倒了杯茶水,却见她神情如常,似无事一般品茶看书。
简儿素来是有些好事的,忍不住问道,“那位墨招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言蹊捧着书册,没抬头,“你瞧不出来么?”
简儿走到她身边,将那碍事的书抽了出来,“六殿下似乎很是厌烦她?”
“呵。”正盯得入迷的书册被人夺去,沈言蹊也不恼,反倒笑出声,“你这鬼灵精也有犯糊涂的时候,那墨招可不是什么讨嫌的小丫头,真真正正是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
“怎么会?自入府以来,他对你这般殷勤,爱慕之意早已昭然若揭,我不信你不知道。”简儿将书册卷起,一下下点着桌面,“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沈言蹊从她手里把书抢了回来,细心抚平,“你这样戳,很伤纸页的。”
简儿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别转移话题啊。”
沈言蹊抬眸瞥了她一眼,“那我问你,他喜欢我什么呢?”
“这”简儿想了想道,“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沈言蹊摇头,“若说这个,墨招才是自他记事起,便伴在他身侧一同长大的,我只能算是后来的。”
简儿双手托着下巴,嬉笑道,“可我们言蹊雪肤花貌、秀色堪餐啊,自然是后来者居上。”
沈言蹊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紧接着,一记手刀迅疾落在了简儿的头上,砸得简儿抱着头呼痛。
“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怕痛还敢当闲事婆!”
简儿撇撇嘴,“我这是关心你!关心!”
沈言蹊轻叹,“罢了,你既然好奇,我便告诉你个秘密吧。”
简儿立马改了态度,满脸笑意又朝她凑了过来,“既是秘密,你小声说,我仔细听着。”
沈言蹊轻笑一声,配合地凑到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那一年我七岁,皇后娘娘过寿,特意要我父亲将我带进宫里,想瞧瞧我的品性和模样。”
“你还那么小,皇后就盯上了你,要你给她做儿媳啊?”
沈言蹊故作委屈,一双秀眉都耷拉下来,“可不是么,那时我虽不大懂事,却也偶尔听闻过一些后宫轶事,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归宿。所以,我在宴席开始前,故意弄洒了娘娘赐给我的甜汤。”
简儿小脸皱了起来,无奈摇头,“这下好了,衣裳脏了,见不了人了。”
“是啊,我以为这就可以回家去了,怎料,父亲竟急匆匆派了我的侍女去取马车上备用的衣服。”
“这还有备用的?”
“父亲说,入宫觐见,自当谨慎些。”
“糟糕,逃不掉了。”
沈言蹊接着说,“可我还是不死心,便借口说衣裳潮湿沤得难受,去偏殿将华丽的外裳脱了,暂时换上了随行侍女的衣服,然后又谎称腹痛,从偏殿跑了出来,候在皇后娘娘通往宴席的必经之路上。”
“殿前失仪,这印象定然不会好了。”简儿朝她竖起拇指,“沈小姐,好手段。”
“可在那条悠长的宫道上,我先遇见的人却并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墨招和追着她跑过来的商景恒。起初,我并不知晓他们是谁,却唯恐他们问起我是谁,将我赶走。所以,我藏了起来。”
“后来呢,你看到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墨招哭着说自己不过是个宫女,配不上他,商景恒呢,自然是哄来哄去,哄来哄去”
简儿觉着无趣,摆了摆手,抬步欲走,“这算什么秘密?”
沈言蹊声音空渺,“哄到最后,他告诉墨招,无论未来他会娶谁做妻子,不管是国公府的沈小姐,还是将军府的华小姐,墨招都会是他心上唯一的人。”
简儿脚步顿住,回首望向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沈言蹊恼道。
简儿收回目光,走回她身后,双手搂住她的肩,俯身低声道,“你继续说,我听着。”
沈言蹊默了默,轻吸一口气,“我的名字无端出现在他的口中,着实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踩到树枝,发出了声响。商景恒做贼心虚,不要命地追在我身后,我没跑过他,差点被他灭口。这么多年过去,初见情景我仍记得清清楚楚,商景恒堵在我身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活像是要猎食的老鹰。幸好,墨招及时追了上来,她人美心善,护在我的身前,一遍遍求他放过我。”
“再后来,我回到了宴席上,不得不依着父亲的安排,换回华贵的衣裳,最终以沈国公独女沈言蹊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几位皇子面前。”
简儿道,“那厮恐怕心虚得很啊。”
沈言蹊无声笑了,“他压根没认出我。”
“啊?”简儿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他脸盲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煎熬 所谓利用,
沈言蹊轻轻摇头, “对他而言,面前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为他带来什么, 皇家人大都是薄情的。”
“如此看来, 这位六殿下的心思未免太沉了些, 怪不得, 纵是朝夕相对, 也没见你们往前走上一步。”
简儿犹豫片刻又问,“那五殿下呢?我在宫中时, 听过许多不大好的传闻,就如他利用你, 要挟国公爷助他出兵”
“景慕哥哥啊”沈言蹊淡淡笑了, “那可是我在他们兄弟间,为自己精挑细选的归宿呢。权势必然夹杂着无尽的算计,所谓利用,未尝不是一种利益交换, 只可惜,这笔交易没能做成。”
“交易?”简儿惊呆了。
沈言蹊牵住简儿的手, 喃喃软语, “有时, 我也会羡慕你, 从尘世烟火中来,尚且不曾被这些浸没。”
简儿立马反驳, “胡说,我这个人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今跟着你, 便是为了巴结上国公府的小姐。”
沈言蹊眸光盈亮,似盛着璀璨的星子,“好啊,这有什么,你曾不顾安危救过我,凡我借得起的权势、利益,随你取用,我心甘情愿。我真正讨厌的,是那些明明心里想要利用我,却又装得比谁都无辜的人。”
简儿感动得心都软了,许诺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将你从这府中带出去,送你去边境!”
自沈言蹊房中出来,简儿匆忙跑回自己的住处,从被褥底下翻出了当初离开疏缈阁时,白弗送给她防身的信号弹。
只要拉响它,联系到白弗,或许就能求他,让他安排人手护送沈言蹊去她想去的地方。
简儿走到院中,一手握着信号弹,另一只手已经勾住了引绳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简儿猛然回头,正见不远处一位丫鬟拿着湿布,无意义地擦着漆光可鉴的廊柱,一边擦,一边还悄悄抬眼观察她。
这人,显然是商景恒派来监视她们的。
不行,若是在这里发射信号弹,恐怕撑不到白弗的人来,她们就已经被商景恒转移走了。
机会只有一次,不能这样莽撞。
简儿不动声色地将信号弹揣回怀里,又故意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肩膀,叹了声“累了”,转身回了屋。
前院,墨招怀抱着红木匣,倚在一棵老槐树上,垂着头,神情木然,静静等着商景恒前来问罪。
果然,那人来了便是一句责问,“要你老实待在宫里你不愿意,如今我留下了你,你却又要回去,你到底在折腾什么?还是说你知晓了我的秘密,要去向她报信,告诉她,沈言蹊非但没被她毒死,还被我好好地养在了府里!”
墨招抬起头,莹莹泪光含在眸中,她将手中的红木匣递给商景恒,“你瞧瞧,这是我替你准备的”
商景恒扬手将那匣子击翻在地,“什么破烂东西。”
“不要!”墨招扑过去接,却到底慢了一步,木匣落地,摔裂一道口子。
她慌张将匣子拾起,见只是外面裂了,里面的东西仍好好的,连脏都没脏,才略松口气。
她取出匣中的卷轴,缓缓展开,却是一副绣技精湛的《瑞鹤拜寿绣图》,“殿下忘了么,今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虽说因太后娘娘病重,陛下省了贺寿的排场,可你身为人子,总不能漠然置之。招儿明白,殿下心里不喜欢她,可如今你入了朝堂,总不能得罪了她,所以便想以你的名义,准备好寿礼送进宫去,只有将她哄开心了,殿下才能省些应付的心力。”
今儿原是皇后的生辰吗?他确实给忘了个彻底。
商景恒自知错怪了人,却无半分歉意,反倒没好气道,“你既然记得,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墨招望向他,一双明眸似秋水,偏偏染了化不开的哀切,“我若早说了,殿下会陪我一起进宫去为娘娘贺寿吗?”
