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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爱冰 你便是那逆


    曲情瞥见他的动作, 反手击出一掌。


    暗卫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生生受了这一击,猛地砸在房门上,连带着半扇门都飞了出去。


    冷厉的声音幽幽响起, “回去告诉南安王, 不必再叫人来送死, 待我为世子治过伤, 自会去找他算账!”


    暗卫自知任务已无法完成, 只得回去复命。


    南安王听过回话,气得半死, 连饭也没吃,只抱着胳膊坐在书房中, 等着曲情来。


    可直至日暮西沉, 仍没见到半个人的影子。


    他颇有种被糊弄了的愤恼。


    正当他又欲命暗卫去抓人时,一股极寒的气息凭空袭来。


    霎时间,书房的烛火尽灭。


    借着天边的月光,南安王见到一个冷面青衫的少女, 手中提着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他惧怕地缩靠在椅背上, 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是谁, 胆敢在本王面前拔剑!”


    “你设下的阵法是我破的, 至于守阵的暗卫,俱已沉池。”


    说话间, 曲情已将剑深深刺入他面前的桌案。


    她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南安王,“据说这些暗卫很厉害, 可我怎么倒觉得,十分地不堪一击呢?”


    南安王重重一拍桌案,“哪里来的妖女,竟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曲情微微一笑,利落拔出长歌,朝着他拍桌子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南安王大惊失色,赶忙将手收回,抱在了怀里。


    若不是曲情念及他还算是商永朝的父亲,下手慢了几分,恐怕这手已被剁下来了。


    “王爷,别怕。”曲情语调鬼魅,十分骇人,“看在世子的份上,我不会杀你。”


    “你究竟是何人?”


    “路遇不平,拔刀相济之人。”


    南安王不屑地轻啧一声,“你便是那逆子在外边养的情人罢。”


    曲情眸光愈冷,“听王爷的意思,似乎不大喜欢你的这个儿子?”


    南安王恨恨道,“那孽种满腹诡计,谋害了嫡母亲兄,我不杀他已是仁慈,难不成还要捧着他吗!”


    “商桀施,是我杀的。”曲情勾起唇角,低笑出声,“世子是给了我潜入王府的机会,可我要杀商桀施,却并非是为了他们的阋墙之争。”


    “你这妖女!”


    南安王乍一听闻曲情害了自己的儿子,便激动起来,抬掌朝她拍了过去。


    曲情毫不躲闪,抬手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反手拧到背后,用力将他按在桌案上。


    南安王半边脸紧贴着桌面,动弹不得,口中却仍骂骂咧咧。


    “商桀施做了太多的恶,很是该死,当日大理寺卿之女胡姣的口供句句属实,王爷难道不曾听闻吗?除此之外,他更千不该万不该,将念头打到我妹妹的身上来!”


    “那又如何,施儿是本王的儿子,是天潢贵胄。即便有负于那些女子,她们亦不配我的施儿拿命来偿!”


    “是啊,前世子极为尊贵,所以即使他将你的另一个儿子双目炸毁、双腿打残,王爷也毫不在意!”


    南安王大喝,“那是他咎由自取!”


    曲情拔高音调,喝骂回去,“那时他不过是个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般残忍的惩罚?”


    南安王有些语塞,“后院的事自有王妃来管,本王岂能事事问询?况且,他自幼心性卑劣,不敬嫡母、不爱兄长,即便王妃小惩大诫又如何?至于他那双目,不过是年节下孩子们玩耍时,施儿的无心之过,也要怪他,偏偏去同施儿抢什么炮竹顽。再者,他那眼疾早已好了,可见伤得不重。”


    “小惩大诫,伤得不重?”


    曲情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她拔出剑,忍无可忍地架在了南安王颈侧,“你可知花夫人故去后,他双腿残疾、双目失明,是如何在这府中垂死挣扎的?你若果真不愿认这个儿子,我即刻就替他杀了你这个形同虚设的爹。”


    “别跟我提他娘!一个卖俏行奸、不守妇道的贱人所出之子,就算受尽折磨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放屁!”


    曲情对他几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到底存了分理智,只是重重一掌击向他后心,大骂,“分明是你心盲鲁钝,才受人蒙骗,却反倒污蔑起清白之人。花夫人从未有愧于你,真正与人通奸的是华庄!只因花夫人那日偶然撞破了她的奸情,华庄为封口,才匆匆杀害了她!”


