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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退婚书 没心。


    可他这刺客查的, 却收效甚微。


    众人离开前,商景辞便已逐一搜查了各营帐,却并未寻到身负箭伤之人。


    紧接着,他又亲自带队在围场密林中搜查, 虽找到了刺客, 却不过是个缺胳膊少腿, 连脸都毁了的尸首。


    他继续盘查各营帐内可有人失踪, 依然无人承认。又因礼部不曾要求各家上报随行侍从的名录, 最终竟是无从可考


    曲意从昏迷中苏醒,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阮阮守在她床边, 见她转醒,乐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 她高喊道, “张太医!张太医!姑娘醒了,你快过来看看!殿下,姑娘醒了!”


    几息间,她的帐内涌入了无数的人, 曲意伤口仍疼得厉害,连呼吸都牵扯得生疼, 因而她只是阖眸静卧, 任由太医上前诊治。


    良久, 她听见太医说, “禀殿下,曲姑娘已脱离了危险, 伤口亦开始愈合,往后只要好好服药便可。此外,那箭尖上淬的毒药虽罕见, 却不知怎地,对曲姑娘竟像是无效。”


    商景慕闻言,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劳烦了。”


    张太医行礼,“此乃老臣分内之责,臣这便去写新的药方。”


    待太医出去,商景慕似有片刻踌躇,才行至曲意床边坐下。


    他温声问,“好些了吗?”


    曲意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我梦见你了。”


    商景慕并未接她的话,反倒说,“太子无事,那日你受伤后,两名刺客便逃了。”


    曲意眉心微蹙,又问,“你不好奇我梦见了什么吗?”


    “一场梦而已。”


    他的神情淡淡,仿若是真的不在乎。


    曲意心头升起薄怒,重又阖上眼眸,下了逐客令,“我还是困,要睡了。”


    “好。”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起身,对阮阮说,“照顾好她,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是。”阮阮应道。


    待他离去,阮阮才凑到曲意身边,“姑娘,你怎么恼了?你这一伤,殿下担忧得紧,足在你的帐外守了两日两夜呢。”


    “我没恼,只是有些失望。”


    阮阮默了默,又问,“姑娘方才说,梦见了什么?”


    曲意轻声道,“我又做了那个噩梦,这一次,我唤住了他,他终于承认当年在京郊密林中,是他救了我。”


    “姑娘口中的他,指的是咱们殿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又是如何救了你?你何不告诉阮阮,让阮阮替你去打听?”


    曲意犹豫片刻,到底挨不过心底的在意,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阮阮。


    她二人犹在谈论此事,外面却有人传话,说是太子来了。


    因他先前拦住刺客,让自己先逃一事,曲意心中生出几分暖意,便未如以往般抗拒,而是说,“请他进来。”


    商景辞大步走入帐内,见她醒来,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径直走到曲意床边,俯身抱住了她,声音中透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意儿,是我的错,让你又一次为我受伤。”


    曲意挣扎着推他,“殿下,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他赶忙松开手,急切问,“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来。”


    “不必了。”曲意淡笑问,“殿下可安好?”


    “我不过受了些皮外伤,早已无碍了。”


    “那便好。”


    “意儿”商景辞极深情地望着她,万千柔肠欲诉,却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曲意却垂下了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语气疏离,“太子殿下,那日我只是偶然听见他们的谋算,想着你我毕竟相识一场,总不能明知你有危险,却仍置身事外。”


    “意儿,你何必执意对我如此冷淡,这已是你第二次以命相救了。”


    商景辞怜惜不已,抬手欲抚上她的脸颊,却被避开。


    “是第一次。”曲意冷声道。


    “什么?”


    “我说,是第一次。”


    曲意抬起头,轻叹了一声,“当年巧姐姐并未真的刺伤我,她水袖中藏着两柄剑,原有一柄是杂耍班子里常用的伸缩剑,她在剑身里藏了迷药和血包。当初,她用这剑刺向我,看起来像是重伤了我,可实际上,我睡一觉便彻底好了。”


    “还有,那日我挡在你身前,也并非是要救你。我一早便知,巧姐姐不会杀你,可若是她的剑真刺在了你的身上,她却必死无疑。”


    “从始至终,我要救的,都是巧姐姐,不是你。”


    商景辞眸光震颤,连那些缱绻旖旎的心思都散了些,“你说什么?”


    曲意认真看向他,“我说,你杀错了人,巧姐姐对你从来都是一片忠心。从前,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自责。现今我告诉了你,是不愿白担了你的这份感激。”


    商景辞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后退去,手臂无力垂在身侧,显然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来,“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曲意说,“我记得你说过,巧姐姐临死前给你留了好多话,你不妨认真想一想。还有,我偷听到那两名刺客的对话中,提及了‘娘娘’的字眼。而刺客的箭尖上,正淬了落霞火,我犹记得这毒药,是昭和皇后命巧姐姐秘密配制的,却为何几次三番出现在对你不利之时?”


    余巧临死前说的话,太多了,商景辞早已记不清楚。


    却有一个片段,猛然钻入了他的脑海。


    鲜血不断从余巧胸前涌出,寸寸染透她的衣裙,她面色苍白得可怖,却仍笑得明媚。


    临终前,她说,“殿下,你记着巧儿的话,皇家至亲,不可尽信,身侧之人,宜自珍惜。”


    商景辞神色透出几分颓然灰败,摇头说,“不会的,她是我的母后啊!”


    曲意见他如此,大抵猜出他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戳破。


    她对阮阮说,“去将落霞火的解药取来。”


    不多时,阮阮将解药取回,曲意示意她将其递给太子。


    “殿下,你拿着它罢。”


    商景辞没有推拒,“多谢。”


    曲意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殿下亦该查一查。”


    商景辞声音涩哑,“你说。”


    “殿下的猎鹰,并非是我放走的,而是自己跑出了笼子。那鸟笼内设有精巧的机关,至于机关如何使用,我已教给了那位养鸟匠。意儿起初觉得,一只鸟做不了什么,可又百思不得其解,那些外邦人为何要给一只没用的鸟,设下这样复杂的机关呢?”


    “你说,一只鸟?”


    商景辞似乎觉得可笑,“难道如今本殿的府上,连鸟都未必干净吗?”


    “也许是意儿多心了。”


    商景辞本是怀揣着一腔爱意而来,却被她接二连三的话,打击地连头都抬不起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傍晚,曲意不死心地又让阮阮将商景慕请了过来,她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问清楚当年京郊之事。


    待人来了,曲意并未直接发问,而是另想了个开场白,“殿下那日怎么会去围场?”


    商景慕没有坐到她床边,反是从一旁搬来小凳,在距她几步远处坐了下来。


    “太子的营帐,在我的正对面,元仪瞧见了你和黄娇娘交谈,又听她支使你往南边去。你不知道,那里除了狐群,更多的是狼群。”


    曲意浅笑说,“原来殿下是担心我,才会跟来。”


    “可惜还是没能追上你。入林后,我失了你的踪迹,便只能胡乱奔走寻找。幸好,遇见了你的那匹马儿,是它领着我找到了你的位置。”


    曲意惊得睁大了眼睛,“原来它不是扔下了我,而是去为我寻救兵了,倒是我冤枉了它。”


    商景慕说,“马儿也是通人性的,这些天,你虽然将它折磨得够呛,它也还是将你认成了主人。”


    曲意顺势又问,“那我可以将它骑走吗?”


    “自然可以,我明日便去马场那边说一声,以本殿的名义,将这匹马领出来。”


    曲意欣喜不已,“多谢殿下。”


    正当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开口问那件事时,商景慕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曲意边拆信封,边问,“这是什么?”


    商景慕没答话,静静等她自己拆开。


    曲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上速度更快。


    待她展开信纸,却见第一列赫然三个大字:退婚书。


    而左下角男方的名字:商景慕。


    他竟早已签好了。


    一股猛烈的酸涩猝然涌了上来,曲意眼眶中迅速蓄满泪水,几乎就要溢出。


    她声音发涩,盯着他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商景慕温声道,“曲意,我下个月便要出征了。”


    “所以呢?”


    “此行一去,我大抵要几年才能回来。期间,你若是想改嫁旁人,我不会耽误你。”


    “可赐婚前,你分明答应了我,这婚只有我能退啊!”


    曲意脸色通红,泪水若珍珠般滴落成线。


    “我没忘,这退婚书是以你的名义写给我的,上面所述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提前签好字,将它交给你,省得你以后想寻我时,我无法”


    曲意郁结于心,竟不顾伤势,急得欲起身下床同他理论,可不过方一用力掀开被子,便痛得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呼痛。


    “曲意!”商景慕忙走到床边,扶着她重新躺下。


    曲意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抽泣不止,“当初,是你要向陛下请旨娶我。如今如今竟敢退婚休我!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要我以后如何嫁人?”


    她哭得愈发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


    商景慕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曲意,我不是要退婚,我是怕你想退婚”


    “那是我的事,我若写了退婚书,你自然签了就是,断没有你写好了送来让我签的!你怎能这样对我?”


    商景慕解释,“我不是要让你签它,我只是将它先搁在你这里,若是”


    曲意愈发愤懑,拼命伸手推搡着他,连伤处的疼痛都不顾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出去!”


    “曲意”


    “你走啊!出去!”


    商景慕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生怕她扯到伤口,只好顺从地退了几步,“那我先出去了。”


    “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


    商景慕深叹口气,转身阔步走了。


    而那封退婚书,却到底被留下,静静搁在曲意的床头。


    待他走后,曲意更是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阮阮早就听见帐内争吵的声音,见商景慕离开,慌忙冲了进来。


    曲意抱着她的胳膊哭诉,“阮阮,他怎么能这么欺负我?难道我便不是女子,没有脸面和名声吗?他怎能说退婚便退婚?我要回家去,我要去告诉姐姐,再让姐姐找世子来替我骂醒他!”


    “姑娘,殿下他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曲意余光扫到那封退婚书,狠狠将它扫到了地上,“把它拿走,我不要看见它!”


    “好好,阮阮这就拿走。”


    这日过后,曲意再也没见过商景慕。


    阮阮说,他来过几次,只是站在帐外,没有进来。


    曲意憋着一口气,不进就不进,难不成还要她去请吗?


    她养足了十日,便不再耽搁,启程归京。


    临走时,马夫将她要的那匹马儿牵了过来,阮阮随手将马缰拴在了她们马车的车架上。


    一路上,曲意常常撩开窗边纱帘,恶狠狠地盯着那匹马。


    别说是那马儿了,就是一旁的阮阮瞧着都心里发寒。


    忽然,曲意道,“我给它起好了名字。”


    “啊?”阮阮一脸疑惑,问道,“姑娘,是给马儿起了名字?”


    “以后它就叫莫莫。”


    阮阮配合说,“好啊,不知这名字有何寓意?”


    “没心。”曲意冷冷撂下两个字,便落下帘子,收回了视线


    自秋狩归来,距出征之日,便只剩下不足半月。


    一日深夜,商景慕独自出了府,去往皇子府两条街外,一个小巷尽头的宅院。


    他甫一踏入院内,便见萧暮着一袭白衣,阖眸独坐月下。


    整个人无声无息,像是超然物外,又像是死了。


    “阁下的伤,应当养好了罢。”


    萧暮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声问,“庄主在哪里?”


    商景慕落座在他对面,似笑非笑,“本殿早已说过,她将你借给了我,自己走了。”


    “没有我,她走不远。”


    “可有些人没有你,却独自走了很远。”


    夜色愈静,落针可闻。


    半晌,萧暮终是启眸看向他,“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半月后,本殿便要出兵鸠沙,手底下正好缺能打的人。听闻阁下剑术高超,不知可愿与本殿同去?”