商景恒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红木匣,瞧了眼裂口,“这匣子不能要了,再说也太过寒酸。”
他扬声道,“来人,去府库里寻那件赤金镶宝嵌玉祥云纹檀木盒来。”
门边的小厮连忙跑了进来,躬身应声“是”。
“这绣图虽有心意,却终究不够贵重,再挑几样名贵的宝物来。”
“是。”
“等等。”那小厮正要离去,却又被商景恒叫住。
“罢了,你认得什么是好的。”他转而看向墨招,颐指气使,“你去挑,我让人将马车驶到正门,我在车上等你。”
墨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你愿意”
商景恒冷笑,“愿不愿意都已经熬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回么,再说,母后的生辰,我这做儿子的,怎么也该亲自去啊。”
自年后南安王府的精兵抵达战场,大半年过去,商景慕一鼓作气,接连攻下了四座大城。
如今挡在鸠沙王都乌朝拉前的唯有两座城池:季氺城,苫畦城。
而捷报频传的代价却是巨大的兵力损耗,原先商景慕好歹还存有一丝希望,盼着那一封封送到尚武帝御案的求援信能起到作用。可自打太子到了落沙城,连这些信都传不回去了,反倒是频频收到太子要他返程的调令。
这场仗已经打到了这里,要他回头,太难了。
商景慕仅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便打发了太子派来的人。
季氺城不比绯棘关,本没有什么天险、关隘,按理说应当好打,可越是逼近王都,鸠沙人的反抗便越是强烈。
这其中不仅是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的鸠沙兵士,更有许多自发组织起来保家卫国的百姓,大夏将士有数,鸠沙的英雄却无尽。
算起来已是一月又半,却仍无法攻下这一座城。
在这样的死战面前,所有的谋算、兵阵都失去了作用。
曲意被留在军营中,能做的所有,不过是在将军离营时目送,在返程时奉上亲手做的热食。
而今,已是将军离营的第五日。
曲意清早起身,便到了伙房里,细心备好食材,熬煮羊排汤。
日头东升西落,若湍流闪电一般,快得令人心惊。
她就守着那一口铁釜,见底下的火小了便添柴,见釜里的汤少了便加水,一步都不愿动。
阮阮则是跑进跑出,时而陪在曲意身边说话,时而又出去打听军情。她本是要劝慰曲意宽心的,最后却忍不住自己也怕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这么多天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曲意盯着面前的铁釜,轻声说,“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釜底的火光映在曲意眸中,明明灭灭,将她的眼角染上如火一般的红。
阮阮走到她身边,劝道,“姑娘,他们今日应当不会回来了,回去歇息罢。”
曲意轻轻摇了摇头,“五日了,即便人能强撑得住,马儿也撑不住了,他们今日必须要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火光,见火势弱了,又说,“你去再取些木柴来,这汤要热着才好喝。”
阮阮依着她所说添了柴,目光朝釜里瞥了一眼,见那羊肉早都煮烂了,很不成样子。
可阮阮不敢多说,生怕招她不悦,只是继续默默陪着她。
约莫戌时末,外面隐有躁动,一个士兵笑着跑过来,带来了战胜的消息。
阮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忙问他将军返程的时间。
士兵说,“快了快了,大军离营地不过五里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闻言,曲意轻唤,“阮阮,去取汤盅来罢。”
阮阮笑应下来,“哎。”
待她取了汤盅往回走,正见曲意手按额头,晃晃悠悠起身,没走两步便向后栽倒下去。
“姑娘!”阮阮丢下汤盅,大步向她奔过去。
汤盅坠地,碎成一片狼藉。
好在阮阮反应快,护得及时,曲意并无大碍,只是觉得昏昏沉沉,没有力气。
阮阮抱着她,高呼,“快来人啊,医师呢?”
霎时间,曲情派到曲意身边的三位医者都冒了出来,几人粗粗看过说,“小姐枯坐了一日未曾进食,故而略一动作便头晕眼花,无妨,歇息一夜便好了。”
曲意推了推阮阮的身子,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没事,方才只是一时没站稳,如今都好了,你快放我起来,我还要盛汤呢。”
阮阮搀扶着她,劝说,“姑娘,回去歇息罢,这汤待会儿我去给殿下送,一定盯着他都喝了。”
“我自己能去,用不上你。”
曲意推开阮阮,绕过一地的碎陶片,亲自又去拿了个新的汤盅,一点点盛着热汤,偏这时候又瞧见釜里煮烂的肉沫,心情更是低落下来,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阮阮抬袖帮她擦泪,“姑娘,打了胜仗是好事情,不该哭的。”
“谁哭了,我是被热气熏的。”
曲意抽了抽鼻子,将汤盅递给阮阮,“装进食盒里,我们去他的大帐外等。”
二人出了伙房,一路朝将军的大帐走去,却在距大帐不过几十步远的地方,瞧见元仪策马狂奔而来。
他甫一下马,便抓着个士兵大声吼道,“速速将军医传来帐中,将军受伤了,等不得!”
曲意远远听见,只觉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响,眼前的光亮如被生生抽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下一瞬便昏死过去,彻底没了意识。
她手中的食盒坠落,煨了一日的热汤倾翻,洒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情哥哥 姑娘就非要
“姑娘!姑娘!”阮阮紧紧搂着她, 惊恐地一声声唤她。
元仪听见,匆忙跑了过来。
阮阮见到他,更是红了眼睛,她拉着元仪的胳膊, 呜咽道, “元仪元仪殿下究竟受了什么伤啊, 不是说打了胜仗么?姑娘听见你的话就晕了过去。”
元仪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语调尽可能保持平静, “殿下左肩上挨了一刀,虽无性命之虞, 却也伤得很重,若非萧公子及时出手, 恐怕整条胳膊都要被砍下了。”
阮阮慌忙问道, “那你呢,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不过是些轻伤,你快带曲姑娘回去歇息罢。”
阮阮拉着元仪的手紧了紧, 很是不舍,却抿着唇强忍泪意, “好, 我听你的。”
阮阮抱着曲意起身, 一边往回走, 一边自语,“姑娘, 阮阮带你回去,睡一觉就都会好了”
二人刚走,帐外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商景慕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 连日鏖战,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面色惨白如纸,了无生气。
数位军医匆匆赶来,紧随其后,一涌而入。
军医小心除去他染血的盔甲,剪开黏在身上的衣物,一道自左肩而下,贯穿近乎整片前胸的刀伤显露出来,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军医卷起一块干净的布料,对他道,“将军,清理伤口会有些疼,咬着它罢。”
商景慕勉强睁开眼睛,将那卷布咬在口中。
军医用沸水烫过药刀,便开始清理他伤口处的碎肉。
“呜——”破碎的呻吟声溢出,豆大的汗珠唰唰往下流,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没了半点血色。
待清理好伤口,上过药,商景慕已近乎脱力,仰躺在床上,艰难地大口喘息。
军医们前脚退出大帐,华惇便大步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商景慕床前,双手奉上随身的长刀,“启禀将军,现已查清,重伤您的叛徒是末将麾下的华家军,惇自来请罚。”
商景慕缓缓侧过头,看向他,“他为何要杀我?”
华惇深深垂首,愧疚道,“此人乃是死士,未及末将问出缘由,他便已吞毒自尽了。”
商景慕沉吟片刻,方道,“太子早已到了落沙城,他屡次命我退兵,我却顽固不服。听闻,你大哥华昭同他交好,说到底,华家军终究还是你大哥说了算的。”
华惇以头抢地,“大哥绝不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
“是啊,所以那名死士特意等到我们打赢了这场仗,在返程途中才对我下手,你大哥并非通敌,只是要趁乱替太子除去我罢了。”
华惇从地上爬了起来,愤慨不已,“我这便回家去问大哥,问他是否真的做过此事!”
商景慕唤住了他,“谋害皇子是抄家灭族之罪,即便问了,他也必不会承认的。”
华惇仍不甘心,“殿下”
商景慕低叹一声,阖上了眼眸,“出去吧,去清点伤亡人数,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就算是赎罪了。”
“末将领命。”华惇起身,步伐沉重地离去。
待人走后,元仪问,“殿下认为,是太子按捺不住,才派人下手的?”
“若是鸠沙派来的人,不会等到战事结束才动手。”
“属下明白了,今后会对华家军多些提防,往后殿下身侧便都换成世子派来的人罢。”
“嗯。”商景慕叹息几许,缓了缓又问,“萧暮的内伤不轻,派人去瞧了吗?”
元仪道,“方才挂心殿下的伤势,一时忘了派人过去。”
“且不论他今日对我的救命之恩,他的身份紧要,虽说我逼着他上了战场,但究竟是不能让他在这里出事的。这两年他的内伤反复发作,我瞧着快要撑不住了,你去曲意那里,调曲情派来的医者,无论诊出什么结果,都由着他们师兄妹决定,我这里随时可以放人。”
“是。”元仪踌躇道,“殿下,曲意姑娘”
商景慕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免有些急切,“她怎么了?”
“方才她听见我说您重伤,一时担忧就晕了过去。”
“派人瞧过了么?”
“殿下放心,医师说不过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商景慕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不能让她再跟着我了,如今军中内忧外患,我照顾不好她,反倒让她为了我受罪。今日重伤的事,不要再提起,我不过是受了些轻伤,方才是你小题大做了。”
“属下明白。”
“还有,再给表哥去信,务必让曲阁主接她回家去。”
“是。”
落沙城,华将军府。
古旧的风亭之上,角隅悬灯顺着微风吹拂的方向轻轻晃动,光影摇曳间,同惨亮的月色交织在一处。
亭内两名男子正在对弈,一位妙龄少女坐在其中稍年长些的男子身旁,一双玉臂交叠搭在石桌上,头枕着双臂,抬头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青年。
韩忠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未撂,感叹道,“华兄的棋风还是这样凌厉。”
华昭说,“是你太过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蓦地,破空传来一声鸟鸣,一只胡兀鹫朝着几人俯冲了下来。
少女匆忙站起身,朝着胡兀鹫唤了一声,“秃毛,你飞慢点,别吓到了我的贵客!”
