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双生谎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问婿 若我要你随


    她气势弱了一些, “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走。”


    商景恒捂住胸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水,他冷下声音, “我不许。”


    沈言蹊瞪大了眼睛看他, “凭什么不让我走!”


    商景恒双手撑地, 缓缓起身, “我说不许走, 便是不许走!”


    沈言蹊快步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子, 不断摇晃他,“为什么?我要出去, 你放我出去——!”


    “住手!”商景恒实在疼得厉害, 用力甩开了她。


    沈言蹊险些栽倒过去,她红着眼睛大喝一声,“商景恒!”


    他同样大吼,“别吵了!”


    沈言蹊起身冲到桌前, 将上边的茶壶茶杯一个个狠摔在地上,借以发泄怒气。


    商景恒知晓如今同她是讲不通的, 伤势又疼得厉害, 转身欲走。


    沈言蹊大步追了上去, 扯着他的一条胳膊, 硬将他拽了回来,“我没让你走!”


    商景恒被她这样一扯, 疼得连唇色都瞬间苍白下来,身形支撑不住,踉跄着往下倒。


    “殿下——!”


    墨招领了昭和皇后的懿旨入府, 自然无人敢阻拦,她听闻商景恒在后院,匆匆赶了过来,正见到二人撕扯的一幕。


    她疾步冲上前,扶住了商景恒,眼含泪光看向沈言蹊,“沈小姐就算任性,也不该挑殿下重伤的时候啊!”


    沈言蹊动作一顿,怔然道,“你是墨招?”


    “嗯。”墨招轻声应了一句。


    商景恒完全没了力气,半边身子都搭在墨招身上,他说,“扶我坐下。”


    墨招忙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又小心拉开他的衣领,检查他的伤势。


    沈言蹊这才注意到他胸前渗出来的血迹,疑惑道,“你怎么也受伤了?”


    商景恒并未回答她,反而是抓住了墨招正在动作的手,“你怎么来了?”


    墨招边看着他的神色,边弱弱说,“是皇后娘娘让我来的。”


    “我说过,这六皇子府你永不必再来。”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中涌动的波光,“娘娘说,她不再留我了,若是殿下亦亦不要墨招,我便唯有一死了。”


    商景恒定定瞧了她片刻,终是妥协,冷冷说,“你退下。”


    墨招执拗地摇头。


    他转而指着满地瓷片残骸,“那便去将这些收拾了。”


    墨招红唇微抿,顺从地朝那些残骸走去,半跪下来,一块块捡着碎瓷片。


    沈言蹊绕过她,走到商景恒身边,垂眸内疚说,“对不起,方才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商景恒轻声说,“伤口很疼。”


    “我看看。”沈言蹊手忙脚乱地扯着他的衣服,目露焦急,“血都渗出来了,能不疼吗?快叫郎中来吧。”


    商景恒握着她的手,“我走不动了,你能扶我去你的床上躺一会,再将郎中叫到你这里来吗?”


    “好。”沈言蹊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耳畔传来二人往内室走去的脚步声,墨招眸中渐渐结起水雾,手慢慢攥紧,任凭锋利的碎瓷将手心割得鲜血淋漓


    沈言蹊先扶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又忙叫人去请郎中来,随后才得空问他,“昨儿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也受伤了?”


    “有人刺杀母后。”


    沈言蹊惊讶不已,“是谁这样大胆?”


    商景恒垂下眼,“不知道。”


    “怎会如此巧合,你在宫里刚受了伤,我的院子里便也进了刺客,简儿的背上被砍了一道近两尺长的伤口,流了好多好多血,我瞧着都怕死了。”


    商景恒轻拍她手,“放心,我会叫人加强府内护卫的。”


    沈言蹊又说,“你可得好好查查,还有,可否进宫请个太医来,简儿毕竟是女子,若留了疤便不好了。”


    他微微笑道,“好。”


    半晌,商景恒又说,“言蹊,我并非是不让你走,只是上回的事,我实在后怕得很,思来想去,唯有亲自将你送到边境才能放心。”


    沈言蹊眼睛一亮,“真的?”


    他点头,“自然,不过如今我身上有伤无法远行。待过段时日,我的伤好了,便寻个由头离京,只道是去游山玩水。”


    “太好了!谢谢你小六子。”


    商景恒唇角微微勾起,眸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幽冷。


    另一边,阔别一年有余,曲府终是迎回了它的主人。


    曲有余夫妇脱困当晚,暗卫便向商永朝禀报了此事。


    商永朝一头雾水,思虑再三,还是前往曲府,欲拜见曲有余夫妇。


    曲府正厅内,曲有余夫妇一左一右,端坐堂上。


    见他走进,曲有余只是淡淡问,“你便是南安王世子?”


    商永朝恭敬行礼,“正是晚生,见过伯父伯母。”


    杜知秋说,“听情儿说,是你将飞鸿令给了她?”


    “当日父王在府中设下飞鸿烬阵,若非情儿仗义相救,晚生恐怕早已死于阵中,因此,这飞鸿令本就该属于她。”


    堂上二人对视一眼,曲有余又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年幼时曾受了腿伤,有些旧疾。”


    “治不好了?”


    “晚生会再遍寻名医。”


    杜知秋转而问,“听闻,你在朝堂上是支持五皇子的?”


    商永朝点头,“是。”


    “情儿是江湖中人,散漫惯了,我同她父亲,都不希望她搅入朝堂的深水之中,若我要你退出朝堂,随她浪迹,你可愿意?”


    “待晚生助五殿下成事后,随时可以放下一切远走。”


    “不。”杜知秋沉声说,“我的意思是,即刻退隐。”


    商永朝眉心微拧,有些摸不准她这话的意思,并未立即回话。


    杜知秋冷声道,“不愿意?”


    “此事还需与情儿商议过再做决定,若伯母所言果真是她所愿,晚生愿意。”


    他这话答得实是挑不出错处,可却并未让杜知秋十分满意,她未置可否,没再继续问下去。


    见二人问得差不多了,商永朝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听情儿说,两位并不愿出宫,为何如今又”


    曲有余说,“时机已到。”


    商永朝又问,“暗卫说,是太子亲自去暗牢将二位救出,此事当真?”


    曲有余故弄玄虚道,“当真便真,疑心便假。”


    商永朝心知无法再问,淡笑道,“晚生明白了。”


    简单寒暄后,商永朝告辞离去。及至院外,他问伍忠,“可派人通知情儿了?”


    伍忠颔首,“世子放心,书信昨夜便已送出。”


    “好,近日你盯紧一些,曲府绝不能再出事,我亦会派暗卫过来。”


    伍忠行礼,“多谢世子。”


    是夜,空中挂着细弯的弦月,浓密的阴云几乎遮蔽全部的月光,夜色黑沉如铁。


    黄娇娘身为太子府管家,轻易支开了巡视的守卫,在府内四处翻找。


    她足足找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终于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密信。


    黄娇娘迎着微光略略看过信的内容,眉心微蹙,将信收入怀中,当即起身赶往宫中。


    在她走后,房后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正是那昔日因泡不好茶被黄娇娘痛打,又凑巧被曲意救下的红拂。


    昭和宫内,烛火尚未熄灭,昭和皇后握着信的手都在颤抖,“竟真的是太子原来他与杜知秋早有勾结,一并谋划将刺客引入了宫中,他是要杀了本宫,趁乱救出那贱人!哈哈哈——!本宫养了他二十年,他便这般冷血无情!他要本宫的命啊!”


    昭和皇后又哭又笑,眼角流出的泪水,竟真的有几分是为了那份脆弱的母子亲情。


    余桂劝道,“娘娘,太子殿下素来仁厚,如何做得出此事啊?”


    昭和皇后将那封信狠狠甩到余桂脸上,“那贱人的字,本宫再熟悉不过,除了她,没有人能写得出这样的字迹!你看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余桂捡起信,粗略扫过,亦觉触目惊心,可到底不愿相信,“娘娘,何不将太子殿下唤来一问?”


    “问?证据确凿,你还要本宫问什么?他都敢光明正大走入这昭和宫,将杜知秋二人放了,甚至派人来杀本宫,太子与本宫已是撕破了脸,如今不是他杀本宫,便是本宫杀他!”


    余桂连忙劝说,“娘娘三思啊!”


    昭和皇后神情间带着几分疯狂,“娇娘,将落霞火下到太子的饮食中,切记,要做得隐蔽些。”


    黄娇娘柔声说,“是!”


    昭和皇后决心已下,任凭余桂再如何劝,都改变不了半分。


    近日朝堂上,太子再度被参,却是因吏部的考课、??升降不公允而起。


    朝臣皆知,这吏部尚书早已是太子的党羽,今年的考课更是由太子亲自主持,五名“上上”的官员,皆由太子朱笔亲批。


    这大夏的考课,讲究“四善”,即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可偏偏五个人中,有三个人不配这“善”字。


    一个被告发纵奴行凶、一个被告发收受贿赂、一个被告发任人唯亲。


    检举之人皆是证据确凿,五之其三都不配位,不禁便让人质疑起太子的用意来,这一年一度的考课,究竟是为选拔出大夏优秀的人才,还是为太子自己的人捞好处。


    商景辞愁容满面地回到太子府,韩忠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也不知是在商讨还是争吵,过了许久,屋内才渐渐平息下来。


    商景辞面有愠色,“本殿费尽力气将你调入吏部,让你任了给事中一职,你便是这样为本殿监察官员的?”


    韩忠虽低着头,却仍在辩驳,“臣调查过了,那些都是强加之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至亲 从前,姐姐


    “可一桩桩一件件, 他们都拿得出证据!”


    “但那并不是几位大臣的错。世子既要让他们获罪,借此来敲打殿下,自然会暗地安排,即便无罪亦要给他们搞出些罪名来。譬如周侍郎那受贿之罪, 谁会想到他后院女眷的往来里, 竟然藏着件纯金缕衣呢?”


    商景辞抬手轻按眉心, “够了, 此番是你我失算, 往后应对此人,务必更加谨慎。”


    韩忠躬身道, “是。”


    “不早了,回去罢。”


    “殿下也早些休息。”言罢, 韩忠行礼告退。


    商景辞颓然坐回椅上, 随手拿起身旁的茶杯,只浅酌了一口,腹部却骤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茶杯被掀翻于地,“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殿下!”韩忠方行至门边, 闻声立即折返,堪堪扶住了他栽倒的身子。


    商景辞攥紧拳头, 手背青筋暴起, 浑身战栗着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他艰难地低头看向地面狼藉, 那滩残茶竟隐隐泛着红。


    是落霞火?


    下一瞬,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拼尽全力才从胸口取出曲意曾给他的解药, 双手颤抖着揭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解药入腹,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失, 商景辞却没有半分解脱之感,反倒是癫狂地大笑起来,咧开的嘴里溢满毒血,显得极为可怖又悲戚。


    “这毒,终究还是用到了我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


    商景辞双手撑着桌案,拼命想要站起身来。


    韩忠搀扶着他,急切劝说,“殿下,这毒太厉害,瞧这血色,恐怕已伤及了五脏六腑,您不能这般激动啊!”


    商景辞攀着韩忠的双臂站了起来,眸光明明灭灭,“韩忠,不会是她,对吗?”