    南安王被她打得一口血气呛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连说话都有些困难,“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若花夫人果真与人有染,又恰巧被华庄发现,试问花夫人沉塘之时,那奸夫在哪里?华庄又为何不待你回府,便擅自处决了她?”


    南安王气得脸都绿了,“那奸夫逃脱了,而王妃是为了我的颜面,才急着动手的。”


    曲情又问,“这王府的暗卫是摆设吗?能让那奸夫说逃就逃?至于王爷的颜面,难道仅将人关上一夜,此事便能传遍京师?”


    南安王固执道,“是那奸夫太过狡猾!”


    “所以,你的儿子才连同你讲这些事都懒得讲,只因他太过了解你的本性,多说亦无益。”


    若说心底毫无动摇是不可能的,可南安王心中憋着一口气,怒目圆瞪,就是不松口,“他若有证据,岂会不说?”


    曲情懒得同他再辩,转而问,“听闻,前儿王爷一气之下叫人泼了世子两桶冰水?”


    “是又如何?”


    “我来之前,特意找人打听了这王府的冰窖设在何处。时值盛夏,王爷既如此爱冰,不若去冰窖中住上一夜罢。”


    南安王被她死死压制着,唯有余光能瞥见她的神情,可谓是阴森可怖,吓得他打了个激灵,“本王不去!”


    曲情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南安王气急败坏地大吼着,“来人呐!快来人呐!”


    曲情掏出怀中的飞鸿令,悬在他眼前晃了晃,“都说了,我已破阵,如今飞鸿令在我手上,这些暗卫恐怕是无法对我动手的,还是安静些随我走罢,王爷——”


    话落,曲情如拎鸡崽一般,提着南安王的后领,飞身朝冰窖而去。


    而那窖门前,早已守着曲情从阁中调来的几位高手了。


    曲情一脚将南安王踹了进去,紧紧关上窖门,“王爷就在这里边冷静冷静,顺便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错吧。”


    她又对守门的人说,“看住他,他若敢跑,便打晕了再扔进去。”


    “是!”


    月上中天,曲意眼巴巴盯着饭厅大门,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却半点也未动。


    见伍忠进来,她忙问,“姐姐呢?”


    “世子重伤,性命垂危,阁主今晚恐怕回不来了。”


    曲意又问,“那姐姐可受伤了?”


    “阁主毫发无损。她特意叫小的知会小姐一声,多亏了小姐临行前的嘱咐,阁主才能在救下世子之后,连那阵法也一并解了。”


    曲意听了这话,先前的烦恼一扫而空,心里喜滋滋的,只觉自己也有了用处。


    “既然姐姐不回来了,叫人将这菜底下浸着的热汤子撤了罢。我也饿了,该用膳了。”


    因心情大好,曲意照往日多吃了半碗饭,她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在府中逛了许久消食,才回房沉沉睡去。


    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又是午膳时分,曲意孤坐在饭厅中,嘴唇撅得老高,眼睛发直地盯着门口。


    见伍忠匆匆走来,曲意闷声问他,“三天了,姐姐还不回来吗?”


    “王府中传来消息,说是世子伤得太重,至今仍未醒转。阁主不放心,走不开。”


    曲意委屈巴巴,“都三天了,难道还能一眼瞧不见,便死了么?就算是给皇帝看病的太医,当值三天也该回家了。”


    伍忠不敢怠慢她,忙问,“小姐可是有话要同阁主说,小的可为您传话。”


    曲意眼帘耷拉下来,嗔道,“不必了,姐姐如今哪里有空理我”


    伍忠接不上话,无助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曲意见他还不走,又冷冷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伍忠这才想起他的来意,“门前有位小丫头,自称阮阮,说是来找您的。”


    曲意眼睛一亮,“阮阮来了,快让她进来!”


    伍忠立即应是。


    曲意又唤住他,“往后无论何时,只要是阮阮过来,你只管放行就是,不必再问我了。”


    “小的知道了。”


    过了片刻,阮阮迈着方步,摇摇晃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瞥见桌子上摆着的菜品,酸溜溜说,“这里虽有山珍海味,却没见姑娘爱吃、常吃的那几道。可见,还是我们府上的菜式更合姑娘的胃口。”


    “是我叫她们做了姐姐爱吃的。”


    曲意笑着上前拉着阮阮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这里是我家,难道还能亏了我不成,快别在这挑刺了,且说说,今儿怎么来了?”