韩忠将棋子扔回了棋笥,笑道,“这盘棋是华兄赢了,却不知另一盘棋的结果如何。”
说话间,少女已蹲坐一旁,同胡兀鹫交谈了起来。
华昭问,“翎儿,你情哥哥都等急了,还没问明白吗?”
华翎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红透,她似有所悟地朝着胡兀鹫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它毛不算旺盛的脑袋,这才朝二人走了过来。
她有些怅然道,“这盘棋,是父亲输了。”
“这”华昭悻悻地偏过头,“哼,算他命大。”
韩忠看向华翎,“具体讲讲,是怎么回事?”
“秃毛说,是有一个剑客救了他。”
韩忠对华昭道,“是萧暮。”
华昭愁眉紧皱,“唉,怪我冒进了,不过此番打草惊蛇,以后再想下手便难了。”
“无妨,我早有了对策,与其自己下手,不如借刀杀人。”韩忠左右手分别握着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在这战乱的边境,两虎相争,无论是谁先倒下,另一个都撇不干净。”
华昭亦看向他手中的棋子,“哦?不知贤弟有何妙计?”
“只是要华兄陪我演一出戏罢了”
一夜过去,曲意自梦中猛然惊醒,身子分明乏得厉害,却仍挣扎着要下床去,“阮阮!阮阮!快去取我的衣裳来!”
话音未落,她已掀被下床。可刚一站起身,脚下便如踩了棉花般虚浮,她心下一惊,慌忙调整姿势,让自己往床的方向跌去。
预料之中的冲击却并没有发生,下一瞬,她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伤口被撞,商景慕强忍着没有呼痛,轻声问,“姑娘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曲意怔怔看着他,似有不信般,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殿下,你你回来了”
商景慕微微笑道,“怎么一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
曲意渐渐回神,直起身子,一边在他身上摸索,一边红着眼睛问,“是哪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如今怎么样了?”
未免她继续蹂躏自己胸前的伤口,商景慕急忙握住她的双手,浅笑说,“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我没事,别担心了。”
曲意仍旧不依不饶,竟伸手扒起了他的衣服,“哪里伤了,给我看看。”
“我真的没事。”
“给我看看!”
“姑娘就非要让我在这里脱光了衣服吗?”
曲意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涌上羞意,耳尖烧得火红,“我”她抬眸看着面前的人,重复又问,“殿下真的没事吗?”
商景慕摊开双臂,强撑着挥了挥手,“当然。”
“那就好。”曲意刚安心些许,鼻间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不禁又担忧起来,“你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
这一番折腾,本就未愈合的伤口早已挣开,商景慕疼得唇色泛白,却仍没能安了曲意的心。
无奈,他只得挽起袖子,露出一道不算严重的刀伤,“是受了伤,轻伤而已。”
曲意认真瞧了瞧他的伤口,总算松了口气,“军中的药没有姐姐阁里的药效好,我一会便让人将生骨香给你送去。”
“好。”
曲意拉着他,相依坐在床边,“这场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虽然艰难,可我们赢了,越过了季氺城,便只剩下一个苫畦城了。”
“我我知道要你放弃很难,可我们的兵力实在不足了。你也瞧见了鸠沙百姓的反扑,虽眼见着只剩下一座城,可那座城里,集结的是所有不愿亡国的鸠沙人。”
商景慕颔首,“是啊,这一趟,我见识了许多有血性的鸠沙男儿,有些不过是普通平民,连一把长刀都找不出来,却敢拎着菜刀追在我们的战马后边跑。”
曲意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紧接着问,“所以,我们能不能别再打下去了?”
商景慕垂下眸子,没有言语。
“殿下,我们退吧。”
商景慕低叹一声,“若不是太子阻拦若是能再多出一点兵力,十万不,哪怕只有五万,我必能取下鸠沙王的首级,报了皇姐的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谣言 姑娘只是生
“殿下, 我很害怕,真的很怕你走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时,能不能至少至少哪怕只有一点点”曲意双手掩面,遮去了全部的泪光, 只传出细微的啜泣声。
商景慕将她轻揽入怀中, “我明白, 我都明白, 我会好好考虑的。”
曲意嗔怨道, “每次我同你说起这件事,你总是说会考虑, 可从未给我个结果。”
“我只是不甘心”
与此同时,元仪同阮阮候在帐外, 一个赛一个的心焦。
阮阮问, “殿下自己伤成了那个样子,一大早却跑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殿下说了,他若不来,待到曲意姑娘寻去时, 他的伤更加难以遮掩。”
阮阮很不赞同,“为何要遮掩?”
“怕曲姑娘担心吧, 毕竟昨儿都”
“出去!你给我出去!”二人说话间, 帐内猝然响起曲意的吵嚷声, 紧接着, 众人眼见商景慕被她从屋内一路推搡出来。
“你不是喜欢打仗么,那你就去打, 别在我眼前晃!”
商景慕被她这样一推,伤疼得更厉害,有气无力地哄道, “我没有敷衍你,只不过我总要尽过了最大限度的努力,才能于心无愧啊!”
曲意高声骂他,“于心无愧?商景慕,原来你有心啊,既然你有心,为何便看不到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何便看不到那些随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为何便看不到”
她喉间哽咽,深吸一口气,才继续痛斥,“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全然不在乎,像个红了眼的赌徒般,一次次地以身犯险!”
曲意近前一步,指尖戳着他的心口,不偏不倚,正戳在伤处,“你的这里,早被仇恨蒙蔽,有与没有都无甚区别!”
商景慕强忍着没有呼痛,却将阮阮和元仪吓了个半死,一个冲上来拉曲意,一个冲过去扶着商景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两个人隔开。
商景慕木然盯着曲意瞧了许久,苦笑道,“既然姑娘对我这样失望,不若回家去罢。”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曲意痛骂一声,转身回了帐中,边走还边说,“阮阮,把帐帘放下来,我不想看见他,往后也不要让他再进我的帐中了!”
“诶?哎!”阮阮面有难色地扫了商景慕一眼,匆忙朝他施了个礼,便随着曲意跑进了帐中。
自然,也没忘了将帐帘落下。
商景慕整个人倚在元仪的身上,伤口疼得厉害,连心气也被抽去了一半,微微颤抖道,“她厌倦了也好,省得我还要想法子骗她回家去。”
元仪费力地搀着他,无奈叹气,“殿下,姑娘只是生了气,又不是不要您了。”
“可她是真的对我很失望。她让阮阮将帐帘落下,将我挡在外面,就如兰贵妃命宫女将沁兰宫的宫门关上一般,后来,无论皇帝如何做,都没能再真正地打开那扇门。”
元仪劝道,“殿下,如今您身上的伤要紧,我们先回去罢。”
商景慕被元仪搀扶着往前走,却忍不住频频回望她的营帐,只觉心头系着一条纤细的红线,每远离一步,那线便绞紧一分,狠狠拽着心口
季氺城破,城内死守的鸠沙士兵皆被斩杀。
可夏军入城后,却连一日的消停也没有。
左冷揸早已将城内的妇孺老人尽数转移,又在城中挖了无数暗道、洞窟,留下的精壮男丁再无顾忌,各个像是疯了一般,借着地势在城中各处挑衅、放火、投毒,但凡是能想到的、能做到的,这些百姓便都不要命地去做。
无论如何强势的镇压,都无法令他们生出半分的惧怕。
有人劝将军屠城,军师反对,将军便也反对。
夏军渐渐不堪其扰,左冷揸又恰在此时领着鸠沙军兵临城下,欲要夺回季氺城。
内忧外患夹击之下,莫说是再向前,连守住眼下的城池都成了问题。
可天不绝人,也不知是华惇麾下的哪位“山人”偶然想出了一个“妙计”。
既然城内有敌人,城外也有敌人,何不将外面的敌人放进来,同里边的敌人凑在一块,再趁着他们庆贺松懈之时,将其一网打尽。
至于如何让外面的人放心走进城中,这也简单,只需“送给”他们一个重要的人质,让他们挟持着人质进城,夏军则佯作被逼退。如此一来,连伤亡都能控制到最少。
至于这位人质是谁嘛,自然不会是将军。
自打吵了那一场,曲意连军中会议都不常去了,故而,这套话还是阮阮学给她听的。
“姑娘你说,若将军真的接受了这个提议,那这位人质会是谁呢?”
曲意冷哼一声,“我倒觉得,我就挺合适的。”
阮阮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殿下不会舍得姑娘去的,我听元仪说,华副将已请命要去了。”
曲意听了却恼了,“实在胡闹,好歹也是个副将,怎么听风就是雨,这计策乍一听来倒是很好,可但凡深思一些,岂不全是漏洞?左冷揸不是傻子,怎可能步步依着我们的谋算行事,若算错了一步,非但赔了城池,还白搭个将军上去。再者,华惇一死,联系殿下与华家的纽带便断了,余下的华家军还会否服从殿下的军令呢?”
阮阮似懂非懂,“哦”
曲意问她,“哦什么?你听懂了没有?”