    “殿下在说谁,臣听不懂。”


    商景辞厉喝,“不会是她,定然是有人陷害,蓄意挑拨!”


    心绪激荡间,他再度吐出一口血来,黑色虽较之方才浅了许多,却显然还有毒素未清。


    韩忠慌乱地帮他顺气,“现今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还是先唤个太医过来为您诊治吧。”


    商景辞深深躬下身,狂咳不止,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恰是此时,黄娇娘姗姗步入门内,“呦,看来巧儿心里到底还是向着殿下的,虽为娘娘研制了这落霞火,却又另为殿下留了解药。”


    商景辞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是你下的毒?”


    若非昭和皇后说了要隐蔽些,黄娇娘恐怕早已一刀砍了他。不过也是,太子横死可不是小事,届时陛下若追究太子死因,大家都难过。


    黄娇娘掩唇呵呵一笑,“怎么会呢?殿下多心了。”


    商景辞厉声道,“你现今是太子府的管事,掌管府内一应事务,却任由这毒茶出现在本殿的桌上,你可知罪?”


    她扭着腰肢,向前走了几步,“娇娘有罪,不知殿下想如何罚奴家呢?”


    商景辞大喝,“滚!滚出太子府!”


    黄娇娘状似困惑道,“这可不行,奴家可是娘娘派来的人。”


    “滚出去!滚啊——!”商景辞怒极,吼得声音嘶哑,颈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唉——,殿下还是好好歇着吧,不然来日一时失神,恐怕这命就没了。”话落,黄娇娘袅袅挪着步子,走远了。


    泪水不住淌下,同面上的血迹混成一片,商景辞痛哭道,“我要进宫,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是她的儿子啊!”


    韩忠劝他,“殿下您冷静些。”


    “冷静?我的母亲派了人来毒杀我,你让我如何冷静!”


    “殿下——”


    “本殿即刻便要进宫!”可他不过迈出一步,便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余巧的声音,却是那句,皇家至亲,不可尽信。


    商景辞萎靡地缩在地上,“原来她早就猜到了,是啊,这落霞火是母后命她研制,曲意中毒一事,如何能同母后脱得了关系?母后恨曲家,自然要杀曲意,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我下毒”


    韩忠未曾接话,只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搀着他朝床边行去。


    “为什么,为什么”商景辞的声音渐弱,直至彻底失去神志。


    因担心太子再度遇害,一连三日,韩忠连家都没回,领着一队人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门前,一应饮食用度都反复验过,才敢送进去给他。


    第三日,夕阳落下之际,商景辞数不清多少次地问,“母后,可曾派人问过本殿的伤势?”


    韩忠亦如之前无数次那般的回答,“未曾。”


    太子苦笑,“本殿中毒的消息,可传入了宫中?”


    “殿下中毒当日,黄娇娘已便进了宫,更何况,您接连几日未曾上朝,连陛下都亲自问过了,皇后娘娘又如何会不知?”


    若说当日只有七八分信,如今昭和皇后的作为,便已令他不得不信了


    鸠沙的冬日本就极其寒冷,今年的雪季更是提早了半月。


    北风肆虐,发出“呼呼”的风声,瀌瀌大雪遽然而至,营帐四周的帐幕虽牢牢钉在地上,却仍挡不住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曲意穿着厚厚的棉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床前燃着盆火热的银丝炭,却仍冷得她瑟瑟发抖。


    阮阮递给她一碗热茶,“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勾起你的旧疾该如何是好?不如还是先退回境内,待到来年春日再追上殿下的队伍罢。”


    “我没事。”曲意接过热茶,大口喝了几口。


    “那我去找殿下,让他再多送些银丝炭来。”


    曲意忙拉住了她,“别去,寻常的将士连最基本的木炭都尚且不够用,我却整日燃着名贵的银丝炭,这已是十分破例了,怎么还能再去给他添乱。”


    “可姑娘你身子骨这样弱,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放心罢,熬过今晚,待外面放晴了,日头露出来,便不会这样冷了。”


    阮阮想了想又说,“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我今儿同姑娘宿在一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暖和些的。”


    曲意笑说,“好啊。”话落,她往床内侧挪了挪,给阮阮让出了位置。


    阮阮将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叠盖在曲意被子外边,为她掖严实了被角,这才爬上床,轻轻揽着她入睡。


    “果真没那么冷了。”曲意低声说。


    阮阮甜笑道,“我是习武之人,身上自然暖和些。”


    “从前,姐姐也喜欢这样搂着我睡。”


    “从出征那时到如今,眨眼间,竟已是一年的光景了,姑娘可是想家了?”


    曲意垂下眼帘,“我这样任性妄为,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姐姐定然是十分恼怒的。”


    阮阮又笑着说,“不会的,曲阁主若果真恼了姑娘,又怎会派了那么多能人前来相助呢?”


    “这样说,我便更觉对不起姐姐。”


    阮阮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战事结束了,我陪着姑娘一起回去,好好向她请罪。”


    提及战事,曲意心中又是一沉。这严冬大雪对夏军而言十分难捱,可鸠沙人却是挨冻惯了的,虽说现今夏军已原地驻扎、不再前进,却难保鸠沙军不会前来偷袭。


    她此前亦与商景慕商议过此事,更提前做了诸多布置,心里却仍是十分不安。


    而这样的不安,伴随着连下四日仍未停歇的暴风雪,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过了士兵的小腿,取暖的木炭烧尽了,士兵们只能抱团瑟缩在单薄简陋的营帐里,一个个冻得手脚麻木、嘴唇发紫,更有许多人身上生了冻疮。


    第五日起,风雪渐小,趁着正午时分,曲意叠穿了好几件棉衣,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才敢踏出营帐,同阮阮一起,朝着议事的大帐走去。


    行至帐前,正见到以华惇为首的一众人垂头丧气地从里边走出来,众人朝她行礼,“见过军师。”


    曲意亦朝他们微微点头,待步入帐内,却见商景慕眉头紧锁,独坐在正中的将案前,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地图。


    曲意走到他身后,欲为他添些茶水,刚提起茶壶,便听见清脆的碰撞声。揭开盖子一看,壶中茶水竟结满了碎冰渣。


    曲意环视四周,这才意识到,这位将军的大帐中,连一盆炭火都未摆。


    阮阮小声提醒商景慕,“殿下,姑娘来了。”


    商景慕这才注意到她,赶忙起身,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语带焦急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我有些话要同殿下说。”她一边说话,一边又将斗篷脱了下来,递还给了商景慕。


    商景慕没接,反倒是又往她身上披去。


    曲意躲开,“我不冷,倒是殿下这里,怎能连一盆炭火都不点呢?还有这茶水也凉透了,元仪哪里去了?”


    “我让他去取午膳了。”


    见曲意无论如何也不愿披上自己的斗篷,商景慕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竟也不愿再穿回,只是将它虚搭在椅背上。


    见状,曲意轻笑一声,走过去拿起斗篷,亲自披在他身上,边系带子边说,“殿下,我真的不冷。”


    商景慕立着任她摆弄,温声说,“你若有事,叫阮阮来寻我过去就是,何必自己走一趟呢?”


    “我也躺了好些天了,闷得慌,今儿见雪小了些,就想出来走走。”曲意系紧他斗篷的带子,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上的褶皱。


    “若身子不适,定要立即告诉我。”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军令 怎么,我争


    商景慕略放心些, “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曲意抬眸看他,“殿下,待这场大雪停了,我们向后撤吧, 放弃刚打下来的这两个小镇, 退回裘密城。”


    商景慕沉吟半晌, 未有答复。


    “严冬方才开了个头, 将士们便已受不住了, 这镇上布防薄弱,若是鸠沙军突然发难, 恐怕我们是守不住的。既如此,何不趁现在退回去, 裘密城四面高墙, 易守难攻,挨到冬日过去再行打算。”


    商景慕长叹道,“你说的话,我如何不懂, 可为了打下这两座小镇,我们损失了数千名将士, 难道就这么白白还给鸠沙吗?”


    “殿下, 切勿因小失大啊, 我们今日既还得, 来日亦讨得。”


    商景慕重坐回将案前,盯着面前的鸠沙地形图, “这一年来,我攻下了鸠沙数座城池,陛下虽多次颁旨嘉奖, 却始终不愿增兵支援,最初的二十万大军,已损了近半,可此处距乌朝拉,尚有六座大城。”


    曲意问,“南安王府的精兵何时能到?”


    “约莫来年开春罢,表哥的意思是,还要留一部分在京中,以防政变。”


    闻言,曲意倒有些疑惑起来,“这是何意,怎么会有政变?”


    “皇位只有一个,想坐上那个位置的却不止一人。若要得到它,便自然要争,而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曲意满目惊疑地看向他,“你要争皇位?”


    商景慕淡淡笑了笑,“怎么,我争不得?”


    曲意迅速摇了摇头,“可做皇帝,并非是你心中所喜欢、所想要的。”


    “是吗?可我现在觉得,只有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格拥有想要的一切。”


    “你真的想清楚了么?”曲意秀眉轻蹙。


    “看起来,姑娘并不是很支持我。”


    “我”曲意正支吾着,外边骤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报——!”


    一个士兵匆匆跑入帐内,“将军,左冷揸的军队出现在正北方五里处!”


    商景慕忙问,“来了多少人?”


    “至少十万。”


    曲意心下一震,不经意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说话间,华惇等人亦朝着大帐涌了过来。


    商景慕高声道,“华副将何在?”


    “末将在!”


    “速速传令下去,舍弃营帐及粮草,由你领队,全军立即向裘密城撤退!”


    “是!”华惇领命,当即转身离去。


    曲意惊惧地扯着他胳膊,“为什么由华惇领队,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商景慕轻拍她肩膀,安抚道,“我已布下困阵,需率一队士兵留下开阵,为大军撤退拖延时间。”


    “不行!你是将军,怎能以身设险?不过是个阵法而已,随便找个士兵来,谁都可以开阵啊!”


    “正因我是将军,才更应身先士卒,况且阵法复杂,寻常士兵难以操控。曲意,时间不多了,你快去收拾东西,随大军一起离开。”


    曲意眼眶泛红,“我不走,别人不懂阵法,可我懂,我要留下帮你。”


    “曲意,听话!”


    “我不走。”


    商景慕无奈将她甩开,快步走出大帐,对帐外的萧暮说,“带她走!”


    萧暮闻言,瞥了眼慌张追来的曲意,眉梢微挑,大步上前将她拦下,扛上肩头,“小姑娘,得罪了。”他足下轻踏,转瞬便窜出很远。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曲意手脚并用地捶打他,“放开我!”


    萧暮淡声说,“别闹了,大仇未报,他不会让自己死的。”


    “萧暮,你立刻放我下来!”


    “”


    “萧暮,我最后再说一次,放我下来!”


    “”


    曲意撸起袖口,手腕上正系着曲情送给她的那柄七星弩,她将弩口抵上萧暮后脑,厉声道,“放我下来,否则我杀了你。”


    萧暮轻笑,“此生若注定无法死在你姐姐手上,被你杀了倒也不错。”


    “你”曲意偏不信他不怕死,“我同姐姐不一样,她对你或许会嘴硬心软,可我却是心狠手辣,我再说一次,放我下来!”


    萧暮道,“正合我意。”


    曲意指尖都搭在了弩箭上,却到底只是大骂了一句,“疯子!”