    阮阮甜甜笑着,“前几日姑娘走后不久,殿下便醒了过来。这几天我依着姑娘的吩咐,尽心尽力地照料殿下,如今他已好得差不多了。我得了闲儿,又怕姑娘惦记着殿下的伤,就来寻姑娘了。”


    “没事了就好。”曲意亦是松了口气,默了默,又问,“他知道我回家了,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吗?”


    阮阮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故作轻松,含糊道,“嗨,怪我出来时忘了告诉殿下,所以他自然也不曾托我带什么话。不过姑娘走后,殿下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我猜他是想您想得出神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开心 世子是在勾


    这话是假的。


    阮阮不仅告诉了商景慕, 甚至亦问了他可有什么话没有,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罢了。


    “那他这几日都做些什么呢?”


    见她换了话题,阮阮暗松口气,“还是早先说的, 要发兵鸠沙的事。殿下手臂的伤还未好, 便又起来写奏章了。”


    曲意有些怅然, “此事是他的执念, 若不解决, 恐怕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了。”


    “殿下是个心善、知感恩的人。”


    “嗯,我知道。”


    曲意忽又想起团子在府门前说的那些话, 面色微沉,“我有句话要问你, 你可不能骗我。”


    阮阮见她这样严肃, 反倒好笑起来,“姑娘请讲。”


    “殿下同南安王世子的交情如何?我被困于五皇子府的事,世子可知晓?”


    阮阮瞠目结舌,“姑娘你知道了”


    曲意心下了然, 自嘲一笑,“果然如此。”


    “此事关乎朝局, 阮阮本该守口如瓶, 可姑娘既已猜了出来, 我若再瞒反倒无趣。”


    阮阮下定决心, 对她和盘托出,“没错, 殿下与世子实为表兄弟,虽在人前少有往来,却是实打实站在一边的人。至于将姑娘掳来一事, 倒并非他们事先商议好的。王媤媤能在客栈外遇见姑娘,又将姑娘打晕带来,纯属巧合。”


    提及此事,曲意亦是惆怅,“也对,那日我会偷跑出客栈,连神仙也预想不到的。”


    阮阮继续说,“再后来,殿下逼着太子做抉择,只是为了断去疏缈阁对他的助力,殿下从未真的想过要伤害两位姑娘。那日元仪早早守在崖下,只待姑娘的马车坠落,便趁乱上前救下了您。至于曲阁主马车上的炸药,亦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曲意却又问,“是因为世子喜欢姐姐,所以殿下才宁愿多费了这些心思,而并未对我们姐妹下死手,是吗?”


    阮阮答道,“那时,世子不过是告诉殿下,曲阁主是他的朋友,叫他力所能及地照拂几分。”


    “我刚入五皇子府时,为什么”


    曲意眸光不定,明明心底已有了答案,却仍是问了出口,“他对我所有无理任性的容忍,事事予取予求的纵容,亦是世子在背后安排的,是吗?”


    阮阮听懂了她的问话,眉心微蹙,说,“世子只给了些钱财。”


    曲意苦笑,“那日他喝醉了,说我是他表哥的妻妹,所以他不能利用我。当时我没有听懂,原来,都是因为世子在暗中关照。”


    见她神情落寞下来,阮阮轻轻拉着她的手劝道,“姑娘,不要钻牛角尖,殿下同您都不是孩子了,心里想对谁好,谁又对自己好,难道真的会分辨不清么?”


    曲意却避开了话题,脸上重又提起笑来,“不说他了,既然来了,就留下同我一起用膳吧。”


    “好啊。”阮阮自然应下。


    一席饭罢,二人又聊了许久。


    直到夜深,曲意才颇为不舍地放了阮阮回去。


    而阮阮一脚刚踏进五皇子府的大门,便被元仪叫住了,“殿下叫你过去。”


    阮阮凑过去问他,“可知晓是什么事?”


    元仪却不正面回答,“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阮阮嗔他一眼,却也不敢耽搁,忙寻了过去。


    商景慕背后垫着软枕,靠坐榻上,分明伤势未愈,手里攥着的,却还是绘着古兵阵图的史籍。


    见阮阮敲门进来,他才将书放下,问道,“回来了?”


    阮阮答,“刚回来。”


    “她一直便想回家,如今总算回去了,可是十分开心?”