阮阮诚实地摇头,“没太懂。”
曲意便又仔细同她讲了一遍,末了道,“一会儿便将这些话讲给元仪,但不要说是我说的。”
阮阮点了点头,笑得意味深长,“姑娘是怕殿下真准了华副将的请命罢。”
曲意语气酸酸的,“他哪里用得上我提醒,将军聪慧异常,此刻恐怕正惦记着要我去做这个人质呢,毕竟似我这般既有几分地位,又不十分紧要的人物,全军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把我送去当人质,赌赢了呢,皆大欢喜;即便输了,也不会动摇各方势力。”
“阮阮相信,殿下绝不会让姑娘涉险的。”
曲意轻声笑了,“谁爱信谁信,我可不信。”
阮阮打趣道,“既然不信,我带姑娘逃跑罢。”
“跑什么跑,你还不快寻元仪去!”
阮阮伸出双手食指,比比划划道,“唉,一个口是心非,两个也是口是心非,偏生凑到了一对,难啊!”
曲意作势要打她,阮阮赶紧逃了出去,大笑道,“小的这就去找元仪!”
若说世间什么传得最快,自然便是有心人口中的谣言。
华昭领着个鼻青脸肿的小将,气势汹汹冲进了将军府议事的正厅,连行礼都省了,气呼呼道,“太子殿下您看看,这便是那位大将军做的好事!”
商景辞高踞上座,扫了眼那小将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将委屈道,“臣依着您的吩咐,去召五殿下回来议事,可他却只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拒绝了您的调令。臣还欲再劝,他却叫人将我打了出来。”
商景辞默了默道,“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华昭冷哼一声,“如今他可不是那个手无实权、寄人篱下的五皇子了,人家早成了军功累累的大将军!这已是您召他回来的第七次了,他不将您放在眼里,无视您的调令,您却对他屡屡容忍。我是个武将,素来心直口快,依我说,就该定他个违逆之罪,让他知道什么是君,什么又是臣!”
韩忠适时插话,劝道,“华兄这话,僭越了。”
“对待那种人,还怕什么僭越吗!”
商景辞低叹一声,“请华将军继续派人规劝他回来,有些事,本殿必须亲自同他商议。”
“这事我办不了!”华昭一甩手,“那厮为了挣军功都已经丧心病狂了!殿下可知,我随军的下属回报,他要把那跟了他一路的未婚妻送去给左冷揸当人质,只为了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华昭直吵嚷了许久,方才离去。
待他走后,商景辞双手交握抵在额前,阖眸沉思,久久未语。
韩忠问,“殿下可是在为方才华将军的话烦恼?”
“既然商景慕不愿来见我,我便去见他。”
韩忠微微一笑,“好,臣这就唤华将军回来商议,不过殿下欲要往前线亲征,这兵马绝不能少带。如今五殿下麾下尚有将士五万余人,为保证您的安全,至少也要带上三万华家军过去,还有”
商景辞抬手打断他,幽幽叹道,“若依着程式来,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走不出去的。”
韩忠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唇角,顺着他的话说,“殿下如若急着出发,那能调动的人手便有限了,据臣所知,华将军的亲兵约莫有两三千人,只派这些人跟着,至多两日便能出发”
“不。”商景辞抬起头,神情坚定,“你去安排些自己人,我们今日就出发,暗探军营。”
韩忠话音顿住,“殿下的意思是”
“商景慕若有意取我性命,无论是两三百人,亦或是两三千人,都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况且,华昭此人虽表面狂妄自大,常有莽夫行径,可谁人不知,华绰老将军年迈,他才是在这边境盘踞了十几年的真正主事人,这样的人,必然老成圆滑,心机更是深不可测,他的许多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至于他的亲兵,用起来想必也不会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抢人 意儿,如今
“殿下明察秋毫。”韩忠俯身恭维。
“既如此, 倒不如轻装简从,今夜出发,至多三日便能抵达季氺城军营。”
“殿下三思啊!”韩忠急急撩袍跪下,“臣知殿下为何而心焦, 可您毕竟是金玉之躯, 如何能连护卫的人马都不带, 便舍身涉险, 去闯那虎穴啊!”
“三年前, 断崖边,我已错了一次。”
韩忠愣了一下, “什么?”
商景辞垂下眸,缓缓道, “那时我算尽一切, 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可到最后,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后悔,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恨不得当初掉下去的是我自己。曾经我心里有许多牵绊,有母后、有弟弟, 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太子的身份, 没有了许多框住自我的责任, 我追不回过去,可至少我不能再错一回。若要集结士兵, 便一定要等待,可时间最是等不得人的!”
“不”韩忠无奈摇头,虽有一肚子的话想劝他, 可在这般真情流露面前,却全然不够有力,一时难受得仰天长叹。
“两次了,危急发生时,她挡在我面前两次,箭矢来得那般快,她那时在想什么,那样短的时间又能给她机会想些什么?”
韩忠忍不住打断,“殿下!”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殿下”韩忠再度叹气。
商景辞严声令道,“我只给你三个时辰,酉时便出发。”
韩忠只得应下,“臣领命。”
不多时,候在厅外的华昭见韩忠阔步走了出来,含笑问,“如何?我的人可都安排好了。”
韩忠眉心紧皱,思绪也不知游到哪里去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华昭见他如此,倒有些心急,“怎么了?”
韩忠看向华昭,“他不要你的亲兵。”
“莫非,他是要集结大军?”华昭拍了拍他的肩头,“贤弟不必为此事烦恼,虽说多费些功夫,却也在为兄掌握之中。”
韩忠摇头,“他也不要军队。”
华昭懵住了,“那他这是何意啊?”
“集结军队需要时间,他是怕去得晚了。”
华昭讥笑道,“呵,瞧不出来,这位太子爷还是个情种。如此一来,倒对我们更为有利了,毕竟去的人越少,就越容易动手脚。从前我还担忧华家军会被扣上个护卫不利的罪名,如今是他自己要去送死,便怨不得任何人了。”
韩忠点点头,“嗯。”
华昭又说,“你别跟着去了,太过危险。”
“我自然不会去,换他出来去吧。”
“这便好,否则翎儿在家里又该闹我了。”
韩忠沉声说,“华兄,往后这些话还是少说些罢,令嫒毕竟同我差着足足十一岁的年纪,照我的两个妹妹还要小上四岁呢。”
“这有什么,翎儿爱慕你,我也喜欢你,这就很难得了。”
“唉——”韩忠拿这对父女没辙,只得无奈一叹。
华昭凑近低声道,“他一出来,这几日你便又没了身份,与其在外抛头露面惹人怀疑,倒不如就去翎儿的院子里躲一躲,那里绝对安全,不会有外人进去的。”
韩忠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华昭大臂一抬,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叫他一动也动不了,“为兄说了使得,便是使得!”
三日后,夜色黑浓,寒风乍起,压得人的心都沉了几分。
元仪撩开帐帘,走进大帐,“殿下,世子那边有消息了。”
商景慕正在写战报,闻言抬起头来,“曲情姑娘何时能到?”
“世子说,曲情姑娘不愿来。”
“不来?”商景慕更觉烦乱,索性撂下笔,轻轻揉捏眉心,“那萧暮呢,可要我安排人手送他回京?”
“世子说,曲情姑娘不管。”
商景慕无奈,“她倒是想得开。”
“殿下,还有一事,是有关华惇将军之前的提议”
“我不是早已驳回了吗?”
“可华惇将军似乎不愿放弃,方才他叫住了我,让我再同殿下您提一提。”
商景慕不耐道,“此事绝无可能,让他歇了这份心吧。”
元仪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弱了些许,“可若是连这法子也行不通,殿下接下来准备如何呢?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届时到了战场上,对我们更为不利,若是再拖过这个年节,军饷粮草又是一大缺口,再则,曲意姑娘如今也走不了了,冬日里姑娘也难熬”
商景慕静静听他说完,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些话里,有多少是阮阮让你说的?又有几句是你自己的?”
见事被戳破,元仪跪得飞快,“属下认错。”
“罢了,起来吧。”商景慕垂眼看向案上写了一半的战报,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此番我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皇帝,待我写完了它,便传回给表哥,让他去寻兰贵妃。她若能说服皇帝,或是更直接一些,偷出玉玺,伪造一份出兵的旨意,哪怕只拨给我五万的兵马,我都会将这仗打下去,可若是连她也没了法子至多一月,待我将季氺城的内乱平定下来,我们便返程。”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不想死在战场上,我得活着回去。况且,如今在朝中,太子一步步失势,表哥又为我笼络了不少朝臣,与其在此处搏命,倒不如及时收手,回去将那个位置夺下来。曲意说得对,待将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何愁杀不尽鸠沙王族。”
元仪喜不自胜,“我这就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阮阮,如此一来,殿下同曲意姑娘亦不必再冷战了!”
他方欲起身,一支短箭遽然从他身后半掩的帐帘射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径直朝商景慕而去。
元仪阻止不及,失声惊呼,“殿下小心!”
商景慕向后一仰,顺势伸手握住了短箭,箭尖堪堪停在距他面门半寸处。
帐外隐约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那刺客见一击未成,毫不留恋,拔腿便逃。
元仪迅速反应过来,追在刺客身后,边扬声道,“来人啊,抓刺客!”
商景慕取下箭架上的长弓,亦起身追了出去,冷声下令,“抓活的!”
