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审问 当晚,你一
不消片刻, 戒律堂的刑架、刑凳、刑杖等种种刑具皆被抬了过来。本就逼仄的暗室愈发拥挤,甚至有人被挤到了门外,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凌素被架在刑架上,手脚皆被铐死。
王言朝她走近, 劝她, “阿素, 戒律堂的刑罚不是寻常人经受得起的, 你若有什么苦衷, 不如现在就说出来吧。”
凌素抬眸,却越过了他, 直视着曲情,坚定道, “凌素从未背叛!”
曲情冷笑, “王言,不必与她废话,用刑罢。”
“是。”
王言一摆手,行刑人便提着一条满是倒刺的戒鞭走到了凌素身前。
王言略有踌躇, “先鞭刑二十吧。”
曲情却接道,“太少, 四十。”
行刑人看了眼曲情, 又瞥向王言, 见王言点头, 方才扬鞭狠狠抽向凌素。
一鞭下去,倒刺深入皮肉, 滑开一道道深长的口子。
凌素一袭白衣,顿时染上血色,她却声声高呼, “阁主,我没有背叛过您!”
曲情恍若未闻,竟拄着胳膊,倚在桌边小憩了起来。
很快,四十鞭挥毕。
凌素嗓子喊得发哑,却仍旧高昂着头,一遍遍为自己鸣冤。
王言凑到曲情身前,低声说,“阁主,四十鞭已打完了,您看”
曲情陡然睁眼,阴冷的眸光扫向他,怒骂道,“你是戒律堂的长老,难不成审犯人这种事,还要本阁主来教你吗?今儿若审不出个结果来,便是你的无能,我连你也一起罚了!”
“是是”,王言被她骂得连头也不敢抬。
他重又走到凌素身边,苦口婆心说,“阿素,你便认罪吧,这戒鞭已是最轻的刑罚了,再下去,我怕你撑不住啊!”
凌素惨笑,“王大哥,我知你素来关照我。可今日阁主既不信我,你只管将戒律堂最残酷的刑罚都拿出来就是,凌素认打认罚,直到阁主愿意信我为止。”
“你,唉——”,王言长叹一声,再度下令,“再打打三十鞭吧。”
又是三十鞭过去,凌素神志已是模糊,却仍不愿松口认错。
王言回眸看了眼曲情,见她面色冷肃,也不敢再问她什么了,沉声令道,“泼盐水。”
一桶盐水泼过,凌素痛得惊呼一声,立时清醒过来,浑身伤口如针扎般疼。她看向曲情,声音嘶哑,“没有犯过的错,凌素绝不承认。”
曲情猛一拍桌子,厉喝,“我看你到如今,连错在了哪里都不知道!王言,继续!”
王言见凌素这般形容,心中亦是心疼,便不再施以鞭刑,而是将她抬到了刑凳上,改换为杖刑,这一打即是五十杖。
凌素含着满口血沫,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汗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狼狈至极,她侧头望向曲情,眸光却始终清亮且坚定。
曲情不过与她对视片刻,便打了个呵欠,再度阖眸养神。
杖刑毕,王言瞧着进气少、出气多的凌素,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又硬着头皮去问曲情,“阁主,再打下去,阿素恐怕就”
曲情只是问,“她招了吗?”
这话便是明知故问了,王言弱弱道,“没没有”
“那就继续打,你这戒律堂就这点能耐吗?”
王言眼底有些发红,他转过身来,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再打三十杖!”
刑杖击打之声复又响起,凌素似一滩烂肉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浑身痉挛着猛吐出几口血来。
曲情仍是神色冷淡,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凌素已被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大开了,却还是能瞧见她那冷漠的神情。
几近昏厥前,恍若走马灯般,她忽而看见了余巧,想起她赴死前那样死气沉沉的绝望。
当时她不懂,为何只是太子的不信任,便能叫余巧连活都不愿活下去了,难道不能再走出一条新的路来么?
如今她却像是懂了一些,纵毕生信仰,一朝尽数毁去,那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却偏偏执拗地悬在心头,注定无法崩塌。
想走下去已无路可走,却更是做不到后退,仿佛只要退了,便是对过往一切的背叛。
那时余巧也曾问过她,若曲情不信、不尊重,她可会叛出疏缈阁?
叛,她做不到。
好像唯有如余巧一般,彻底地死了,才能得个明明白白、无愧于心。
“阁主!”这回,却是“云”“黯”字辈的首领齐齐跪了下来。
此二人原是凌素的手下,凌素待他们又向来宽厚,此刻见她要被活活打死,终是忍不住出声求情,“求阁主念在凌素姑娘多年的苦劳,饶她一命吧!”
曲情阴恻恻一笑,“我何时说了要她的命?这不过是寻常的审问罢了。从前戒律堂经手过那么多案子,也没听说真将谁打死了啊?”
“可再这样打下去”那“云”字辈的首领似乎猛然发觉了关键所在,转而拉住了王言,“王长老,能不能换个刑罚,我分明听说戒律堂也有许多既折磨人又不伤人性命的法子啊,为何偏偏要动刑呢?”
“对!”一旁“黯”字辈的首领立马抢过话头,“凌素姑娘已受不得大刑了,可若要用毒,寻常的毒想必奈何不了这位医仙,烈毒恐怕她又抗不了多久,王长老,不如用蛊吧。”
王言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边又看向曲情,却见她缓步走至凌素身前,半蹲了下来,掰过她的脸,令她看着自己。
“凌素,你知道我为何认定了你是叛徒吗?”曲情幽幽问。
凌素目光僵直,轻摇头,“凌素不知”
“意儿被抓的当晚,你一直守在萧暮门前吗?”
凌素头脑早已浑浑噩噩,只依稀记得那天的事,回道,“是,是”
“那你知晓,王媤媤那天进了他的屋子吗?”
凌素好似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厌恶,几乎有些慌乱地垂落眸子,低喃,“不知”
曲情松开手,背过身去,“那夜我去看望萧暮,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便知定然有人进去过。次日,我被王媤媤胁迫,孤身去见五皇子。她一见我,便逼我交出兰因解药,可那解药,分明是头天夜里萧暮才交到我手中的。从那时起,我便起了疑心。此番回京,意儿又对我说,那日王媤媤曾出现在客栈外,亦是她亲手打晕意儿,将她绑走的。凌素,那天晚上你说你守在萧暮门前,那么,王媤媤是谁放进去的?”
凌素哭得连泪水都流尽了,拼命向曲情伸出手,似疯了一般,“阁主,凌素有错,可凌素从未做过背叛阁主的事,阁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曲情一甩衣摆,大步走回椅边坐下,沉声说,“王言,继续!”
那两个首领,眼巴巴地看向王言,无声哀求着他。
王言纠结良久,方对曲情说,“阁主,是否可以用蛊?”
曲情反问,“你想用什么蛊?”
王言沉思半晌,却说,“黄泉蛊如何?”
“不可!”未及曲情发话,那两个首领急忙跪在她身前,“阁主,这黄泉蛊一旦下了,便是不将人折磨死不罢休,要拉着寄主一起下黄泉的。”
王言脸一黑,无奈地盯着他们二人。
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个首领转过头来,“王长老,你难道真的非要折磨死凌素姑娘不可吗?”
曲情默不作声,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白弗向前走了几步,朝王言道,“王大哥,换一个吧。”
王言似是十分为难,“可能用来审犯人的蛊统共就那几样,大都是极为伤身,非死即残的。”
白弗又问,“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蛊虫,易于操控的么?不然叫人去药斋唤个药童来,仔细问问?”
王言眉头紧皱,似乎是在认真回忆,“那倒也不必,我想起戒律堂是用过一种既折磨人,又于性命无碍的蛊,名唤摄心蛊,只不过那蛊极为珍贵稀有,我一时忘了罢了。”
白弗微微一笑,“既然有,便快叫这些人住手吧,别再打了。”
王言先是命人将凌素架回刑架,又让人去取蛊虫。很快,那摄心蛊连着两瓶香引,一并被交到了王言手中。
王言朝曲情道,“阁主,这是摄心蛊,由两味香引操控”
曲情冷声打断,“我还不至于连阁中有什么蛊都不清楚!你只管给她下就是,我也十分好奇,这结梦下在她的身上,她梦中见着的是谁,是不是那死在我手下的珍王爷。”
王言轻叹口气,“是。”
他走到凌素面前,从瓶中倒出一颗血红色的丸药,哄劝着,“阿素,吃了它。”
凌素惨然一笑,“阁主要我吃,我吃就是。”
话落,顺从地扬首将丸药吞入腹中。
见她吃了,曲情朝王言道,“将香引给我,我来审她。”
王言不疑有他,将那两个瓷瓶递给了曲情。
曲情先是打开了冰裂纹瓶,凌素立即疼得浑身抽搐起来,额角大颗大颗冒着汗,那蛊虫似在她心口横冲直撞,紧接着,又顺着血脉飞速往全身爬去,边爬边啃食着她的血肉。
“疼!疼!”方才经受那般酷刑都未出一声的凌素,此刻再也不受控地叫喊了起来。
曲情合上那冰裂纹瓶,又拿出桃花纹瓶,凌素止住了叫喊,而是难耐地颤抖了起来。
凌素尖叫道,“不要,不要,阁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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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82章 阴谋 他视之若命
曲情缓缓合上了桃花纹瓶, “桃花结梦、冰裂碎梦,这摄心蛊果真名不虚传,十分厉害。”
王言凑上前去,问她, “阁主, 还审吗?”
曲情幽幽一笑, “审, 自然要审。凌素我已罚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才该审审真正的叛徒了。”
曲情如鬼魅般掠近, 瞬间死死掐住了王言的脖子,似拎死鸭子一般, 将他提了起来。
王言拼命扳着她的手, 却没有丝毫用处。
很快,他脖子以上因窒息涨得通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来人,给凌素松绑, 将他捆上去。”
众人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不敢上前。
唯有白弗早已对今日之变心知肚明, 他连忙跑上前, 将凌素从刑架上抱了下来, 放回了床上。
见状,王思最先反应过来, 上前帮曲情将王言架到刑架上,仔细锁死了手铐脚镣。
凌素受了如此重刑,早已支撑不住, 却仍强留一分神智,不肯昏睡过去。
白弗忙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参片,塞进她舌头底下,小声对她说,“凌姐姐,你放心,师父是相信你的。”
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凌素疼得浑身发抖,连话也说不出,只偏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曲情,目光里藏着太多情绪。
曲情松开手,王言立即大口呼吸起来,直到气能喘匀了,他才问,“阁主,您这是做什么?”
曲情立于他身前,肯定道,“凌素不是叛徒,你才是。”
“可阁主方才还断言凌素有异心,甚至说出了她的破绽所在。”
“对,她是太笨了,竟会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来给你利用,所以我才要狠狠地罚她。”
王言又问,“阁主说我是叛徒,可有证据?”
曲情举起手中的两瓶香引,“这便是证据。”
王言目光直直看向那两个瓷瓶,嘴硬道,“这算什么证据。”
“去年,白弗偶然从药斋提走了一份摄心蛊,我用过后却发觉,那对瓷瓶的效用被人调换了。于是,我命白弗暗中检查药斋里其他待用的摄心蛊,结果,竟每一对瓷瓶都是反的。”
“那又如何,药斋向来由凌素掌管,如今蛊毒出了问题,自然是她的过错。”
曲情叹气,“是,这是她另一个被你抓住的‘破绽’。起初,我也怀疑过凌素,可仔细一想,这摄心蛊可大多用在戒律堂审问重犯之时啊”
“阁主既知此蛊用法,便该明白,无论结梦、碎梦皆为折磨,动刑时本就交错用之,纵使调换又有何妨?”