    “依阮阮瞧着,不大开心。”


    商景慕微微皱眉,“她可有告诉你,是为什么不开心?”


    阮阮语气里含着几分埋怨,“姑娘见到阮阮,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可否有话带给她。阮阮本想编两句哄姑娘开心,可又怕说出的话不似殿下的口气,最后,只得坦白说没有。姑娘听了,自然不会开心。”


    商景慕听过,神情依旧淡淡,唯有点漆似的眸子闪过一瞬微光。


    他沉吟半晌,却说,“曲府被屠,想必没有什么得用的旧人了,你既与她投缘,便随她去罢。”


    阮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殿下这是要赶我走?”


    “你若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可”阮阮心里虽不服气,却到底服软跪了下来,“是阮阮说错了话,请殿下责罚。”


    “我没有怪你。”商景慕语调温润,“如今她身边应当无人照料,你去最是妥帖。况且,她原本也想要你的。”


    阮阮抬头看他,“殿下”


    “怎么,你不愿随她去吗?”


    “自然不是。”


    阮阮踌躇片刻,终是有了决心。


    她伏下身,磕了三个响头,“当初是殿下从那魔窟中救了阮阮的命,无论阮阮往后跟着谁,去了哪里,都不会忘记殿下的恩情!”


    商景慕微微一笑,“起来吧,往后,好好照顾她。”


    阮阮眼眸泛红,站起身来,临走前却仍是忍不住问,“殿下对姑娘分明很是用心,为何就是不愿表露出来?”


    良久,久到阮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失落地朝外走去,轻而淡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我要出征了。你可知,仅鸠沙边境克黎拉一城便驻扎着三十万守军,太子却统共只拨了我二十万将士。恐怕,他并不希望这一战,我能打胜。”


    阮阮怔怔看向他。


    商景慕淡淡笑着,语调无悲无喜,“此行一役,除非我能立下不逊于陛下当年的赫赫战功。否则,即便有命回来,恐怕也很难再在朝堂上立足了。”


    阮阮眸中有泪闪烁,“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告诉她。你只管陪着她,两个人都一直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便好。”


    阮阮抽了抽鼻子,忍着哭意说,“可殿下明知道,阮阮不是个藏得住事的。”


    商景慕却笑了,“那便告诉她亦无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明知无能为力,却又要为了我而提心吊胆地将日子过下去。”


    阮阮长吸口气,深深一揖,“阮阮明白了,定不会将此事告诉姑娘。”


    “阮阮,好好陪着她。最好是再也不要同她提起我。”


    泪水划过眼眶,阮阮颔首,“是。”


    不知不觉,子夜已至。


    天边遥遥挂着一轮圆月,清亮亮的月华穿透稀薄的云层,无声洒落人间,照向无尽的崎途。


    曲情坐在商永朝床边,时不时探探他的额温,又时不时瞧瞧他的伤口,虽已是后半夜,她却毫无睡意。


    三天了,她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


    按说商永朝发着高烧,本应盖紧被子,避免着凉。可偏偏他浑身伤口,又逢暑日,若是一直捂着见不得风,少不得是要生恶疮的。


    曲情只得一会儿让他盖着被子,用冷帕子降温,一会儿又掀开被子,反复检查他的伤口。


    统共三天,药方子竟是换了八回,几乎是一顿药一个方子。


    好在,在万般的努力下,曲情终是将他的命救了回来。


    商永朝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迷蒙的视线里,瞥见曲情正坐在床边,睁大眼睛盯着他。


    曲情问,“醒了?”


    他喏喏说,“醒了。”


    “你很会算计人。”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眨不眨。


    商永朝顿觉心慌,全然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欲要起身拉她,“情儿,我”


    “别动,躺下。”曲情严声命令。


    他不敢动了。


    曲情伸手替他拢了拢被子,旋即坐回原处,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商永朝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弱弱问,“情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


    他赶忙追问,“想什么?”


    曲情答得坦然,又直白,“我在想,往后该在你身上下些什么毒,使些什么手段,才能让你再也不敢骗我、无法背叛我、更永远离不开我。”


    商永朝回望着她,眸光竟是愈发炽盛,宛若整个灵魂都在为之燃烧,“真的?”