    萧暮当即应下,“好,但我要先见庄主一面。”


    商景慕自怀中掏出那枚王媤媤亲手交出的庄主信物——白玉牌,月光透过,漫起淡淡的荧光。


    “贵庄主将其交给本殿时曾言,见此物,即如见她一般,令下,无敢不从。”


    萧暮连看都没看那牌子一眼,“我要见她本人。”


    商景慕低笑出声,“是活着的呢,还是死了的呢?”


    萧暮冷然扫向商景慕,凛冽之气自他周身逸出,直冻得人遍体生寒。


    商景慕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语气轻缓,却透着满满的威压,“萧暮,本殿留着你的命,是因为兄长怕你死了会有人伤心。可王媤媤的命对本殿而言,什么也不是。你若不愿她死,便用军功来替她挣命罢。”


    他扔下这句话,即抬步离去。


    月凉如水,萧暮躲在这月色下,一坐即是一夜


    【卷三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追更的天使宝宝~  卷四将为本书的最终卷,所有的谎言与伏笔都会揭开。  下一卷中,妹线的剧情占比会略多一些,妹妹将迎来真正的成长高光!  以及一点不涉及剧透的碎碎念:全文主视角基本都是围绕两姐妹展开,而非上帝视角,这也就意味着在女主看不见的背后,几位男主以及配角的心理及动线会有一定程度的留白。而太子作为第一位登场的“腹黑型”男主,人设最为复杂,不要只看表面哦~


    第192章 出征 我之所以会


    贞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三, 乃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宜赴任、宜出行。


    天色未明,商景慕便已离京,向着边境的落沙城而去, 因拨给他的兵马本就是戍边的守军, 故而随行的人马并不算多。


    丑时未过, 曲意猝然一声尖叫, 自梦中惊醒。


    阮阮听见声响, 赶忙跑了进来,抱着她安慰, “姑娘,是做噩梦了么?”


    曲意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水, 却用力摇头, 不愿说出来。


    她是做了梦。


    梦见战场上血流成河,梦见她一低头,连自己的手心、身上都沾着又浓又黏的热血,梦见黄沙掩埋着烈士死不瞑目的头颅, 梦见流矢漫天,尽皆朝着前方那人射去。


    良久, 她止住了哭意, 无力低语, “阮阮, 去打盆水来,我要梳洗。”


    “姑娘, 时辰还早呢,再睡一会罢。”


    “睡不着了。”


    阮阮劝不动她,只好出去打水。


    曲意起身下床, 踩着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琴案前的窗子。


    孟冬夜半,裹挟着丝丝凉气,渗入她心间。


    一弯窄窄的月牙挂在天边,清辉淡淡,洒落窗前。


    她在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一支弹得尚不算熟练的清心曲便幽幽响了起来。


    阮阮抱着水盆站在门外,眼睛渐渐泛红。


    她听了许久,方才走进去,打断了琴音


    沈言蹊早便计划好了要在商景慕出征这日跟去,却万万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沈国公的预料之中。


    她用力锤砸着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门窗,大喊大叫,“放我出去!爹,你放我出去——!”


    沈国公在外沉声道,“两个月后,待五皇子抵达落沙城,爹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爹,你便不能让我去送他一程吗?”


    “言蹊,你该记得你的身份,你是早已定下的太子妃,是将来大夏的皇后,不该同他那样的人搅和到一起去!”


    沈言蹊拍着门,放声大哭,“爹,求你让我去吧,此事过后,无论你要我嫁给谁,女儿都不会有怨言了。”


    沈国公厉喝一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转过身,将钥匙递给了浅画,而非一旁略年长些的素琴,“此事,你做得很好,最近这段时日,千万将她看住了。”


    浅画接过钥匙,谄笑道,“老爷放心,小姐若有异动,浅画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沈国公旋即大步离开。


    素琴冷眼看向浅画,“是你背叛了小姐。”


    浅画却仰起头,同她对抗着,“我这也是为了小姐好!”


    素琴眼眶泛红,“难道让她什么也不能做,只等着被锁到那座金玉的牢笼里,便是你口中的好吗?”


    浅画本就心虚,此时更被她骂得缄口结舌,撇了撇嘴,阔步走了。


    素琴则守在门外,耐心哄劝着沈言蹊,可那屋内的喊叫声却总也止不住


    接连三日,曲意但凡睡着,便无法控制地会梦见那些触目惊心、血肉狼藉的场景。


    她常常夜半惊醒,却又不愿将梦中种种说予旁人,生怕一不小心成了谶语。


    梦中哪怕一分,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不过是三天而已,她眼下布着青紫,整个人病恹恹的,白日里亦懒得出房门,只是痴痴地练琴,弹得累了,便如呆雁一般望着远方。


    阮阮见她这般亦是心疼,却终究无从劝起。


    伍忠从前院过来,对阮阮低声说了几句话。


    阮阮顺着窗口瞧去,见曲意精神颓靡,手下琴弦却又片刻不停。


    她推门入内,轻声问,“姑娘,太子来了,可要见?”


    曲意未答,琴声亦是许久未停。


    正待阮阮要出去回绝时,她猛一拨弦,发出刺耳的鸣金之声。


    旋即,琴声断绝。


    “让他进来,再将我的窗子关上,我同他便隔窗相谈罢。”


    阮阮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商景辞被领入后院,这是他头一遭进曲府后院,便着眼打量了一番。


    曲家位于皇城,自然不敢奢华太过,可一应建筑布局,用的皆是最好的木材、石料、随意一处陈设都出自名家之手。


    曲意立在窗边,淡淡开口,“殿下见谅,意儿的旧疾近来又犯了,实在难以会客。若有什么话,不如就这样说罢。”


    商景辞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子,只见窗下烂趴趴躺着几株雪兰,看起来十分不成样子,主人却又偏偏未曾挖走扔掉。


    他先是问了句,“你的伤如何了?”


    “伤口早已结痂,平日出行走动都不会再疼了。”


    “如今已然入冬,听闻这两日便要下雪了,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又经了上月那一遭,千万叫人开几味温养的药材,好生补养。”


    “意儿谢过殿下。不知殿下来此,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商景辞轻叹口气,“回京后,我又逐一盘问过秋狩随行的官员,可惜仍未查出那刺客的来处。”


    曲意语调无波无澜,“昭和宫里的人,查过了吗?”


    “意儿,她或许有愧于曲家,但毕竟是我的亲娘。”


    曲意却笑了,“既然殿下相信,意儿自然没有必要怀疑。”


    商景辞又道,“至于那进贡的鸟笼,我亦已去礼部查过了,此物名唤‘嵌珠掐金戏禽永固银笼’,来自南边的安那措。我已派人前往安那措探听,进一步的消息,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永固银笼’,好名字啊,可惜名不副实。殿下只要对此心中有数便好,往后这些事,无需特意来告诉意儿了。”


    “我以为,你会关心。”


    曲意轻声叹气,“意儿如今自顾不暇,恐怕无力再想这些了。”


    她的话虽不多,商景辞却依然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因而说,“从前你在府里时配的药材,我一直也未停过,每月仍有人来府上送药,这一年多过去,竟早已堆成了小山。待会儿我叫人都送来你这里,既然累了,就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便欲告辞。


    “太子殿下!”曲意扬声唤住了他,“前些日子,我为殿下挡了一剑,不知来日意儿若有所求,且是殿下力所能及之事,殿下可能允诺?”


    “意儿,你忘了,去年你亲手为我熬了鸡汤来贿赂我,那时我尝过你的手艺,便已头脑一热,许下了诺言。但凡你想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为你去做。”


    “不,那次不算。”


    曲意重申,“我的意思是,我曾救了殿下一命,殿下该还我一个心愿。”


    商景辞笑问,“有何区别?”


    曲意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眸光闪烁不定,半晌才道,“自然不同,一是救命大恩,另一件不过是平常之事。”


    “可于我而言,却并无不同。”


    “意儿,身为太子,本殿的一句允诺,上可至天下苍生、下可至沧海一鳞,并非是谁来向本殿讨,本殿都会给的。救命之恩又如何?若要报恩,多得是机会和方法,并不是一定要满足对方、一个连内容都尚且不知的所谓心愿。而我之所以会答应,只因为那是你的心愿。”


    曲意眼眶微微泛红,默了默说,“殿下答应便好。”


    商景辞以为她说完了话,再度启步欲走。


    身后却飘来她的轻声低语,“除了姐姐以外,殿下是第二个在危险面前让我先逃的人,意儿十分感激,真的。”


    商景辞回过头,定定望着那扇隔绝两人的窗子,心里酝酿着千言万语,却又在开口前,被里面传来的幽婉琴声止住了口。


    相识几年,这还是他头一遭听见曲意弹琴。


    弹得很好,只是太过自苦。


    他又在院中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因曲意夜夜难眠,阮阮这几日也起得早了许多。


    次日卯时刚过,阮阮便轻手轻脚推开了曲意的房门,却见她面色苍白,枯坐在窗边,被褥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床榻上只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见阮阮进来,她回过头,笑着说,“阮阮,你可愿随我去边境?”


    阮阮见她将自己折磨得如此,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几步扑到她身前,抽泣道,“我是姑娘的人,自然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好,趁着天未亮,你快回去收拾包裹,再去马厩将莫莫牵出来。别忘了为自己也挑上一匹好马,我在后院的角门等你。”


    阮阮出去后,曲意又走到院内,低声轻唤,“暗卫何在?”


    果然如曲情早先安排的一般,她不过这样细弱蚊蝇地一唤,檐上立时跳下来一人。


    暗卫在曲意身前跪下,“小姐有何吩咐?”


    曲意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天亮后,交到世子手中。”


    “是!”


    阮阮动作很快,一刻钟后,二人已从角门策马跑了出去。


    临走前,曲意又特意骗角门看守的人说,只是牵马出去放风,晚些时候就会回来,叫他不必通知伍忠。


    那人虽见她二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奇怪,却也服从了她的命令。


    因而,等到伍忠收到消息,二人早已跑出城门了。


    辰时末,商永朝收到了暗卫送来的信件。


    他粗略读过信,心底是又惊又怕,想怒又不敢怒。


    曲意的意思很简单,若要助她去边境,她接受暗卫一切的安排与保护;可若要抓她回去,哪怕鱼死网破,亦绝无可能。


    商永朝心中是一万个不支持她去,可如今曲情远在天边,他敢独自打定主意,派人去抓曲意吗?


    他不敢。


    万一曲意真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切都完了。


    因此,他当即派了二十名暗卫随行保护,又写了两封信,分别送给了仍在疏缈阁查案的曲情,和行至半途的商景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理由 你为什么要


    一日后, 商景慕收到信,下令全军缓行。


    两日后,曲情亦收到了信,急怒之下, 几乎是拍案而起, 火急火燎地要亲自去将曲意抓回来。


    可走了没多远, 她却又想起曾在家里听到的幽婉琴音、想起窗下那一排雪兰、更想起迎着长歌剑气、半步未退的妹妹。


    她心中了然, 不免一叹。


    最后只是亲自点了三十个高手, 另加上三名医者,一并派到了曲意身边。


    有了暗卫一路的关照与保护, 曲意不过走了五日,便追上了商景慕的队伍。


    狭长的山径间, 商景慕将队伍安置妥当, 又独自往回跑了几里,牵马立在路中央,静待曲意的到来。


    曲意远远见了,欣喜地朝他挥手, “殿下!”


    商景慕却无甚反应,只是等着她一步步跑近。


    及至近处, 曲意翻身下马, 眉眼微弯, “殿下是在等我吗?”


    “是。”他认真地看着曲意, 眸光里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抬手为她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风沙, “一路上很累吧?”