“是么?长老执掌戒律堂多年,竟猜不到此举有何用处吗?”
王言冷哼,“属下不知,请阁主明示。”
曲情目光扫过手中的一对瓷瓶,“若要叛徒甘心认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要他们痛苦、恐惧,亲手打碎他们所有的希望。而这对明显效用相反的瓷瓶,恰恰能向这些亡命之徒传递一个讯号,他们的主人没有放弃他们这似乎对审问不利啊。”
“纵阁主所言有理又如何,这不正说明了,凌素是要用此蛊来包庇重犯。”
曲情淡笑,“是吗?可依方才的情形,王长老不是要对她这位重犯用黄泉蛊吗?”
王言闻言一怔。
“凌素虽有能力调换香引,却绝对预测不了这蛊的用处。王长老,你若是不使这蛊,即便别人换了瓷瓶又有何用呢?”
半晌,王言才道,“这些都是阁主的猜测罢了。”
曲情又说,“王言,药斋中所有的摄心蛊都被换过,为何你方才给我这两瓶香引,却是对的呢?”
“”
曲情见他不言语,又笑着说,“我猜猜?是不是王长老怕我发现这摄心蛊的不妥,继而去翻查戒律堂的卷宗,将近年用过此蛊的重犯,再一一拉出来提审一遍,审出些什么秘密,所以才特意让人将这对瓷瓶又换了回来。”
“呵。”王言冷笑一声,“看来阁主心中已认定我是叛徒了。”
“王言,我怀疑你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早在凌素离阁,孤身去刺杀珍王时,我便觉得你的作为,极为不对劲。凌素年轻,行事冲动是有的,但你不一样,你已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两代阁主的更迭,难道还辨不清此事的轻重吗?可你竟也帮着凌素瞒我,促成了这件蠢事,事后才在我面前装出追悔的模样。”
她句句指控,王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眸光变得狠厉。从前他身上泛着的那种亲和感,倒像是旁人的一种错觉了。
“阁主既然这么早便已怀疑我了,为何当初不将我抓出来?”
“王言,当年四大长老围攻我时,是你及时出现,救了我的命。”
曲情轻叹,露出几分怅然,“所以,我宁可再相信你一段时日。可后来,我在松陵镇遇见了前天三,你还记得他吗?”
王言沉声问,“记得又如何?”
“他说,他曾被派去逍遥山庄调查曾浩泽遇刺身亡之事,却不知怎地中途走漏了风声,致使他一无所获。戒律堂认定是他叛阁,夺去了他的字辈及位次,且要他永不得返回阁中。”
“此事,是你接手戒律堂之后亲自办的吧,可你不觉得,此事甚为奇怪吗?这是他的任务,一旦走漏风声,戒律堂首先提审的便是他,而一个他被贬了,阁中却还有无数个好手能代替他去查这件事,那么,他这样做意义何在呢?他若真是叛徒,只需上报一个假结果,既能保全自己,亦为逍遥山庄保守了秘密,不是吗?”
见王言无言以对,她又从一旁的刑具中,挑出了那根戒鞭,“我本来是想等松陵镇的事结束后,仍将他调回阁中,叫他凭着自己的本事,重新得到字辈。可惜,他为救我,死在了王媤媤设下的隔生瓮中,那些毒蛛将他啃食得什么都不剩了!”
“啪——!”曲情狠狠甩下一鞭。
这戒鞭原就十分狠厉,再加上她十成的内力,仅一鞭,即刻将王言衣衫扯裂,露出胸前一条极为狰狞的伤口。
曲情又接连抽了几鞭,“前年年底,你送信过来,说有人在岭南见着了师父。你明知道师父早已被王媤媤害死,却还是让我领着一众人远赴岭南,回程路线是你安排的,一路上,我们遭遇了整整十七次刺杀,连天一哥都死在了那场阴谋中!”
“还有,去年我以兰因入药,压制内力一事,唯有我极为心腹的几个人知晓,这消息是如何那般快便传到了王媤媤的耳朵里,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策划了那场内乱?这所有的事垒在一起,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得到!”
曲情发了狠,用力打了几十下,方才停了下来。
王言浑身是血,连脸颊都被迸溅的血液染成腥红一片,他努力喘息着,瞳仁有些涣散,眼白微微上翻,瞧着像是要死了一般。
曲情又凑近半步,问他,“你既是叛徒,为何当年还要救我?”
“呵呵——”,王言唇边溢出一串破碎的笑声,“因为媤媤恨萧斯,恨他让她失去了一切,所以她也要夺走萧斯的一切,不仅仅是他的性命,还有他倾注毕生心血建立的疏缈阁,还有他视之若命的两个两个徒弟。”
他深深喘了喘,继续道,“那三大长老虽说想要夺取阁主之位,可他们一开始并不想杀你。后来,是在我的撺掇之下,他们才真正起了杀心。可媤媤并不愿你们死得痛快,她要折磨你们,最好是,让你们如她一般生不如死!况且,若真是让那几个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当了阁主,我们还哪里有机会安插人手,瓦解疏缈阁的势力呢?”
曲情复又掐住了他的脖子,追问,“你说,王媤媤要害的,是师父的‘两个’徒弟,她究竟对、对萧暮做了什么,才逼得他这么多年不敢回来!”
“哈哈哈哈哈——”,王言却不再回答她的话,只是如疯了般地狂笑。
曲情指尖一点点收紧,逼问他,“你说啊!王媤媤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多年为她卖命?”
王言渐渐喘不上气,脸色憋得青紫。
曲情这才将他松开,却怒气难抑,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椅,厉声道,“小白,用天蚕丝将他捆起来,倒吊在阁中最高的飞檐上。阁中上下任何人,尽可以去打骂这叛徒泄恨,派人盯着些,只要留他一口气便可!”
白弗应下,“是。”
“还有,将王言接手戒律堂后的全部卷宗都搬到我的书房去,我要重审旧案!”
“是!”
曲情深吸几口气,略平复心绪后,走到凌素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我以你设局,可怪我?”
凌素摇头,“不,凌素有错,应当受罚。”
曲情转而朝众人道,“传我之令,凌素虽有失察之罪,然已受过责罚,自今日起解除禁闭,仍旧执掌药斋。”
众人齐道,“是!”
“我带你去疗伤。”曲情一把抱起凌素,走出了暗室。
因曲有余夫妇不愿回家,曲意早没了修缮整葺曲府的兴头,曲情走后,更是倍感孤寂,终日里也不过是弹弹琴、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草罢了。
这日一早,伍忠入内传话,“小姐,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有兰贵妃娘娘的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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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验亲 姑娘便不怕
曲意惊站而起, “什么?如今人在哪里?”
“小的将他带到了前厅。”
曲意不敢耽搁,略整仪容,便阔步朝前厅而去。
那么公见人来了,笑得极其谄媚, 恭敬行礼, “五皇子妃安好, 奴才贸然前来, 若有打扰, 还望您多多见谅。”
曲意亦学着宫里那些主子的样子,朝他抬手, 笑说,“无妨, 不知娘娘有何口谕?”
“依照惯例, 每年九月,乃是皇家秋狩的时节,娘娘特意让奴才提前来问问皇子妃,今年的秋狩, 可愿同往凑凑热闹?”
曲意闻言愣了愣,旋即又问, “这是娘娘的主意吗?那五殿下可知晓此事?”
公公掩唇笑了起来, “皇子妃不必忧心, 娘娘的话, 殿下从来没有不听的。”
曲意眉头轻蹙,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只是寻常的出游, 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可偏偏是皇家秋狩,那秋狩场上必定不止有一位皇子在。况且, 既然兰贵妃要去,想必昭和皇后亦会前去,如今以自己曲家女的身份,正该躲着她才是。
见她似有犹豫,那么公又说,“娘娘也是爱子心切,秋狩之后,五殿下便要出征了,这一去,不一定要几年才回得来,你二人尚未成婚,便要长久分离,娘娘瞧出了殿下的不舍,这才想借着秋狩的机会,让你们再见上一见的。”
话已至此,曲意若再推拒,便实在是不明事理了,她俯身施礼,“意儿明白娘娘的意思了,还要劳烦公公,替我谢过娘娘对殿下和民女的关怀。”
公公忙伸手扶住了她,“皇子妃这是说的哪的话啊?五殿下是娘娘的儿子,娘娘爱子心切,自然爱屋及乌,也惦记着您的。”
二人又客套了几番,曲意更是往那么公手里塞了五十两纹银,方才将他欢欢喜喜地送走了。
待人一走,曲意神色却显得有几分冷淡,“阮阮,你回一趟五皇子府,问问商景慕,这秋狩,他让我去还是不去。”
阮阮却不愿意回去,离府前商景慕的话,她记得很清楚,若她真去问了,结果也未必如意。
因而,她反问,“姑娘,何必多此一举呢?”
“贵妃娘娘的恩宠原本是给五皇子妃准备的,可我与他不过是我若是就这般去了,又算什么呢?”
“姑娘,那么公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曲意问,“什么话?”
“殿下不日就要出征了,据我所知,这场战役恐怕是有几分凶险的。姑娘便不怕,此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吗?”
“呸呸呸!”曲意连忙吐着晦气,恼道,“就算你跟了我来,也不能这样编排你的旧主子啊!”
阮阮膝盖一软,在她身前跪下,拉着她的手说,“姑娘,阮阮并不是乱说,战场上刀剑无眼,难道您真就不想再见殿下一面吗?”
曲意气急了,边扯她边说,“你起来,就算是要唬我去,也不能这样乱说话啊!”
阮阮赖在地上不动,“姑娘,你就去吧,就当是出去散散心,据说这秋狩十分有趣。”
曲意被她磨得没法子,“好,我去就是了。”
另一边,简儿颠簸了月余,才总算回到了晏安。
仰仗着那些暗中保护她的人以及怀中的银两,她一路上晃晃悠悠,玩得竟有些乐不思蜀了。
入了晏安,简儿径直走到皇城前,宫外有数位御林军牢牢把守,除非她能长出翅膀来,否则如何也飞不进去的。
她绕着城门来来回回兜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进宫的门路。
她眼珠子一转,走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竟是祈祷了起来,“请各路神仙显灵,助我入宫啊!”
果然,一如这一路走来的每次求助,自她头顶悠悠飘下了一张字条。
简儿忙将其捡了起来:明日寅时,再来此处小巷。
简儿十分听话,立马去寻了个奢华的客栈住了下来。
次日清晨,她又来到这小巷中,却见巷子里停着辆往宫里运菜的板车。
车夫说,“请姑娘先藏于菜筐中,待进宫后再出来。”
简儿打了个响指,嬉笑说,“我明白,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多谢诸位大哥一路的相助。”
她迅速钻进了一筐大白菜之中,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简儿听见了外边御林军的盘查,但因为那车夫是个熟面孔,不过略问几句,也就放行了。
过了约莫两刻钟,板车停了下来,“姑娘,可以下车了。”
简儿忙手脚并用从那菜筐里爬了出来。
车夫指着面前一座恢弘的宫殿说,“姑娘你瞧,那里,便是昭和皇后所在的昭和宫,我们只能送姑娘到这里了。”
简儿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又环顾四周精美绝伦的景致,几乎惊得呆住了,“这里便是皇宫么?”