    过了约莫两刻钟,萧暮带着她安全抵达了驻扎在裘密城内的夏军军营。


    萧暮稳稳落地,将她放下,这才瞧见她挂着满脸泪痕,几乎哭成了个泪人。


    “你,你别哭啊”


    萧暮手忙脚乱地翻出汗帕,又怕她嫌不干净,索性撕下一段外袍与里衣间夹着的白缎,递给了她。


    曲意扬手将那白缎扔到地上,“我不要!”


    萧暮耐着性子安慰,“别哭了,你放心,五殿下不会有事的。”


    曲意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抽泣着看向他,“萧暮”


    眼前之人猛然与天边之人重合,萧暮一时失神,怔怔盯着曲意的面庞,“你说”


    萧暮的武功亦算是天下无双,若他愿意出手,商景慕或可无虞。


    思及此,曲意语气柔了几分,微微俯身,“求公子回去,无论如何,救出殿下。”


    他立即应下,“好,我保证一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你别哭了。”


    “多谢公子。”


    萧暮却说,“不必谢我,我欠你姐姐良多,你若有何事要我去做,直言就是。”


    话落,他已纵身折返。


    曲意的抽泣声渐渐止息,望着萧暮远走的背影,心生疑惑。


    他明明还是十分顾念那份师兄妹间的情谊,却又为何舍弃一切,投入了逍遥山庄?


    萧暮离开后,曲意坐立难安,在大帐中焦躁地踱来踱去。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阮阮同大军一起退回了裘密城。


    曲意见到她,忙问,“你们都回来了,殿下呢?”


    “鸠沙军来得太快,殿下为了掩护大军撤离,亲率一千将士在原地斡旋,不过,殿下的阵法很厉害,一直也没让鸠沙军追上来。”


    “他只留了一千人?”


    曲意双眸瞬间红透,哭着哭着竟又笑了起来,“他就这么不要命吗?我知道他是怕人手不够,怕来日攻不下乌朝拉,可他就不怕死在当下、死在今时今日吗!”


    阮阮哄她说,“姑娘,你要相信殿下,他这样安排定然是有把握的。”


    “他只有一千人,对面却有十万大军,一人一箭都能将他射成个刺猬!”曲意忍不住大吼一声,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


    阮阮连忙扶住她,为她顺背,“姑娘,身子要紧,今儿吹了一整日的寒风,又这样动气,小心犯了旧疾啊。”


    曲意狠狠咳了几声,待平息些许,急急问,“华惇呢?将华惇叫过来!”


    “好好,姑娘你别急,我这就去唤华副将过来。”


    不多时,华惇大步走进帐中,眉心紧锁,显然亦是十分担忧。


    他俯身行礼,“军师。”


    曲意沉声命令,“华副将,你立即领上一万将士,前去迎回殿下。”


    华惇却低头拱手,“恕末将难以从命。”


    曲意用力拍砸着桌子,“将军尚在同鸠沙人搏命,你们却要留在这里苟且偷生吗!”


    “军师,您的心情末将十分理解,可撤军前将军特意嘱咐过,无论军师如何说,将士们都不能回头。”


    曲意微愣,“什么?”


    “这是将军的军令。”


    曲意若老僧入定一般,瞠目结舌地望着华惇。


    半晌,她胸口忽而涌起一股燥郁之气,催得她愈猛烈地咳了起来。


    “姑娘!”阮阮一面顺着曲意的背,一面朝华惇使眼色,让他先退出去。


    待这一阵咳声止歇,曲意竟是不哭也不闹了,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若死灰,整个人透出一种怪异的沉静,令阮阮又忧又怕。


    幸而,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刻钟过去,外边便有人传话,说是将军回来了。


    曲意迅速站起身,若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营帐,隔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她一眼便望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商景慕。


    她口中呼出的哈气凝成白雾,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连又深又厚的积雪都未能阻慢半分。即使到了近前,她仍未放慢速度,整个人重重扑到了商景慕的怀里。


    商景慕被她撞得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断断续续的抽噎自他怀中溢出,许是这情绪来得太过汹涌磅礴,他瞬间心慌起来,整个人都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久,他轻轻揉着曲意的头,温声说,“我没事。”


    哭声渐渐止住,曲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双手用力将他推开,恶狠狠地瞪着他,气得喘着粗气,“殿下自以为是战神下凡,有以一当百之能,岂会有事?所有一切,不过是我等凡俗之辈,白白操心罢了!”


    她说完了话,利落地转身就走。


    “曲意!”商景慕想要唤住她,却反逼得她越跑越快。


    商景慕渐渐回过神来,他回头看向白袍染血的萧暮,急声道,“今日多谢阁下相救,稍后我会派军医过去,为阁下处理伤口。”


    言罢,他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扣住曲意的手腕。


    她挣了几下,他非但不松,反倒将人往身前带近半步,指腹隔着衣袖暗暗收力。


    两人身影交叠,呼吸近在咫尺。曲意倏地背过身,不愿理他。


    商景慕绕到她身前,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心中一痛,连声道歉,“对不起,今日是我的错,让姑娘为我担心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殿下的阵法举世无双,用兵更是料事如神,叫我在华惇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的气势倒是很足,只是泪流得更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惜命 世子好生潇


    商景慕抬袖,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你别哭了。”


    曲意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厉声质问,“难道除了报仇, 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殿下留恋不舍的吗?就没有什么能让殿下学会惜命吗?”


    他赶忙解释, “意儿, 我并非不惜命, 只是早已预料到左冷揸今日之举, 不仅布下重重阵法,更为自己备好了退路, 只待拖延足够时辰,便可金蝉脱壳。”


    曲意语调再度拔高了几分, “我却不知, 是什么伟大的阵法,又是什么无双的计谋,能让你在百倍于你的军队面前有这般的底气!”


    她越说越气,猝然弯下腰, 捂住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商景慕忙替她拍背, 一遍遍重复着, “是我错了, 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这般冲动了。”


    可这样的劝慰,非但没能令曲意缓和, 反倒让她咳得越发厉害,更伴有低喘。


    渐渐地,她手脚开始麻木, 眼前白茫茫的雪色黯了下来。


    “意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商景慕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快步送回营帐,又唤来几位医师。


    一番诊治后,曲意外感风寒,内受惊悸,那沉寂了不过一年的旧疾,到底还是被引了出来。幸而,几位医师对她的症状早有准备,简单施针后,便已缓解许多。


    似她这般虚弱的体质,终究是隐患,实在不宜继续随军,可她却仍不愿回去。


    阮阮依着药方,从早到晚不断熬药,一碗碗黑漆漆的汤汁被送至曲意床前,灌得她满肚子里全是苦味。以至于后来,曲意一闻到药味,便欲作呕


    且说曲情得知曲有余夫妇回府,心中自是急切。


    所幸白弗如今愈发能拿事,她很快将阁中之事安排妥当,匆匆赶回了晏安。


    曲府门前,伍忠跪地行礼,“阁主,您回来了。”


    曲情问,“父亲和母亲呢?”


    “在书房议事。”


    她快步行至书房,见杜知秋正提笔写着什么,曲有余则陪在一旁研墨。


    “父亲,母亲。”她眼眶微湿,抬步走了进去。


    “情儿”,杜知秋面上一喜,立即放下笔起身迎向她,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我的孩子,这些日子可受苦了?”


    曲情哽咽道,“是父亲母亲受苦了才是。”


    曲有余亦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再慢慢说。”


    几人坐下后,曲有余问,“听说意儿随军出征了?”


    “嗯。”


    杜知秋冷冷道,“自古聘为妻、奔为妾,似她这般行径何其荒唐,当真是为了攀附皇子什么脸面都不顾了!”


    曲情微微蹙眉,“母亲,您怎能这般说意儿,纵是退一万步讲,陛下早已为她二人赐婚了。”


    “儿女婚姻,当从父母之命,即便是皇帝亦不可强求。从前我们不在府上,无力管束她,如今既回来了,自然要过问她的婚事,我同你父亲已商量过,此婚约断然作不得数。”


    面对杜知秋莫名的态度,曲情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力感,无奈叹息,“这是为何啊?”


    曲有余适时接过话头,“你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可皇权更迭向来艰险重重,我们不愿她卷入其中。再则,意儿孤身在外,就她那身子骨,如何抗得住鸠沙的酷寒?我同你母亲实是无法安心,情儿,你去将她接回来吧。”


    他二人的话,曲情如何没有想过,可


    她斟酌道,“意儿从小便是个没有主意的,凡事只一味地听我安排。于此事上,她头一次十分坚决,连我都被她瞒了过去,因而恐怕一时难以将她接回。不过父亲母亲放心,我已派去阁中数名高手护在她左右,又派了三位医者随行,时刻留意着她的身子,不会有事的。”


    曲有余又说,“你所言,恰恰是我与你母亲最担心的。早先意儿入太子府,我们便很是不同意,可迫于形势,只得妥协。但如今不同了,她无需、亦不该再与任何一位皇子有所纠缠。”


    曲情垂下头,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忆起曾在书房暗格中读过的父母年少时互传的情笺,从中寻出颇为切题的一句,低声喃喃,“如今离恨缠身,始信一朝白头。”


    “什么?”曲有余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词,搞得一头雾水。


    可此句原出自杜知秋之手,她自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杜知秋掩面轻咳两声,避开了这一话题,又问,“情儿,这些日子,母亲听闻你同那南安王世子交往甚密,你二人”


    曲情爽直道,“两心相许。”


    杜知秋虽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她这用词砸得半晌接不上话来。


    曲有余亦是烦闷,“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为父上次见了他一回,那双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叫人看了实在闹心。”


    “他的腿疾女儿心中有数,亦不在意。”


    曲有余深叹口气,还欲再说上几句。


    杜知秋却幽幽打断,“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再管。”


    曲情端起面前的茶杯,浅酌一口,“听闻,是太子将您二人放了出来?”


    杜知秋道,“不是他,是你大哥。”


    “大哥?”曲情惊诧不已,“他何时回了晏安?”


    “曲府出事后,他便已回至京中。”


    “这怎么可能?我曾派出阁中无数的探子,都未能查出他的去向。”


    杜知秋低下眼,淡淡道,“或许,他们只是依着曲真的画像在查吧。”


    “如此说,是您让大哥易容成太子的模样,堂而皇之地将您二人放了出来?”


    曲情沉吟片刻,又道,“据说,近来太子的日子很不好过,连沈言蹊同他的婚事都搁置了,而昭和皇后却对此毫无反应、置之不理,母亲此举,莫非是为离间昭和皇后同他的母子之情?”


    杜知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路赶回来,该是累了,回房休息去罢。”


    曲情却问个不停,“还有,商永朝在信中同我说,您欲让他立即退出朝堂,不再干政?”


    “母亲不过是想试试他对你的真心,毕竟,男人总是更爱权力的。”


    曲情自然不信她这样的说辞,又沉声问,“母亲,您究竟在谋划什么,难道连我都不能知晓吗?”


    “情儿,你只需知晓,母亲不会害你。”杜知秋眸光慈爱,言辞恳切。


    曲情几番试探却始终未能得到结果,直磨蹭到几人用过了晚膳,方才不甘心地离去。


    待她走后,曲有余二人回至卧房中,他微叹口气,“为何不告诉女儿?”