另一边
时至秋末,日头一落,天气迅速凉了下来,曲意对自己的身子骨深有几分自知之明,早早遣退了阮阮,蜷在被子里,准备入睡。
半梦半醒间,却觉帐里吹进一阵冷风,她不免瑟缩了一下,抬眼朝帐帘望去。
这一眼,却着实将她吓了一跳,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来——”呼救的声音刚发出一个字,便有人朝她扑过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曲意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拼尽浑身力气挣扎着,张口便朝来人的虎口咬了下去。
下一瞬,那人手中的火匣子燃了起来,照亮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曲意缓缓松口,怔怔盯着眼前的人,“太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救你离开”商景辞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流连,似乎瞧见了单薄里衣下朦胧的身形。
他面色顿时红了,忙背过身说,“先将衣服穿上。”
闻言,曲意陡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又羞又恼,连忙将被子捞起来裹在身前,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伸手扯下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穿戴齐整,点上了烛火,她方才接着问,“救我?离开?”
商景辞回首,深深看向她,“据探子回报,商景慕欲要将你送给左冷揸做人质。”
曲意苦笑,“这恐怕是谣传吧,五殿下不曾有过这个打算。”
“意儿,我早说过,商景慕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如今未接受这个提议,不代表来日他也不会接受。”
曲意再次反驳,“太子殿下多虑了,我相信五殿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的。”
商景辞劝她,“你可明白,他一旦生变,你将性命不保。”
“他不会的。”
“你总是这样信他”
商景辞眸子黯淡些许,连声音亦低落下来,素来矜傲的太子,竟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的神情,“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带你走,夏军如今兵微力绌,季氺城又内乱不断,此战颓势已现。可任凭我多次调令,商景慕却仍无回头之意,若是再打下去,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莫说保护好你了。还有,鸠沙的冬日很冷,你的身子骨又弱,怎能宿在这四面露风之处?随我走吧。”
曲意一口回绝,“不,我不走。”
商景辞重复道,“随我走。”
曲意再度拒绝。
“我冒死来这里,就是为了将你带走!”
曲意说,“可你忧虑之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殿下,我已不再是那个你后院中可有可无的女子,而是此地的军师。我虽能力有限,却不能辜负将士们的信任,而你身为太子,又怎能鼓动我弃将士而逃?”
商景辞眼眶通红,闷声低吼,“那些事情于我而言都已不重要了!”
许是喉间凝噎,他缓了缓,又道,“意儿,只有你,如今我在乎的只有你。哪怕是有一点点危险,我都无法忍受你置身其中,更何况,这里是战场啊!”
曲意怔怔望着他,心底涌起巨大的错愕。
她所认识的太子,心怀天下,事事以大局为重,绝不可能说出“只有你,其他都不重要”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立场 曲意,你站
“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曲意忍不住问。
“我”
就在此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商景辞深知时间紧迫,于是心一横, 不顾曲意的挣扎, 将她打横抱起, 快步朝帐外走去。
怎料, 二人甫一走出大帐, 便被士兵团团围住,商景慕手持长弓, 立在人群中央。
而此番行动中,太子那为数不多的随行护卫, 皆已被对方控制。
几乎是在认清来人的瞬间, 利箭便已被搭在了弦上,商景慕厉喝,“放开她,否则我便杀了你!”
曲意挣扎得更加厉害, 商景辞却打定主意,抱紧了不松手, “她一介弱质女流, 如何能待在这苦寒之地, 让我带她走!”
“我不让!”
长弓拉满, 只一瞬便能射穿对面之人的首级。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曲意急得大喊大叫起来, 整个人像条泥鳅般扑腾着。
终于,她如愿从那怀抱中滑了出来,大步朝商景慕跑了过去, 安抚道,“殿下,我没事了。”
可他却并未放下手中长弓,反倒瞄准了太子的心脏,他浑身透着煞气,声音冷得可怕,“阮阮,将她带走。”
阮阮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拽着曲意的胳膊便走。
商景辞苦笑,“你要杀我?”
商景慕反问,“大胆刺客,夜闯我军军营,难道不该杀?”
曲意被拖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见二人竟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阮阮,你放开我,我得回去。”
阮阮连连摇头,“不行,姑娘,阮阮知道你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可他们是皇子,注定了终有一日要为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而今日是咱们殿下占了上风”
曲意用力甩着被拉住的手腕,忍不住吼道,“阮阮!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快放开我!”
阮阮顿住脚步,垂着眸子,有些不敢看她,“姑娘,走罢。”
“你松手!”
阮阮扛不住她这般的怒气,手上的力道渐渐小了。
曲意终于抽出了手,转身便往回走。
阮阮急忙追上来,复又拉住她说,“姑娘,你忘了吗,是你说的,要灭鸠沙不只有打仗这一条路,若是今日太子死在这里,咱们殿下当了皇帝,这战事便可停了!”
曲意再次甩开她,摇头道,“是,我是说过可以从政事上打压鸠沙,可我从没说过要他们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这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暗地里有多少华家军是听命于华昭的,你认为太子死在这里,商景慕就能独善其身吗?”
阮阮听懂了其中的厉害,不再阻拦,耷拉着脑袋说,“姑娘,我错了。”
曲意不再理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回跑。因尚未走远,片刻便回到人群中,拦在二人之间,急切道,“商景慕,你不能杀他。”
商景慕挽弓的手一颤,连带着弓弦都松了些,他问,“为什么?”
“你明知道他不是刺客,你明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凭空出现在军营中,不仅朝我放冷箭,还妄图掠走你!”
曲意软下声音劝道,“殿下,你冷静些,此处围着这般多的士兵,若你真的射出这一箭,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商景慕自然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却是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华昭不是傻子,又何必为了已死之人与我作对,你让开!”
曲意非但没有退让,反倒缓缓挪着步子,朝商景辞靠近,将他更严密地挡在了身后。
她坚定摇头,“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弑兄,是大逆不道!”
商景慕肩上那本就未养好的伤口再度崩开,阵阵刺痛逼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长弓。他阖眸,深吸口气,问道,“你护着他,不让我杀他,那来日他若要杀我呢?”
曲意不假思索,“他不会的。”
“可他已经做了!”
污水无端泼来,商景辞当即高声驳斥,“休要蓄意诬陷,我屡屡召你回落沙城议事,分明是你一次次抗令不遵!”
曲意狠狠踩了他一脚,小声说,“少说两句,如今不是你同他争吵的时候。”
商景辞见她这样护着自己,心里又喜又暖,竟一时忘了身处险境,面上涌起笑意,轻牵住她衣袖,“好,我听你的,事后再同他算账。”
商景慕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沉吟良久,方问了一句,“曲意,你的立场是什么?”
曲意呆呆望向他,像是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商景慕见她不答,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若站在我这边,便走过来。”
曲意唯恐他的杀意仍未消去,摇头说,“殿下,你不能杀他。今日他是为了我才冒死闯入军营,若他死在这里,往后我该背负着怎样的愧疚度日,意儿求你,就当是为了我,饶了他这一次,让他走罢。”
商景慕忍着痛,重新将弓举了起来,“曲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站在哪一边?”
曲意将商景辞牢牢护在身后,“我不会让你杀他。”
“你随我出征时,我曾问过你缘由,你说是欠了些恩情尚未还完,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欠我什么,可你总是不信”
下一刻,长箭再度被搭在弦上,他幽幽叹息,“既然你认定了我救过你一命,那如今我便杀你一次,你我就此两清了。”
话说至此,曲意气闷难当,脸涨得通红,却仍坚信这一箭绝不会射出,便一动不动挡在商景辞身前,昂着头与他对峙。
人群中,阮阮被元仪拦着无法近前,急得双眼泛红,高呼道,“姑娘,你快同殿下服个软罢!”
商景慕徐徐调整箭尖的方向,直至分毫不差地指向了曲意的心脏。
动手前,他扫了眼元仪,元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利箭离弦,直直朝着曲意心脏射去。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眼见箭尖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银光,裹着猎猎破空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不可能的”她失神喃喃,双腿仿佛在这无边的大漠中生了根,丝毫挪动不得。
“意儿!”商景辞迅速反应过来,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利箭自后贯穿了他的胸口,溅了曲意满身的血。
他双手抓着曲意的肩头,因失血脱力,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无力道,“意儿,你你没事便好”
曲意怔怔移眸,不可置信地盯着贯穿他前胸的箭尖,箭身染血,将她眼底都映得猩红。
她踉跄一步,视线变得模糊,不断念叨,“不,不会的,不会的”
似要打破她最后希冀,商景慕笑着开口,神情戏谑,“看来,你还是护不住他。”
曲意深深喘息几许,咽下涌上心头的悲伤,颤抖着扶商景辞坐下,随即直愣愣朝商景慕走去。
商景辞死死攥住她的手,“意儿,你别过去,他已经疯了。”
曲意却将手抽了出来,继续抬步。
直至两人相距半步之遥,她抬起头,直视着商景慕,目光心痛又不解,“为了权势,你要杀我?”
商景慕迎向她的目光,不回不避。良久,竟然轻笑出声,“姑娘已做出了选择,不是么?既然你我不同道,我为何杀不得你?”