待她从这片纸醉金迷中恍然回神,那车夫早已驾着板车,去得无影无踪了。
简儿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大步朝昭和宫跑了过去,“我终于回家了!”
怎料,才跑出没几步,一个麻袋朝她兜头套了下来,她惊叫着,“放开我!你们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记手刀劈下,她失去神智,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她横躺在一块朱红织金百鸟朝凤羊毛毯上,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缓缓爬了起来。
余桂轻声提醒,“娘娘,她醒了。”
简儿顺着声音望去,这才见到不远处高位上端坐的,一袭大红凤袍,头顶无数金钗步摇,妆点得十分雍容华贵的昭和皇后。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昭和皇后与简儿同时发问,只不过前者语气冷漠,后者声音发涩。
余桂忙道,“大胆,竟敢这样同皇后娘娘说话,该打!”
简儿眼中顿时蓄起了泪光,“您便是皇后娘娘?”
昭和皇后眉心紧蹙,有些不耐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何人?你可知晓,私闯后宫乃是斩首的重罪!”
简儿却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耳中,她抹了把不断流出的泪水,站起身大步朝着昭和皇后跑了过去,高呼着,“娘,我是简儿啊!娘,我回来了——”
昭和皇后冷冷喝道,“余桂!”
余桂立即挡在了二人之间,旋即一掌击向简儿,简儿被他打得重重摔在了地上。
昭和皇后冷笑说,“原来,你就是简儿。”
简儿双目发红,捂着被打得闷痛不已的胸口又说,“娘,我是你的女儿啊!是曲家将我掳走,又藏了这么多年,娘——”
“此女竟敢胡言乱语,冒认皇室血脉。余桂,掌嘴二十!”
“是。”
余桂当即上前钳制住简儿,简儿大喊着,“娘,你不认我了吗?娘,我是你的女儿啊!”
余桂一掌打下去,简儿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她仍旧喊着,“娘,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将我扔在外面那么多年不管不顾,如今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昭和皇后轻轻抬手,余桂立时止住动作。
她问,“你说你是我的女儿,可有证据?”
简儿挣脱了余桂,大吼着,“你是我娘,我是你女儿,血浓于水,你还要什么证据?”
昭和皇后微微笑道,“你说得对,血浓于水,那你可敢与我滴血验亲?”
“自然敢,现在就验!”简儿将手指塞到了口中,狠心咬破了指尖,又朝余桂喝道,“还不去拿水来!”
余桂看了眼昭和皇后,见她颔首,才到外面端了碗冷水来。
简儿毫不犹豫挤了滴血进去,余桂又将碗递到了昭和皇后身前,她亦咬破了手指,滴了血出来。
很快,两滴血融到了一起。
简儿紧盯着那碗水,眸光发亮,“融了!融了!”
昭和皇后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反倒陷入了沉思。
她的公主是杜知秋二人最后的筹码,杜知秋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将人还回来的。
既如此,眼前这碗血水,为何会融到了一起?
难道天下真有这样的巧合,还是杜知秋用了什么手段?
简儿见昭和皇后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心又沉了几分,她问,“娘,你还是不愿意认我吗?”
昭和皇后勉强笑了起来,“你方才说,你叫简儿是吗?”
简儿感受到她柔和下来的情绪,欣喜地点了点头,“对。”
“简儿,当年将你送出宫,是母后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那时,兰氏圣眷正浓,又害死了本宫的两个儿子,若无法继续诞下皇子,母后恐怕便要被兰氏斗败了。因此,母后生下你后,即便再不舍,亦不得不求助于曲有余,让他将你送出宫去,再换了个男婴进来。”
简儿从前只听乔氏说,是曲有余夫妇偷偷将她藏了起来,却并不知道,原来,这一切竟是昭和皇后的主意。
昭和皇后轻拉住她的手,继续说,“简儿,你可知晓,混淆皇室血脉,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现今本宫膝下,已有了六皇子,便不可能再将你认回了。不过你放心,往后你就跟在母后身边,母后会好好待你、补偿你,日后,再为你选个好人家,以本宫身边掌事大宫女的身份,风光大嫁。”
简儿愣愣听完了所有的话。
她没有反抗,因为昭和皇后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如今若是认回她,便坐实了昭和皇后意图混淆皇室血脉之罪。届时,她非但未必能如愿当上公主,还会将昭和皇后拖下水,她不能那样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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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假面 那不是
她不记得是如何被余桂带到了昭和宫几位大宫女的住处, 再醒过神来时,她已然换上了一套宫女的服饰,跟着几位姐姐,在一起打扫院子里的落叶了。
送走简儿后, 昭和皇后先是叫人仔细查验那碗水里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结果竟然反而证明了, 那真的只是一碗干净的清水, 她们的血天然便能相融。
可这样一来, 昭和皇后却更加心烦,她左思右想了好几天, 几乎夜夜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安稳, 白日里见到简儿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更是莫名心乱不已。
最后,还真让她想出一个证人来。
“余桂,你即刻便去寻筱竹,她是我陪嫁的丫鬟, 当年接生时她也在,我记得头几年我将她嫁到了城西杜家, 或许她还记得我的女儿身上有些什么胎记之类的, 一旦寻到她, 便立即将她带进宫来见我。”
余桂应了声是, 便急忙遣人去寻筱竹了。
直至深夜,余桂才神色凝重地回来, “娘娘,你确定筱竹曾嫁过人吗?”
昭和皇后被他问得一愣,“自然, 当日是本宫亲手为她带上的凤冠,眼见着她出宫去的。”
“可是”余桂顿了顿道,“我去了娘娘您说的城西,却根本没有姓杜的人家。接着,我又打听出了筱竹的娘家在哪里,赶忙寻了过去。她亲哥哥却说,筱竹死在了贞和三年的秋末,他还说当时有宫里的人亲自将筱竹的尸首送了回来,还赏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家。”
昭和皇后大惊失色,连手里的茶盏都掀翻了,茶水泼洒在暗红鎏金线的凤袍之上,“贞和三年?怎么会是贞和三年?我分明是贞和十二年才生了女儿,贞和十九年才将筱竹嫁到宫外的!”
她起身拖着长长的裙摆,大步冲了下来,钳住余桂的肩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她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
“娘娘,奴才已去过了筱竹的坟前,甚至特意叫上了大理寺的仵作同行。那仵作刨开坟验过了尸,确认是二十多年前的尸首,其身量年纪都与筱竹对得上,最关键的是,因筱竹是娘娘您的掌事宫女,当年她家里将她的丧事办得声势很大,周围的邻居都去祭拜过的,皆可以作证,筱竹确是死于贞和三年的秋末。”
昭和皇后惊恐地大吼,“不可能!不可能!筱竹一直陪在我身边啊!若她贞和三年便已死了,那么,曾经多年在我身边的人又是谁?”
余桂轻拍着她的后背,“娘娘您冷静些。”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恐惧不断在她心头蔓延,她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繁复的金钗滑落于地。
她口中不断低喃,“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余桂连忙上前搀扶她,“娘娘,地上凉,您先起来。”
昭和皇后抓着他的胳膊,眸光发直,又问,“怎么死的?筱竹她是怎么死的?”
余桂回答道,“原先我问了他哥哥,说是病死的。可那仵作验过之后,又说筱竹生前中了毒,极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昭和皇后又说,“贞和三年、贞和三年发生了何事?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撞破了什么,才被人灭了口?是兰氏!不不对,若是兰氏,她无法再将一个假的筱竹送到我身边来。只有杜知秋,她同我一起长大,自然了解筱竹与我之间的一切,曲有余又结识许多江湖人士,许是从他们那里学来了易容术。对对,一定是这样!余桂,可知道筱竹是哪天死的?”
不知怎地,余桂竟有些踌躇,“她哥哥说是是贞和三年九月廿八死的。”
果然,昭和皇后听了,身子猛然一震,目光里装满了惊恐,“贞和三年九月廿八?那不是,不是景辞的生辰吗?”
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捧住余桂的脸,狠狠抓挠起来,余桂脸上顿时现出数道血痕,他慌张喊道,“娘娘!”
昭和皇后却像疯了一般,边流着泪边说,“怎么没有扯下来你的假面皮,你一定也是假的,也是杜知秋派来的骗子!”
余桂摁住了她的手,大声喊着,“娘娘,奴才是真的,是真的啊!”
“不可能,你说的绝不可能!”
“娘娘,娘娘你冷静些啊。”
“啊————!”昭和皇后边挣扎边嘶声尖叫,直到喊得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才渐渐平静些许。
她跌坐在地上,几乎虚脱,“余桂,召太子进宫。”
余桂道,“娘娘,如今真相尚未查清,莫要一时冲动,做出来日追悔之事啊!”
昭和皇后目光如淬毒般阴狠,冷声说,“你放心,待会见了太子,你只说是我心口突然闷得厉害,这才叫他连夜进宫看望,待他来了,你想办法从他身上取几滴血。”
余桂虽有担忧,却也明白她的意思,故而并未再劝,只应了声是。
他将昭和皇后扶到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方才往外走去。
殿外,有人高声唤住了他,“余公公!”
余桂顿住步子,回过身来,朝来人行礼,“六殿下。”
商景恒满眼焦急,跑到他身前,“呀,公公你的脸怎么了?还有,适才我好像听见母后在呼喊,这才急忙跑了过来。”
余桂谄笑,“殿下放心,娘娘先时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也怪奴才上赶着凑前儿要唤醒娘娘,这才不防被挠了几下。”
“那母后现在如何了?这大晚上的,公公不守着母后,却要去哪里?”
余桂见敷衍不及,只得说,“娘娘醒来后,说是心口闷得慌,想见太子殿下,想必殿下身上蛰伏的真龙之气,能祛除夜里的鬼祟罢。”
商景恒听了,却又问,“心口闷?这可不是小事,可叫太医来了?”
“未曾来得及呢。”
商景恒又急又气,“不叫太医怎么能行!皇兄再厉害,毕竟不是华佗在世,难道能治百病吗?”
余桂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殿下说的是”
“这样吧,你我兵分两路,我这便走一趟太医院,定将最好的太医拉来。公公,您快些去叫太子哥哥进宫罢。”
商景恒说完,并不再给余桂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事已至此,除了将这出戏演下去,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余桂重重叹了口气,匆匆赶到太子府,将商景辞请了来。
商景辞见了余桂这般形容,亦是万分担心,一路入宫,马蹄子都要跑出火星了。
待他到时,昭和皇后早已装作病得十分厉害的模样,躺倒在床上。
床纱被撂下,太医隔着帘子,正在为她把脉。
商景恒守在昭和皇后床边,急得团团转,见商景辞来了,忙将他拉了过来,“皇兄!你快来看看,方才我在偏殿,听见母后痛得都喊叫了起来!”
商景辞凑上前,问道,“王太医,母后如何了?”