    杜知秋上前替他脱去外袍,“你也听见了,她如今同那世子情谊颇深,若告诉了她,恐怕要坏事。”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那便再等等罢”


    子夜,万籁俱寂,南安王府。


    商永朝连着赶了两个场子,被那些大臣们灌得是七荤八素,他用力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地朝内走去,边走边解开大氅的系带,随意扔到了地上,粗声粗气喊道,“团子!团子?”


    良久,团子都未出现,他气骂道,“小崽子哪去了?”


    “我让他回去睡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他这才眯着眼睛,瞧向床边抱臂端坐的人。


    “情儿?”他有些不确信地唤了一声。


    “世子好生潇洒,既已在外边熬到了这个时辰,怎地不索性宿在那等声色之地呢?”


    商永朝醉得迷糊,踉跄走到床边,就着床头架子上水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


    “白日里父亲说你腿脚不好,我还纳闷,按说你的腿疾寻常走路是瞧不出的,可他怎么偏就揪着不放?如今见过世子才知,想来是这段时日太过忘形无拘所致,倒也不无辜了。”


    冷水浸过,商永朝总算有了几分清醒,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重又仔细瞧向床边坐着的人,片刻失神后,便是一声欢喜低呼,“情儿,你回来了!”


    曲情冷眼盯着他,“世子是盼着我回来呢,还是盼着我不回来呢?”


    可惜,这些话同此刻又醉又累,几乎神志不清的商永朝是讲不通的。


    他两步并作一步,直接朝曲情飞扑了上去,将她压倒在床上,枕在她胸口,“我好想你”


    “我瞧着世子倒是在外面玩得挺开心的。”


    商永朝疲惫不堪道,“都是应酬,累身累心。”


    曲情神色软了几分,轻轻按着他的头,“那便不去了。”


    “朝堂上尚且需要这些人布局,不得不去。”


    “五皇子,如今究竟有几分胜算?”


    商永朝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说,“至多三分罢,若此番吏部考课一事能彻底告倒太子,让我们有机会插手吏部,便又能多半分。只不过,近来昭和皇后的态度十分蹊跷,这些年她在朝中也有些势力,那些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保太子的。”


    见他越说声音越小,曲情忙推着他,“先别睡,起来将外裳脱了。”


    曲情用力将他扯了起来,他却已睡得极沉,仿若无知觉一般,乖乖由着她摆弄。待替他褪去外衣,将一切料理妥当,曲情累得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她直起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睡颜上,浓睫低垂,薄唇微抿,面容俊美如玉,沉静而安然。她唇角微微一弯,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心头漾起一丝柔软的暖意,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次日一早,待曲情醒来时,身侧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想念 情儿,你不


    待她梳洗妥当出门, 团子忙迎了上去,“曲阁主,主子晨起便上朝去了,临走前, 他交代厨房为您备好了早膳。此外, 今日朝后的事务应酬, 主子已一并推却, 很快便会回府。”


    “他如今倒成了大忙人。”


    团子适时接道, “可不是么,主子的腿疾本该好生修养, 可每日里仅是朝会这一项,就要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两个时辰。”


    团子将她引至膳厅, 用过早膳不久, 商永朝已急急赶了回来。


    彼时,曲情正坐在他房中的书案旁,读着各方来信,余光瞥见他进来, 徐徐问,“今儿清醒了?”


    商永朝几步近前, 抽出她手中的信, 定定望着她, “今早醒来, 我见你卧于身侧,恍惚以为仍在梦中, 既已回京,怎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哪里知道,世子如今忙得如此呢?”


    商永朝弯腰轻轻揽住她, 故作可怜说,“还不是怪我那表弟,本是他要争权,自己却跑到鸠沙去打仗,反倒硬拖了我下水,害得我也沦落到整日里搞起了官场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待熬过这段日子,他回京来,便会好了。”


    曲情轻叹口气,指着不远处的软榻,“坐到那边去,我瞧瞧你的腿。”


    他依言坐了过去,“早前秋天的时候,还没疼得这般厉害,入了冬,寒风一扑,刺得连骨头缝都疼。”


    曲情在他身旁坐下,逐一摁压他腿上的经络穴位。可尽管她已放轻了手劲,商永朝却仍旧低呼喊疼。


    “你这腿疾经年累月,如今已难以根治了。”


    商永朝眸光晦暗下来,“我知道,只是可惜,日后恐怕是无法同你纵马江湖的。”


    “若有要紧的事,骑马恐怕没有轻功来得快,若无要紧之事,倒又不如坐马车舒适宽敞了。”她挽起袖子,拍了拍商永朝大腿,“往里挪挪,我给你按腿,虽不能根治,却能缓解许多。”


    商永朝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不然,我叫团子去外面寻个推拿手来,省得你受累。”


    曲情眼含笑意,“外面的人,哪里有我好呢?”


    “情儿”他眼波微漾,凑前抱住了曲情,“若是当年没有遇见你,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现在,又能活成个什么样子。”


    曲情抬手顺着他的背,“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些?”


    “只是太过想念你了。”


    许久,商永朝方才松开手,重又躺了下来,未再拦着她的动作。


    几番按压过后,他腿上的钝痛渐消,麻木之处泛起隐隐热意,气血为之通畅。他脸上也跟着有些发热,寻了个话题问,“叛徒的事,查得如何了?”


    “一年间,我重查了数十件案子,件件都与逍遥山庄有所关联,尤其是十几年前,曾浩泽被释惶重伤后,阁中曾数次派出人手去探查他的伤势,却每每有人泄密,直至如今阁中都没有记载曾浩泽是如何身亡。后来,我又去了一趟逍遥山庄,经上次一战,那里早已没有活人了,连楼舍都被炸得破破烂烂,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话至最后,她冷笑了一声。


    “是什么地方?”


    “我观周遭的断壁颓垣,大抵是庄主主院,那地下深处本藏着一间暗室,炸药将地面炸裂,反倒让它露了出来。”


    商永朝道,“逍遥山庄好歹是经营了数辈的江湖大派,庄主院中藏有暗室,并不算稀奇。”


    “随后,我进入了那间暗室,四壁之上,尽是剑气划出的痕迹,那些剑痕又宽又深、溢满煞气,而使剑人的心法恰好与我相同。”


    “若依你所说,那里莫非曾关着”


    “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商永朝心里一慌,急得立马坐起身,拉着她的手,“那你”


    曲情歪头笑问,“我怎么了?”


    “你我早先送信给你,说表弟胁迫他一同去了边境,你为何没有给我回信?”


    “我怎么没有给你回信?我记得收信的次日,便已写好回信,送了出去的,难道你未曾收到?”


    他低声说,“信是收到了,可你对此事却什么也没说。”


    曲情又笑了起来,“我该说什么?原先我是顾念年少时那份师兄妹的情谊,担心他在逍遥山庄的境遇,不惜代价也要将他救出来。可如今却不同,你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他是自愿随军出征的。”


    “但说到底,还是表弟以王媤媤的命要挟了他。”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曲情神情渐冷,“况且,王媤媤的命,即便你们不收,我也要收的。届时,若他还要拦着我倒宁愿他战死沙场,他是大夏子民,死在战场上,亦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商永朝又问,“王媤媤现被关在郊外的一个庄子里,你要去审一审她吗?”


    “过段日子罢。”


    “好,随你安排。”


    曲情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让他躺了回去。


    商永朝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说,“若他果真曾被关在那暗室里,也许失踪那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他如有能说得出口的苦衷,你会不会”


    曲情未曾回答,只是手上加劲,按得他连连痛呼,“疼疼!我不问了就是。”


    “我若不多用几分力,唯恐世子感觉不到我的心意,反倒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起来,惹得满屋子的酸味。”


    商永朝赶忙道,“是我的错,往后再也不问了。”


    顿了顿,他又说,“情儿,还有一事,如今入了冬,据说鸠沙那边极其寒冷,表弟给我送信来,说是曲意近来受了寒,身子不大好,让我同你商量一下,好歹将人先接回来吧。”


    曲情点点头,“此事不用你说,意儿身边的医者早已报给了我,我也曾去信相询,可意儿不愿意回来,我也没法子。”


    “怎会没法子,她不是素来最听你的话吗?”


    “她心里不愿意,难道让我将人掳回来吗?再则,将心比心,若我是她,恐怕也不会回来的。”


    商永朝担忧道,“表弟是怕她犯了旧疾难捱。”


    “放心,她的脉案我隔三差五便能收到,虽是体弱了些,却未及根本。我又叫人送了数千斤上品火炭过去,还有些防寒的棉物,熬过冬日,自然就好了。”


    曲情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说,“腿疼可缓和了些?”


    商永朝抬了抬腿,试着走动几步,动作虽慢,却已比先前顺畅许多,“好多了,腿上也轻快不少,不那样酸麻了。”


    “既然有效,往后我便每日为你按上一会儿,起码让你能正常走路。”


    见她抬步,商永朝忙扯住她的袖子,戚戚道,“你要去哪?”


    曲情回首,“不去哪,方才阁中传来的信我还没看完。”


    “再陪我一会儿。”


    “我不是在嘛。”


    他手上用力,将人扯回了自己怀里,“可我还是很想你。”


    曲情轻笑,“从昨儿晚上到现在,你都说了三回了。”


    “因为思念太久了。”他抓着曲情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俯身一下下噙吻她的唇瓣,二人交错的呼吸愈发滚烫。


    喘息间,商永朝哑声问,“情儿,你不想我么?”


    “想啊。”曲情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地吻了吻他,“怎么这么问?”


    “从昨夜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有说过想我。”他垂下眼,湛蓝的眸子似笼上一层雾色,眼尾微微泛红,委屈得恰到好处。


    明知是装的,还是让人心软。


    “是你昨儿醉得太厉害了,许多话尚来不及说。”曲情解释。


    商永朝唇边浮起笑意,探身衔住她的耳垂,舌尖若有似无地勾弄,低低道,“情儿,我想听你说,你想我。”


    曲情心间窜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手上不禁将他搂得更紧,额头抵在他肩窝,轻声说,“想你,我也想你。”


    “有多想?”他尾音微扬,唇瓣擦过脸颊,吻向她的颈侧。


    “很想。”她低声呢喃,指尖轻揪着他的衣衫。


    商永朝轻轻笑起来,眸子柔得像浸了月光,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静静相拥


    夏军虽已退守裘密城,左冷揸却并未放弃攻势,鸠沙难得夺回了两个镇,自然要趁夏军受限于冰雪严寒、兵力最弱时再攻。


    一时之间,裘密城外竟是战火不断,曲意常常是在炮火声中惊醒,城中的伤兵亦是越来越多。


    某日,又是一场激烈的攻城战过去,元仪来传,说是军营里的军医人手不足,想请曲意身边那几位医师过去帮忙。


    曲意自然不会拒绝,又因已将养了半月有余,想出去走走,便也穿戴整齐,在阮阮的搀扶下,往伤兵那边去了。


    “姑娘,我们还是回去罢,小心受了冻。”阮阮生怕她被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吓到,故而劝了她一路。


    可不知怎地,曲意竟十分执着。


    方一进入医帐,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迎面而来,曲意胃里泛起几分恶心,她掩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徐徐朝内走去。


    帐中布置十分简陋,并排放着数张临时搭的木床,床上唯有一块粗糙的麻布床单,床尾悬挂着粗布帘子。因伤员太多,地上又铺了数张草席,安置一些轻伤的伤兵,军医们头也不抬地在帐中快步穿梭着,生怕耽搁了救治的时间。


    透过床尾的帘子,曲意依稀见得那些昔日里强壮英武的战士,此刻皆是道道伤疤交错,血止也止不住地流,一个个痛得龇牙咧嘴、连哭带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花败 不,是一直


    渐渐地, 她每抬一步都觉十分艰难。


    阮阮拦着她,“姑娘,回去罢。”


    曲意问,“阮阮, 你可知晓我们近来折损了多少人?”