曲意痛得无法再看他一眼,像溃败的兵卒般狼狈垂首。身子轻颤着,分明是在哭,可偏偏又有笑声从唇间溢出来,零零落落,碎了一地。
“原来,你们也没有什么差别,为了那个位置,尽可以舍弃一切无用的、带来阻碍的东西亦或是人。”
“是姑娘,太容易轻信旁人了。”
“是,是我错了。我分明一早便听过世人对你的评价,可偏偏你曾救过我,在皇子府的那些日子里,你又善待我,纵我予取予求,以至于我竟相信了你并非冷血暴戾之人,我以为是世人误解了你。”
“唉——,姑娘恐怕是误会了什么,说起你在皇子府的那段日子,当真是闹腾得很。可偏偏看在表哥和令姐的面子上,我又奈何不得你,实在是哑巴吃了黄连。幸而,你还有些用处,若不是当初你身上那块羊脂白玉,恐怕我还真说服不了这位痴情的太子出兵。”
这些话字字句句戳在曲意的心上,想来便是方才的利箭穿心,也不会比此刻更疼。
她再也忍不住泪意,双手掩面,低声抽泣了起来。
可惜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反是用极刻薄的口气,继续说着绝情的话,“姑娘大可以一直哭下去,不过,你身后那位刺客的性命,本殿就收下了。”
话音方落,商景慕微微摆手,便有一群士兵手持长枪,朝商景辞走去。
曲意倏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他,眼神里除却剜心般的痛楚,竟生出了几分恨意。可那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砸进心河,烫得她浑身发抖,溅起满心的不甘与痴念。
她狠下心,回身指着商景辞,用最大的声量,厉喝道,“此乃大夏太子,胆敢伤他便等同弑君,当株连九族,我看谁敢动他!”
此话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果然,那些士兵皆停下了步子,一个个看向商景慕,不敢再动了。
商景慕幽幽叹息,状若无奈,“为了救他,姑娘可真是不惜把本殿架在火上烤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舍弃 怎么,姑娘
“是你逼我的。”曲意冷眼看他, 大喝一声,“疏缈阁众人何在?”
须臾之间,数名护卫现身,俯首跪在曲意身前, “属下在。”
“护送太子殿下离去, 如有阻拦, 杀!”
众人齐道, “是!”
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不知该不该动作。
商景慕轻笑,“姑娘连这些高手都搬了出来, 看来凭我军中这些武夫是留不住你们了,也罢, 大夏将士当死在战场上, 不该白白耗在这无用之处。”他挥手下令,“放他们离去罢。”
可直至商景辞等人已走出很远,曲意却仍站在原地,噙着泪看向他。
商景慕忍不住嗤笑, “怎么,姑娘还是舍不得我?可如今即便是姑娘想回头也晚了, 本将军军中可不敢留二心之人。”
“呵呵呵。”曲意一边后退, 一边冷笑说, “该走的自然要走的, 将军往后好自为之罢。”
话落,曲意转过身, 一位护卫抱起她,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原地。
“姑娘, 姑娘!”阮阮嘶声大喊,欲挣脱元仪,去追曲意。
元仪死死拦着她。
商景慕对阮阮道,“去吧,不过切记,勿要多言。”
阮阮终于得以脱身,见曲意等人已走远,唯恐追之不及,便将手指抵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口哨。
属于她和曲意的两匹马儿跑了过来,她一跃上马,又牵起另一匹,策马疾追而去。
商景慕目送她们一个个离去,终于支撑不住,捂着疼得近乎麻木的胸口,缓缓半跪下来。
元仪急忙上前搀扶,“殿下方才拉弓,可是挣开了旧伤?”
商景慕扶着元仪的手臂,刚要开口,忽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元仪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军医,快唤军医来!”
阮阮追了小半个时辰,才赶上曲意一行人。
此时,她们已与太子留在外围的人马会合,因马匹不足,曲意不得已与人同乘一骑。
她见是阮阮追来,便命人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阮阮跑过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低泣,“姑娘,你怎么将我落下了,无论姑娘要去哪里,我都可以照顾姑娘,殿下早将我给了姑娘的。”
曲意犹在气头上,恼道,“可我不愿意带着你了。从前倒没什么,可如今,他将我利用尽了,我怨恨着他,你又是他给我的,我见了你就如同见了他,自然不会快意。”
阮阮哭得更厉害了,“姑娘,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根本没有要伤你,你忘了”
曲意愤然打断,“瞧瞧,不过两三句话,你就又要替他当说客。如此,我怎敢留你,你回去罢。”
阮阮忙住了口,反复说着,“姑娘,是阮阮的错,都是阮阮的错,我知错了,求你了姑娘,别不要我,我还要跟着姑娘,要跟姑娘一辈子的”
曲意被她哭得心里更难受,一甩手,将她推开,“我不要你了,你回去找他罢。”
阮阮见她要走,匆匆追上抱住了她,“至少带上莫莫吧,姑娘从来只骑过这一匹马,在这大漠里,没有马儿如何使得?况且,若是离了姑娘,没了主人,莫莫恐怕是要被牵去充当战马的,它从没上过战场,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曲意瞧向那马儿,冷冷说,“这名字我当初可真是起对了,也好,那便带着它。”
临走前,阮阮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意有所指说,“姑娘,得空时,一定记得问问它,殿下可是真的要伤害您。”
曲意没理她的话,如今有了马,不必再同旁人共乘,她用力一夹马腹,转瞬跑出很远。
阮阮站在原地,边哭边目送她离去,“姑娘,别忘了阮阮,若气消了便记得回来,阮阮等你——”
军帐中,军医重又为商景慕处理了伤口,至于吐血,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所致。
可待军医一走,他立即起身,走到了书案前。
元仪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又伤着,歇息罢,明日再写也是一样的。”
商景慕默然扫过适才写了一半的战报,忽地捂着脸,吃吃笑了起来。
元仪忍不住问,“殿下既然舍不得,何必非要逼姑娘走呢?”
“我杀不得太子,可太子却不会放过我。”他抬起手,展开面前的战报,“哗啦”一声,撕得粉碎。
动作之快,叫元仪连拦都没机会拦。
“他屡屡派人前来刺杀,无非是忌惮我的军功与表哥这两年在朝中所经营的势力,如今挡在我前面的是苫畦城,而阻断我归路的却是太子手里的落沙城,无论我踏进了哪一座城池,都是九死一生,我没有退路了。”
“殿下”
商景慕轻声说,“既如此,我这一生,唯有一个夙愿未了,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将皇姐接回来。所以,我只能继续向前,若攻不下苫畦城,便战死在战场上亦无悔。”
元仪急道,“殿下三思啊!今日虽未能杀了太子,但我们并非毫无胜算。”
商景慕苦笑,“一个是倾注全力,另一个却不得不投鼠忌器,结果会是如何,元仪,你还看不明白么?今日我若退了,恐怕不仅得不了善终,亦没有机会再替皇姐报仇了。”
“可我们实在是兵力不足啊。”
商景慕复又拎起笔来,“如今唯有寄希望于兰贵妃,我会重新修书一封,告诉她,无论援兵来与否,我都会同鸠沙死战到底,直至耗尽最后一兵一卒”
太子这方消息传回时,已近子夜。
韩忠却仍被华翎“强行”扣在书房里,迎着暖煦的烛光,握着她的手教其练字。
“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翎儿早先听祖父说起过,令堂的字便已是冠绝天下,当初,祖父为了能见那传闻中的‘顾秋居士’一面,可是足足花了三万两纹银买了一幅前朝邬道子的《八十八金仙渡海卷》。”
韩忠忍不住叹气,将笔置回了笔山上,“此事,你已同我说了第五遍了,时候不早了,不知小姐何时能放我回去歇息?”
华翎面色一红,忙将笔又拿了起来,牵着他的手,悬在宣纸上方,“我我还没学会你的字呢,哥哥再教教我。”
韩忠真的快要被逼得崩溃了。
这几日里,华翎仿佛是不需要睡觉一般,每日丑时方才放他回去,可辰时一过,便又像个小猫一样,守在他房门口,一声声唤着“哥哥”。
他实在不知道,他算是这丫头哪门子的哥哥?自己家里两个妹妹加在一起,都不够这一个缠人的。
伴随着几声鸟鸣,那只胡兀鹫飞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正是明知华翎这几日的“恶举”,却又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华昭。
经过人鸟一番交流,华翎瞧了眼韩忠,弱弱道,“又又失败了”
华昭却急了,“这如何会失败?有了那些隔阂在先,我又派了人,尾随太子去刺杀五皇子,更何况,那太子抢人家的未婚妻可都抢到了家里去啊,这是个男人也忍不了啊!”
韩忠瞧着虽冷静些,心里却亦是烦闷得很,“怎么回事?”