    曲意脸色暗下来,委屈巴巴说,“对啊, 这一路上,马儿颠得我屁股都痛死了。”


    他又问,“那你可知若要往前,还要跑上两个月的马呢?”


    曲意像是察觉到什么,她没有回答,而是说,“至少,不必像这几天这般拼命赶路了。”


    商景慕又说,“行军打仗同出游围猎不同,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会有很多危险。”


    曲意冷下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睛,温声说,“曲意,回去吧。”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大吼一声,“我不回去!”


    商景慕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放低了声音哄劝,“不要再胡闹了,回去吧。”


    曲意忍不住落下泪来,“凭什么?我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来到这里,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商景慕复又凑近半步,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二人相距极近,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他眼底含光,一字字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


    曲意徐徐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许久,才忿忿说,“长公主曾免你为质,为报恩,你宁舍一身骨血、背天下骂名,亦要发兵鸠沙。好巧不巧,我也欠了些恩情尚未还完,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走。”


    “你来此便只有这一个理由吗?”


    曲意反问,“殿下还想听什么?”


    暗光熄灭,商景慕后退半步,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恩情是需要你偿还的。”


    曲意急道,“我说有就有!”


    “曲意,你不会武功,到了战场上只会是我的累赘。况且,一介女流出现在军营中,我无法与众人交代。”


    曲意哭得更厉害了些,“那又如何,连沈言蹊都可以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行?她不过是会打鼓罢了。我会得可多了,我会排兵布阵、会奇门遁甲,你别忘了,连下棋你都下不过我,难道到了战场上,你的战术就一定比我高明?还有,我不是寻常的女子,我是你的未婚妻,昔日陛下能带着花才人一起上战场,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无法交代?”


    “言蹊她不在这里,还有,你与我同陛下和母妃不同。”


    曲意厉声喝问,“哪里不同?”


    “母妃她是真心爱慕”他话至一半,便见曲意哭得力竭,连站都站不稳了,颤抖着半蹲下去,继续抱膝痛哭。


    如此一来,倒像个当街哭闹的孩子了。


    商景慕亦在她身侧蹲下,“打仗并不好玩,血肉枯骨、满目疮痍,很可怕的。”


    曲意边哭边说,“我不怕!”


    “可我怕。”他轻拍着曲意的背,低声说,“我怕我照顾不好你,怕你会受伤曲意,此战我我其实并不是很有把握。”


    她仍旧闷着头,坚决道,“我不怕。”


    “真的不怕吗?”


    “不怕。”


    商景慕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问询,“我若将你带在身边,将士们问起你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曲意抬起头,带着满面泪痕,问他,“不然呢?”


    他却反问,“你不怕旁人得知此事,会介意吗?”


    曲意狠狠瞪了他半晌,喉间溢出几声抽噎,便又垂首低泣不再言语。


    商景慕赶忙说,“好好好,别哭了,我带你回去就是。”


    他抓着曲意的胳膊,要将她拉起来,曲意却被他扯得哭得更狠。


    阮阮在后边看了许久,此时才上前说,“殿下,姑娘骑了一路马,早就没力气了,不如你抱姑娘上你的马,一起回去罢。”


    商景慕低下头,问曲意,“要坐我的马吗?”


    曲意哭着点了点头。


    他这才将她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马上,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曲意侧坐马上,双手将他死死揽紧,哭得红彤彤的脸深埋在他胸口。


    商景慕一拍马腹,马儿朝营地跑去。


    阮阮亦翻身上马,手里另牵着莫莫,追在他二人身后。


    商景慕一路骑回营中,那怀中抱着的明晃晃的美人,连藏都不曾藏,引得无数将士在背后议论纷纷。


    元仪一边压制着他们,一边暗恼,自己的主子到底还是输给了这位曲家的小姐啊。


    因天色不早,曲意又一路奔波,商景慕索性下令就地休整,明日再行。


    虽是睡在荒郊野岭,这临时搭的野帐也并不暖和,曲意却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天竟已大亮了。


    她急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喊着,“阮阮,阮阮!”


    阮阮早守在外边,听她叫得这样急,瞬间冲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眨眼的功夫,曲意竟已将衣服穿好了,慌张问,“殿下呢,都这个时辰了,部队可是早已走了?”


    阮阮笑说,“姑娘放心,还没走呢。”


    曲意半信半疑,“如今该是辰时了罢,怎会还未走呢?”


    “昨儿姑娘太过疲倦,用过晚饭便睡了,故而不知道殿下晚间曾来过,阮阮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将姑娘这些日子的寝食难安都告诉了他。殿下说,这里不远处有一处小溪,正好叫众人去储备些水源,今晨便可以晚些出发,姑娘也能多睡片刻。”


    曲意这才放下心,旋即却又懊恼,“今日便罢了,往后你定要早些喊我起来,我可不想拖人后腿,招致埋怨。”


    “阮阮明白了。”


    曲意迅速梳洗完,步出营帐,见四周的将士们,有些已开始拔营,有些则在整理物资。


    她四处寻觅着商景慕的踪迹,却不料在这里也能遇见熟人。


    “萧暮公子。”


    萧暮本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听见这声唤,徐徐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容貌,却是目光一滞。


    “你”,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不禁微松口气,“你是她的妹妹,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叫”


    “曲意。”她脸上挂着浅笑,心底却忍不住升起怨怒。


    曲情年初的遭遇,即便曲意当时不甚清楚,如今亦早已听说过了。


    萧暮俊眉微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便是讥讽,“这话该我问萧公子才是,听闻逍遥山庄有一名士,名唤伥鬼。我却不知,大夏的军队什么时候竟连这些妖魔鬼怪都会收留了。”


    萧暮淡然一笑,“我不过是五皇子提在身边的一把刀罢了,并没有入军籍。”


    “原来是这样,呵终究还是孤魂野鬼而已。”


    萧暮非但丝毫未恼,反而随性一笑,“小小年纪,嘴却这样厉害,看来是不会吃亏的。可行军打仗十分艰苦不说,还很危险,连你姐姐在这里都未必能应付自如,何况是你?”


    曲意睨了他一眼,“公子管得可真宽,可也别小瞧了人。”


    “我听人说,五皇子昨日带了位女子回来,莫非就是你?”


    “是又如何?”


    “你喜欢他,所以跟了来?”虽是问句,萧暮眉宇间已满是笃定。


    曲意羞恼不已,面上倏然泛起红霞。


    她反唇相讥,“原来公子曾经的那些不解风情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可惜啊如今已无人在意了。”


    萧暮眸光似是黯了些许,竟一言不发,转身欲要走了。


    曲意却不依不饶地拦在他身前,冷笑说,“怎么走了?不知公子可知晓,我就快要有姐夫了,说起此人你也曾见过,正是那位南安王世子。当初松陵镇上,公子只愿给姐姐采一束野花,世子却愿以满院名花相赠,那时之因,便当结今日之果!”


    萧暮抬眼看她,轻声说了句,“既如此,便替我道声恭喜罢。”


    话落,绕开她,继续阔步往前走。


    曲意快步追上,再度拉住了他,“年初同你一战,你可知姐姐深受反噬、神智涣散,差点死在了逍遥山庄?她是怕你受人威胁,怕你扛不住心法反噬之痛,才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前去救你,可你又做了什么?你根本便不值得她如此!”


    萧暮如霜雪般的神色像是有了些动容,最后却只是说了声,“是不值得。”


    曲意拉着他不撒手,追问,“为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却缄口不言。


    “萧暮!”曲意怒喝一声。


    听闻这边吵得热火朝天,商景慕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将曲意拉到一边,劝解道,“很多人看着呢,别吵了。”


    曲意指着萧暮,冷声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成婚 不如,殿下


    商景慕俯身牵住了她, 低声说,“我知晓你厌恶王媤媤和萧暮,亦记得曾对你的承诺。逍遥山庄被灭后,王媤媤带着他来投奔我, 如今, 我已将王媤媤囚禁, 又以她的命来要挟萧暮为我所用。”


    曲意神色和缓了一些, “那你可问出了萧暮叛出的缘由?”


    “无论如何逼问, 王媤媤都不曾吐露半分。”


    曲意亦压低了声音,“用刑了么?”


    “用过了。”


    “那就在萧暮面前, 对王媤媤用刑。”


    “他发起狂来,我的人拦不住。”


    “那就给他下药。”曲意恨声说。


    “若药力太大有了损伤, 怕你姐姐”


    曲意耷拉下脑袋, 甚是郁闷,“难道就没法子了吗?”


    商景慕揉了揉她的头,“别急,总会问出来的。”


    曲意心有不甘, 然一时也没了对策,满是怨气地瞥了萧暮一眼, 便阔步走了。


    见她离开, 商景慕抬步便要追过去, 却被萧暮叫住了, “曲情她”


    “阁下曾医过她的心脉,亦是阁下同她生死相搏, 她会如何,难不成还要问旁人吗?”商景慕只留下这冷冷的一句话,亦走远了。


    他快步追上曲意, 温声道,“待会儿你别骑马了,队伍后面有几辆辎车,我叫人给你腾了个位置,你坐车罢。”


    曲意却问,“为什么,如今我的马已骑得很好了。”


    商景慕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侧,将她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往后还要再走上两个月,我怕你坚持不住。”


    “我可以的。况且,军中出现女子已很是惹眼,若我还要占着辎车的位置,岂不是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商景慕垂眸看向她,轻笑说,“那便依你,可若是累了,定要告诉我,别硬撑着。”


    曲意亦看着他笑了,晨光映入她眼中,碎金般闪闪发亮,“好,你放心吧,如今莫莫特别听我的话,走得特别稳,再也没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又甩又颠的了。”


    商景慕问,“莫莫是谁啊?”


    “是你送我的马呀。”


    “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曲意憋笑道,“你猜。”


    眨眼间,已至元月。


    曲意仍在行军路上,自然过不上什么好年,不过是火头军们多做了几个菜,开了几坛美酒罢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曲意亦算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褪去闺阁小姐的裙装,换上了曲情常穿的那种劲装,不过仍旧很少到士兵中间去,除了赶路,便是待在自己的营帐中。


    除夕当夜,她让阮阮去伙房取了两坛好酒,又备了各式小菜。待商景慕说完祝词,营地各处开了席,才让阮阮将他拉了过来。


    他来得太晚,曲意已喝光了一坛酒,怀里还抱着另一坛。


    他伸手去夺她的酒,“酒大伤身,少喝些罢。”


    曲意由着他夺,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吐息间,浓浓的酒气散到了他的身上,“怕什么,我早告诉过你,我从未醉过。”


    “那也不该喝这么多。”


    “可是这行军在外,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不喝酒还能做什么呢?”她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挑起商景慕的下巴,“不如,殿下给我吹个小曲听?”


    “好。”商景慕取出怀中的竹笛,“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随你。”


    他略一思索,竟垂眸认真吹起了清心曲。


    曲意蹙眉,不满地盯了他几息,抬手止住了曲声,“打住,大过年的,你就给我听这个?”