王太医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放心,臣观娘娘脉象似有沉迟之状,许是受了些惊吓,待我开服安神的药方,喝了就好了。”
商景辞放心下来,“这便好,这便好。”
商景恒忙大步跑到床前,撩开床纱一角,紧紧握住了昭和皇后的手,眼眶微红道,“母后,您可吓死儿臣了,太医说了,您只是受了惊,喝了药就会好的。”
昭和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恒儿别怕,母后没事。”
听了这话,商景恒眼中蓄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扑到昭和皇后怀中,“母后,儿臣明儿就将铺盖都搬回来,以后还像头几年那般住在您的外间。我虽没有皇兄那样厉害,却可以天天在母后身边保护您。”
“你都多大了,若再搬回来住,可像个什么样子?到了明年春天,你也该出宫立府了。”
“儿臣舍不得母后,不想出宫。”
“恒儿乖,太医不是都说了,母后没事。”
商景恒又哭又闹,许久过去,商景辞竟仍没寻到插话的机会。
直到药熬好了,余桂将药碗递给太子,“殿下,可愿到娘娘跟前尽孝啊。”
商景辞自然不会推拒,他接过药碗,走到床边说,“母后,先喝药吧。”
商景恒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床尾挪去。
商景辞在床边坐了下来,持起汤匙,却还未待喂上一口药,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轻“嘶”一声,撂下汤匙。翻转过来,才见匙背赫然一道锋利的裂口,鲜血顺着裂口淌进中空的匙柄。
“哎呦!”余桂忙上前捧着他的手,厉喝道,“来人呐,是谁竟敢拿了坏的汤匙过来,伤了殿下!”
商景辞摁住了仍在流血的伤口,笑说,“不妨事,想是夜深了,宫女们也乏得没了眼色,公公不必再追究了。”
余桂踌躇道,“可这这怎么能行呢?殿下的身子金尊玉贵”
商景辞又道,“区区小伤,明儿就好了。”
二人拉扯之际,昭和皇后掩唇轻咳了两声。
商景恒极有眼色地爬上了床内侧,为她拍着背,“别说了,皇兄,你快喂母后喝药吧。”
很快,有宫女送了新的汤匙过来。
商景辞怕药烫着她,便一口一口喂得极慢。
昭和皇后此刻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口闷了这碗药,马上将他送走,好去验看结果。
她催促道,“动作快些,本宫困了。”
被她这么一催,商景辞竟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终于,一碗药见了底,昭和皇后立即下了逐客令,将两个“儿子”都赶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最好 他在我心中
商景辞不便在后宫久留, 约定了明日再来探望后,就出了宫。
商景恒因十分担心昭和皇后,倒是并未直接回偏殿,反倒是在正殿与偏殿之间的小径上徘徊了许久。
他无聊到对月发呆之际, 见着一位宫女端着个木匣, 大步往正殿行去。
宫女经过他身前时, 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旋即, 步入殿内,将手中的木匣递给了余桂。
余桂打开木匣, 里边是一碗清水,一旁置着那柄残破的汤匙。
他将匙柄内的鲜血滴入清水中, 又将碗递给了昭和皇后。
昭和皇后亦用针扎破指尖, 挤出一滴血到碗内。
可过了许久,这两滴血都不曾有半点相融的迹象。
“不,不可能!”昭和皇后低吼一声,“这水一定有问题!余桂, 即刻叫人来查!”
查验的人早已候在殿外,闻声, 慌忙跑入殿内。
可怎料一番检验过后, 结果却再次让昭和皇后失望了。
这水没有任何问题。
接二连三的打击, 终于将她击溃, 昭和皇后举起那碗终是无法融合的清水,“砰”的一声, 重重摔在了地上。
任凭瓷片碎溅,划伤了她的脸颊和小腿,她都毫无知觉。
深深夜幕之下, 唯闻她凄厉疯狂地叫喊,“杜知秋——!”
商景恒仍在殿外徘徊,无聊地时不时用脚扒拉着落叶。乍听得这声惊呼,虽分不清喊的是什么,却亦是吓了一跳,于是不再耽搁,连忙跑回去睡觉了。
又一日,曲意捧着个大水壶,正在浇花室里的花,却见伍忠小跑着过来说,“小姐,外边有个自称元仪的侍卫来找您。”
她手一抖,洒出来的水将花盆都淹了。
她转过身,脸颊气得鼓鼓的,“他有何事,若是要替他主子通知我,不必去那什么破秋狩,你便告诉他,我原也不想去的,犯不着派人巴巴地过来一趟!”
阮阮从她手上接下水壶,又说,“姑娘,不然我去前边问问他吧。”
曲意恼道,“有什么可问的,我早就说了,让你去那边问过五皇子的意思。你又不去、又劝我,如今可好了,让人家来撵我们了。”
阮阮哪里敢再走,只得求伍忠,“伍大哥,劳烦问过了元仪的来意,再进来报吧。”
伍忠点点头,问清后才敢回来汇报,“小姐,元仪说,五殿下昨儿才听兰贵妃说了欲邀请您去秋狩之事,特意叫他来问问,您可愿前去?若是愿意去,又是否有合身的骑装,可需要叫尚衣局为您提前准备几件?”
曲意一身气焰消了,垂着眸子立在那里,倒显得有些尴尬。
半晌,她才挤出几个字来,“我从未骑过马,自然没有那些东西。”
伍忠又说,“元仪说,若是小姐您准许,稍后宫里便会先来人为小姐量身。”
曲意颔首,“好,我知道了。待会儿,宫里若是来人,你只管放他们进来就是。”
“是。”伍忠领了命便往外走去。
“等等——”,曲意叫住了他。
“请元仪到前面正厅喝盏茶再走罢。”她小声嘀咕,“至于留不留,那是他的事,请不请,却是我们的待客之道。”
阮阮见她心情好了,又问,“姑娘,如今我可能去前边见见元仪了?”
“去罢。”
九月初五,风轻云净,金叶满林。
尚武帝秋狩的仪仗自晏安出发,昭和皇后、兰贵妃伴驾,几位皇子紧随其后,由御林军随行护卫。
皇家仪队旌旗招展,气势恢宏地向前行进。
曲意虽说挂着个皇子妃的头衔,却到底尚未成婚。
依着曲家的门第,她的马车自然排在队伍的极后面,她从车窗探出头去,任是极目远眺,竟都瞧不见前方队伍的尽头。
皇家围场离晏安不算远,不过三天便已抵达。
一路风尘仆仆,尚武帝令众人歇息一晚,明日狩猎。
阮阮为曲意整好行囊,便服侍她睡去。
次日,晨曦初破,灿阳穿透薄云,洒在广袤的草原上。
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无数猎鹰一齐放飞,发出尖锐的鸟鸣,马蹄声渐次响起,宣告秋狩正式开始。
时值金秋,猎物皆已到了一年中最为丰硕之际。
尚武帝着一袭明黄绣龙纹狩衣,手持挽云弓,如离弦之箭,追着高飞的猎鹰,跑马在先。
几位皇子则各自拎着自己的弓箭,紧随其后。
而待皇家人深入林子,跑得没影了,其余群臣与贵族子弟才纷纷策马而出。
林间,鹿群惊散,兔走狐奔。
雄鹰盘旋在空中,为主人搜寻猎物。猎人们则弯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而发,精准迅捷地击中目标。
曲意虽坐在观猎台中,实则却离得极远,根本瞧不见什么,不过是干等着他们猎够了回来。
连日奔波,她实在累得够呛,不住打着呵欠,若不是阮阮时不时同她说上几句话,恐怕就要伏案睡着了。
正无聊间,却有人主动朝她走了过来,“你就是那商贾之女曲意吧。”
曲意认出来人,神色顿时黯了些许,她起身微微行礼,“见过沈姑娘。”
沈言蹊却不理她,自顾自地坐在了她身侧,没好气道,“本小姐一个人待得无聊,特意来陪你坐坐。”
曲意苦笑说,“民女深感荣幸。”旋即亦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了足有半刻钟,沈言蹊才闷声闷气说,“你长得确实不丑,但是我更美些。”
“噗!”冷不防听了这样一句话,曲意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尽皆喷了出来,察觉到四周有人看过来的目光,羞得有些红了脸。
阮阮忙掏出帕子为她擦着脸颊和衣服。
“粗俗!”沈言蹊黑着脸说。
曲意掩唇干咳了几声,奉承道,“沈小姐天生丽质,自然是民女比不上的。”
沈言蹊听了这话,扬起唇角笑了笑,可下一瞬脸色又更黑了,“你通音律,会弹琴吗?”
曲意真诚道,“只略通一二。”
沈言蹊眯着眼睛看她,良久,下了定论,“那你一定很会使那些讨男人欢心的手段。”
曲意面上温和的笑意总算有些挂不住了,她微微沉下嗓音说,“沈小姐,这样的话对女子而言太过刻薄,不该出自于大家小姐之口。”
沈言蹊却像是没察觉到她话中的暗锋,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重重叹口气说,“那是为什么呢?我与景慕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偏偏他能说变心就变心了?要知道,我可是沈国公的嫡女,多少人为了我父亲的权势接近我,唯有他,明明知晓我的心意,却甘心舍弃到手的助力,转而求娶了一无是处的你。”
曲意眉眼含笑,一双眸子却惨淡无光,“或许是殿下觉得沈姑娘太好了,他配不上你。”
沈言蹊立即驳斥,“胡说!你是他未过门的皇子妃,怎能如此说他,什么配不上,他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男子,难道在你心中不是吗?”
曲意被她问得愣住了,沈言蹊见了她这般神情,又更加恼怒,“曲意,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敢回答我!”
眼见沈言蹊气得要动手了,阮阮忙上前拉架,“殿下在姑娘心中自然是最好的,姑娘只是脸皮子薄,不好意思说。”
沈言蹊却半点不听阮阮的调停,将她一把拽开,清亮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曲意,刨根问底地追问,“你说话啊!”
曲意越过她,朝着远处深林望去,神情落寞,低声说,“是,殿下很好。”
“不是很好,是最好!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
沈言蹊冷哼一声,抱臂坐了下来,“我看你们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我若加把劲,说不定还有机会。”
她灵机一动,突然改了态度,抱着曲意的胳膊,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她,“曲意,既然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景慕哥哥,不如你退婚吧,把他让给”
“不行!”曲意难得加快了语速。
沈言蹊用力甩开她的胳膊,吼道,“为什么不行,你都说不出个最好来。”
曲意胳膊被她甩得太狠,甚至有些掰到了,痛得皱着眉,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斗气说,“赐婚的圣旨是我同殿下一起求来的,怎可能说退就退!”
“哼!”沈言蹊背过身去,不说话,也不再看她了。
似乎觉得这样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妹妹,有些残忍,曲意缓过劲来又劝道,“沈小姐何必如此自苦,世间好男儿多得是,定然还有更好的等着你的。”
沈言蹊听了这话转过身来,曲意这才瞧见她挂了满脸的泪水。
她大声道,“你懂什么?我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巧不喜欢我罢了,这算什么自苦!”
“沈小姐”曲意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沈言蹊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既然是两厢情愿,那我就不碍事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子孙满堂!”
她说完,转身便跑了,让曲意想追都追不上。
曲意望着她的背影低喃,“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坦诚啊,只可惜,我们都没有如她这般恣意而为的好命”
说起这皇家秋狩,有些人是被邀请了,还不大乐意来,自然也有些人是求着要来,想要见见世面的。
在宫里当差的这段时日,简直是简儿一辈子也没经历过的“酷刑”!