    “真的。”


    “不离不弃啊哈”,他喜出望外,对着曲情傻笑了几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先哽咽住了,眼眶蓦然红透。


    曲情轻拭过他眼角的泪光。


    他费力握住曲情的手,牵至唇边,一下下轻啄她的掌心,“什么都好,一切都依你。只要是你给我的,便是剧毒,我也愿服。”


    “你是傻瓜么?”


    “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求。不,那曾是我以为求都求不来的。”


    曲情被他惹得也有些泪意,柔声劝道,“才刚好些,少说几句话,省些力气罢。”


    他果真不再说话了,却也没了睡意,只阖眸躺在床上,时不时溢出几声轻轻的笑声。


    许久,他缓缓启眸,本想偷偷看她,却见曲情仍大睁着眼睛端坐床边。


    “情儿,你不睡么?”


    “怕你伤势恶化,不敢睡。”


    商永朝又问,“我睡了几日了?”


    “三天了。”


    “你一直在这守着我吗?”


    曲情点头,“嗯。”


    商永朝心间更烫,“不困么?”


    “困了。”她眼睫垂了垂。


    “歇一歇罢,我的床榻很宽,足以睡两个人”


    见她不动,商永朝复又压低声音,眸光柔柔地缠着她,“我想与你更近一些,哪怕睡着时,也能感觉到你还在。”


    “世子是在勾引我?”


    “我可以吗?”他轻声反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容颜 你还是变心


    “很成功。”


    话已至此, 曲情不再坚持。她扯开发带,褪去鞋袜,躺到他身侧,分明已困得昏沉, 却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商永朝问她, “可是烛火太亮了?”


    曲情摇了摇头, 手探入被中, 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低柔, “差一点,我就救不活你了。”


    “我现今不是好好的么。”


    “以后, 不能再这般不计后果地行事了。”


    “好, 都听你的。”


    不知是困极,还是身侧之人令她安心,不多时,曲情便沉沉睡去。


    次日破晓, 团子端着早膳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商永朝侧卧榻上, 眼神清明, 而曲情仍蜷在他里侧, 睡得正沉。


    “主子, 您终于醒了!”团子喜得眼眶泛红。


    商永朝蹙眉,朝他摆了摆手, 将他赶了出去。


    可这番动静还是吵醒了曲情。


    她打着呵欠,迷迷糊糊道,“是团子来送早膳了?让他进来吧。用完早膳, 你还得喝药呢。”


    商永朝翻身揽住她,声音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时辰还早,我还没睡够再躺会儿。”


    曲情心知他是要拉着自己赖床,也不戳破,只阖上眼假寐。可身上那道时有时无的目光,却扰得她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睁开眼,身边的人却唰地一下闭紧了眼睛。


    大约是怕被她看穿,商永朝忙又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曲情低低笑了两声,余光偶然瞥见他枕下压着一物,便抽了出来。待看清那物件,她目光遽然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正是她在松陵镇时,亲手绣了赠予萧暮的那只荷包。


    “这荷包”她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迟疑,“怎会在你这里?”


    商永朝转过身,冷眼瞧着她手中的荷包,“是我从一个乞儿手中,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什么!你花这么多钱买它作甚?”


    商永朝拈酸道,“我瞧上了这荷包的花样,想买便买了。难不成,我不配买它吗?”


    “不是,只是这绣工太差了”


    似是怕她夺走,商永朝伸手将荷包抢了下来,“本世子喜欢。”


    曲情怔看了他半晌,唇角刚浮起一丝笑意,又倏地蹙眉,低喃道,“可这时间对不上啊。”


    商永朝问她,“怎么不对?”


    “我怎么记得这荷包被那乞儿骗走时,你我还未遇见香凝,你亦不该知晓我的身份才是。”


    曲情朝他凑近,故意拖长尾声道,“原来,你还是变心了啊,长安——”


    似被戳中心事,商永朝立即矢口否认,“胡说,我可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商永朝指着心口,深情看向她,“我虽眼盲,心却不盲,是我的心早就替我认出了你。”


    曲情轻笑一声,半撑起身子来,极为迅速地,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是奖励。”


    “太快了,不够。”商永朝软声说。


    她笑着又俯下身,唇瓣刚触上他的,后脑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他刻意放轻了力道,只是含着她的唇,极缓极柔地辗转厮磨,像在品尝一瓣将化的雪。


    她呼吸微乱,指尖不觉攀上他的肩,任他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过了许久,商永朝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微微喘息着拉开些许距离。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融,他低声道,“这样才够。”