    阮阮摇摇头, “阮阮不懂这些, 姑娘若想知道, 晚些时候, 我去问问元仪。”


    曲意挪步又朝里走去,阮阮拉着她的胳膊, “姑娘,最里边都是重伤的士兵, 别去了。”


    “无妨。”曲意朝她清浅一笑。


    却在此时, 帐外传来侍卫行礼的声音,“殿下。”


    旋即,帐帘一掀,商景慕阔步而入, 一眼便瞧见驻在原地的曲意,急步朝她走来, 温声问, “怎么不好好歇着, 却跑到这里来了?”


    曲意淡笑, “听闻伤兵很多,有些担心, 就过来看看。殿下既然也来了,便一同罢。”


    商景慕颔首,“好。”


    几人一并向前走去, 越往医帐深处,血腥气便愈发浓郁,哭叫、哀嚎之声亦愈发清晰。


    忽然间,曲意听见一名士兵哭喊道,“不必治了,求你杀了我吧!”


    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曲意与商景慕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疑惑,几人便又循着那喊声的来处行去。


    元仪走在最前,撩开了床尾的粗布帘子。


    商景慕只略略瞧了一眼,即迅速抬起衣袖,遮住了曲意双眼,“别看。”


    曲意推着他手臂,“我不怕。”


    商景慕急忙朝元仪递了个眼色,元仪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块麻布,堪堪遮住了那士兵被截断的双腿。


    商景慕这才放下手,曲意抬眼朝那士兵看去,见其腹部以下全被遮住,左手则已被砍断,整个人面色青白,毫无血色。


    而这个士兵,她果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我记得你,你是王五?”


    王五瞧见商景慕二人,仿若是瞧见救兵般,他抬起仅剩的一只完整的右手,拽住了商景慕的下摆,“将军,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商景慕说,“你放心,军医会不遗余力地救治你。”


    “将军,我已是个废人了,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回去拖累家人,与其活着受罪,不若就此死了,只当是死在了战场上,亦算全了此生忠烈啊!”


    商景慕没说话,神情却是有了几分动摇。


    曲意忍着心中害怕,凑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王五,你忘了么,还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呢,你还没见过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还有王六,你弟弟呢?”


    王五痛哭流涕道,“军师,我已失去了双腿和左手,再也无力赚钱养家,没有我这个拖油瓶,她们会过得更好,娘子还年轻,大可以改嫁,去寻一个更能照顾她的人。至于王六,他早已战死了啊!”


    曲意此刻才缓缓移眸,看向他被麻布遮住的下身,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那麻布上竟已渗出了鲜红的血色,她一时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你果真想好了?”商景慕问道。


    王五眸中泛起光亮,“求将军赐死!”


    几乎下一瞬,商景慕便要应了他,曲意却高声打断,“不行!”


    她转眸看向王五,“你凭什么为你妻子做决定,你又怎知她愿意改嫁,也许她只想要你活着,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呢?若是为了钱财,我可以给足了你,保你一家人即便不再劳作,后半辈子亦能衣食无忧。”


    “这”王五似有犹豫。


    曲意眼眶微红,“王五,你可记得曾送给我的那束柠条花?它分明生长在荒芜干旱的大漠中,却从未放弃生机,反倒是拼尽全力汲取养分,开得那般灿烂。而你如今正值壮年,纵身有残废,但至少右手还在,还可以写字做活,起码也能抱抱你的孩子,又怎能轻易舍弃这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性命?”


    王五哭着说,“可我若活着,必会成为家人的累赘。”


    曲意坚定道,“不会,你曾以鲜花相赠解我心结,我便以金帛相还,保你一世无需再为生计烦恼。”


    “军师——”王五并未立即答复,而是放声痛哭起来。


    好半晌,他才似下定了决心,以头重重叩向床沿,“军师大恩大德,王五此生无以为报!”


    曲意拦住他的动作,柔声说,“无需谢我,不过是那日的柠条花实在绚烂,叫我恰巧记在了心里”


    曲意又再三嘱咐军医务必认真救治王五,这才与商景慕一同走出了医帐。


    商景慕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意身后,欲送她回营帐。


    气氛沉滞良久,曲意深吸一口气,只觉凉得肺腑都快要结冰,她肯定道,“你方才,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的。”


    “是。”商景慕毫不遮掩,“那些话,他说得没错。”


    曲意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是伤得很重,可哪怕为了那些在乎他、仍在等着他的家人,他也不能轻言放弃,你更不该纵容他如此。对于他的家人而言,只要人还活着,难道不比什么都强吗?”


    “即便一时会为了他的劫后余生而欢喜,可日子一长,必定还是会厌弃的。”


    曲意回头,不服气地看着他,“我要同殿下赌上一赌。”


    “赌什么?”


    “就赌他妻子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


    商景慕淡笑,“一时的欢喜罢了。”


    曲意反驳,“不,是一直欢喜,一辈子的欢喜!”


    商景慕垂下眼眸,微微侧过头,“姑娘所说若能成真,自然是好的。”


    “你还是不信?”


    他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曲意不解,“什么叫做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非得以此来验证彼此的真心,明明分开后,对方会过得更好。”


    曲意懊恼地捶了他一拳,“什么叫做更好,你分明就是不信,既然如此”


    她转而看向元仪,“派人将王五的妻子带来,让她接自己的丈夫回家。”


    元仪偷偷瞥了眼商景慕,见他点头,才应道,“是。”


    整整一个冬日,夏军倾尽全力,才堪堪守住了裘密城,其中伤亡让人不忍、更不敢去算。


    曲意畏寒,大多时候只靠坐床头,侧耳听着那无法忽视的、刺耳的战火声,偶尔也会去探望那些伤兵,同王五聊上几句。


    再后来,王五的妻子来了,见了他如今的样子,抱着他哭得是昏天黑地。


    曲意给了他们五百两银子,顶着最冷冽的寒风将他们送走了。


    倏忽一年又过,自次年二月起,积雪慢慢开始融化,气候向暖,鸠沙的攻势总算是缓和了下来,裘密城中的百姓,也逐渐恢复了各自的营生。


    一日天气晴好,曲意难得想要离开军营,去城中走走。


    商景慕原就怕她闷出病来,既有阮阮在明保护,更有暗卫随行,自然也就放心,任她去了。


    “姑娘,据说这裘密城原是鸠沙极其重要的商贸往来之地,城中定然有许多大夏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临行前,阮阮特意求元仪从军营里寻来一个熟知此城地形的士兵,有他在前引路,倒省去了很多不便。


    几人直奔裘密城的商区而去,然而,待到达那士兵吹捧了一路的中心大街上,却只零星开着几间商铺罢了。


    阮阮问向士兵,“你怎地这么不靠谱,这就是你说的裘密城最繁华的地方?”


    那士兵十分自信,他伸手指着空空的街巷,“绝对没错,从前这条大街上乌乌泱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还有许多牵着骆驼来谈生意的外乡人,叫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在这街上走路,都得牵紧了手,生怕被人一挤,便走散了。”


    他又指向不远处连牌匾都掉在地上的一处五层高楼,“那一间原本是裘密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可惜树大招风,当初我们攻进城时,许多贼人趁乱将其洗劫一空了。”


    曲意缓缓朝那块倒扣的牌匾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其翻正,可上面的烫金文字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她分辨许久都未能认出那几个字来,“这酒楼原叫什么名字?”


    阮阮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指尖沾染的灰尘。


    那士兵犹豫了会儿,“我记不大清了,只是隐约记得听鸠沙人说,这楼名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有关的,大概是想说这楼高得伸手都能触到星星吧。”


    闻言,曲意心头如有钝刀剜过,一股郁气直冲喉间,她忙掩住唇,低声咳了起来。


    阮阮为她顺背,“姑娘,先寻个地方歇歇罢。”


    曲意轻轻颔首。


    几人正欲离去,却听见自那破败的酒楼里传来呜呜噫噫的歌声。虽说离得远,那人的唱词听不真切,可音律总是相通的,仅从那曲调中,曲意便听出十分凄苦悲凉的韵味。


    阮阮拉着她要走。


    她却驻足,问那士兵,“这是谁在唱歌?”


    “或许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罢,据说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全被贼人害了,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


    曲意循着歌声走去,及至门边,脚下却如坠千斤,迟迟无力跨进门槛。


    她向内望去,只见到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女子蜷缩在账台后面,目光直直盯着窗外的流云。


    破碎的歌谣,一遍遍从女子口中吟唱而出:


    “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苜蓿败哎,血淋淋,羌笛鸣哎,哀脉脉。盼复归,盼复归。


    悲歌声声咿,乞金乌。生路遥遥兮,引魂来。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歌谣 殿下,意儿


    曲意眼边滑下一滴泪珠, 一闪而过,连阮阮都未曾发觉。


    她立在门外听了许久,临走时,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 扔到了女子的脚边。


    可女子只沉浸在悲苦的歌声中, 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那金子一瞬。


    曲意转过身, 再度剧烈地咳了起来。


    阮阮边为她拍背, 边说, “姑娘,这里风大, 我们去别处看看罢。”


    “好。”


    几人又沿街走了一会儿,大约是见她们衣着整洁, 一路上, 常遇老人或孩童上前行乞。


    曲意怀中的银钱能给的全都给了出去,可终究是杯水车薪,凑上前讨钱的人越来越多,她却再也没有银子可给了。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抱住了她的腿, 咿咿呀呀不断哭求。


    曲意望向阮阮,可阮阮亦是紧蹙着眉, 摇了摇头, 她们是真的没钱了。


    曲意摸着那幼童的头, 柔声安慰, “姐姐今儿的银子都散了出去,明儿我再带银钱来给你, 好不好?”


    乞儿眼边涌出泪水,死死拽着她,含糊却又拼命地对她说, “奶奶要死了饿,两天没有话,饿等不到明天了”


    曲意一颗心沉了又沉,她看向阮阮,“吃的有么?”


    阮阮点头,从怀中翻出几个香喷喷的肉包子,有些忸怩道,“这是今儿早上,元仪塞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吃。”


    曲意接过那袋肉包子,意味深长道,“我才发现,原来你同他好了。”


    阮阮摇头摆手,“没有没有。”


    “那这样说,你是同他不好了?”


    阮阮低下头,“那倒也没有。”


    曲意了然地扫了她一眼,俯身将肉包子递给乞儿,“拿去吃吧。”


    乞儿跪下,朝她连连磕了几个头,正要起身离去,远处却飞来一只大雁,叼起那袋肉包子便跑。


    曲意面色一冷,即刻唤出暗卫,“夺回来!”


    “是!”