    笛音一转,曲调换成了高山流水。


    曲意一边听曲,一边喝酒,很快便伏案睡着了。


    听客虽寐,笛声却未停,反而又变了曲调。


    阮阮在帐外听着,觉着这曲调甚为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


    与此同时,疏缈阁。


    自王言而起的案件,沾骨连筋地带出来无数旧案,许多都已有了年头,这样逐一查下去,并不容易。


    因而,曲情的除夕仍是在阁中度过。但与去年的颓丧不同,如今江湖之上疏缈阁一家独大,叛徒已被连根拔起,正是士气正旺之时,阁中召开了算得上是盛大的宴会。


    宴会后,曲情方才认真读起商永朝送来的又厚又长又酸又甜的信件。


    先前,因商永朝要助五皇子夺嫡,南安王索性退居幕后,提前将手中权柄交给了他。而他如今初入朝堂,实是分身乏术,难以前来寻她,却还是备了许多年礼送来


    贞和二十八年,除夕宫宴上的头一遭大事,便是沈国公嫡女沈言蹊年满十六,尚武帝将其赐予太子商景辞为太子妃,年后成婚。


    据说,素来仁厚孝顺的太子,那日恰巧醉了酒,竟然意欲公然抗旨。


    昭和皇后唯恐他触了圣怒,便当众教育起了儿子。


    可太子醉得实在糊涂,非但没能理会她的苦心,反而与其争执起来,最后被尚武帝赶出了宫去。


    他在飘着大雪的街上晃荡了半宿,最终还是走到了曲府门前。


    他敲了许久,才敲开了府门,见到了那个缠人的老头伍忠。可惜,却没能见到真正牵肠挂肚之人,反而得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消息。


    最后,他硬扯着伍忠,两人一起坐在曲府石阶前,吹着冷风喝了半宿的酒。


    伍忠被迫充当着听客,听他说了许多他无人可说,更无处去说的话


    贞和二十八年的第二件大事,则是六皇子商景恒亦年满十六,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


    正月刚过,商景恒便在昭和皇后的催促下,自宫中搬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商景慕亦将抵达落沙城。


    被关了两个多月后,沈言蹊总算被沈国公放了出来,可虽能走出房门,却仍走不出府门,再加上与太子的婚期愈发近了,她便整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是日,商景恒前来寻她,见她穿着件鹅黄小袄,呆呆地坐在熏炉边取暖,许是忧思太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便忍不住问她,“言蹊,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国公府?”


    沈言蹊动作一滞,缓缓望向他,“可以吗?”


    “我有办法带你走。”


    她思索片刻,又说,“可我若是走了,陛下追究起来该怎么办?”


    商景恒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你放心,皇兄本就不愿与你成婚,你若走了,反倒是帮了他大忙。至于国公府,你就更加不必担心,如今皇兄在朝中离不开沈国公的襄助,他不敢为难你父亲。”


    沈言蹊又问,“你真的能带我出府吗?”


    “能。”商景恒笃定道,“但你可有想过,离开了国公府,又要去哪里?”


    “我想去边境。”


    商景恒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我听说,曲意早已追随商景慕而去,如今军中皆称颂他二人伉俪情深,如此,你还要去吗?”


    沈言蹊抽回手,侧过脸闷闷道,“要去。”


    “难道便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她没有再说话。


    商景恒垂眸,似自嘲一笑,“好,我会为你准备好路上所需的一切,明日午后我来接你出去。”言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沈言蹊望着他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出声唤他,亦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眼便忘记了。


    待到晚膳时,她甚至因明日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激动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两碗饭。


    怎料,这般举动看在守在一旁的浅画眼里,便是明显有异。


    次日午后,沈言蹊焦急地在院中张望。


    商景恒亦是守约,并未让她久等。而他此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以面纱遮面的侍女。


    沈言蹊蹙眉,“她是谁?”


    “是你。”商景恒将人推到她身前,低声道,“带她进屋,与她交换服饰后,跟我走。”


    沈言蹊满腹狐疑,却仍依着他的安排将人领入了房内。


    而待侍女摘下面纱,露出那张灿若芙蕖的面容,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因,此女竟与她容貌一致。


    沈言蹊并未耽搁,迅速与侍女换过装扮,便跟在商景恒身后向外走去。


    怎料,二人才踏出后院,便被浅画拦住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对商景恒说,“六殿下,不知您身后是何人,可能摘下面纱一观啊?”


    沈言蹊闻言,害怕地缩到他身后,生怕被认出来。


    商景恒却满不在乎道,“好啊,你要看,就走过来看吧。”


    浅画朝着沈言蹊一步步逼近。


    而待她取下沈言蹊的面纱,刚欲张口喊出一个小姐的“小”字时,商景恒迅速往她口中扔了一个黑漆漆的药丸。


    她止了口,惊恐地看向商景恒,“殿下给我吃了什么?”


    商景恒笑道,“毒药。你若敢泄露一个字,便必死无疑。若是能当作今日一切没有发生,我会给你解药的。”


    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眼前的性命重要。浅画连忙说,“奴婢知道了,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商景恒重又将沈言蹊的面纱带好,二人一路向外走去。


    沈言蹊边走边问,“你竟然随身带着毒药?那是什么毒,真有这么厉害吗?”


    商景恒吊儿郎当地笑着,“我哪里有什么毒,不过是糖丸罢了,唬她的。”


    “那就好,她虽然做了些错事,却到底跟了我好些年了。”


    “放心吧。”


    眼见二人踏出院门,浅画忙又惊又惧地抠着喉咙,试图将那恶心的药丸吐出来,可却徒劳无功,她急得直冒汗,大步朝着房内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自由 可改变了心


    素琴瞧见了, 唤她,“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她来不及说话,猛然喷出一大口黑血,直直栽倒在地, 浑身抽搐不止。


    素琴吓得扑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浅画, 你别吓我!快来人啊——!”


    一墙之隔的卧房内, “沈言蹊”始终面带微笑, 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全然不曾听见外边的声响


    另一边, 商景恒顺利将沈言蹊带离国公府,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内, 他将早已备好的包裹递到沈言蹊手中, “这里边有些银两和干粮,车夫的报酬我已给过了,他会带着你一路往边境去。”


    沈言蹊接过包裹,眼睛微红, “小六子,谢谢你。”


    “你若是不想去边境, 或许可以”


    “不。”沈言蹊打断了他, “我想去。”


    商景恒浅笑说, “不急, 你再好好想想。”


    旋即,他阖上眼眸, 靠着车壁静坐。


    沈言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莫名,只觉他态度有些反常。


    许久过去, 车外吵嚷声依旧。她撩开车帘向外一望,只见马车仍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外的长街上兜着圈子。


    她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计策被戳破,商景恒却毫无愧色,只最后问道,“可改变了心意?”


    沈言蹊坚定摇头,“没有。”


    “好。”


    他面色顿冷,当即跃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你,你回来!谁让你走了?”沈言蹊还欲与他辩上几句,却根本叫不住他,最后掐着腰坐在车上,很是闷闷不乐。


    恰是今日,简儿因宫中寂寞,向昭和皇后请旨出宫。


    昭和皇后对她现今是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准了。


    她原本正开开心心地逛着街,却见路中央有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来来回回地绕,每次经过都要将行人赶到一边去,极为碍事。


    当这马车第五次经过她身前时,车内人正好掀开车帘一角。她一眼认出,里面坐的正是太子妃沈言蹊,而坐在沈言蹊对面的,则是她曾惦记过的六皇子。


    这不对劲吧!


    太子大婚将近,这二人怎还敢私下纠缠?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简儿悄然跟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追去。幸而路上人多,车马难行,她跟得不算吃力。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里边的人似乎有些争吵,紧接着,商景恒跳下马车,毫不留恋地走了。


    男主角走了,戏台子自然就散了。


    简儿觉着无趣,便准备换条街继续闲逛,一个转身,却瞥见不远处的暗巷中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而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言蹊所乘的那辆、一眼望去便奢华不已的马车。


    简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脚步都迈了出去,可转念一想,太子妃的赐婚圣旨已下,无论前尘如何,沈言蹊都注定是她皇嫂。


    她的亲哥哥尚且需要沈国公的助力,若沈言蹊出事,岂不是断了两者之间的纽带?


    她缩回了脚,无奈又纠结地抬头望天,连个公主尚没做成,她还偏偏要替做皇帝的人操心。


    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她终究还是跑到了马车前边,将车拦了下来。


    车夫急急停车,骂道,“哪来的丫头,不要命了!”


    简儿懒得与他多言,直接对车内的沈言蹊喊道,“沈小姐,麻烦下车来。”


    沈言蹊陡然瞪大了双眼,掀开车帘看向她,警惕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有些话想提醒小姐罢了。”


    沈言蹊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更不敢下车,生怕被人发觉绑回府去。见简儿不过是一位与自己同龄的女子,略一踌躇,便让她上车来说。


    简儿先自报身份,说秋狩时见过她,这才认了出来,接着又提醒她暗巷里藏着鬼祟之人。


    如此一来,沈言蹊倒是信了,可她好不容易才从府里逃出来,断然不可能再躲回去。


    简儿得知她欲逃婚,起初并不赞同。可转念一想,沈言蹊逃婚是沈国公理亏,沈家非但要继续相助太子,还得因着心中的愧疚,更卖力几分。


    二人在车上商议许久,最后决定偷偷下车,弃车而逃,转租个简朴些的马车再行。


    沈言蹊命车夫将马车往喧闹处去,又趁着人流多时,与简儿先后跳下了车,躲进了一家成衣店。


    过了半个时辰,她们才从那家店里出来,二人各自换了身行头,皆打扮成了年轻的公子,向着租车行走去。


    沈言蹊租好了车,心中害怕,便让简儿又陪她坐了一段路。直到城门前,简儿才下车,目送她离开。


    沈言蹊惴惴不安地出了城,眼见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远,料想那些巷子里的流寇应当不至于为她特意追出城来,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可变故却在下一瞬陡然发生


    简儿陪着沈言蹊走了一路,日头已渐渐沉了下去,她是又饿又累,便在路边的小摊点了份馄饨。


    她吃得正香,却惊见沈言蹊刚走出城门的那辆马车竟然又原路折返了回来。


    她以为是沈言蹊心里害怕,放弃了出逃,便随意囫囵了几口,扔下几枚铜板在桌上,朝着那辆马车跑了过去。


    而待她走到近处才发觉,车夫已换了人。


    如今这人脸上横着一道长疤,神情狠厉。


    她急忙躲了起来,过了片刻,才又循着车辙小跑追去。可追至车辙尽头,却猛然惊觉,此处竟是花楼


    沈言蹊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她徐徐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只有稀薄的月色顺着窗隙洒入,夜深得可怕。


    不远处似乎传来些靡靡乐声,在她四周堆着大垛柴草,估摸着是在一处柴房里。


    她动了动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努力蠕动着,在地上摸索寻找着利器,哪怕是一块尖石也是好的。可她还没动几下,门外便传来了刀疤男的声音。


    “开门。”


    “是,大哥。”


    她忙闭上眼睛,装作未曾醒来的样子。


    那刀疤男走了进来,大喝一声,“这都多久了还不醒,我是抓了头母猪回来么!来人,泼冷水!”


    一桶冷水泼下,沈言蹊猛烈咳了几声,再也装睡不得,她怒视着刀疤男骂道,“一群不入流的贼寇,竟连本小姐都敢绑,真是不要命了!”


    刀疤男厉喝,“管你奶奶的是谁,到了我这就是一坨待宰的肥肉罢了。”


    “我爹乃是当朝沈国公,你若敢动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呦,还是个厉害妞,但任凭你爹是谁,他也得先找到了你再说啊。”


    此时,外边又进来一人,对刀疤男说,“李娘子来了。”


    刀疤男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快让娘子进来。”


    不多时,自外走入一名半老徐娘,满身的脂粉味,打扮得更是花红柳绿,一眼便知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她径直走到沈言蹊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说,“这人儿长得真好。”


    沈言蹊狠狠啐了她一口,“滚!”


    李娘子笑道,“小性子还挺烈,蛮有活力的。”


    刀疤男凑前说,“新到的货,娘子若是喜欢,提走就是,一口价,二十两银子!”


    那李娘子也是个爽快人,“成交!”