起早贪黑不说,这宫里的人惯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见她虽被安排进来,却一拿不出钱,二没人关照,自然便可劲儿地使唤她,平白受了无数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朋友 景慕哥哥对
她好不容易闹着昭和皇后跟出宫来, 这会子偷偷跑出了营帐,独自躺在一片青草地上,也不嫌草茎上残存着混着泥土的露水,敞开了怀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只觉得这身下的草坪竟比起宫里的锦被还要舒服许多。
她犹在享受, 却突闻一声惊呼, “丫头, 躲开!”
简儿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恍恍惚惚间,好似瞧见了白弗, “小白哥哥”
她仍在愣神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策马奔来, 一把将她捞起,堪堪避过了朝她破空袭来的利箭。
商景恒将她拉到马上,先是狠狠松了口气,接着又大声骂道, “你是哪里的宫女,敢在围场里乱跑, 不要命了吗!”
简儿被他圈在怀里, 目光直勾勾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 心脏不受控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弱弱道,“谢谢, 谢谢你救了我。”
“六弟,她没事吧?”商景慕亦朝二人跑了过来。
简儿转眼看向商景慕,方才便是他先提醒了自己一句。
说来也怪, 离远看时,她只觉一瞬间瞧见了白弗,两人模样像有五六分相似。可待人走到近处,却连三分都没有了,他们通身的气质实在天壤之别。
“没事,这小宫女命大得很。”商景恒翻身下马,将她放了下来,又故意吓唬她说,“若不是五哥眼力好,你如今早被扎成马蜂窝了!快回自己的营帐去吧。”
简儿观他二人的衣着,以及不远处候着的乌泱泱人马,再加上他们对彼此的称呼,轻易便猜出了他们的身份,端正行礼,“多谢五殿下、六殿下相救之恩。”
商景恒笑着朝她摆摆手,“还挺机灵,快走吧。”
简儿又朝他们行了个礼,这才走了。
商景慕二人策马返回。
及至尚武帝跟前,商景恒嬉皮笑脸道,“父皇的箭术还是这么准,若不是我及时将那宫女扯开了,这一箭必中她心口的。”
尚武帝却幽幽一叹,“朕虽尚能挽弓,却已老眼昏花,连是人是鹿都分不清了。”
商景恒又说,“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太子哥哥替您分忧吗?”
商景辞轻声斥道,“六弟!父皇如今正值壮年,我不过是在父皇跟前学习政事罢了”
“好了好了”,尚武帝打断他,“既然出来狩猎,就该好好散心,别提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了,朕瞧你们陪着朕也难尽兴,不如都散开罢。”
至此,队伍分而散之,都各自跟着自己带来的猎鹰四处跑开打猎去了。
简儿一路往回走,心情是难得的美好。
方才一面之缘,竟叫她对这位抢了她位置的六皇子升起几分好感来。她心中盘算着,既然六公主肯定是做不成了,那么,若能成为六皇子妃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来日太子登基,六皇子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虽说是假的罢,但起码表面上来看,一世荣华定然是跑不了的。还有,她素来听闻这位六皇子不务正业,若是嫁给他,凭着昭和皇后和自己的皇帝哥哥,她定然能在婚后说一不二。
再则,这桩婚事对六皇子而言也不亏。若是不娶她,来日太子登基,依昭和皇后的性子,也未必容得下他这个隐患,唯有娶了自己,他这皇子的身份才能用一辈子。
简儿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心里的小算盘可谓是打得噼啪作响,连算珠子都要打碎掉下来了。
傍晚,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前边数好了猎物,便开始架火烧烤,浓浓的肉香顺着秋风,远远地飘到了曲意的鼻子里,她叹了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真香啊。”
阮阮笑了声,“姑娘别急,待会等前边的主子们分过了,自然会送到后边来的。”
曲意趴在桌子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所谓的秋狩对于我而言,竟只是坐在日头底下吹风而已。你瞧瞧他们给我安排这位置,竟是恨不得将我赶下观猎台去呢,我即便是只老鹰,也看不见前面发生的事啊。”
曲意犹在抱怨着,讨厌的人竟然又来了。
沈言蹊一手拎着一个羊腿,极有气势地朝她走了过来,抬手将其中一只递给她,扭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小六子给的太多了,我也吃不了,分你一个吧。”
曲意那一丢丢的骨气连挣扎都没挣扎,便败在了胃口之下。她接过羊腿,讨好地笑着夸赞,“沈小姐大气!”
沈言蹊见她接了,便以为两人算是交好,再次在她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形象地啃起了羊腿。
曲意见她吃得这样香,便也不顾忌什么,大口咬下了一块腿肉。
沈言蹊自然不会放过这样挖苦人的机会,“看来你也没比我端庄到哪里去。”
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曲意口中的羊肉顿时就不香了,她脸色微红,缓缓放下了羊腿。
正当她为这话无地自容时,沈言蹊却又说,“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朋友,那些京中的贵女,一个个也没见门第高到哪里去,吃个羊腿,却非要先让人撕成这么细的一条条”,她边说边伸手比划着,“再仔细地摆在盘子里,用筷子一根根挑着吃。”
曲意见她这样声情并茂的描述,不禁笑出声来。
沈言蹊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好好的一个羊腿,非得搞成个四不像的样子来,我就不信它能有直接啃来的好吃!”话落,她又狠狠咬了一口。
如此一来,曲意也少了些方才的不自在,陪她一起大快朵颐了起来,她吃了一半又问,“沈小姐方才说的小六子是谁,是你弟弟吗?”
“哪啊,我哪来的弟弟,我说的是商景恒,从小到大叫惯了,也就懒得改了。”
曲意瞧着手里的羊腿,瞪大了眼睛说,“那个混世魔王,六殿下?”
沈言蹊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用词精辟准确!但你放心,在我面前,他不敢的,你可别忘了,我父亲可是沈国公,他若敢欺负我,我便叫父亲在太子哥哥和陛下面前连参他两本,准保他吃不了兜着走。”
曲意轻笑,“果然一物降一物,魔头遇克星,自有制衡在的。”
二人聊得正开心,元仪却拎着个盒子走了过来,“姑娘,这是殿下白日里打的鹿肉,如今已烤好了,让我给姑娘送些过来。”
曲意抬起头看向元仪,神情竟有些怔然,“替我谢过殿下。”
“亏了殿下想着姑娘,方才姑娘都饿得不行了。”阮阮笑得开怀,立即起身去接食盒。
曲意忽又想起身边的沈言蹊来,悄然侧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声不响地闷头吃着羊腿。
待阮阮将食盒打开,端出那盘鹿肉来,却是一块块切好了的,边上还放着一小碟沾料。
曲意见状,故意打趣道,“沈小姐你瞧,方才你还说是那些贵女矫情,如今倒好了,这股子风气也飘到我们这桌来了。”
沈言蹊这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瞧了眼那鹿肉,眼角不禁有些发红,“景慕哥哥对你还是很好的,这秋狩我年年都来,从来都只有小六子会偷偷给我送些他打的猎物来。”
曲意夹了一块肉,沾上一点调料,喂到沈言蹊唇边,“我没吃过鹿肉,沈小姐帮我尝尝?”
沈言蹊像是看一个乞丐般,极为无奈地看着她,“好歹曲家也是大夏首富,你怎么竟这般没见识。”
她一口吃了那鹿肉,眼睛一亮,“好吃!”
曲意又哄她说,“我不大敢吃鹿肉,不若沈小姐多吃些罢。”
沈言蹊也不推拒,连先前的伤感都随着美食吞了回去。
一盘子鹿肉,曲意竟只吃到了一两块,幸亏早前有羊腿吃,否则她定是要饿肚子了。
沈言蹊倒是吃得开心不已,临走时一把搂住曲意,拍着胸脯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曲意笑得勉强,“沈小姐开心就好。”
“别叫沈小姐,你比我大,往后叫我言蹊就是。”
“好。”
狩猎首日过去,自第二天起,便无需所有人都在观猎台等候了,曲意自以为无事一身轻,便难得赖了床。
怎料辰时刚过,沈言蹊连招呼都不打,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阮阮是想拦也拦不住。
沈言蹊见曲意仍睡得香甜,一屁股坐在她床边,摇着她的胳膊,高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起来,陪我去骑马!”
曲意一把将被子拉过了头顶,试图抵抗。
沈言蹊却气得爬上了床去扯她,“快起来了,起来了!”
“让我再睡会儿——”
“起来骑马去了!”
最终,曲意被她薅了起来。
阮阮为仍困得迷迷糊糊的曲意换上了骑装,可到了马场中,她却是欲哭无泪、双目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马匹。
沈言蹊惊呼,“你说什么!你不会骑马?”
一大清早,连饭都没吃就被拎到这来,曲意心都死了,她语气冷淡,“不会。”
沈言蹊围着她转来转去,“行吧,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我就先教你骑马,等你学会了,我再约你跑马。”
“不,不要。”曲意满脸写着抗拒。
“来吧,别怕,很容易的。”沈言蹊拖着她,硬是将她扔到了马上。
说是学骑马,可曲意却觉得这马拿她当个背上的虱子一样,疯狂地甩来甩去,她揪着缰绳的手几乎要被磨破,大喊着,“言蹊,快救我下来,我抓不住了!”
沈言蹊却说,“刚上马的时候都这样,你要学着驯服它,而不能被它驯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九死 太子哥哥,
曲意被颠得头晕眼花, 尖叫道,“言蹊,我要掉下来了!”
“你降低重心,俯下身来伏在马上就好了。”
曲意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的指导, 伴随着一声尖叫, 终是被马儿甩飞了出去。
“姑娘!”
幸好, 阮阮早有准备, 立即飞身而出, 将她救了下来。
曲意紧紧抱着阮阮,红着眼睛对沈言蹊说, “我学不会,不学了。”
沈言蹊凶巴巴道, “你怎么这样胆小又愚笨, 真不知道景慕哥哥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曲意赌气不看她,“反正我不学了。”
“你!”沈言蹊气得狠狠一甩手中的马鞭,“啪”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曲意吓得又往阮阮身后躲了躲。
沈言蹊眼眶亦是渐渐红了起来,带着哭腔说, “你根本就不如我, 哪里哪里都不如我, 可月老偏偏向着你, 任凭我怎样努力,还是将景慕哥哥的红线牵给了你!而你明明有了堂堂正正陪在他身边的身份, 却又是这样的没用!你可知道,秋狩之后他就要出征了,可你连马都不会骑, 又如何能陪着他上阵杀敌!”
曲意见她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心底有些不忍,徐徐从阮阮身后挪腾了出来,一边掏着手帕为她擦泪,一边说,“言蹊,我不过是一个女子,本来就不能陪着殿下出去打仗的。”
沈言蹊冷哼一声,“你这样贪生怕死,自然不敢去,可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去!你知道吗,当我在书房外边偷听见父亲和旁人说,景慕哥哥此去九死一生时,我有多么难过,生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可你却是这样的毫不在意,真是他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曲意怔怔问她,“什么什么九死一生?”
“你不配知道!”
沈言蹊扔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只留下曲意傻傻地愣在原地。
许久,她转过身来问阮阮,“方才,言蹊说了什么?”