华翎仍是望向韩忠,支支吾吾说,“是是曲意妹妹,她拦着五殿下,不让他杀太子,但太子受了箭伤。”
华昭闻言,喜上眉梢,“受伤了好啊,这也是一项罪证,待太子回来,便可以借此向圣上告那五皇子一状。”
“恐怕不行。”华翎凑到韩忠身侧,拉着他衣袖说,“曲意妹妹拦住了那边的韩忠,不让他们将此事闹大,又说五殿下是见她被歹人挟持,一时情急,方才未及看清来人便射了箭,太子殿下亦已默许了此事。”
“这”华昭简直郁闷得快要失语了,他气闷地扫了眼韩忠,“好好的一个局,全让那丫头毁了。”
华翎娇声反驳,“不怪曲意妹妹,分明是你们要瞒着她。”
华昭长叹口气,指着韩忠道,“此事便算了,不过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按说这是曲家家事,可你也该想想对策了,有些话,即便残酷,该说也得说!你前日才说了,翎儿可比曲意年龄小许多,但你可见过我有任何事瞒着翎儿的。”
韩忠自知理亏,拘礼道,“华兄所言甚是。早先只因舍妹同两位皇子皆有牵扯,方才未对她直言,但如今看来,有些话确实不得不说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华翎又道,“曲意妹妹随太子一起回来了。”
“什么?”韩忠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么又同太子搅和到了一起,她不是同五皇子有了婚约,甚至随着他上了战场吗?”
华翎顺着他的衣袖摸索进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柔道,“哥哥别担心,等曲意妹妹来了,我帮你问问她。”
韩忠若触电般缩回了手,逃也似地朝这对父女拜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二位也早眠罢。”
见人跑了,华翎才委屈巴巴地瞧向自己的父亲。
华昭倒是觉得韩忠这小跑的步子迈得分外仓皇、十分有趣,不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又过三日,太子一行人趁夜回到了将军府中,曲意虽已命医师简单处理过商景辞的伤口,可连日奔波,终究不利于养伤,兼之吹了一路的寒风,行程的最后一日,商景辞终是发起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唯一 我想要什么
因着愧疚, 几日里,曲意衣不解带地照看他的伤势。
太子房门外,韩忠冷眼瞧着屋内二人。
幽幽烛火下,曲意端着汤药, 一勺勺吹凉, 小心喂到犹在昏迷的商景辞嘴边。药汁顺着唇角溢出, 她便拿起帕子替他擦去, 动作自然, 毫不避忌。
韩忠微叹一声,抬步走了进去, 语气不善道,“姑娘照看伤患倒是十分用心, 不过身为太子近臣, 我还是要问一句,既然你随着殿下回来了,是否便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五皇子?”
曲意状若未闻,仍旧耐心喂药, 连个眼神都未分给他。
“姑娘为何不敢直言?”
曲意重重撂下碗,发出一声碰撞的脆响, 冷冷道, “韩大人, 你虽得殿下宠信, 却也该明白,依你的身份, 还不配过问主子的私事。”
韩忠被她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如今这个妹妹翅膀算是硬了。
既然问不出个好歹,他也只得悻悻离去。
可韩忠走后,华翎却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眼见心上人在这里吃了瘪,便暗暗许诺,一定要替他打听出曲意的心事来。
毕竟,有些话还是女孩子之间更好说些。
华翎对着院内的小水塘,细心调整出一个极为灿烂、和善的笑脸,这才迈着碎步朝门边走去。
方至门边,却听见屋内传来阵阵咳声,她俯下身,顺着半阖的门缝望了进去。
大抵是被药汁呛到,商景辞侧着身子,剧烈地咳了起来。
曲意放下药碗,一边帮他拍背,一边为他顺气,神情亦是十分关切。
待这一阵咳意过去,商景辞趁势握住了曲意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前,“意儿”
曲意冷不防向他跌去,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他的身上,二人贴得极近,四目相对,气息交缠。
曲意轻声说,“殿下快松手,小心压到了伤口。”
商景辞却将她搂得更紧,许是在病中,连头脑亦变得昏沉,“意儿,别离开我”
“我不走,我会在这里照顾你,直到你的箭伤痊愈。”
“伤若痊愈,你便要走了么?”
曲意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坐直身子,“早晚,我总要回家去的。”
“不”商景辞眼睛蓦地红了,再度用力,将曲意拉到怀里,颤声道,“意儿,别走,别离开我,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若还为了当年的事而恼我,我便也去跳崖,只要你能解气,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
曲意欲要挣脱,却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用力,“你先松开我。”
“我已放开过你一次,如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你”曲意挣扎到一半,余光忽地瞥见一点晶莹。她抬眸看去,竟见他已是满颊泪痕,霎时怔住了。
商景辞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摩挲过她的脊背,抵住后脑时,微微用力一按,她不由自主地朝他倾身,猝不及防间,双唇相贴。
他的吻落下来,细密而温柔,一下下吮着她的唇瓣,气息灼热而紊乱。
曲意尝到他唇间微涩的苦意,大约是药味未散。
“意儿,别离开我”
破碎的低语从他喉间溢出,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入,试探地向内攻城略地。那吻渐渐失了分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要将长久的惶然与思念都化在这方寸之间。
他一手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嵌入她发间,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曲意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始终睁着眼,呆怔不动,既不迎合,也没有躲闪。
他额角沁着薄汗,眼眶发红,低低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吻得愈发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察觉到异样,似猛然惊醒般抬起了头,却见曲意的眼眸清冷冷的,无波无澜,身躯更是僵硬得如枯木一般。
他怔怔望着她,烧红的眼眶里满是不安和祈求,“意儿我”
曲意抬手轻轻拂拭他面上的泪痕,唇上残留的水渍,犹昭示着方才那一场近乎失态的沉溺。
她淡淡勾起唇角,“我想要什么,殿下都会给我吗?”
商景辞似是燃起了希望,用力点头,握住她抚摸自己脸庞的手,“只要你说得出。”
“宫宴重逢那日,我便说过了,我不仅要做皇后,还要你的后宫里唯有我一人。我知晓,皇家的婚姻大都是为了利益,殿下能为了我,而舍弃未来所有可能的助力吗?”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松了松,“意儿,你听我说,我我如今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
曲意笑意渐冷,“那就想办法坐上去!你是太子,难道还有人会比你更有机会吗?还是说这只是你敷衍我的借口!”
商景辞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其实不是”
“够了,不必再说了。殿下口口声声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当我真的有了想要的东西,你却又变着法子来拒绝,何必呢?”
曲意站起身,神情亦冷漠下来,“这些天为了照顾殿下,我已许久没有认真睡过一个整觉,既然殿下已醒转过来,我也该去歇息了。”
曲意大步朝外走去,房门打开,正撞上了听墙角听得起劲的华翎。
曲意冷声问,“你是何人?”
华翎揉着撞得生疼的鼻子,那静心准备的笑脸此刻也变了样,只能干巴巴说着台词,“曲意妹妹你好可爱呀,初次见面,我是华翎。”
曲意又问,“你姓华?华家的小姐?”
“是呀,华昭是我的父亲。”
曲意目光自华翎身上扫过,落向了屋内的商景辞,不禁冷笑,“进去瞧他罢,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华翎不太明白曲意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可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一定要同曲意交好。
于是,她快步尾随了上去,软绵绵说,“曲意妹妹,我特意为你挑了个离我近的院子,你的卧房我都叫人提前收拾好了,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一定累了吧?泡澡水我也命人准备了,虽临近冬日,可我那里有些自己囤的干花瓣,我都拿了出来给你用”
曲意脚步停了下来,回身逼视着华翎。
眼前的少女正值妙龄,身形小巧,月光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彷如盛着九天瑶池之水,莹润动人。
可惜,曲意此刻实在没有赏美人之心。
她幽幽开口,“华翎,你年纪应当比我小,却口口声声唤我妹妹,方才我同太子的话,你究竟听去了多少?可是觉得自己出身高贵,旁人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你的位分,这才一路跟着我,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意有所指地提醒我。”
华翎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只觉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直竖起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意妹妹,不你不喜欢我叫你妹妹,那那我也可以先唤你姐姐,但以后,若我嫁到你家里去,你总要不,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曲意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华翎说着说着,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唇角耷拉着,想是要被吓哭了。
曲意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华翎忍着心里的委屈,小跑追上了她,试探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声说,“姐姐,我我带你去你的院子。”
大概是发作过了,气消了些,这回,曲意倒没有拒绝。
华翎将她领回房,又战战兢兢说了些关心她的话,方才离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曲意默默坐在床边,面容无悲无喜,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连日赶路,她并非不累,可一闭上眼,便总会浮现那支迅疾的利箭,和那人挥之不去的冷嘲热讽。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曲姑娘,今夜可还要沐浴,奴婢们一直为您烧着热水呢。”
为了尽快赶回来,他们几乎是日夜兼程,曲意连衣服都没换洗过一次,身上确实难受得很。
她轻叹一声,应道,“我这便去了。”
泡浴后,侍女捧来一身舒适的睡袍,一面服侍她更衣,一面问她说,“姑娘,您原先的衣服已有多处磨损,还要么?若是要,奴婢就安排人缝补,若是不要,奴婢便自行处理了。”
“扔了罢。”
“是。”侍女顿了顿,又问,“那衣服的左胸前缝着一块剔透的宝石,奴婢瞧着不似凡物,是一并扔了,还是留下来?”
“宝石?”曲意目露疑惑,“拿过来我看看。”
“是。”
不多时,那块璀璨晶莹的护心甲,被递到了曲意的手上。
——姑娘,得空时,一定记得问问它,殿下可是真的要伤害您。
原来,阮阮说的,是这个东西。
可是为什么,商景慕你究竟要做什么?