    刀疤男收了银子,乐呵呵走了。


    李娘子又叫进来几个打手,“给新姑娘好好打扮打扮,送到前边赵公子那里去。”


    沈言蹊大喝,“你们敢!”


    李娘子皱了皱眉,又补充道,“记得把她的嘴堵上,别坏了公子的兴致。”


    很快,沈言蹊便被换好装扮,缠裹着扔到了一张大床上,她拼命挣扎着试图解除束缚,怎奈却是徒劳无功。


    花楼外,简儿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才勉强被允许进入楼中。幸而,她此时作一身公子打扮,在楼内行走并未引起众人怀疑,焦急地寻找着沈言蹊的踪迹。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简儿在三楼尽头的一个屋子里发现了沈言蹊的身影,她推开门,闪身而入。


    沈言蹊听见开门声,几乎是瞬间便激烈挣扎起来,全身用力蠕动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简儿快步跑到她面前,“别出声,是我。”


    沈言蹊安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儿帮她取出口中塞着的破布,又迅速解起她身上的绳子。


    沈言蹊重获呼吸,小声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瞧见你的马车去而复返,连车夫都换成了个吓人的刀疤男,我担心你出事就跟了过来,怎想到你竟被抓到了这里。”


    沈言蹊眼睛微红,“今日幸亏有你,不然”


    简儿为她解下了绳子,拉着她站起来,“待会出去你就躲在我的身后,装作是我点的姑娘,明白吗?”


    沈言蹊用力点了点头。


    可她二人连房门都没逃出去,便被人堵了回来。


    以李娘子为首,数名打手涌了进来,李娘子冷笑,“想跑?”


    简儿瑟缩着后退,强笑道,“这位娘子,我是花了钱进来的,她是我点的姑娘。”


    “哦?这位姑娘明明是我送给赵公子的,怎么就成了你的?”


    简儿心中叫苦不迭,这好人真是让她做明白了,明白的都将自己也搭进来了!


    李娘子咧着嘴笑说,“原本想给你条活路,可你偏偏自己闯了来。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留你了。”


    沈言蹊急切喊道,“简儿!”


    简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后脑一痛,瞬间昏死了过去。


    李娘子重又叫人将沈言蹊捆了起来,她轻轻拍打着沈言蹊的脸颊,“别急,赵公子很快就来宠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扬名 怎么还偏偏


    “你做梦, 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他碰我一下!”


    李娘子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还敢吗?”


    沈言蹊白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啪啪啪!”又是接连几巴掌下去, 沈言蹊唇边溢出血迹, 却仍不肯服软, 仰头倔强地瞪着她。


    “这么有骨气啊?”李娘子瞥了眼地上躺着的简儿, 摆了摆手,命人将她架了起来, “敢冒着危险前来救你,这小公子亦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沈言蹊总算露出几分惊恐, “你要做什么?”


    “试一试你的骨气到底有多值钱。”李娘子一声令下, “将她的腿打断!”


    剧烈的疼痛袭来,即便简儿仍昏迷不醒,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沈言蹊尖叫,“住手!”


    “看清楚了, 你若死了,连她也不能活。”李娘子又问, “还敢吗?”


    她看向无辜受罪的简儿, 满心愧疚, 哭着摇头, “不,不敢了”


    “这就对了, 叫赵公子进来吧。”李娘子领着那些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再度被打开,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我来了, 小美人儿——”


    他猛然朝着床上的沈言蹊扑了上来,满身的肥肉压在她身上,叫她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滚开,你给我滚开!”


    酸臭的汗味扑面而来,咸腻的口水更是沾到了她的身上,她再也受不了,恶心地不住干呕。


    赵公子捏着她的下巴,怒骂,“你个下贱的娘儿们,敢嫌老子恶心?看老子不折腾死你!”


    他开始用力撕扯沈言蹊的衣服,而这样的动作,正好也将她身上的绳子松开了几分,她腿脚能动了,即刻使出全身力气踢踹他,“不要!你给我滚开!”


    赵公子下手愈发狠了些,将她浑身掐得满是青紫,“该死的,今儿非得让你从了老子不可!”


    “滚开!滚开!救命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的泪水糊得她眼睛一片模糊。


    终于,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门外之人神情淡漠,扬手扔出一柄银光熠熠的长剑,剑身从背后没入赵公子的心口,剑锋凛冽,瞬间贯出前胸,腥臭的血液淋了沈言蹊满身满脸。


    “啊————!!”


    惊恐的叫喊声穿破夜空,她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紧接着,商景恒大步跑了进来,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沈言蹊身上,抱着她安抚,“言蹊别怕,我已将他杀了。”


    沈言蹊已被吓得彻底失神,大哭着一味地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个鹌鹑。


    商景恒轻拍着她后背,“别怕,没事了。”


    她哭了许久,才想起为救她而生死不明的简儿,她仰起头,紧紧抓着商景恒的手臂,急切道,“快,派人去救简儿。”


    商景恒微微一笑,“放心,她不会死的。”


    他一把抱起沈言蹊向外走去,李娘子站在门边,唇畔含笑,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只不过沈言蹊只顾着埋头痛哭,什么也没看见


    边境,克黎拉城外,商景慕亲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不进不退地停驻在距城门一里远处。


    城墙上的鸠沙将士滔滔不绝地痛斥着大夏撕毁和平盟约的不耻行径,这骂声从早上响到了晚上,夏军仍旧是一动未动。


    夜幕降临,夏军如潮水般褪去,鸠沙人犹如打了胜仗般击鼓庆贺了起来。一连十几日,皆是如此。


    第十八天,鸠沙军似乎认定了大夏此行不过是欲威慑一番,连骂也不再骂了,只安排了一群人站在城墙上,与夏军隔空瞪视。


    第三十五天,日头渐渐落下,夏军却仍旧没有撤退的意思,鸠沙大将唯恐有变,便击响了战鼓,提醒众人打起精神来。可到了戌时,夏军却又无声无息地退了。


    第五十二天,夜幕降临,城墙上驻守的鸠沙军无聊地都打起了哈欠,连将领亦有些心不在焉。


    亥时末,克黎拉城内突然窜起数道火光,商景慕眸光一亮,振臂高呼,“攻城!”


    鸠沙大将一时有些慌了神,可转念一想,城下不过十万夏军,他的手中却有三十万将士,有何可惧。


    “报——!”有哨兵跑了上来,“将军,夏军不知何时挖通了数条直通城内的地道,他们在水井里投了能让人浑身乏力、昏昏欲睡的毒,将士们喝了有毒的水,一个个沉睡不醒,夏军又趁机潜入营帐四处放火,上万的将士在睡梦中被烧死了,余下的人亦失去了出战的能力!”


    “什么!”那大将惊慌失措地朝愈发逼近的夏军望去,却见商景慕唇边带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见他看过来,还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快,放箭!投石!千万别让他们攻破城门!”


    城墙之上战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响起,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搭弓挽箭,布置投石器。


    商景慕立即下令,“守!”


    “报——!将军,城内的夏军朝着城门涌过来了,我们的人快要拖不住了!”


    “报——!将军,夏军已冲了过来,我们守不住了,您快走吧!”


    那大将遥望着城下的商景慕,却见他身形隐在无数的盾牌之间,手中拉开一把长弓,他歪了歪头,手腕一松,利箭破空飞来。


    “将军——!”


    顷刻之间,箭矢没入大将的胸口,主帅已死,犹如树倒猢狲散,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溃不成军,各自逃命去了。


    很快,城门被自内打开,少数鸠沙将士又在城内负隅顽抗一日一夜,最终战败。


    克黎拉城墙之上,鸠沙军旗倾倒,升起了大夏军旗。


    “胜了胜了,殿下胜了!”阮阮似一阵风般跑入了曲意的营帐中。


    曲意忙起身迎她,“慢慢说。”


    阮阮手舞足蹈说,“姑娘的阵法果然有效,地道都挖通了,鸠沙人竟都未曾察觉,我们只损了几千人,却杀了他们十几万的将士,抓了两万俘虏,更是一举拿下了克黎拉城,据说殿下一箭便射穿了对方将领的心口,杀了他们的主帅!”


    “真的?”曲意亦是喜不自胜,“那殿下呢,他可受伤了?”


    “姑娘放心,殿下毫发无损,元仪说等他们安排好克黎拉城内的事,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的,他还说殿下要开庆功宴呢!”


    月上中天,商景慕总算回营,营地里早已站满了欢呼庆祝的士兵,曲意不敢往前凑,只是躲在最后边看着。


    “这碗酒,敬全军将士!”


    商景慕独坐高台之上,战袍上染满血色,他端起一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他右下方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多岁的猛壮男子,此人便是华绰的小儿子华惇,亦是军中副将。


    华惇高举起一碗酒水,“将军神机妙算,非但以少胜多,更几乎是不战而胜啊!”


    商景慕沉声道,“克黎拉四面空旷,毫无遮掩,若要硬攻恐怕代价十分巨大。实不相瞒,早在二十几年前,陛下攻打至此地时,母妃便已生了暗挖地道、自内而攻的计策,只不过未待挖通,陛下便已决心收兵。因而,我不过是子承母志,将母妃当年未曾做完的事做好罢了。”


    他又提起一碗酒,却是默然洒在了地上。


    华惇长叹口气,亦扬了碗酒水,“才人大义。”


    众人了然,亦随之祭奠花氏。


    商景慕又说,“今日大获全胜,还有一人的功劳。”


    华惇问,“哦?不知是何人?”


    “有全军将士助力,要挖通区区几条地道并不难,可要瞒过鸠沙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土却是不易。”


    商景慕抬眼望向远处,笑看向偷偷躲在营帐后面的曲意,“幸而,我帐中有一位精通阵法的军师,在大军掩护下布设了障眼法,哪怕一半的士兵都钻到了地底下挖土,那些鸠沙军亦是毫无察觉。”


    华惇惊叹,“竟如此神奇!”


    “不止如此,我这位军师麾下还有几位高明的毒师,此番下在水井中无色无味的毒药,便是出自这些毒师之手。”


    “此人究竟是谁,将军别卖关子了,还不快叫出来让兄弟们见见?”


    商景慕朝曲意招手,“意儿,过来。”


    无数将士齐刷刷地转头朝她看来,曲意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一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也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叫得这样暧昧


    曲意双手交握在一处,低着头朝他走去,到了近处,他又说,“上来,到我身边来。”


    曲意抬眸,含羞带怯地与他对视,她微微摇头,显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商景慕却打定了主意,要借此机会让她在军中扬名。


    于是,他起身走下来,亲自将曲意领了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朗声道,“这位便是我的军师。曲意精通排兵布阵之术,她的师父不是旁人,正是本殿的母妃,许是母妃在天有灵,她虽不在了,却又派了她的徒弟前来助我。”


    “竟是皇子妃!”华惇重又倒满了酒碗,愧道,“早前我还对军中留有女子一事有些不满,如今才知皇子妃的能耐,末将自罚一杯。”


    曲意自觉惭愧,便欲开口阻止。


    商景慕在桌下用力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让他喝,从前就是他整日在我耳边唠叨,让我将你送回去。”


    曲意偏头看了他一眼,酒意将他脸颊染成酡红,神情偏又有几分孩子气,曲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谢谢殿下,为我安排今日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墨招 固天假情长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可毒药是姐姐派来的医师给的, 至于障眼法,殿下分明也会设。”


    “但最终是你设的。”


    “这是殿下刻意让给我的功劳。”


    二人小声推拒间,又有将士举起酒碗,豪气道, “兄弟们, 咱们该敬军师一碗酒!”