    曲情睁开眼,对上他泛着水光的眸,耳根悄悄红了。


    过了半晌,曲情轻声解释道,“这荷包上的花样,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松陵镇时,我曾落入王媤媤设下的陷阱,她在隔生瓮中留下了无数她与师父相遇相知的画卷,其中有一幅画上便绘着这样一个荷包,丝萝攀乔木,那是王媤媤用以向师父示爱的花样。而我重将它绣了出来,又刻意赠给暮清寒,却并非示爱,只为试探他对此物可有反应。毕竟,他长居于藏着那仓廪的山脚下,若说他与王媤媤无关,我是不信的。”


    “哦。”商永朝大抵是不信,反应十分恹恹。


    曲情又说,“若换做是我来选花样,必不会选这柔弱无用、尚需攀附于人的丝萝。”


    “那选什么?”


    “即便不是凤凰于飞,亦得是比翼连枝罢。”曲情含笑看他。


    商永朝略一思忖,彻悟道,“情姑娘说的是,从前是我狭隘了。”


    此事了了,曲情方问起另一件事来,“为何不告诉我,你便是长安?”


    商永朝幽幽叹气,十分委屈的模样,“因为我知道,你并不喜欢长安,不过是可怜他的身世罢了,而那段日子于我而言,亦算不得光彩。既如此,我又何必提起他,反倒不如与你重新相识,再一心一意、竭尽全力让你喜欢上现在的我。”


    “遇见你那年,我才九岁,哪里懂得什么喜不喜欢的。可若不是觉得长安很好,我又怎会日日去看他呢?”


    “无论是幼时还是现在,情儿待我总是极好的。”


    他眉眼垂了下来,终是提起了那绕不开的错,“可我却对不起,曲意的事,我本不想瞒着你的。”


    曲情问,“你同五皇子是何关系,若仅是皇家子弟间的亲情,你恐怕不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的母亲是这王府的花夫人,名唤花颜,不知情儿可知晓,后宫中亦曾有一位姓花的才人,名唤花容。”


    曲情道,“她们是亲姐妹?”


    商永朝颔首,“是,可不仅是为此。我的外公原是太后培养的第一批暗卫,因受了重伤无法再执行任务,便被太后调出宫,又随意配了个宫女,先后生下了姨母和我母亲。太后以为,这些暗卫的后代,较之外边的人会更忠心更好掌控。故而,若是生下男童,便培养成下一代暗卫,而若是女童,则更要精心教养,等大一些,瞧得出形容时,便要送进宫里供太后挑选,日后成为储君身边的助力。”


    曲情回忆着阁中曾收集过的皇室秘闻,“传闻尚武帝年轻时,身边曾有四个极有才能的女子,可惜后来有战死的,也有死于宫乱的,最后只剩一个花容,顺利成为了后妃。”


    “当年,宫中来人擢选时,因见家中只有两个女孩,亦算是极为体恤情常,只要招一位入宫便可。外公难以抉择,索性就让两个孩子抓阄决定。怎料,一连抓了三次,出来的名字竟都是花颜。母亲入宫本已板上钉钉,是姨母见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十分心疼,方才自愿替妹妹入宫。”


    曲情轻叹,“一入宫门深似海,花才人甘愿做出这样的牺牲,可见是真心爱护你母亲的。”


    商永朝继续说,“后来外公因病故去,母亲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可心里始终惦记着姨母,最后仍是入了晏安,又不知是听了谁的话,说花楼是最易见到达官贵人之处,便就此堕入花柳。”


    “再之后,母亲遇见了父王,指望着能从他那得来些姨母的消息,才费尽心机,托身于他。可华庄是个什么性子,岂能容得下母亲?而父王亦不过是贪图母亲的好颜色,不过几年也就厌了,连我们的院子都很少来,更遑论能同母亲谈论起什么政事,亦或是皇帝的家事了,直到死,母亲竟都没能打听出姨母的半点消息。”


    曲情问,“那你又是如何认出五皇子的?”