阮阮眸子发红,却又不敢直言,便打着马虎眼道,“没,风太大了,我也没听清。”
“哦”
曲意默然伫立许久,竟又缓缓走到方才那发狂的马儿跟前,踩着马镫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阮阮跟在马后跑着,“姑娘,太危险了,先下来吧。”
曲意死死抓着缰绳,回头说,“阮阮,你不是会骑马么,那你教我吧。”
“我那都是硬跑出来的,哪里会教人啊!”
曲意不再问她,只是一门心思跟这匹马较着劲,脸上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模样。
阮阮边盯着她的动向,边唤来附近的马夫,递给他一锭银两,慌道,“你快去找五殿下,就说皇子妃硬要在马场骑马,谁都劝不住。”
随后,曲意又上演了数次惊险的“她飞她接、她插翅再飞”,阮阮简直成了个保她性命的人肉垫子。
可叹,曲意的马术没见好上半点,倒是把阮阮累得比马喘的气声还粗。
在曲意又一次被马甩飞之时,却见阮阮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她像是终于记起了什么是害怕,焦急地大喊,“阮阮!”
可阮阮却仍旧未动,那一瞬间,曲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恐惧、不解、甚至是怀疑与后悔,她连忙抱住了头,期盼着这一下能摔得轻些。
可预想之中的冲击没有发生,她仍旧被人稳稳接到了怀中。
曲意如获新生地长叹口气,委屈抱怨,“阮阮你怎么”
她缓缓睁开眼,却在瞧清眼前之人时,忍不住低呼一声,“殿下!”
商景慕将她放了下来,牵起她被缰绳磨得红彤彤的手看了看,秀眉微皱,温声问她,“听阮阮说,你想学骑马?”
曲意抽回手,低着头说,“不过是骑着顽的。”
商景慕又说,“我教你可好?”
曲意侧身背对着他,赌气道,“不要。”
“为什么?是又不想学了?”
“我是怕殿下这位先生,太过不负责任,教了一半便又不管了。”
商景慕疑惑道,“我几时不管了?”
“临走时,我分明告诉了你,我还要接着学琴的,连琴我都带回家去了,可也没见你来教过我哪怕一次。”
商景慕冥思苦想许久,才道,“姑娘离府时,我分明还在昏睡,何曾”
“那又如何?殿下若果真挂念,纵然没听见便不来么?说到底,还是先生嫌学生太笨,不愿继续教了。”
商景慕大步绕到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说,“绝对没有。”
“谁信呢。”
“真的没有!”
曲意心里的郁气散了,唇角似勾非勾,却仍旧歪着头不理他。
商景慕看出她不过是心中有些不痛快,想要闹上一番,便配合地又说,“本殿发誓,若是存了厌弃之心,来日战场上,便受万箭穿心而死。”
曲意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眼眶蓦地红了,满目惊惧地看着他,“别胡说!”
商景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浅笑问,“如今信了?”
曲意垂首,深吸口气,“信了,请殿下教我骑马吧。”
有了耐心细致的师父,曲意总算不再折磨身下的马儿和一旁的阮阮了。
一连八日,她每日用过早膳便来马场,在商景慕的陪同下骑上半日,下午也懒得再去观猎台,不过是独自回帐篷里歇息。
可这样闲适懒散的日子,却并没有令她感到舒心快意,反倒是沈言蹊那次说了一半的话,在她耳边久久盘旋不去。而每每同阮阮谈及此事时,阮阮亦是言辞闪烁,十分可疑。
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那股不安,在一个下午独自去寻了沈言蹊。
临去前,曲意还有些担忧,生怕沈言蹊为了上次的不欢而散,不愿意再见她,却不想,沈言蹊只是鼓着脸说了句,“听说,景慕哥哥教你,你就愿意学骑马了?”
曲意忙解释,“我是听了你的话,再□□省过自己的不足之处,这才想学的。”
沈言蹊态度好转,“总算你还有些优点,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言蹊,那日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话到嘴边,曲意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沈言蹊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没话就走,我最不喜欢别人这样吞吞吐吐、藏着掖着的。”
她深吸口气,问道,“言蹊,那日你为何说殿下出征是九死一生?”
“你不知道吗?”沈言蹊颇感意外地盯着她,“景慕哥哥没告诉你?”
曲意笑笑,“不知。”
沈言蹊微愣,很快就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一些,偏过头恨恨说,“定是他懒得同你说!”
“大抵是如此罢。”曲意蔫蔫垂下头,忽然有些暗悔自己今日的不请自来。
沈言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思量半晌才道,“陛下只给了景慕哥哥二十万兵马,本意不过是让他去边境巡视一番,打几场小规模的战役,能起到震慑作用就可以了。可景慕哥哥却想认真地同鸠沙打,这点兵力,他连一座城都未必能打得下。”
商景慕对鸠沙的仇恨,曲意最清楚不过,要劝他放弃恐怕很难。因而,她又问,“难道便不能多争取一些兵力吗?”
“太子哥哥一向便主张不打不必要之战,父亲心中亦是如此想的。景慕哥哥那些开战的理由,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面前,确实显得十分任性。如今这二十万,已是太子一党退让的极限了。”
这些话从天底下一等一任性的沈大小姐口中说出来,倒令曲意觉得有些稀罕,“我原以为,无论谁反对,你都会支持五皇子出兵的。”
沈言蹊扬起头来,“我可是沈家的女儿,虽然有些任性,却并非不懂道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喜欢上五皇子?”
沈言蹊垂眸轻笑,再看向她时,眸中却带了几分不似往常的沉静,她不答反问,“曲意,我乃沈氏独女,娶了我便可得到父亲的助力,那你又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吗?”
曲意未语。
“答案很简单。”沈言蹊语调缓缓,却是在回答她此前的问话,“因为唯有他,会在沈言蹊和沈家的小姐之间,选择前者。所以,尽管不支持,我还是要跟着他一起去。”
曲意踌躇道,“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等到他死了几个月了,才在遥远的晏安听到他的死讯。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想去打仗,我还特意为此去学了战鼓,我不会武功,又想陪着他,不拖他后腿,我可是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想到的这个。”
曲意摇头,“殿下不会死。”
沈言蹊仍旧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太子哥哥,不会希望他活着回来”
曲意步伐踉跄,走出了沈言蹊的营帐。
很多事,她虽原本亦有猜测,可从旁人口中说了出来,却又是另一种滋味。
她心口闷闷的,便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营地随意走了走。
“呜呜”
前方突然传来悲伤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却见在一个大帐后面的角落里,有位年过半百的老伯。
而待她再走近一些,竟见他手中拿着一柄匕首,直指自己的心口,几乎下一瞬就要了结性命。
她吓得惊呼一声,“你你要做什么!”
那老伯听见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浑身散发着沉沉的死气,挂着满面的泪水,可不知怎地,却在瞧见她的一瞬间,那绝望不堪的眸光中,像是燃起了一丝丝的光亮,“你你是曲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锁笼 怕你会担忧
曲意吓得不轻, 却又觉着这老伯慈眉善目,不像是坏人,便壮着胆子同他交谈,“你认得我?”
怎料, 老伯竟猛然扑倒在她身前, 一下下重重磕头, “求姑娘救命!求姑娘救命啊——!”
曲意一惊, 又后退了几步, 试探着问他,“你是谁家的人, 为何要自尽,又怎地觉着我能救你?”
老伯急切回道, “老奴是太子府上的养鸟匠, 或许姑娘您不认得老奴,可府上的奴才们却没有几个不识得姑娘的。当年,巧姑娘死后,我们都听说了, 是姑娘您为她争来了体面的后事,更设了灵堂, 给了我们机会最后去送一送她。”
提起余巧, 曲意自然便对他的身份信了八分, 于是又问,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养鸟匠痛哭道, “今儿一早,老奴发觉殿下的猎鹰不见了,可明日陛下还要举办狩猎比赛, 殿下少不得这‘宝贝’。如今府上那位黄管事不是个善茬,老奴犯下此等大错,若是落到她手里,恐怕不仅要死,还要受许多折磨。”
曲意娥眉轻蹙。
按说,太子府里的事,她是不该管了。
可偏偏这养鸟匠又提及了余巧,她有些心软,就多问了几句,“怎会丢的,难道没关进鸟笼子里吗?”
“关了,关了。”
养鸟匠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一页页清楚地记录着,每日几时开笼、又几时关笼。
他指着最后一页,“姑娘您看,昨日戌时,我分明锁了笼子的。”
曲意接过那册子,确实如他所说,明确记着锁笼的时间。
养鸟匠又哭着说,“两年前,巧姑娘还在时,这笼子就已经丢了一只六殿下送来的绿鹦鹉了,幸亏巧姑娘心善,只罚了我一月的月银。那时,我因见这笼子实在精致,就没舍得扔,闲置许久,此番秋狩才又用了起来,可又担忧年纪大了再出错,便在笼子边上挂了这个册子,日日记录。”
曲意将册子还给了他,又道,“你带我去瞧瞧那笼子吧,或许是哪里破损了。”
养鸟匠忙将她带到了大帐里边,指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笼子说,“就是这个。”
曲意瞪大了眼睛扫视着这笼子,真怨不得养鸟匠舍不得扔,这也太华丽精致了!
整体银制的笼身,外边更缠着一圈圈金丝,笼内统共分为三层,休憩饮食游玩皆占一层,各层又有许多精细的布置。
这鸟的笼子,竟比起多少百姓的屋舍还要齐全。
她围着那笼子走了两圈,确实没有损坏之处,便又蹲下身,研究起鸟笼子的小门来。
曲意本就对这些机关设计十分擅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她找到了关键之处。
在笼子最下层底部,距笼条仅半寸之处,雕刻着一枚衔尾金鱼纹样。
曲意先是让养鸟匠将笼门从外边锁好,手指顺着笼隙伸进去,指尖轻轻敲了敲那衔尾金鱼,笼门竟不声不响地弹开了。不过片刻,笼门又自动关上,连锁扣都搭好了。
曲意站起身道,“你瞧,这便是为什么,你分明上了锁,那猎鹰还能自己跑出去。”
养鸟匠亦按照她的方法试了试机关,“这这外邦送的东西也太古怪了。”
曲意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若果真是外邦人送来的贡品,何故要如此费心设下机关,莫非有什么图谋?
曲意又问,“是哪个小国送来的,指了名要送给太子吗?”
养鸟匠摇头,“老奴不知道是哪个小国的贡品,可咱们爷不爱逗鸟,倒是六殿下喜欢这些。这鸟笼原本是御赐给六殿下的,里边还养着只绿鹦鹉,后来,六殿下许是腻了,便将这绿鹦鹉送到了咱们府上。”
或许是多心了罢,这贡品绕来绕去,很难说有什么预谋。
况且,一个鸟笼、一只鹦鹉,又能做什么呢?
曲意沉吟半晌,到底不忍这养鸟匠为此受罚,于是道,“你只管告诉黄娇娘,就说是我将那猎鹰放走的,她若是有什么不满,便让她来寻我就是。”
养鸟匠趴伏于地,感激地行着大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还有,这笼子有问题,往后不要再用了。”
“就算姑娘不说,再给老奴一百个脑袋也不敢用了啊!”
经过这样一桩事,方才心口的那股闷涩反倒淡了许多,曲意只略走了走,便绕回了自己的营帐。
阮阮见她回来,狠狠松了口气,“姑娘,你怎么连我都不带就独自出去了?”
曲意却面色严肃,径直走到案前坐下,一拍桌子说,“跪下!今天我要好好审一审你!”