    一个接一个将士举起碗来, 曲意身前没有酒碗, 索性就提起了商景慕的碗。


    商景慕拦着她, “让他们喝就是,你跟着喝什么。”


    曲意不服气道, “我能喝。”


    话落,一碗酒下肚,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又将酒碗倒了过来给众人看。


    这样一来,将士中又响起一片叫好声。酒过三巡,直到商景慕喝得醉倒了,曲意仍来者不拒地受着敬酒。


    自此一夜, 军师千杯不倒的美名算是真正远扬了


    沈言蹊自打被商景恒从那地方救出来后,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时常夜半惊醒, 吃什么吐什么。


    商景恒将她带回了六皇子府, 又救下简儿送到她身边, 既是给她当婢女,亦是让她二人做个伴。


    起初, 简儿担忧沈言蹊,又想着回了宫也是劳碌命,便毫无怨言地留了下来, 尽心尽力陪着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言蹊渐渐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简儿自然也无需再留,故而,她主动提及要回宫去。


    令人意外的是,商景恒拒绝了,且毫无转圜余地。


    沈言蹊见她从外边走来,带着满面忧思,便问,“怎么了?”


    简儿娥眉紧蹙,“六殿下不让我离开。”


    “或许他是担心我罢,待会儿,我让人把他叫来,好好跟他说说。”


    傍晚,商景恒依约来了,却仍旧拒绝了沈言蹊的提议。


    沈言蹊恼怒,“你为何不让她走?”


    “她若走了,谁照顾你?”


    “我早已经好了,用不着人照顾,再说了,我已在你的府上呆了两个月,你着人安排一下,我也要离开。”


    商景恒猛然起身,却在怒气上涌之前,阖眸深深吸了口气,硬是将情绪压了下去,“你还要去哪?”


    “自然是去边境。”


    商景恒嗤笑,“你还敢去啊?”


    沈言蹊睨他一眼,“有何不敢?”


    “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沈言蹊亦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指责,“那是你没安排好!谁家出远门坐那般华贵的马车啊,能不被人盯上吗?还有,你倒是给我安排几个护卫啊!”


    商景恒一时语塞,凝视她半晌,又问,“言蹊,你一定要去吗?”


    沈言蹊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侧过脸,没好气地嚷道,“要去要去,你都问了我多少遍了!”


    商景恒似乎有些难以自持,冷笑了两声,“连从前的你,他都不要,如今你又在那种地方待过,难不成还指望着他会要你么?”


    沈言蹊浑身一僵,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回椅子上,痛苦比愤怒更先涌了上来,她眼眶瞬间红透,“你说什么?”


    商景恒却残忍地步步逼近,阴恻恻笑道,“本殿说,如今的你不干净了,离开了本殿,没有人会要你了。”


    “商景恒,你混蛋!”沈言蹊抬手朝他脸上扇去,却被死死攥住了手腕。


    “你骂本殿混蛋?别忘了,若不是本殿,你早已是那赵公子的人了!还是说,你痛恨本殿扰了你的好事?”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沈言蹊放声大哭起来,手被他死死攥住,只能使劲踢踹着他。


    许是这哭声太过响亮,势不可挡地钻入了商景恒的耳中心里,他收起面上的嘲讽之色,松开了沈言蹊。


    沈言蹊当即攥起拳头,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接着更是毫不顾忌地拼命捶打起他来,“我讨厌你,你滚,滚出去——!”


    “够了!”商景恒怒喝一声,再度倾身向前,将她压在椅背上,禁锢住她的动作。


    他因愤怒而喘着粗气,“言蹊,十年了!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十年了!我的耐性从来就不好,如今更是快要被你磨尽了,不要再继续惹怒我!”


    沈言蹊边哭边推他,哽咽道,“分明是你侮辱我在先,我是清白的,哪里就不干净了!”


    被这样刺激着,当日情形重又浮现在沈言蹊眼前,她突然止住了哭意,面色迅速变得青白,一手慌乱地捂住嘴,一手抱着肚子,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商景恒被她这般吓得够呛,神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言蹊言蹊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沈言蹊用力将他推开,半跪在地上,呕得更加厉害。


    可她肚子里本没有什么东西,尽管自己折腾得够呛,却也只是吐着酸水罢了。


    商景恒忙倒了杯茶水给她,待她喝过水,又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都怪我,言蹊,是我错了,别再想了”


    简儿一早就在门外偷听,等着沈言蹊帮她问出个结果,却不料见到了这样一番情景,惊惧之余,心底又隐隐有些不安,她左思右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如沈言蹊所说,六皇子明知沈言蹊此行山高水远,又为何偏要安排那样华贵的马车出行,更连一个护卫都未曾留给她呢?


    六皇子虽年少,却不至于如此愚钝。


    再有,即便沈言蹊一开始被盯上了,可她二人明明换了马车,更换了衣着,这显然是已有所察觉。按说,那些疲于奔命的流寇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也该换个不警觉又好下手的人图谋了。


    却又怎地,竟像是独独盯上了她呢?


    沈言蹊性情单纯,不知是否看透其中的弯绕,简儿却越想越是心惊。


    许久,商景恒安抚好沈言蹊,自屋内走了出来,一眼瞧见守在门口的简儿。


    他神情冷厉,对简儿道,“可懂‘安分守己’四个字?”


    简儿并不露怯,亦是冷声说,“殿下不知,我原本是皇后娘娘跟前儿的人,若是太久不回宫中,想必娘娘会着急的。”


    商景恒勾起唇角,讥讽一笑,“别自作多情了,这两个月来,母后从未问过你一句,只怕她巴不得你死在外边呢。还有,往后在本殿面前,该自称奴婢。”


    竟果真从未问过她的去向吗?


    简儿心生怀疑,忍不住有些难过,却没有显露出来,她又问,“殿下想要做什么,难道要永远拘着沈小姐吗?”


    “本殿是救了她,守着她,何曾拘着她了?”


    “那为何不让我二人离开?”


    商景恒眸光晦暗,沉声道,“本殿说了,身为奴婢该知何为安分守己,若是不懂”他抬起手,在颈间缓缓一划。


    简儿虽心中有气,却不敢贸然发作,只是冷眼看着他。


    商景恒冷笑一声,阔步离去。


    经此一遭,简儿突然又不急着走了。


    这位六殿下年岁虽轻,心机却太沉,他所表现出对沈言蹊的情爱无论是真是假,所用的手段都算不得光明磊落。


    既然回去亦是无人在意,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再多照看沈言蹊一段时日。


    商景恒甫一出沈言蹊的院子,便有人前来禀报,“殿下,墨招姑娘在前院等候。”


    他面上涌起几分讥诮,大步往前院走去。


    满院春华芳菲之间,有一女子着一袭水墨长裙,及腰秀发垂落身后,手中撑着素白油纸伞,她静默立于院落正中,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望向一步步走近的商景恒。


    可惜,他一开口,便是极为破坏意境地诘问,“你来作甚?”


    墨招音色轻柔,“殿下如今出宫立府,我该跟着您的。”


    “不需要。”


    墨招徐徐挪着步子走近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我自小便是皇后娘娘为您而培养的,我”


    商景恒垂眸看着她,“好一个为我而培养,那我问你,除了弹琴、唱曲、跳舞这几项女子逗趣的玩意儿,你还会什么?”


    墨招垂下眼帘,一双浓密的睫毛若蝶翼一般颤抖,“我”


    “其实这些于我而言也不是很重要。”商景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与之对视,哪怕相识这么多年,这样一副绝美的面容映入眼中,仍叫他心跳快了几分。


    “殿下”墨招轻声唤他,二人相距极近,若是从远处望来,大概会以为是一对交颈鸳鸯。


    “墨招,几年前我便问过你,若定要二选其一,你会选母后还是我,可还记得那时你回答了我什么?”


    墨招眼睛红了,泫然欲泣地支吾,“我”


    商景恒缓缓道,“你说,固天假情长,然孝者,百行之冠,不肖乎亲,不可以为人。”


    墨招眸中泪光盈盈,睫羽轻颤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母后对你的养恩那样深重,是我远远比不上的。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宫中一直陪着她吧,这六皇子府,你永远也不必再来了。”


    商景恒松开她,转过身平复着心绪,几息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


    无尽的泪水如泄洪般涌出墨招眼眶,她浑身发颤却不曾溢出一丝哭声,手中紧握的油纸伞终是支撑不住,坠落于地


    自克黎拉一战为开端,商景慕趁鸠沙反应未及,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又攻下几个小城。


    直至军队进入绯棘关,才又迎面对上了鸠沙大军。


    同先前的阵脚大乱、被动挨打不同,鸠沙王不仅派出了心腹大将左冷揸坐镇,更派驻了二十万兵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绯棘 又出现了一


    鸠沙地处北方, 常年干旱,自绯棘关以北尽是沙漠。


    绯棘关之名,源于这片黄沙掩埋的土地上,密密丛生着一种绯色荆棘。绯棘种子随风播撒, 很快便能落地生根, 根系粗壮盘错。


    这些绯棘虽不致命, 却极其阻碍步兵行动, 而战马跑过沙地, 必定会被绊倒,以致步兵、骑兵都难以出战。


    商景慕早知此地会有一场苦战, 出征前便已为将士备好了铁质护具,可即便如此, 夏军毫无此等环境下作战的经验, 与鸠沙军相比仍是极为吃亏的。


    大夏军队驻扎在距绯棘关二十里处,迟迟未能推进,军帐中夜夜灯火通明,商景慕、华惇及几位参将整日就战术争论不休。


    曲意因有了军师的名头, 便也可以自愿选择参与。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旁听, 偶尔会谦谨地提出战术制定中的漏洞与改进建议。这些本就是她所擅长的, 倒也不觉累, 很是乐在其中。


    华惇沉声说, “依末将之见,还是应派遣先锋清除绯棘, 为大军开路。”


    商景慕反驳,“鸠沙已连失数座城池,鸠沙王却毫不作为、一退再退, 他并不是怕了大夏,而是在等一个能够一举扭转战局的时机。月余前,左冷揸便已抵达绯棘关,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进行完备的部署,几乎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你说得没错,若要在这沙地上同鸠沙军公平地打上一仗,必须要先清除绯棘,可这些左冷揸岂会想不到?他必定已在沙地中设下重重埋伏,我们若是派先锋出去,便是白白让他们送命。”


    华惇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便不再往前打了吗?”


    “打是自然要打,却不能这样莽撞。”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曲意怯怯出声。


    商景慕含笑看向她,“说说。”


    “其实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在沙地中最大的劣势,不过是难以行动,可若是,换个站在原地不动,就能杀敌的法子呢?”


    众人闻言俱是愣住了。


    站着不动?那不是等死吗?


    唯有商景慕明白了过来,“你要布阵?”


    曲意点头,“千丝万缕阵。”


    他沉吟片刻,说,“或许可以。”


    得到了主将的肯定,曲意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笑意。


    可除他二人外,旁人皆是一头雾水。


    华惇问,“何为千丝万缕阵?”