    商永朝说,“大概是五年前的秋狩,按说我本是不必去的,可商桀施却不愿放过一切折辱我的机会。他知晓我有腿疾,便让我扮作他的侍从,跟在他的马车后边,一路走到了围场,随后,他又将我当作马夫使唤。”


    曲情眸光发冷,显然恼恨不已。


    商永朝轻握着她的手,“那一日,我正在马场为他的宝驹梳洗马鬃,恰巧遇见丢失了玉佩,独自前来寻觅的商景慕。我帮他寻到了随身的青白玉佩,却猛然发觉,那样的玉,母亲也给了我一块。”


    “母亲曾告诉过我,这玉本是一对。当初姨母走时,似乎已预见到骨肉久别的将来,为避免故人重逢,对面不识的结局,临走前,特意去市集上买来一对玉佩,留给母亲一块,她自己带走了一块。”


    曲情拽下了衣摆上挂着的那块月牙形卷云纹玉佩,“你瞧,可是这样的玉?及笄那年,意儿也为我们买了一对,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地告诉她,姐姐永远不会把她弄丢的,可我却”


    “情儿,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无论你要如何打我骂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可若不是为了我母亲,姨母又何必在宫里磋磨尽她的一生?这样的恩情,我不能不念。”


    “还有商景慕,我与他相认后,是他在背后助我,拨给我人手,我才能有机会发展势力,最终杀了商桀施。情儿,他幼时在宫中过得并不比我好,母亲起码陪到了我十三岁,而姨母,却在表弟五岁那年,便将他一个人扔在了冷宫里。”


    商永朝说着竟流下泪来,“他对我说,姨母死后,无论他如何哭喊,竟都没有人来瞧上一眼,为了让姨母入土为安,一个五岁的孩子,连一柄锹、一把锄都没有,硬是用手刨出了一个土坑。可那坑还是不够大,他满手是血,动弹不得,能做的,唯有无助的哀嚎。若不是长公主听见了哭声,及时救下了他,恐怕不止姨母的尸首无人收殓,连他也是要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画册 你以为商景


    曲情伸手替他擦泪, “都过去了,如今你们兄弟得以重逢,只要互相扶持,往后便不会有渡不过的阻难了。”


    见曲情肯哄他, 他的眼泪落得竟比先前更凶, “情儿, 我不想骗你, 可那时你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而我却尚未走进你的心里。若我告诉你是商景慕掳走了曲意,我真的怕, 怕你一怒之下,会去杀了他, 而我根本拦不住你。”


    曲情捧着他的脸, 让他望向自己,声音温柔而坚定,“救你那日,我就已想得很清楚, 亦对你说过了,许是你伤得太重, 没有听清, 那我便再说一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 目光软得像要化开, “无论你是商永朝,还是长安, 我都没有办法放下你。既是如此,又何必互相折磨?你骗过我,可我也骗了你, 那么你原谅我,我便也原谅你,旧账无论如何算,都算不清的。我要的,是往后你我同心,再无欺瞒。”


    “情儿,你方才说放不下我?”商永朝怔怔望着她,似是不敢相信,又哑声追问了一遍。


    见曲情轻轻点头,他眼眶微热,当即伸手将她环住,紧紧揽入怀中,“只要有你这句话,我死也无憾了。”


    曲情低笑,“瞎说什么,我可没有力气再救你一次了。”


    商永朝心尖像被蜜糖浸透,不再言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曲情任他抱着,喃喃道,“传闻,花容虽心生七窍,却其貌不扬,而花颜则恰恰相反,是当年冠绝京城的花魁。又有传闻,尚武帝当年不过是在右相府中偶然瞥见兰氏,即一见钟情,爱了一辈子。若当年入宫的是花颜,而非花容,不知结局又会如何,实是天道难测,造化弄人。”


    “天道固然无情,可造化却在于各人,就好比你我之情,虽始于谎言,却终是化解为良缘。在这之中,靠的不是命,而是哪怕一日我都未曾放弃过的、对你的追寻,亦是你愿信我、原谅我、与我共度往后的决心。”


    曲情佯作嗔怪,“我记得长安是极为沉静木讷的,如今你说起话来,却实在油滑了太多。”


    “你若果真喜欢他那样的,我便也沉静、木讷起来就是了。”


    曲情没应声,只轻轻锤了他两下,“别贫了,让团子送饭来吧。再晚些,该误了喝药的时辰。”


    “还没抱够呢。”他赖着不肯动,手臂又收拢了些。


    她又催了一声,“快起来。”


    商永朝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尖却还在她腰间留恋地蹭了蹭。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团子应声而入。


    却说,阮阮听从了商景慕的安排,又因两府离得不远,她可随时往来,便也没怎么收拾,只拎着个小布袋子,一大清早的,算是正式入了曲家的门。


    彼时,曲意正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摇着蒲扇乘凉,听完了她的来意,面上却并无喜色,只惊讶道,“我还没去向他讨你,你怎么便自己来了?”