    数名暗卫蜂拥而上,可大雁冲上天际,轻功追之不及,遂举起弓箭,欲将其射下。


    “阿娜,快下来,将东西还给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暗巷中突然跑出一个男孩,他惊恐地朝天上的大雁喊了几声,大雁竟顺从地缓缓飞了下来,将包裹还给了乞儿。


    男孩似乎有些怕生,怯怯走到曲意身边,跪了下来,“这位小姐,对不起,请饶恕我的阿娜。”


    曲意饶有兴趣地看向落在他肩头的大雁,“阿娜,是这大雁的名字?”


    “是。”


    “是你让它来抢包子的?”


    男孩摇了摇头,“阿娜通人性,它是看我饿了好几日,才会去为我捕食的。”


    那大雁耷拉着头,对男孩“呷呷”叫了几声,瞧着还有几分不甘心。


    男孩冷下脸,亦发出奇怪的叫声,竟是同那大雁交流了起来。


    曲意惊异不已,“你你能听懂大雁说的话?”


    男孩恍然意识到什么,忙捂住嘴,“不,我听不懂。”


    “你若敢再骗我,我便射杀你的阿娜!”曲意故作狠辣道。


    “别,我说!”男孩抿着嘴,吓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我是训鸟师。”


    “训鸟师?那你能听懂鸟儿的话?”


    “我我只能听懂阿娜的话,阿娜自破壳起,便跟在我的身边了,只有从小养大的鸟,才有可能通语言。”


    “原来是这样。”曲意伸手将他扶起,从那袋包子中拿出两个,分给了他。


    其余的包子则都给了乞儿,因方才的事,曲意有些不放心,特意派了一名暗卫护送乞儿回去。


    男孩握着手中的包子,感动得哭了出声,“谢谢,谢谢小姐。”


    他掰开一个包子,自己吃了一半,又将另一半递给了大雁。大雁却使劲用头往回顶那包子,不愿意吃。


    曲意见了,当真是又惊又奇,“能通兽语并不是什么坏事,你方才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男孩瑟缩着,小声说,“听闻,有些外乡人觊觎我们的能力,会将我们抓走利用。”


    曲意轻笑,“利用你们做什么,让鸟儿去叼钱袋子抢钱吗?”


    男孩更是压低了声音,“我其实算是个很失败的训鸟师,除了阿娜,再也没有一只鸟能听懂我的话,所以被族人赶了出来,只能带着阿娜耍些杂技讨银子,战事一起,更是混到了连饭都吃不起的程度。可族里那些厉害的训鸟师能同时驯养多只种类不同的鸟,其中有些聪明的鸟类更是能记录人言,有了训鸟师在中间传译,那些高门大户里的机密,无声无息就被一只鸟儿窃听了去。”


    窃听?


    曲意若有所思,“果真这样神奇吗?”


    见曲意不信,男孩有些不服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就走到那边去,对阿娜说几句话,我再问阿娜你说了什么。”


    曲意略一思索便点了头,竟真配合地去同一只大雁讲起了话。


    她忆起方才听过的歌谣,便对大雁唱道,“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大雁听过,立即拍打翅膀,飞回男孩身边。


    男孩听完大雁的叫声,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这首歌谣,我母亲临死前还在唱,盼望着金乌神能在她死后,将她带到父亲的身边去。小姐看起来不像是鸠沙人,怎么竟会唱我们的歌谣?”


    曲意听了这话,倒有些内疚,“适才,我偶然听见有人在唱,不想却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男孩摇头,“我不伤心,在鸠沙人心中,金乌神是无所不能的,神定然会听见母亲的祷告,让她和父亲团聚。”


    曲意摸了摸他的头,又问,“方才,你说能用以窃听的聪明的鸟类指的是什么,阿娜不行么?”


    “阿娜虽然也能记得你说的话,却到底只能记上几句,而譬如渡鸦,鹦鹉,鹰类这些是比较聪明的,至于究竟能记住多少,则要看训鸟师的能耐了。”


    鹦鹉?


    ——难道如今我的府上,连鸟都未必干净吗?


    ——两年前,巧姑娘还在时,这笼子就已经丢了一只六殿下送来的绿鹦鹉了,幸亏巧姑娘心善,只罚了我一月的月银。


    不知怎地,她又想起了余巧常抱着的那只小白猫,她好像曾见到过它埋头食鸟。


    曲意猛然一怔,好像有些令人恐惧的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阮阮晃了晃她的手臂,“姑娘?姑娘?你怎么走神了?”


    曲意缓缓移眸看向她,目光凝滞,“我罢了,我们回去吧。”


    阮阮见她神色不对,轻轻扶着她,“好,我们这就回去。”


    几人走了不远,方才派出护送那乞儿的暗卫匆匆回来复命,“主子,那乞儿的奶奶已死了两日了。”


    曲意问,“怎么死的?”


    “重伤不治。”


    “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乞儿的父母都死在了城破当日。”


    曲意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地大口喘着气,她缓了许久,方道,“你速回营中,取上一百两银子,再将这乞儿送到城中好心人的家里,求人家收养他,这些银子就当是我们的酬谢。”


    “是。”


    待暗卫离去,曲意轻声问阮阮,“你说,待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也恨殿下,就如如殿下恨鸠沙人一般。”


    阮阮宽慰道,“或许吧,可战争本就无情,任何人都没有错。”


    “回去罢,往后我也不想再来了”


    傍晚,曲意支开阮阮,独自在伙房里忙活许久,随后去寻了商景慕。


    她从食盒里拿出尚冒着热气的红烧羊排,以及一碗羊骨熬的羊汤,摆在商景慕的案上,“听说殿下近来忧心军事,连饭都不怎么好好吃了。”


    “鸠沙的冬日,太难熬了。”


    商景慕放下手中阵图,拿起筷子,迅速扒拉起饭来。


    曲意将那盘羊排往他前面推了推,劝道,“不差这一会儿,待吃过了再看。”


    他夹起一块羊排,只略尝了一口,便疑惑抬头望向曲意,“这菜”


    “怎么了?味道不好么?”


    “不,是照往常好了太多,这是谁做的?”


    曲意淡笑说,“今儿我去城里逛了逛,原想着多买些食材回来的,可时值早春,又逢乱世,市集上竟也没有什么东西,只买了些羊肉,又想着殿下近来胃口不好,就试着下厨做了这些。”


    商景慕神情一怔,垂眸仔细看了几眼手边的菜肴,竟不忍再动筷,“多谢。但往后不要再做这些了,你的身子才见了好,且得养着呢。”


    “我哪里有那么娇弱,是殿下太过紧张了。”


    曲意盛了碗汤递给他,状若无意道,“其实,我今儿去市集上还遇见了一些事、一些人。”


    “讲来听听。”


    曲意徐徐道,“嗯比如,我路过了裘密城里最大的酒楼,可惜城破时,它被贼人抢劫一空,除了老板娘以外,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还从她那里听见了一曲歌谣。”


    她垂眸苦笑,“殿下常说我弹的曲子凄迷,可同这歌谣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后来,我又遇见一个乞儿,他对我说‘他奶奶饿得两天没有话说了’,我还纳闷,怎至于饿到如此?随后,我给了那乞儿食物,又派了暗卫跟过去,这才知道,不是他奶奶没有话说,而是老人家两日前便已因重伤过世了。”


    商景慕撂下了筷子,问她,“曲意,你想说什么?”


    曲意眼角泛红,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殿下,意儿将那歌谣唱给你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奔丧 你不想要她


    商景慕默然良久, 缓缓攥紧了双拳,“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闻,这几个月为守城,我们损了数万的人马?”


    他偏过头, 避开曲意的视线, “三万多, 不过表哥派来的援军快要到了。”


    曲意在他身侧半蹲下来, 轻握住他的手, “再打下去,越是逼近乌朝拉, 鸠沙的反扑必定越发猛烈,甚至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若陛下迟迟不肯派援兵前来, 我们恐怕很难攻下乌朝拉王城。”


    商景慕轻叹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不明白。”曲意语速愈快,“殿下,你也见到了医帐里那些重伤的大夏士兵,他们本可以同家人共享天伦乐事, 不必受这战乱之苦。还有鸠沙的百姓,殿下是治军有方, 不曾纵容夏军伤及平民, 可世道一旦乱了, 百姓又如何能安身立命呢?”


    “战争本就是如此, 是你心太软了。”


    “不,若此战不得不打, 意儿绝无异议,可”她忍不住落泪,“意儿明白, 殿下恨鸠沙王族,可鸠沙百姓是无辜的,大夏将士亦不该继续送死啊!”


    商景慕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曲意,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泣道,“如今我依然支持殿下报仇,可殿下的仇人是鸠沙王族,要报复的亦只有鸠沙王族,不该卷入那些无辜的人,酿成一代代永无止尽的仇恨啊!”


    “可鸠沙王躲在王宫中,若不攻下乌朝拉,我如何杀得了他?”


    “政变。”


    曲意见他心意似有松动,立刻将反复思索过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若要杀一个帝王很难,可他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几个皇子为了王位争得你死我活,若以夏国之力,趁机扶持其中一位皇子,便能兵不血刃拉下鸠沙王。”


    商景慕苦笑道,“可鸠沙的皇子,亦算是我的仇人。”


    “那便另择一傀儡来扶持。”


    “若是如此,又要多少年,我才能将鸠沙王族赶下台,再将皇姐的尸骨接回大夏呢?”


    “无论多少年,我相信长公主都会谅解,不会怪罪殿下的。”


    商景慕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一遍遍拭去她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柔声低语,“意儿,你要明白,你说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能扳倒太子,登上皇位。如今,陛下之所以迟迟不下旨增援,便是太子在其中制衡,若他当了皇帝,必定是不会为皇姐费这些心思的,而且也不会再给我培养起势力的机会。”


    曲意满心焦愁,一时口不择言,“会的。我去求他,去求太子,长公主亦是他的皇姐,他本该尽一份心的。”


    可这般简短而又笃定的辨白,却是既否认了商景慕取胜的可能,又带着一丝求人施舍的意味。


    商景慕将心底涩然掩饰得很好,甚至笑着安抚她,“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先回去歇息吧。”


    曲意拉着他还欲再劝,却又被他催促,“回去罢。”


    仲春方过,尚武帝再度提及太子同沈言蹊的婚事,沈国公的意思亦是越早办越好,免得徒生枝节,况且女孩子的年华拖不得。


    二人一拍即合,将大婚之日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孟夏。


    商景辞在朝堂上连连受挫,又要时刻提防后院起火,正是自顾不暇之际,虽也有抗拒之意,然被尚武帝痛骂了一顿,便不了了之了。


    可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沈言蹊”竟突然暴毙。


    闻讯,商景辞即刻一身素袍赶赴沈国公府。


    沈言蹊同他虽无男女之情,却到底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沈国公一生无子,只得了这一女,如今年纪轻轻便撒手去了,几乎是一夜间便哭白了头。


    见商景辞到来,沈国公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商景辞忙搀扶住他,“老师,请节哀。”


    沈国公哭道,“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本殿先前只听人说事发突然,却不知言蹊是怎么走的?”


    “不知道,素琴说早上起来见到她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商景辞更是疑惑,“言蹊一向活泼好动、十分健朗,本殿从未听说她有什么病症。”


    他顿了顿,低声说,“这死因是否要再查一查。”


    “老臣如何想不到这些,早已派人验过了,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素琴说她死前那晚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碗红豆汤。”


    红豆汤?