    曲意神情狡黠,“就是结成千丝万缕的蛛网,将敌人诱入其中,吞吃入腹。”


    五月初,经过一个多月的布置,夏军终于拔营,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绯棘关进军。


    从正前方粗略看来,整个行军队伍成雁形阵,前面几排是盾兵,其后跟着的士兵手持长刀,边向前走,边沿途清除绯棘。再往后一里远,骑兵才慢吞吞沿着已被清理好的沙路跟了上来。


    华惇、萧暮混在步兵中间指挥,商景慕位于骑兵的最前方,曲意紧随其后,站在战鼓车上,准备协助布阵。


    左冷揸虽在绯棘地中设了诸多埋伏,但有了前排盾兵细致地摸索,再加上这十数万的大军人数,能够起到的作用便十分有限了,充其量不过是拖延了队伍的脚程。


    鸠沙军扎营之处的绯棘,早已被清理干净,左冷揸得到夏军行进的消息,当即率领鸠沙军严阵以待。


    他远远眺望着徐徐行进的夏军,待其踏入射程,一声令下,投石车应声而发。


    夏军即刻停下伐棘的动作,尽数躲在盾兵之后。与此同时,沙地中遽然刮起烈风,漫天黄沙飞扬而起、遮天蔽日,投石车难以分辨夏军的准确位置,便只能胡乱投射。


    很快,左冷揸发觉了不对劲,忙停下攻势。


    夏军见状,再度有条不紊地行进起来,只不过距离鸠沙军越近,速度就越发慢。


    直到两军相距不足半里远时,位于夏军后方的弓骑兵亦达到射程,对鸠沙军发起了猛烈攻势。


    漫天箭矢涌来,鸠沙军连忙防御。待箭矢落下,他们才发觉,那箭竟无箭尖,只缠着一团冒着黑气的布团。


    有了克黎拉水源污染,以致全军中毒的先例在前,人群中不免有人惊呼,“难道这又是什么毒气吗?”


    眼见夏军愈发逼近,若是让他们越过这片绯棘地,鸠沙便将失去最大的优势。


    黑气渐渐浓郁起来,鸠沙军已无法再固守原地,他们不可退,只能进。


    左冷揸终是下了决心,大喝一声,“勇士们,大夏人不守盟约,犯我鸠沙国土,绯棘关乃天险之地,绝不容失!今日之战,事关家国存亡,随本将一起,将敌寇驱逐出绯棘关——!”


    刹时间,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鸠沙将士齐声摇臂呐喊,声如骤雨,“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


    鸠沙军挥舞着兵器,如猛虎出笼,朝前方的夏军猛冲而去,喊杀声震破苍穹。


    这绯棘地于夏军而言可谓是举步维艰,而对于那些自幼生长在此处的鸠沙人来说,竟如履平地一般。


    趁鸠沙人向前奔袭的时机,步兵与盾兵两两成组,在后方骑兵接连不断地箭矢掩护下,按照曲意早已训练过无数次的位置分别立定站好。


    鸠沙军已至近处,只差几步,长枪便可以挑下身前一动不动夏军头颅。


    战鼓旁,曲意轻击了两下掌。


    鼓手会意,依着她的节奏,击响战鼓,“咚!咚!”


    沙地中骤然窜起无数的绳索,几乎每位步兵手中都持着绳索的一端,这些绳索将地形划分成零碎的区域,强行分隔开鸠沙军原本的队形。


    曲意边观察局势,边指挥着鼓手。


    鼓声不断,“咚咚咚咚!”


    随着鼓点变换,步兵彼此交换手中的绳索,交错缠绕间,孤立的绳段渐渐结成一张解不开的大网,将鸠沙兵困在了中间。


    部分反应快的鸠沙兵迅速举起刀枪,试图将绳索砍断。


    曲意眉心蹙紧,因时间紧迫,这些临时搓的绳索并不是很结实,若真被利刃砍上几下,恐怕是要断的。


    鼓声急剧变换起来,“咚!咚咚咚咚!”


    只见盾兵一个个蹲下身摆弄着什么,几息之间,原本浮空的绳网底下竟又现出无数道仅及小腿高的绳索,这些绳索的两端分别被绑在两名盾兵的腿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盾兵们扔下盾牌当作踏板,在沙地中迅速跳动交换位置。抵达新位置后,又捡起地上的踏板继续防御。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无数被困的鸠沙军猝不及防,接连被腿边绳索绊倒。而一旦倒下,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布满尖刺的绯棘。


    鼓声急速变换着,盾兵们交换位置后,便又轮到了步兵。


    如此几轮过去,鸠沙军大多已如稻草人一般,被绳索牢牢捆缚,只能摇摆身子,却连半步都难以挪动。


    曲意立在战鼓车上,眺望着前方战局,仔细检视过各处,确保阵法已成,方才击起最终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传来,商景慕迅速张弓,高声喝令,“放箭——!”


    战局至此,几乎已成了近距离的定点射杀。


    鸠沙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一个接一个被射穿了头颅死去,又因身上那缠绕成茧的粗绳,连死后都无法倒下,只能寸步不移地站在原地。


    惊恐的哭喊声席天卷地响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左冷揸意识到夏军的意图,已经太晚了。


    他目眦欲裂地高喊,“撤退——!退!快退!退啊——!!”


    闻声,尚未步入阵法的鸠沙军不敢再向前,反倒大步往回跑去,扛着旌旗的士兵吓得连旗都扔了。


    左冷揸骑在战马上,边逃,边不甘心地回望。


    隔着千军万马,他一眼望见了那立在战鼓边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辨得出她的身影。


    霎时间,心头巨震。


    二十年前的败仗,仍旧历历在目,每每午夜梦回,都折磨得他难以安眠。


    当年,尚武帝虽有几分蛮力,却根本不是什么难得的将帅之才。大夏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位极为精通诡道阵法的神秘女子。


    九城十二镇!


    当年鏖战之后,大夏足足占去了鸠沙四之其一的国土啊!


    彼时他尚年轻,鸠沙主将乃是他的父亲左雄烈,可怜父亲在战马上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是因连连失守,心中愧对国家,更愧对鸠沙王的信任,竟然一时想不开,自尽而亡。


    据说,那位女子后来成了尚武帝的妃子,却并不得宠,诞下五皇子后,没几年便死了。


    他原以为此女一死,大夏便不足为惧,可为何如今她的儿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她一般“神鬼莫测”的女子!


    见鸠沙军败退,夏军已是欢呼雀跃起来,华惇位于战场最前方,大喜之下,竟然想也不想,就领着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商景慕正率领骑兵绞杀被困于阵中的鸠沙军,一时陷于缠斗,并未及时察觉。


    反倒是曲意站在高处,时刻关注着战场的变化,几乎是华惇领兵追过去的瞬间,便已发现了。


    她忙对击鼓手说,“快,让华副将撤回来!”


    击鼓手为难道,“军师,属下仅会敲全军撤兵的鼓点,无法准确号令一支队伍。”


    曲意心急如焚,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鲜花 你怎么能不


    她跳下战鼓车, 爬上了莫莫的马背,对阮阮道,“快去告诉殿下,华副将去追逃兵了, 前面恐怕有陷阱!”


    话落, 她已策马如风般朝华惇追去。幸而, 除最后半里外, 沙地上的绯棘已被清理过, 莫莫跑得很快。


    几个月以来,这是曲意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此前在战鼓车上远远观望, 她虽也见识到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眼见沙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可终究只凭一感, 不足够真实。


    直到她骑着莫莫穿过战场,耳边能听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听见一些士兵临死前嘟嘟囔囔的唠叨、听见满是惊恐的大哭,这场由己方发动的战争才好似渐渐真实了起来。


    她只顾往前跑,周身不免染上飞溅的鲜血, 她不知那些血是属于夏军、还是鸠沙军,只能感受到血液尚且温热, 嗅之腥甜。


    忽然, 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中, 视线所及瞬间化作赤红一片。


    曲意心头强压下去的恐惧, 仿若被这滴血点燃,她惊慌失措地一勒缰绳, 引得莫莫一阵嘶鸣。


    她坐在马背上,用力揉着眼睛,仿若只要将这滴血揉出去, 便能连同这战争的残忍一并抹去。


    四周很快有鸠沙军发觉了她的异样,她却全然未觉,仍在同眸中消不去的血红较着劲。


    在她右后方,一名鸠沙军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向她投出了手中的长刀。


    利刃破空,飒飒作响,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兵刃相交的铮鸣,她停下了一切动作,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萧暮迅速斩杀那名士兵,护到她身前,厉声说,“这里危险,快回去!”


    曲意渐渐回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回去。华副将去追那些逃兵了,其中恐怕有诈,我必须去阻止他!”


    萧暮明白其中利害,见她目光坚定,便没有再劝,而是蹲下身说,“前方绯棘未清,难以骑行,下来吧,我背你去。”


    曲意略犹豫一瞬,便点了头,翻身下马,爬上他的背,“快!”


    “重了。”


    曲意没听清,“什么?”


    萧暮没有回应,仿若方才的低喃不过是幻觉。


    他足下轻踏,凭空而起,身形快如箭矢。


    一时间,曲意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双臂死死勒紧了他的脖子。这哪里是轻功,这明明是在飞,还是那种鸟儿瞧见后边有猛禽追杀,不要命地狂飞!


    拜此轻功所赐,曲意很快追上了华惇。


    她冲到华惇面前,拦住队伍,急切道,“华副将,不能再追了!左冷揸此人谋算深沉,必留有后手!”


    “可是”华惇显然心有不甘。


    曲意又说,“穷寇莫追啊!”


    华惇没再往前走,却眉头紧拧,亦不愿退。


    无奈下,曲意只得越过他,对他身后的士兵高声下令,“不能再追了,全部后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进退两难。


    曲意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改素日温软,骤然冷下脸来,气势凌厉逼人。她沉声怒喝,“我的命令便是将军的命令,尔等是要违抗军令吗?还不快退!”


    此言一出,士兵们才缓缓向后挪动起来。


    曲意又转向华惇,冷声问,“华副将可是准备违抗将军的军令!”


    华惇即便再不服气,此刻亦得认了,他垂下头,愤愤道,“末将不敢!”随后大喝一声,“撤退!”


    众人向后退了没几步,便闻得一道唏嘘声响起。


    曲意回头望去,惊见左冷揸领着一队人马,从极近的一处沙丘后策马而出。


    他越过众人,恶狠狠地盯着曲意,“真是可惜,只要再往前三十步,你们便一个也活不了了!”


    曲意瞬间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跑——!”


    顷刻间,无数深埋的炸药连番炸开,炽热的气浪席卷而来,无边黄沙如巨浪般翻涌而起,裹挟着猛烈的冲击横扫了过来,沙砾四溅。


    萧暮一把捞起曲意,向远处纵身而去,其余将士亦是拼命奔逃。


    幸而夏军尚未深入爆炸中心,兼之撤退及时,大多数士兵不过是受了轻伤,并无死亡。


    商景慕得到消息,即刻领兵赶来,却听到前方爆发巨响,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他惊惧不已,竭力拍打马腹,拼尽全力只想再快些赶过去。


    直至见到萧暮带着曲意逃了出来,他仿佛才找回了呼吸。


    商景慕飞身下马,大步奔至曲意身前,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可有哪里受伤了?”


    曲意目光发直,面色苍白,勉强笑说,“没有,我没事。”


    商景慕见她吓得失了神,一把将她拉到身前,紧紧圈进怀里,搂着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嗓音发涩,竭力平复着气息,“别怕。”


    曲意轻声回应,“我没有怕。”


    商景慕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不怕呢?为何会不怕呢?”


    “我真的”没事。


    曲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便不再说下去,只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


    良久,他才从曲意肩头抬起头,双眼通红,哑声命令道,“下次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好。”


    六月,夏军攻破克黎拉、越过绯棘关的战报先后传回晏安。


    尚武帝大喜,除却寻常恩赏之外,更主动提出要追封五皇子生母花才人为花妃。


    而帝王这样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测。


    有了实打实的战功,再加上一个追封为妃的生母、一个极为受宠的养母,五皇子的身世倒也不再显得那般低劣卑微了。


    趁此机会,商永朝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甚至是近乎疯狂地运作着结党连群一事,从早到晚应酬从不间断。


    既然太后的意思是要他们争,那他亦无需再有任何顾及。


    一时之间,五皇子一党竟然水涨船高起来,在朝堂上隐有压制太子之势。


    太子府,韩忠风尘仆仆地走进商景辞的书房,“殿下,您要我去查的事,已有了结果。”


    商景辞撂下手中的笔,看向他,“查到了什么,说说吧。”


    韩忠道,“这鸟笼确实出自安那措一位极富盛名的匠人之手,我寻到了那匠人家中,他承认自己曾布下此机关。”


    “理由呢?为何要送一只关不住鸟的笼子来?”