阮阮从未见她这样生气,先是依着她的话跪了下来,又问,“姑娘,发生了何事?”
“那日沈言蹊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阮阮低下头不敢看她,弱弱问,“什么话”
曲意怒道,“九死一生!”
阮阮头垂得更低,不敢回话了。
“你果然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是是殿下不让我告诉姑娘。”
曲意怒极反笑,冷声道,“怎么,你们皇子府的事情,可是我不配知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回他那里去吧!”
阮阮急切不已,“不是的姑娘,殿下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会为他担忧,而偏偏又无力改变什么。”
“我凭什么要为他担忧?他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些!”
曲意偏过头,微垂的眼睫半遮住眸中渐渐涌起的忧郁之色。
半晌,她缓缓叹了一声,对阮阮说,“起来吧,往后,不能再替他瞒着我了。”
阮阮起身,凑近她身旁,讷讷道,“姑娘,我知道错了。”
曲意冷哼一声,“还有,我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是他心心念念要做成的事,如今得偿所愿,我该替他开心才是。”
见她虽故作冷硬,嗓音却不住地发涩,阮阮心里亦有些难过,她轻轻拍着曲意肩头,“姑娘说得对。”
次日,亦是秋狩的第十日,尚武帝下令,将众人聚集到了观猎台。
此前都是各自游猎,今儿却是要众人比上一比,从日头升起至夕阳西下,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便是赢家。
虽说世家子弟亦可一试,可谁又有胆子真跟几位皇子争呢?
至于胜者的彩头,则是由尚武帝亲赐的一件雪山白狐裘,据说原料采自极北之地雪山山巅的白狐狐白,要捕上数百只白狐才能制成这一件,无比珍贵。
“哇,这白狐裘也太好看了!”沈言蹊毫不掩饰对这白狐裘的喜爱。
因她坐得极为靠前,这声赞叹,自然便传进了上位之人的耳中。
昭和皇后掩唇笑了两声,朝太子说,“景辞,你可听好了,言蹊已说了喜欢,你的箭术一向很好,定要将这彩头赢回来啊!”
众人面前,沈言蹊怎敢不附和皇后,她笑着接话,“太子哥哥只要尽力就好了。”
曲意遥遥坐在最远处,连那是白狐裘还是黑狐裘都看不太清,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怎料,一贯低调的兰贵妃却点了她的名,“如此珍贵的白狐裘,连本宫看了都喜欢,想必曲家小姐也会喜欢。”她抬头环视一周,“本宫怎没见到她人在哪里?”
曲意听了这话,心中一惊,赶忙站起身,略微抬高声音说,“民女在此处。”
兰贵妃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轻声抱怨,“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子妃,怎么竟将她的位置安排得这样远。”
尚武帝听见了,心里一沉,侧目瞪了眼总管安排席位的礼部尚书。
兰贵妃朝曲意招了招手,“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曲意不想去,但她不得不去。
她脸上挂着笑意,缓步行至兰贵妃身边,恭敬施礼,“参见娘娘。”
兰贵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柔声问,“你喜欢这件白狐裘吗?若是喜欢,也叫景慕赢来给你。”
曲意扫过那件稀世难寻的白狐裘,光照下甚至泛着淡淡莹白的光华,这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哪有人会不想要呢?
她压下心底的念头,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商景慕,见他点头,才笑着回话,“这样珍贵难得的宝物,民女自然喜欢。”
兰贵妃轻声笑了笑,亦对商景慕说,“既如此,景慕,你也要尽心尽力才是。”
商景慕应道,“儿臣记下了。”
昭和皇后狠狠瞪了眼兰贵妃,手心攥着的帕子都快要绞碎了,暗道,这贱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什么都要同她绊上一绊。
曲意亦小心扫了眼昭和皇后那边,怎料,却在她身后见到了熟人。
简儿察觉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笑了笑。
曲意早已听曲情说过简儿之事的始末,此刻倒有些意外,堂堂公主怎会是一身宫女装扮?
然顾及场合,她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简儿回以一笑,二人便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再无交集。
号角声吹响,众人一齐跑马出场,很快不见了身影。
曲意端正坐在兰贵妃身侧,不多时,面上装出的完美假笑简直都快凝固了。
兰贵妃递给她一个桃子,柔声说,“尝尝。”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她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咬了一口。
兰贵妃又瞧了她几眼,笑说,“你是她的女儿,怎么这胆量却一点也不像她。”
莫名地,曲意猜到她话中的人是谁,于是抬眸,怯怯问,“娘娘认得我母亲?”
“本宫认得的,是未出阁前的她。少时同她交好过,亦交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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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彩头 这次的彩头
兰贵妃瞥向不远处的昭和皇后, 音量半分都未降低,“若是坐在那里的是你母亲,这些年,想必本宫会过得有趣得多。”
曲意明白, 她说的是杜知秋, 可却有些不敢往下接话。
“本宫听闻, 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好, 当初乍听闻她的事时, 本宫只当她是疯魔了,可如今回头再看, 原来是本宫自己犯了傻。”
这样的话,即便兰贵妃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曲意却不敢再往下听, 她轻声打断,“娘娘,陛下待您亦是真心的。”
兰贵妃牵起曲意的手,“本宫这一生, 做了许多违心的事,可大多数时候, 不过是命运推着人不得不往前走, 本宫从未觉得做错了什么, 可唯独对景慕, 本宫心里是有愧的。本宫相信,她的女儿定然十分优秀, 意儿,本宫看得出景慕对你的不同,若是可以, 往后,本宫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
曲意垂下眼眸,淡笑说,“娘娘说的哪里话,难道忘了,陛下早已赐婚。”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兰贵妃幽幽一叹,“偏你是这个性子,也罢了。意儿,往后只要本宫在一日,便不会允许这宫里有人欺辱你,你若遇见什么事,也尽可以来寻本宫。”
“谢娘娘关怀。”曲意神情间?是恭敬,却并无亲近。
兰贵妃将她留在身边一整日,两人絮絮聊了许多。
曲意说不出对这位贵妃是什么感觉,虽说现下她对自己确实?友善,可她做过的那些事,譬如害皇后小产,利用荼白和朱锦害死前太子,却也是改变不了的。
而这些,真的仅用一句:命运使然,从未做错。便能够注解吗?
夕阳西斜,众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陆陆续续地返回了。
曲意难得坐在前面,能清楚完整地瞧见热闹。
商景慕先太子一步返回,身后还跟着几辆车的猎物。
尚武帝见了,大为称赞,命人就地查数,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足足八十九只猎物。
曲意瞧瞧地上摆着的一大堆猎物,又偷偷瞥了眼那件白狐裘,到底还是升起几分贪念,若是商景慕真的能赢就好了。
直至天边最后一抹余霞消散,商景辞才赶了回来,可所得猎物却令人大失所望,以至于侍卫查完了数,都有些不敢报出来。
胜负显而易见,商景辞说,“我输了。”
昭和皇后气得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这逆子难道就偏要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她冷声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猎的这样少?”
“儿臣的猎鹰没了,找不到猎物,自然猎的少。”
曲意听了这话,猛然看向商景辞。
冷不防,二人四目相对,她连忙心虚地低下了头。
昭和皇后又问,“怎么没的?”
商景辞笑道,“是儿臣没看清,一不小心射杀了。”
一声“废物”卡在喉间,却因顾念着场合,硬是被她憋了回去,“罢了罢了,尽力了就好。”
与昭和皇后一样失望,不,应该说比她还要失望的,还有沈言蹊。
她望着那原是自己心上人面前的猎物,又看了眼兰贵妃身边的曲意,羡慕得都快哭了,她的雪山白狐裘啊!
尚武帝并未指责,只说,“看来,今日的狩猎,是景慕赢了。”
“等等——!”
商景恒此刻才姗姗来迟,而他身后亦拖着几车的猎物。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商景辞面前,不解道,“皇兄,你怎么将猎物都扔在围场里不捡回来呢?”
商景辞脸色陡然一变,回身看向那些熟悉的猎物。
商景恒对那几个查数的侍卫说,“你们再数一数,看看这回有多少了?”
昭和皇后亦应和,“对,你们快去数数。”
这一番数下来,那些侍卫回道,“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亦猎得猎物八十九只。”
沈言蹊目光一亮!
尚武帝点点头,“这才是太子该有的箭术水平,既然二人数量相同,便称重再比。”
商景辞却阻止了,“父皇,是儿臣忘记了时辰,跑得太远,这才来不及捡猎物。公平起见,儿臣甘心认输。”
商景恒反驳,“捡猎物向来是侍从们干的活,何曾轮到皇子自己来捡?就算捡得慢了,也是他们的过失,不该算到皇兄你的头上来。”
“那也是我回来晚了。”
商景恒气恼,“皇兄——”
商景辞不再理会他,转而朝商景慕笑道,“今儿让皇弟赢了一场,来日本殿定会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商景慕神色淡淡,“承让了。”
商景辞抬眸朝曲意望去,却是对商景慕说,“这次的彩头,可得好好送给佳人。”
曲意竟从他的脸上瞧出了“洋洋自得”四个大字。
事到如今,她如何还能不明白那些“扔在外面,来不及捡的”猎物是怎么一回事。
尚武帝亲自将白狐裘赐给了商景慕,更说了许多赞许之言。
待商景慕接过彩头,当即便走到曲意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白狐裘转赠给了她。
曲意发自内心地笑着,接过了这珍贵的白狐裘,“谢谢,殿下辛苦了。”
商景慕亦在笑,不过心中却是沉闷,“你喜欢就好。”
曲意笑得越发甜,“我?喜欢。”
而与曲意这边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沈言蹊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曲意抱在怀中的白狐裘,连盘子里的烤肉吃起来都不觉得香了。
商景恒悄声凑到她身边,许诺道,“以后,我一定寻人特意为你做一个,保证比她的这个皮毛更厚更白。”
沈言蹊瞪了他一眼,“太子哥哥是故意放水,那你呢?你明明也是皇子,怎么却这么没用,你若多猎几只,直接赢了他们不就好了?”
“我怎么没用,为了给你赢彩头”他压低声音,凑到沈言蹊耳边说,“我偷偷往皇兄那几车猎物里扔了几个我的,否则,凭他的猎物根本是无法打平的。”
沈言蹊一把将他推开,“你就只有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鬼点子,根本没有实力,离我远点!”
商景恒却又像狗皮膏药一样凑了过来,“起码,我是一心一意想着你的。”
沈言蹊懒得再听,夹起一大块肉塞到他嘴里,“闭嘴,吃肉!”