    商景辞如同挨了当头一棒。


    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又叫人验不出来的毒,不正是余巧的“落霞火”吗?


    除了那缕化不开的红色,这毒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他踉跄着走到灵堂前,双膝跪地,朝“沈言蹊”的棺椁磕了三个头。


    沈国公惊骇不已,立即上前拉他,高声说,“万万使不得啊!殿下,小女受不起您的大礼。”


    “言蹊,言蹊——!”商景恒痛哭流涕地跑了进来,不管不顾扒在“沈言蹊”的棺材上不愿松手,瞧着竟像是要将那棺材盖都掀了,“言蹊,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沈国公再也没空搭理太子,忙吆喝着家仆上去拦商景恒,“六殿下,你快松手啊!”


    “言蹊,你不会死的。言蹊——!啊——!放开我,都放开我!”


    商景恒却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打着所有上前拦他的人,连沈国公都没放过,被他推得狠狠摔了个仰面朝天。


    “放开我!我不相信,我要见言蹊,让言蹊出来见我——!”


    沈国公费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老眼泪汪汪的,“六殿下,小女已去了,求您还她个清净罢。”


    商景恒怒吼,“不可能!言蹊从来无病无灾,怎么会去,你让她起来,让她来见我!”


    商景辞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斥,“商景恒!别再胡闹了,滚回你的皇子府去!”


    “皇兄,你怎么也在这里?”商景恒似有片刻恍惚,旋即竟猛地朝他扑了上来,将他撞翻在地。


    商景恒恨得浑身发颤,居高临下地质问,“是不是你?因为你喜欢那曲家小姐,不愿意娶言蹊,所以就派人杀了她!”


    商景辞大声反驳,“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前年父皇寿宴那日,我分明见到你同曲意在御花园的假山林里幽会!况且,你曾几次三番同父皇提及要毁婚,前几日父皇还为此骂了你一顿!”


    商景辞怒站起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商景恒,你住口!”


    商景恒面上顿时现出一座鲜红的五指山,他不闹了,反倒是跌坐于地,撒泼般放声大哭起来,“你怎能这样心狠?即便你不愿意娶言蹊,也不能杀了她啊!你不想要她,我要!”


    沈国公震怔在原地,双腿打着摆子,几乎站立不稳。


    商景辞忙去扶他,“老师,六皇弟是伤心过度,口不择言。本殿保证,沈言蹊之死与本殿”


    绝无干系么?


    真的没有关系吗?


    商景辞陡然顿住,这几个字像是烫嘴一般,如何也说不出口。


    沈国公眼中溢满沉沉的死气,转过眸,直愣愣地盯着太子。


    半晌,商景辞才艰难道,“沈言蹊之死绝非本殿所愿。”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学生,沈国公如何辨不出太子神色中那难以遮掩的心虚。


    沈国公冷笑一声,推开他搀扶自己的手,弓身行礼,“老身年事已高,恐怕无力继续辅佐太子殿下了,待小女丧期一过,自会向陛下请旨,告老还乡。”


    商景辞不舍,“老师”


    沈国公痛苦地低呼,“老身怕是耽不起殿下这一声啊!”


    春雷轰然炸响,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闪电如利剑般撕裂苍穹,沉闷的雷声似战鼓擂擂,一阵紧似一阵。


    瓢泼大雨随之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昭和宫的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鸣响。


    “太子,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尚在午睡啊——”余桂小跑着追在商景辞后面,却如何也拦不住他的步子。


    “隆——隆——”


    雷声一声响过一声,昭和宫内室的房门被轰然砸开,商景辞浑身煞气,直直冲到了昭和皇后的面前。


    昭和皇后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


    商景辞开口便是一声喝问,“为什么?”


    昭和皇后沉声应对,“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涩哑,“为何要杀儿臣?”


    “一派胡言!”


    “好,母后说不是您,儿臣便信了。”


    商景辞撩袍跪在她身前,“母后,黄娇娘曾在儿臣的茶水中下了‘落霞火’之毒,恳请母后准许儿臣将她杀了!”


    “太子莫要空口污人清白,娇娘绝不会行此事。”


    商景辞抬起头,冷笑道,“我是您的儿子,我的性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侍女吗?”


    闻言,昭和皇后忍不住笑了两声,很是轻蔑,“太子,你我早已是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演这些母子情深的戏码?”


    “何谓演?”


    “自曲有余夫妇被困于昭和宫,你同他们常有往来,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


    商景辞难以置信,“您就是为这个而恨上了儿子?”


    “儿子?别装了,曲夫人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告诉我什么?”他眉心拧成了一团。


    “哈哈哈,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从来都是极为孝顺知礼,若非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怎会这般闯进本宫这里,同本宫大呼小叫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激辩 立刻去曲家


    “我的身份, 您究竟在说什么?”


    昭和皇后懒得再听,冷眼扫向他,“给本宫滚出去!”


    商景辞踉跄起身,哑声问, “沈言蹊是您派人杀的吗?”


    昭和皇后笑得张狂, “怎么, 要你娶时, 你不愿, 如今人死了,你倒又后悔了?只不知你究竟是心疼沈言蹊, 还是舍不得沈国公的助力?”


    “竟果真是这样,哈”商景辞步步后退, 身形晃了几晃, 彻骨寒意自心底蔓延而上,痛心与失望如冰冷的潮水袭卷,一重接一重砸下。


    他猝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喝问,“您要杀我, 我不能追究,可言蹊是无辜的, 她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 昭和皇后浑身一凛, 面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瞪着面前的太子, 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休要在此扰本宫清净, 来人啊,将太子拖出去!”


    立时便有一队侍卫涌了进来,拖着他往外走, 商景辞喝道,“放开我!放开我——!您怎能如此狠心绝情啊——!”


    韩忠撑着伞在宫外等他,怎料却遥遥见到他鬓发散乱、锦袍半敞,迎着滂沱大雨,连避也不曾避一下,跌跌撞撞地,若失了魂一般,贴着被大雨浇得殷红的宫墙,缓缓挪着步子。


    “殿下!”


    他撑着伞跑了过去,关切道,“怎么都湿透了,您的身子您也该有数,上回的毒损害极大,经不起这样糟践啊。”


    商景辞抓着他的手,流露出不该属于太子的脆弱,“去曲府,见曲夫人。”


    韩忠应道,“好好。”


    马车很快抵达曲府门前,伍忠并未为难这对主仆,只让他们在府门前稍候片刻,便自去寻杜知秋了。


    很快,伍忠再次出现在府门前,身后跟了个面生的侍女。


    侍女顶着雨,独自跑到马车窗下,低声道,“殿下,夫人有话要我告诉你。”


    商景辞撩开车帘,“说。”


    “夫人说,狸猫换太子,自太祖皇帝时,便已有之。”


    这一场大雨直下了半宿,卷起萧瑟的冷风呼呼拍打窗纸。


    沈言蹊仰躺在床上,莫名觉着心慌,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她起身下了床,轻轻推开窗,隔着朦胧的雨雾,竟仿佛瞧见商景恒站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神情忧郁地望向她。


    她心口一紧,迅速披上外裳,推门走了出去,却又不见了半个人影。


    自此日后,沈国公再也没有上过朝,待沈言蹊的头七一过,他便依言向尚武帝请旨辞官,欲告老还乡。


    尚武帝虽暂时按下不表,却终究也拦不住他的隐退之心了。


    朝堂上,太子失去了沈国公的助力,自然更加举步维艰,年前那不了了之的考课旧账又被有心人翻了出来。


    尚武帝大怒,一通发作后,命他禁足于太子府一月,闭门思过。


    至于其近臣韩忠,则被贬去了吏部给事中一职。


    至此,商永朝总算是彻底赢了太子一局,更借此机会,往吏部安插了不少人手。


    自那一场大雨后,太子便病了,且相比于身上的病症而言,更重的是心病,因而整日不理事务,只颓丧地窝在床上。


    韩忠仍日日守在他身边,禁足期满的前一日,他提议说,“殿下,如今朝中形势于我们十分不利,不仅没了沈国公的助力,连这太子府里也危机四伏,您若是下不了手对付皇后,不若我们退吧。”


    “退?”商景辞轻叹,“我还能退到哪里去?”


    韩忠果断道,“去边境。”


    见商景辞并未立马反驳,韩忠接着说,“臣的父亲同华绰大将军的长子华昭有些旧情,不如殿下借此机会自请去边境督战,届时华昭会为殿下引见华大将军。”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一是殿下能借机抽身而出,远离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二是殿下到了边境,掌控住兵权,便无需再费心阻截五皇子那一封封求援的折子,甚至,若时机得当战场上死个将军,再正常不过了;三则是若能笼络住华绰,数十万的兵马在手,殿下的大事也就不难成了。臣若没记错,如今的陛下便是拥兵自重,兵不血刃地逼退了当年身为太子的南安王。”


    商景辞像是听了进去,又像是完全没听,他问,“若母后本殿我,我是说昭和皇后真的杀了我,她会想立谁为太子呢?”


    韩忠一怔,踌躇道,“自然是会立六皇子罢,毕竟那也是她的儿子。”


    “可六弟自幼不学无术,骄横跋扈,全无为君者的担当,这大夏若真给了他,恐怕于国于民无益。相较之下,不如让位于商景慕,他虽有些意气用事、不顾大局,胸中却到底还是有些谋略的,这场仗打下来,亦算身有军功,只要为他此次出征正名,便可以服众了。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精明老练的商永朝,大夏若到了他的手上,必不会生乱。”


    韩忠显然未曾料到他会作此想,急切得连音调都拔高了几分,“殿下,您这就要放弃了吗?那微臣算什么,您身边那些谋士又算什么!”


    商景辞扯起唇角,惨笑道,“可我已没有了去争的身份,如今的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难道殿下要留在这四面楚歌之处等死吗?”


    商景辞转头望向窗外温暖和煦的春景,轻声说,“余巧死前曾告诫过我,成帝王者,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我却太过软弱,若不改变,恐怕是无法坐稳那个位置的。她将我看得很准,我辜负了她的忠心,亦辜负了身边很多的人,是她早早看透了,才宁可去死,也不愿再辅佐我了。”


    韩忠是真的慌了,陡然站起身问,“殿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只是觉着我也并没有原本以为的那样适合做皇帝。”


    “可仅仅是心系天下苍生一宗,便再没有人能胜过您了!”


    韩忠深吸口气,极力稳住心绪,再次劝道,“即便殿下方才所言皆对,但您若被皇后害死在此处,世事真会如您所愿发展吗?”


    商景辞移眸看向他。


    “臣告诉您,不会!”


    “若您死了,凭六殿下现今的能力根本无法在朝堂上制衡世子,兵力必定会无止尽地派往战场,直至五殿下执念达成。可其余边境各方又会如何?纵如您所言,在此期间,昭和皇后使尽一切手段让六殿下成为了下一个太子,可您不是已亲身体会过了么,若无实权,空有太子虚名又有何用?待五皇子班师回朝,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六殿下。至于六殿下的性子,不必臣说,您也清楚得很,他本就恨极了五殿下,难道会自愿辞去太子之位?南安王手中有一支精兵,现就屯于京郊之外,此事您是知晓的。届时,流血的只怕不仅是战场上,还有皇城,甚至是皇宫内苑啊”


    这一场单方面的激辩,终究是韩忠赢了。


    次日,亦是太子商景辞复朝的首日,自请戴罪立功,亲赴落沙城督战。


    尚武帝当场未能决断。


    昭和皇后听闻此事,以为于已有利,便极力促成。


    半月后,太子亲征鸠沙,夏军士气高涨。


    而他这一走,商永朝心里倒有些空落落的,“他怎么就走了呢?”