    “那匠人说,对于飞鸟而言,无论这笼子用上了多少金银珠宝,都永远抵不过一片自由的天地。安那措人信奉生而有灵,故而才在这银笼之中设下了机关。此外,那匠人还说,他制作这银笼时,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摆件罢了,未曾想过,大夏人竟真的会使用它。”


    商景辞轻叹一声,心中忍不住失望,“本殿知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歇息罢。”


    “是。”韩忠告辞离去。


    自绯棘关大捷一役,曲意作为军师的能力彻底得到了全军将士的信服,再也没有人敢质疑她一句,平日在军营中行走,士兵们亦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可她却像是并不怎么开心,时常坐在营地附近的沙丘上,望着大漠漫无边际的黄沙。


    蓦地,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束金灿灿的柠条花束。


    她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两个全无印象的士兵。


    “军师,我们兄弟两人方才在沙漠里巡逻时遇见了一簇花丛,那花开得可美了。”说话的士兵羞赧地挠了挠头,“又想着军师是女子,大概会喜欢,便摘了几朵回来。”


    曲意淡淡笑着,接过了花束,“谢谢你们。”


    那士兵忙说,“不用不用,那日若不是军师及时出现,阻止我们继续追鸠沙军,恐怕我们兄弟都要被炸死了。”


    曲意低头,随手拨弄着手里的柠条花,小小的花朵簇拥在纤细的枝条上,宛如串串小巧的铃铛,每一朵都绽放成极其艳丽金黄色,就像沙漠中的太阳,明亮而又充满生命的希望。


    半晌,她才开口,“你们应当不愿意打仗罢。”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鸠沙屡犯我朝边境,我兄弟二人既已参军,便绝不会临阵退缩。”


    曲意不置可否,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五,他是我弟弟,叫王六。”


    “这样说,你们的父母,至少还有四个孩子?”


    王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这样的,我们两个都是孤儿,从没有见过父母。我与王六是进军营后,才结拜为兄弟的,至于这数字,不过是喝酒划拳时随口喊出来的罢了。”


    曲意又问,“那这么说,除了彼此之外,你们都没有家人了?”


    王六接过了话,“头些年没仗可打,边境相对安稳些,华将军便允许士兵自行结亲,又因我们这些人的军饷还算不错,落沙城里便常有媒婆过来说亲,我哥人长得精神魁梧,只相看了一个便成了,如今嫂子肚子里已怀了我第二个侄子了。”


    曲意移眸看向王五,“如今战事又起,想必夫人很是舍不得你罢。”


    王五说,“怎么会,我娘子说了,鸠沙人可恶得很,她在家里等着我打了胜仗回去,到时候一定多备几样好酒好菜来迎英雄回家。”


    说话间,不远处有吆喝声传来,“王五、王六,归队!”


    二人回头齐声道,“是!”旋即对曲意说,“军师,我们得走了。”


    曲意笑道,“去吧。”


    待他们走后,商景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曲意身边。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曲意忽而将手中的花举到他眼前,轻声问,“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毒计 曲意,你若


    商景慕却并未看花, 而是望着花束后她的神情,“你很喜欢?”


    曲意垂下眼眸,“从前,我从没有觉得金黄色是这样的好看, 像太阳一样, 充满了生机”


    她没有将话说透, 对方却已领悟到了其中深意。


    半晌, 商景慕低声说, “曲意,你若是想要离开, 我”


    曲意缩回手,重又将花抱回了怀里, “方才有位士兵说, 等他打了胜仗回家,他娘子会为他备许多好酒好菜。可是,倘若他回不去呢?他娘子又该怎么办?岂不是空对着美酒佳肴,却连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商景慕不知如何劝慰, 便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渐渐地,曲意眼眶泛起了红, “那日情急之下, 我冲入了战场中央, 我我并不是怕, 可是很多将士尚且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身上、脸上、甚至是眼中。”


    商景慕伸手环住了她,“我知道。”


    曲意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晶莹的泪光再也藏不住,一滴滴涌了出来,“殿下, 这场仗还会打很久吗?”


    “我会想尽办法来更快地结束战争。”


    曲意轻声说,“好。”


    商景慕从怀中取出那块临行前尚武帝赐给他的护心甲,递给曲意,“你收好它。方才我去你帐中寻你时,已交代阮阮,在你每件衣服的心口处都缝上袋子。往后,你日日都要带着它。”


    曲意迎着日头举起护心甲,阳光映照下,它竟十分晶莹剔透,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她奇道,“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样好看?”


    “据说是金刚晶石。”


    曲意又问,“很珍贵吗?我好像从未从书上见到过这种东西,更没有在军中见过,殿下将它给了我,自己可还有?”


    商景慕笑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我那里还有好多,这块小的你留着就是。”


    有了这话,曲意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护心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殿下放心,若上次那般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了。”


    “如此便好。”


    日子过得很快,边境不断传来捷报。


    及至冬至时节,商景慕已接连攻下了四座大城,有了累累战功傍身,朝堂之上,太子党与五皇子党之间的政斗,亦愈发硝烟弥漫。


    一日傍晚,太子孤身前往昭和宫,殿外守着的人瞧见是他,自然不会阻拦,恭敬行礼放行。


    他却并未去见昭和皇后,而是径直走到那关押着曲有余夫妇的暗道口,进入了密道。


    与此同时,身处正殿的昭和皇后遇刺。


    所幸入宫探望她的商景恒在关键时刻为她挡下一刀,救了她一命。


    任务失败的刺客当场自尽。


    昭和宫瞬间乱作一团,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暗道里发生的一切。


    昭和皇后心有余悸,脸色煞白地坐在商景恒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商景恒疼得冒着虚汗,却仍安慰她说,“母后,儿子没事。”


    “来了,来了!”余桂领着太医匆匆入内,二人俱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和皇后站起身,沉声威胁,“若是救不好本宫的儿子,本宫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太医赶忙上前为商景恒诊脉检查。


    片刻后,太医擦了把汗,起身对昭和皇后说,“娘娘放心,六殿下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绝不会伤及性命。”


    昭和皇后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


    太医为商景恒处理好伤口后,因他身上有伤,不宜挪动,昭和皇后便留他在宫中过了一夜。


    夜幕深深,辨不清是什么时辰,商景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隐约听见床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嗅到了清浅熟悉的香气。


    他缓缓睁开眼,果然见到墨招满目担忧地坐在床边,眼角红红的,一眼便知己哭了许久。


    他猝然抬手抓住墨招的手腕,冷冷问,“谁让你进来的?”


    墨招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站起身,退后半步,跪了下来,“我听说您受了伤,忍不住偷偷来了。”


    “出去。”


    “可我想留在这里照顾您。”


    “出去!”


    墨招眸中泛起泪水,“殿下”


    商景恒怒喝一声,“听不懂吗,我让你出去!”


    墨招不敢再坚持,她徐徐起身,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踉跄朝外走去。


    次日清晨,昭和皇后缓过了劲儿,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地牢里的杜知秋。


    虽然刺客已死,线索断了,但如今这世上想要她命的人还会有谁?


    她怒气冲冲地赶到了地牢,可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昭和皇后气得发狂,略一盘问,却得知昨日傍晚,恰是她遇刺的当口,太子曾来过昭和宫。


    早膳后,商景恒换过了药,便派人去请昭和皇后过来,说是好了许多,想回府继续养病。


    正在气头上忙着“查案”的昭和皇后,自然没空儿过来。


    商景恒等了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昭和皇后平静下来,过来看他时,人早已走了,床边只留下一条刚换下来、尚无人清理的染血绷带。


    昭和皇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条绷带,喃喃道,“恒儿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虽然顽劣些,却到底是有孝心的,昨儿若不是他挡在本宫身前,恐怕本宫真就要被那贱人算计了。”


    余桂说,“六殿下此番确实有功。”


    昭和皇后又问,“你说,若曲娇娇不是本宫的孩子,简儿也不是本宫的孩子,那么我的孩子会在哪里?”


    余桂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若是疑心,何不趁机一试?”


    昭和皇后微微点头。


    余桂正要唤人去取净水,却闻昭和皇后说,“本宫要亲自取水。”


    她带着余桂走到殿后的水井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又亲自将那绷带上的血滴入水中,接着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进去。


    很快,血液相融。


    昭和皇后直愣愣地盯着那桶水,许多令她困惑不已事情似乎瞬间有了解释,她抽笑了两声,指着水面说,“余桂,你瞧,原来景恒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


    余桂微微蹙眉,心中虽仍有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结果,“是,娘娘,血融了。”


    昭和皇后顿时咧着嘴放声大笑了起来,可下一瞬,她又陡然噤声,状似惊惧地将那桶水泼在地上,拉着余桂迅速跑入了殿内。


    直到殿门牢牢关紧,她才敢小声说,“本宫终于知道那贱人要做什么了?”


    余桂不解问,“娘娘请讲。”


    “其实景辞不是本宫的儿子,景恒才是,她就是要本宫将假的当成真的,让本宫扶持一个野种当太子,却反倒亏待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朝一日,当本宫知晓一切时,必如戳心灌髓、生不如死,此计何其毒也!”


    昭和皇后神情渐渐变得疯狂,“幸而苍天有眼,让本宫发现了她的阴谋!”


    余桂粗略一想,这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这样便下定论,实在过于武断,因而劝道,“娘娘,兹事体大,唯恐其中有诈,既然黄娇娘现今在太子府上,何不让她再细细查上一查?”


    昭和皇后略一沉吟,“查,自然要查!”


    “奴才这便叫人传黄娇娘入宫。”余桂抬腿便要去外面寻人。


    “等等。”昭和皇后唤住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景恒出宫立府也有半年多了,可墨招怎么还在宫里?”


    余桂干巴巴笑道,“大概是小孩子间闹脾气了吧。”


    “当初本宫以为景恒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便没有用心培养过墨招,较之娇娘和巧儿,她的能力确实差了些,但那孩子亦算是心真,也罢了,如今景恒身上有伤,府里总不能没个贴身照顾他的人,叫她过去吧,本宫这里不再留她了。”


    “是,奴才这便通知墨招姑娘离宫。”


    商景恒回府用过午膳,因伤口仍疼着,便回了卧室小憩,可才睡下不久,便被小厮唤醒了,“殿下,您快去看看吧,沈小姐吵着要走!”


    他只得忍着伤痛,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赶到沈言蹊那里,一只脚尚未迈进院门,便已然听见她极为泼辣的喊叫声。


    “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着我!商景恒呢,让他来见我!”


    待他走进屋内,沈言蹊大步朝他跑了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问,“商景恒,你昨晚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的院子里进了刺客,简儿被砍了一刀,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这般大的动作,自然扯到了他的伤口,商景恒面色有些苍白,无力地轻声说,“我知道,言蹊,你先松开我。”


    沈言蹊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异样,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知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过来,还让这些人将我关在屋里?”


    “我昨儿宿在宫中,并不在府上。”


    闻言,沈言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气闷了些,“我告诉你,你这皇子府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带着简儿一起走!”


    “言蹊,你听我说”他强忍着痛,仍欲再劝。


    沈言蹊却根本不愿再听,狠狠推了他胸口一下,“不听不听,放我离开!”


    这一下,正好落在商景恒的伤处,他顿时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到了地上。


    沈言蹊瞥了眼自己的手掌,她确实用了几分蛮力,可也不至于就能将他推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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