曲意紧紧握着手中的护心甲,那逞强多日不愿流下的泪水,瞬间便又冒了出来。
她边擦泪,边对侍女说,“你出去,将门带上,院中不必留人守夜。”
侍女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曲意失魂落魄地爬上了床,将整个头都蒙在被子里,起初只是低声抽泣,渐渐地,那哭声变得放纵起来,几乎成了号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梦魇 我看见他们
而今夜同样失眠的, 还有被曲意狠狠伤了心的华翎。
如今太子回来了,“韩忠”便又成了韩忠,无法继续住在她的院子里了。按说这个时辰,华翎不该去打扰, 可她从来也没在乎过什么“该与不该”。
于是, 子夜时分, 她偷偷摸摸进了“韩忠”的院子, 伏在他房门外, 轻声唤着,“哥哥, 哥哥,你睡了么?”
很快, 里面的烛火亮了起来, 韩忠磨蹭许久,穿戴整齐后,才打着哈欠推门出来,“这么晚了, 何事寻我?”
华翎耷拉着脑袋,像只恹恹的小兽, “哥哥, 如果我是说如果, 曲意妹妹不, 是姐姐,她不喜欢我的话, 我该怎么做呀?”
韩忠皱眉,“意儿不喜欢你?不会吧。从小到大,她脾气一向不错, 就算受了委屈,都未必会声张,反倒是情儿,不大好相与。”
华翎听了这话,更加挫败,“可能是我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了。哥哥,曲意姐姐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寻了来哄她开心。”
“她喜欢的东西,你还真未必能寻得到。”
华翎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究竟是什么呀?”
“她最喜欢钻研奇门遁甲、排兵布阵之类的书籍,可这些年我天南海北地为她收集,你偶然寻来的凡品,定入不了她的眼,除此之外,便是女孩子都爱看的小说了。”
华翎了然地点了点头,“她原来喜欢这些,我父亲那里有一卷兵阵图,或许她会喜欢,明儿我就带过去送给她。”
韩忠轻叹一声,“你又何必费这些心思。”
华翎望向他,眨着水盈盈的大眼睛,“你不希望我同你妹妹交好吗?”
“那倒不是。”
“那就是希望我同她交好的意思了。”华翎会心一笑,又说,“其实,今天我还帮你弄清楚了一件事。”
韩忠问,“什么事?”
“你不是想知道,曲意姐姐究竟喜欢谁吗?”
韩忠没有反驳,“你问过她了?”
华翎摇了摇头,神秘兮兮说,“不过我听见了,更看见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喜欢的是太子。”
韩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华翎朝他招手,“你附耳下来,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韩忠不疑有他,俯身朝她靠近。
华翎心念一动,迅速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
韩忠大惊失色,仓皇推开她,“你这你我”
他磕磕巴巴说了许久,竟都没能凑出一句整话来。
华翎脸颊红扑扑的,羞怯道,“我看见他们做了这个,做了好久呢。”
“什么!”韩忠由惊转怒,“他竟敢对我妹妹!”
华翎见他气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怯怯凑近去牵他的手,“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曲意姐姐和太子在一起啊?”
“当然不行!无论意儿喜欢谁,哪怕是那声名狼藉的五皇子,都绝不可以是太子,昭和皇后与我曲家的仇恨只会越结越深,她的儿子又如何能与我的妹妹在一起!”
华翎仿若顿悟般道,“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罢,看来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离心。”
“你要做什么?”
华翎诚实摇头,“我还没想好。”
韩忠忽又问,“从前不是叫曲意妹妹吗,今儿怎么改口了?”
华翎眼睫微垂,小声说,“之前那般不妥当。”
韩忠盯着她瞧了许久,都未能看出个缘由来,只得作罢。
将军府的日子不比军营,这里安逸、闲适,没有无尽的战火声,没有说不清哪日就会降临的死别
可纵是身处于此,人的内心亦无法得到安宁。
曲意每日晨起梳洗过,便往太子处去,一如她所许诺的,他的伤一日没有痊愈,她便一日悉心照料。
如此一来,为了留住这片刻柔情,商景辞倒不盼着伤愈了。
日夜如梭,转眼入了冬,忽有一日醒来,曲意推开窗子,只见天地洁白一片。
她伸出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手心,霎时化作一片水渍。
又下雪了。
去年的那场雪灾,她仍历历在目,那时冻死了许多人。
不知这场雪下过,前线的将士们又会是如何煎熬。
若是左冷揸趁机反扑,亦不知他还能否撑得住
侍女见窗子开了,料到是她醒了,轻轻叩门说,“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罢。”
曲意半掩上透着寒气的窗子,只留了一道小缝来听雪音。
侍女捧着一件绛云流霞氅走了进来,“姑娘,昨儿这雪飘飘洒洒地下了整整一夜,一早起来,外面冷了许多,这是小姐着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大氅,您试试可合身?”
曲意目光掠过那猩红大氅,血漫黄沙的惨烈霎时涌上心头,故而兴致缺缺,语气疏淡,“放那就是。”
侍女放下大氅,又说,“姑娘,今儿外边的雪景不错,小姐约您早膳后到她的院子里戏雪。”
这话是陈述,而非问询。
曲意一口回绝,“我不去。”
“可”
侍女甫一开口,便被曲意严声打断,“你出去,我要再歇一会儿。”
“是。”侍女不敢再劝,行礼离去了。
许是天气渐寒,又勾起了曲意的病根,相较于往常,她确实乏得厉害。
于是,她又卧回床上补眠,这一睡,便不知过了多久。
恍恍惚惚间,院子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笑声,吵得她睡不实、亦醒不了,只能接连不断地沉入一个又一个梦魇
不知何时,曲意发觉自己走在一团浓重的迷雾中,悠远之处,似有琳琅振响,发出“丁零、丁零”的声响,其音清脆而空灵,丝丝缕缕,余音不绝。
她循着声音,在雾气中绕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出路。
正当她起了放弃的念头,停下步子原地坐下时,面前的浓雾之后,竟依稀传来人声。
——“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你视我相较蝼蚁犹不如,若不多吃些,我岂不是太亏了,若非为这蝼蚁之志,我何至于变得不人不鬼呢?”
这句话,她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只得又起身沿着声音来处寻去。她一路走,耳边亦不断飘来女子的低语。
——“那一刻我才明白,高高在上之人本就不可能看见烂泥中的臭石,若是看见了,那不过是要狠狠地踩一踩,垫垫脚罢了。”
——“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傻子。”
——“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
渐渐地,雾气被她甩在了身后,梦境中央,曲意瞧见了一个女子,穿着一条明灿的凌光裙,背对着她,懒懒趴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正伸手喂着池中的锦鲤。
可那为数不多的几条锦鲤,一个个吃得肚子胀得滚圆,眼瞧着,就要翻白了。
曲意轻手轻脚地朝她走近,及至她身前,拉住了她的手腕,阻下她手中尚未扔进池中的鱼食,试探地问,“荼白,是你么?”
女子动作顿住,池中锦鲤没了吃食,轻轻跃起,咬住了她的手指,鱼尾在水中一圈圈摇着。
泪水无声滑落,曲意轻声说,“对不起,当年是我害了你。”
女子仍旧毫无反应。
曲意倒也不在乎能否得到回应,一边抽泣,一边又问,“那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女子呼吸一滞,目光不知被什么所牵引,缓缓延伸向梦境的尽头,显得悠长而缥缈,她的声音嘶哑,“我忘记了。”
“连这也能忘记么?”
“明知是痴妄,又何必挂念着。”女子徐徐转过身,一身华丽的服饰逐渐褪去,脑袋中间慢慢凹了下去,连肚子都变得和从前一样大了。
荼白瞪着空洞的双眸凑近她,“你呢?曲意,你的立场又是什么?”
曲意没有回答,反倒一反常态,毫不嫌弃地抚摸她头顶的凹陷,“荼白,我见识了一些事情,方后知后觉明白了,你大抵是个好人。许多事,你虽未拆穿,却也在尽力维护”
荼白垂下眼眸,低低叹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入浓雾深处,只留下一句残音,“回去罢。”
仿佛被无形之力推了一下,曲意踉跄着后退,捂住心口,只觉胸闷得喘不上气。紧接着,连气息都仿若被抽干,呼吸愈发急促。
“曲意姐姐!曲意姐姐——!”
曲意猛然自梦魇中清醒过来,双眼红透,泪痕犹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定神一看,华翎正满面担忧地坐在床边。
华翎拉起她的手揉搓,柔声安抚,“姐姐方才可是做了噩梦?别怕,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这些日子以来,曲意虽不知华翎的用意,却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确实很好,因而少了最初的针锋相对,可心里终有防备,不愿与她太过亲近。
曲意将手抽了出来,有些窘促道,“我没事了。”
华翎取出帕子,轻柔为她擦去眼角泪光,“我听说姐姐曾中过剧毒,所以一到冬日,身子便会弱些,按说该在房中好好将养。可我又觉着,人若是一直闷在屋子里,即便没病也要闷出心病来的,还是要趁着日头足的时候,出去玩闹一阵子,既能透透气,心胸也开阔些。”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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