    近日,因曲情身在京中,商永朝便尽可能推掉了所有无用的应酬,一下朝就急匆匆回府见心上人了。


    曲情一边为他按腿,一边取笑道,“这一会儿工夫,你都念叨他百来遍了,可见你对太子是真的上心了。”


    “怎能不上心,为了对付他,这一年以来,我连吃饭睡觉都没个安生时候,你瞧那边册子上记的东西,我又给他连着挖了好几个坑,只等着看他会不会跳了。怎料,他却走了,我能不闹心么。”


    “不若,我叫人去查一查,近来太子那边发生了何事?”


    商永朝笑说,“这样辛苦的事,怎好麻烦娘子呢?”


    曲情手下用劲,“别乱叫。”


    “啊疼——!”


    待曲情收了劲,他才又说,“我已同父王说过了我们的婚事,他亦是答应的,只不过还是上次那件事,他硬要给你安排个显赫的身份。”


    曲情轻声说,“再等等罢,如今战事未平,还不到谈论家事的时候。”


    商永朝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贴,“我很急,怎么你却不急?”


    “女子的婚事极为重要,我自然要好好看看,眼前的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再做决定。”


    商永朝定定看她,“如若多走了半步呢?”


    曲情灿然一笑,起身欲走,“那我就找别人去。”


    “不行。”商永朝翻身下床,自背后抱住她,“我这就去找父王,让他立刻去曲家下聘,尽快定下你我的婚期。”


    “别闹了,如今时局动荡,本没有什么良日吉时,再等等罢。”


    曲情从他怀中转过身,又道,“这两日,我要出一趟门,去会一会那被关了许久的王媤媤。”


    “我陪你去。”


    “你还要上朝,哪有时间?况且,太子去了边境,你倒是轻松了,五皇子那边恐怕要危险了,还该早作部署才是。”


    商永朝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那便只去两日,后日我要见到你。”


    “好。”


    京郊的一处庄子内,王媤媤被紧紧绑在冰冷的刑架上,半点动弹不得,手脚皆被铁索缚住,磨出深紫乃近淤烂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张氏 是老爷杀的


    她无力地耷拉着头, 似在沉睡,发丝凌乱散落在额前,脸上黏着污垢与汗水。


    曲情缓步走近她,轻声开口, “许久不见。”


    王媤媤徐徐抬起头, 有气无力地看向她, “是你。”


    只这一眼, 曲情竟有些不敢认面前之人, 她迟疑道,“你你的脸”


    “脸?”短暂怔松后, 王媤媤惊恐挣扎起来,用力去够自己的脸庞, 手臂被铁链勒出明显的深痕。


    “其实也没什么, 想必是这里没有用以驻颜的兰因花,所以你便渐渐失去了年轻时的模样,我若未记错,你已年过四十了罢。”


    曲情话中并无奚弄之意, 保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却仍令王媤媤恨得要命。


    她挣扎得愈加疯狂, “给我面镜子!我要镜子!”


    “都已是阶下囚了, 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作甚?”


    王媤媤恶狠狠骂道, “曲情, 我只恨当初松陵镇上,未能杀了你!”


    话落, 她却猛然发觉有异,满目惊疑看向曲情,“不对, 你怎会没事?你分明亦修炼了邪功,连阿暮当年那般的修为都险些爆体而亡,你怎么却还好好的?”


    曲情笑了,眉眼弯弯,“师父回来了,是他救了我。”


    王媤媤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不可能!萧斯早已死了,当年我已亲自将他的尸首焚尽,扬到了湖中。”


    曲情强忍心底戾气,只浅笑摇头,“不,不对,你杀错了人,你杀的是他的孪生弟弟萧礼,亦是在你婚后同你寻欢之人。”


    “不会的,我绝不会认错他,死在我手上的人是萧斯!”


    曲情幽幽问,“你好似并不意外,师父还有个孪生兄弟。”


    王媤媤矢口否认,“你胡说!萧斯便是萧斯,哪里有什么萧礼?”


    “不承认?没关系,那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自你婚后,师父再也没有去寻过你,你后来遇见的人是萧礼,同你厮混有染的亦是萧礼!”


    王媤媤大吼一声,“你住口!”


    曲情却抬步向她走近,“只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口口声声说,念了、爱了师父那么多年,难道真的会认不出他们兄弟二人吗?即便第一眼没有认出来,随后朝夕相处,亦没有认出来吗?”


    王媤媤朝她啐了一口,“滚!”


    曲情抬袖擦去脸上的秽物,扬手隔空取来墙上挂着的荆鞭,重重挥了下去,“王媤媤,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在别处吃了苦头,心生不平,凭什么来杀我的师父!”


    “啊!”王媤媤本就身娇体嫩,不过挨了一鞭,便忍不住痛呼起来。


    “这可不行,我阁中的叛徒王言硬是挨了我好几十鞭,都强忍着没敢呼痛呢,对了,他叫你什么来着?我想想,哦想起来了,是媤媤。看来你们也很是相熟,他是不是你的另一个相好啊?”曲情边刺激她,手上鞭子亦未停。


    “住住口。”不过才五六鞭,王媤媤竟虚弱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曲情停下鞭子,惆然道,“王媤媤,你早该死了,我没杀你只是因为还有些疑惑需要你来为我解答。我那师兄是个一根筋的傻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他舍弃师门,转投向了你的。不过,料想你定不愿如实以告,既然如此,我还是去逼问王言吧,反正他抗打些。”


    “哈哈哈!”王媤媤突然放声大笑,“你不必激我,王言是谁,我不认得,你杀了他与我又有何干系。”


    曲情神情倨傲,盯了她半晌,直到王媤媤被那眸底的淡漠盯得再也笑不出来,曲情才开口,语气真诚,“我是很好奇,可此事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了。”


    王媤媤彻底没了笑意。


    “或许对于当年刚失去师父的我而言,有没有这个师兄,是极其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事。可如今我已长大了,独自撑起了疏缈阁的一切,也收了徒。我的徒弟聪明能干,还恰好挑中了与师父相同的心法。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不再需要他了,你明白吗?所以,即便我早就知晓你被关在这里,却还是懒得来审一审你。”


    “可这些年你还是受尽了折磨!”王媤媤冷笑。


    “是,可若没有这些年的波折,恐怕如今我与你一样,文不成武不就,挨了一鞭子便喊疼,只能依附于一个、又一个人。”


    说到最后,曲情格外加重了那“一个又一个人”几个字的语气。


    “王媤媤,你若想通了,愿意说出真相,便让看守来寻我。届时,我会给你、亦给王言一个痛快。你若不想说,那也罢了,左右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你就在此处慢慢老去、死去罢。”


    言罢,她转身便走,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至于萧暮,他如今随着五皇子去了战场,五皇子的意思是让他立军功来换你的命,而我的意思是,他若真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见过王媤媤后,曲情并未急于归家,反倒是绕路去了松陵镇。


    自当日为曲娇娇之死同曲意吵了那一场,她是万不敢再提此事了。可曲娇娇毕竟亦算是她的胞妹,若果真曲意做了错事,总不能一直将张氏囚在这镇上


    “咚咚——”叩门声响起,香凝急忙扔下手中盥洗的衣物,用下摆蹭了蹭手上的水渍,跑过去开门。


    “是谁啊?”门被打开一条细缝,香凝谨慎地向外望去。


    “是我。”


    “大小姐!”香凝低呼一声,立即拔下门栓,将门大敞开,迎她入内。


    曲情步入院中,随意问道,“近来可好?”


    香凝关好门,利落朝她跪下,耷拉着头,眼里蓄着泪光,“很不好,小姐不知道,上次您前脚刚走,当晚便有几名强盗趁夜摸了进来,将那箱子不知来处的黄金都抢走了。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本就是非分之财,没了便没了。可那些人却”


    她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他们似乎是以折磨人为乐,先是抓起我,又将我抛到高空中,就这样一遍遍地摔砸我,还逼问我会不会武,我哪里会那些啊”


    时至今日,曲情自然猜得出此事是谁的手笔,故而有些不自在地移了眸,并没搭话。


    香凝沉浸在那股子委屈里,并未觉察,继续道,“许是我早先露了富,从那之后,又来过几波贼人,将我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了去,再后来,我想着此处不大安全,便给府里去信,指望着能派几个护院过来,怎料非但未收到回信,甚至连按月给的例银都断了,如今我唯有靠替人做些浆洗的活计来养活自己和张氏。”


    “府里出了些事。”曲情叹道。


    “是,即便是在这闭塞的小镇里,亦有些许流言传了过来。可香凝绝不愿信半分,且不论老爷同夫人是怎样的人杰,便是少爷,还有大小姐您,亦有着通天的手眼,曲家怎会轻易便便被人算计了呢?”


    闻言,曲情面上难得浮出些笑意,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曲家蒙难,本就人人自危,舍弃旧主、各奔前程的大有人在,你却仍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张氏,这几年,辛苦你了。”


    香凝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奴婢虽无知,却也知晓张氏的厉害,几位主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岂能任由张氏这一大患孤身在外。”


    二人相携行至厅内,曲情说,“娇娇的事,我已问过了意儿,她承认了。”


    香凝微怔,旋即急切问,“您信了?”


    “不大愿意相信,所以才会来寻你。”曲情叹气,“那日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香凝摇头,“奴婢所知晓的一切,上次都已告诉您了。”


    “若依你上回所说,意儿悬崖勒马,跑去前院寻人,而待她再回来时,娇娇已经吊死了,那便唯有一个可能,是有人在你们主仆二人走后潜入娇娇处,杀了她。”


    “应当是这样。”


    “可你又说,当日下人们只见到意儿进出娇娇的房间,那此人是如何避开所有人进去的?还有,娇娇不过是个女童,此人又有何动机要杀她?”


    “”香凝被问住了,久久没有回话。


    “你们在说什么”沙哑颤抖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张氏双手扒着门框,头枕着门扉,像是歪歪斜斜地挂在了朱门上。


    香凝深吸口气,强装出一副笑脸来,朝她走了过去,“姨娘,你怎么过来了,娇娇不在这里,她在那边顽呢。”


    香凝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欲引她过去。


    张氏却抬起头看她,“不,我问你,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好似听见那位姑娘问是谁杀了娇娇?”


    香凝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有,姨娘听差了。”


    张氏甩开了她,神色慌张,快步朝曲情走了过去,捏着嗓子声音尖利,“是老爷杀的,我看见了。”


    曲情先是一怔,旋即眸子沉了沉,“你既说你看见了,又为何不阻止?”


    张氏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迅速垂下头,眸光左右飘着。


    半晌,大概是想好了说辞,才又抬起头,直视着曲情,“我方才说错了,我没瞧见,但我知道是老爷。”


    香凝拉着张氏,苦心劝道,“姨娘,您快别胡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