商景恒边笑,边就着她的筷子将肉吞了下去。
二人拉拉扯扯,闹得倒是尽兴,却不想这一幕,正落入高台之上,昭和皇后身后的简儿眼中。
她方才动心了几日,可眼见六皇子今日的作为,大抵是喜欢这位沈小姐的。
皇弟喜欢上了皇兄的未婚妻,且还是一对假兄弟,实在有些混乱。
若果真如此,她倒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这日过后,秋狩便只剩下一些祭祀,求神之类的流程了。
曲意不感兴趣,自然懒得参与,每日上午仍旧去马场骑马,商景慕但凡能抽出时间,便也陪着她。
实则,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天,曲意早已可以独自骑马跑起来了,只是胆子小些,非得有他在边上保护时,才敢跑得尽兴。
这场秋狩的最后一日,曲意起得极早。
她简单用过早膳,寅时末,天色还未大亮时,就已到了马场,却没见着牵马的马夫,想来是她到得太早了些。
她打发阮阮出去寻马夫来,自己则独自从偏门进了马厩。
曲意走到自己常骑的那匹温血马前,从一旁拿起几根稻草,一边顺着它的马鬃,一边喂它。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倒是十分喜欢这匹马,可惜皇家围场里的马,她恐怕是骑不走的。
突然,偏门里又走进来两个人,二人皆着一身黑衣,打眼一瞧便十分可疑。
曲意忙蹲了下来,幸而她身量小,只要瑟缩起来,便能完全被那匹温血马挡住身形。
那二人嘀嘀咕咕说着话,声音太小,曲意听不大清,只隐隐约约听见了,“娘娘、刺杀、太子、落霞火几个词。”
曲意瞳孔倏然瞪大,她伸手掩住很鼻,生怕自己漏出一点声息。
?快,二人各牵了一匹马,策马远去。
曲意又等了许久,才敢站起身来,她努力组合着方才听到、仅有寥寥数语的信息。
是有人要刺杀太子,还是太子要用落霞火来刺杀谁?
曲意记得,落霞火之毒原本是昭和皇后让余巧研制的,这么久过去了,她本都要忘记这一剂将她害得极苦的毒药了。
她又想起昭和皇后对曲家的恨,难道当初皇后因知晓她是曲家女,便安排了人给她下毒?
她犹在思索间,阮阮领着马夫回来了。
马夫不好意思地向她鞠躬行礼,又连忙上前,为她的马装上马鞍。
曲意魂不守舍地牵着马往外走,出了马厩,却一时驻足了。
阮阮见她呆站着不动,便问,“姑娘,怎么了?”
曲意如老僧入定,默了许久,忽然,似下定决心般,翻身上了马。
她对阮阮说,“我有些急事要去办,?快就会回来。若是殿下先来了,你叫他稍等片刻。”
话落,曲意一拍马腹窜出?远,阮阮追在后边喊她,“姑娘,你要去哪儿啊?”
可却没能再得到回应。
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在,如今这个时辰,太子定然还在营帐中。
曲意策马跑了一会儿,到了皇室营前,却无法再骑马往前了。
她将马随意拴在了木桩上,对侍卫说明了她的身份。
几日前,五皇子当众赠给她白狐裘一事,也算让她出尽了风头,这些侍卫自然知晓她身份贵重,并未多加阻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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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刺客 意儿,你听
曲意一路打听着太子营帐的位置, 原想给他提个醒。
怎料,到了太子帐前,却被黄娇娘拦住了。
她柔笑说,“曲姑娘, 殿下不在帐中。”
曲意心底蓦地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连忙又问, “不在?他去了哪里?”
“沈小姐前日没拿到那白狐裘, 伤心得厉害。今儿, 天还没亮呢,六殿下便来寻咱们殿下, 说是要去捉一只狐崽来送给她,省得她再闹腾。”
“可知道他们去的方向?”
黄娇娘犹犹豫豫说, “应当是南边吧, 狐群大多聚集在南边。”
“多谢。”曲意转身又往回跑,出了营地,策马朝南边的林子深处行去。
却说,太子营帐本就同商景慕的营帐挨着, 元仪一直守在营帐外面,眼见着曲意风风火火来了, 又慌慌张张地跑了。
他快步走入帐中, 将听到的对话告诉了方才起身的商景慕。
商景慕急得音量都拔高了许多, “你说黄娇娘让她去了南边?”
“是。”
“那里可不仅有狐群, 更有狼群啊!”他大步冲出营帐,不知从哪里牵了匹马, 亦追着曲意往林子深处跑去。
曲意闯入林中,很快便迷了路,马儿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她心底越来越怕, 可此时想回头也回不去了,只得边寻找,边不时高声唤着,“太子殿下!商景辞,你在哪里?”
朝阳升了起来,并不灼热,亦不璀璨,隔着浓浓的密林洒在地上,留下稀疏的光点。
林间仍有些昏暗,随着微风吹拂,那光影亦挪挪晃晃个不停。
因前年京郊外的遭遇,曲意对这样的密林本就有些抗拒,额角不住冒着细汗,恐怖间,陡然听见一声细响,吓得抱着马腹趴了下来。
幸而,不过是一只藏在草丛中的野兔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曲意慢慢直起身,刚松了一口气,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无数惨黄的叶子若落雨般砸落,她脸色发白,愈加害怕,紧攥着缰绳,几乎是胡乱在林子里跑了起来。
不多时,一声尖厉的马嘶在不远处响起,曲意立即循声跑去。
绕过几片密林,只见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应是随行的侍卫,而商景辞正提剑与一名黑衣人缠斗,身上已被划出了几道伤口。
可她在马厩中见到的分明是两个黑衣人,另一人又在哪里?
曲意环顾四周,果见不远处一棵参天古树的枝桠间,藏着另一人。
他正挽弓搭箭,箭尖直指商景辞心口。
曲意嘶声大喊,“商景辞,快躲开——!”
商景辞听见她的声音,十分讶异。
下一瞬,利箭破空射来,他勉强躲了过去,这才发觉树上竟还藏着一名弓箭手。
同商景辞搏杀的那名黑衣人见她闯入,生怕任务被破坏,竟扭头持刀朝她奔来。
马儿受惊,高高扬起前蹄,曲意一时没抓稳缰绳,被甩落马下。接着,那马儿十分不讲义气地撒腿跑远了。
她跌在地上还未爬起身,黑衣人已再度持刀朝她刺来。
好在,商景辞及时追了过来,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他一面同黑衣人拼杀,一面问她,“你怎么会来?”
“我一早听见他们密谋,说什么刺杀太子,还提及了娘娘和落霞火,我原打算将此事告知你,便去了你的营帐。可待我赶到时,黄娇娘却说你已进了林子,没办法,我只能追了过来。”
商景辞既要打斗,又要躲避树上射来的箭矢,还得护着曲意,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身上接连被划了几道口子。
他强作镇定道,“意儿,待会我将这人制住,你骑上我的马,趁机逃出去。不要怕,他们的目标是我,应该不会分神拦你。”
曲意明白他的意思,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红,“那你呢?”
他轻笑说,“我等你帮我叫救兵来。”
曲意心中犹豫,留在此处确实帮不上忙,可若独自跑了,岂非太过自私无情?
商景辞旋即持剑朝那黑衣人扑去,将他压倒在地,又对她喊道,“快跑——!”
······
——“姐姐快撑不住了,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到时你不要怕,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信我。”
——“跑——!”
······
幼时情形与眼前一幕重合,曲意心弦一震,眸中泛起泪光,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商景辞已然用尽全力,额间青筋暴出,又高声道,“意儿,我不会有事,你听话,快走!”
曲意决然转身,朝不远处的马儿跑了几步,却终究耐不住心底愧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回头望去,只见商景辞正艰难地压制着那黑衣人,后背则完全暴露在弓箭手的视线之中。
长弓已满,只要弓箭手微微动一下手指,利箭即刻就会射穿他的心脏。
微风轻拂,光线落在箭尖上,竟泛着红艳艳的血色。
曲意一眼便知,上面定然抹了“落霞火”之毒。
“不要——!”她尖叫一声,转身便朝他跑去。
刹那之间,羽箭破空而至。
商景辞正与黑衣人缠斗得难舍难分,根本分不出手。他眼睁睁看着曲意挡在自己身前,箭矢没入她胸口,又自背部穿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惊恐地大吼,“意儿——!”
“曲意!”商景慕穿过密林赶来时,正见到这一幕,他双腿夹紧马腹,手中挽弓,接连射出三箭,箭箭命中藏于树上的弓箭手。
弓箭手似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坠落下来,猛吐了几口血,不敢再战,头也不回地跑了。
与此同时,持刀的黑衣人亦是一把推开商景辞,纵身飞起,向远处逃去。
曲意浑身失力,向后倒了下去。
商景辞急忙扑过来,将她接入怀中搂紧,眼中泪水滚落,“意儿,意儿你感觉怎么样?”
曲意无力地摇头,伤口疼得近乎麻木,胸口涌出的鲜血,正一点点带走她全身的温度。
她冷得不住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皮无力地一开一合,目光里只有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和那丝丝缕缕透下来的微光。
“咳咳”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唇边溢出鲜血。
“曲意!”商景慕亦快步奔至她身前,牵起她的手轻轻揉搓,眼角泛红,哄她说,“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外边守着,很快就不疼了。”
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曲意如坠梦中,她移眸看向他,想要开口,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泪水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她不停地哭着,眸中除却痛苦,却是少了几许不安。
商景慕欲将她接过来,商景辞自然不愿意松手。
商景慕冷声说,“难道太子殿下要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你抱着本殿的未婚妻回营吗?就算你可以不顾男女大防,难道曲意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商景辞固然心有不甘,却终究无法反驳,只能松手。
商景慕一把将曲意抱起,温声道,“我带你回去。”
商景辞跌坐于地,望着二人愈走愈远的背影,十指紧握成拳。
是谁,是谁想要他的命?
今日之事,他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曲意只觉这怀抱十分温暖,连冰冷麻木的身体都渐渐回温,她努力抬头想看清面前的人,可眼前却被泪水蒙住,如何也看不清。
朦胧中,曲意向他伸出手,小声说,“好疼”
商景慕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别怕,我看过了箭伤的位置,你不会有事的。”
“嗯。”她低声回应,泪水不断自她眼眶中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头贴着他的胸膛,手缓缓滑落,沉沉睡去。
梦里,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心底最不愿忆起的京郊密林。
目之所及,仍旧是那般昏暗模糊的光线和铺了满地的惨黄落叶、仍旧夹杂着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仍旧是那位恩人及时出现救下了她。
唯一的例外,是她头一遭唤住了那个男子,“殿下!”
男子回过身,含笑看向她,眉眼温润,又那么熟悉
另一边,那两名刺客片刻不停地赶回了他们主子那里。
昏暗的营帐中,有一人坐在屏风之后,瞧不见模样。
使刀的黑衣人说,“主子,如您所料,曲意姑娘在马厩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慌忙去寻了太子,且替他挡了一箭。”
“她伤得重吗?”
那位弓箭手回道,“主子放心,那道箭伤虽看着吓人,却避开了所有要害部位,其上涂抹的落霞火,亦已被稀释得毒性极弱。况且,曲意姑娘常年服用落霞火解药,此番绝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任何损害。”
“你二人可受伤了?”
使刀的黑衣人说,“属下未曾受伤。”
弓箭手深吸口气,决绝道,“属下拜别主子。”
话音方落,他竟从自己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深深插入了心口,瞬息便已毙命。
屏风后那人似乎有些忧伤,出口的话却令人心惊,“立即将他的脸烧毁,扔到狼群里去分食,绝不能被太子查出他的身份。”
使剑的黑衣人应道,“是!”
秋狩结束,尚武帝等人自然不可能在此逗留,大部队亦随之返京。
然曲意重伤在身,不宜挪动,便未曾一起回去。
兰贵妃不忍她一人独留此处,特向尚武帝请旨,免了商景慕几日的早朝,让他留在此处照料曲意。
商景辞则是自己请旨,以追查刺客为由,硬是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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