    阮阮解释,“殿下怕姑娘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着急让我先过来。”


    曲意不知怎地倒恼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用过的人,他就这般不愿瞧见吗?”


    阮阮忙劝着她,“是姑娘多心了,殿下一心都是为姑娘考虑。”


    她却丝毫听不进去,“罢了,既不愿瞧见,便不见了。”


    “姑娘,殿下他”阮阮踌躇半晌,却到底还是将昨晚商景慕的叮嘱装进了心里,只是说,“他还是念着姑娘的。”


    曲意怒道,“谁敢劳他念着!”


    阮阮深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良久,曲意火气消了些,又自悔方才对阮阮发火,便转颜笑说,“既来了,就是我家的人了。待会我便唤伍忠来,非但答应过你的月钱不少,还该叫他带你去选个心仪的大院子住。”


    阮阮甜笑道,“何必麻烦,仍如皇子府那般,我同姑娘住在一处就是。”


    “我是怕委屈了你。”


    “阮阮怕寂寞,不愿一个人住。”


    曲意见她这般说了,也不再坚持,“好,那便也住在我的院子里,我叫人将简儿昔日的住处收拾出来给你用。”


    二人正说着话,伍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施礼道,“小姐,太子又来了。”


    曲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告诉他,我还病着呢,见不得人。”


    伍忠又说,“小的已拦过了,可他坚持要见您。”


    曲意沉吟片刻,冷冷道,“那你就说,我身上的病气重,恐过给了他,不敢相见。若有什么话,只管告诉你,你来传话就是。”


    伍忠领命出去,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又转回。


    “太子殿下说,既早已有言,‘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如今同心结尚在,却不知小姐将那幅《秋庭望梧图》带到哪里去了?”


    曲意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了下来,眼前仿佛又瞧见了那光秃秃的梧桐树杈间,悬挂着的、如烈火般红透的同心结。


    “我不知道。”


    见伍忠仍驻在那里,曲意气急败坏地朝他又说了一遍,“愣着做什么,去啊!去告诉他,我不知道!”


    伍忠忙又跑了出去,而待他再回来时,手上还拿着个小册子,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曲意等得急了,便催他,“说罢,他又说了什么?”


    伍忠边擦汗,边将那册子往她手里递,却还是不敢传方才太子的话,只说,“小姐,别为难小的了,您还是自己去见太子一面吧。”


    曲意一把将册子夺了下来,气得直骂他,手上亦不停,缓缓翻看着,“做什么被他吓成这样,他还会吃人不成么”


    “啪”的一声,曲意将册子合上,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本画册,而上边所绘的内容,她十分眼熟。


    阮阮有些担心,更觉十分怪异,便凑过来要拿她手里的画册。


    曲意察觉她的动作,竟是极为惊恐地将画册塞进了怀里,“别!”


    阮阮被她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曲意垂着头不敢看她,面色慢慢染上酡红,“没什么。”


    伍忠问她,“小姐,您是见,还是不见?”


    怀中的画册似在发烫,曲意纠结得小脸拧作一团。


    过了许久,她眼角泛着红,仍是说,“不不见了。”


    伍忠又问,“那可还要传话给他?”


    “没,没什么好说的了。”


    伍忠转身走了。片刻后,又黑着脸回来,“小姐,太子殿下想要回那画册。”


    曲意捂着怀里的画册瑟缩了一下,气恼道,“他要做什么!”


    未免更加触怒她,伍忠躬下身子,竭力以最为卑下的姿态向她传话,“太子殿下说,往事历历在目,这样的画,他想画多少便能画多少,且想送给谁,便可送给谁。”


    曲意怒喝一声,“商景辞!”


    她被气得飚出了眼泪,却又只能妥协,“将他带到前厅去。”


    伍忠如蒙大赦,应道,“是。”


    曲意看向阮阮,委屈说,“阮阮,你陪我去。”


    阮阮虽不知此事全貌,却凭着对曲意的了解,察觉到她心中的抗拒,“姑娘放心,有我在,就算他是太子,我也不会让他将姑娘欺负了去的。”


    待二人缓步行至前厅,商景辞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曲意朝他行礼,“太子殿下。”


    “意儿,不要对我行礼。”


    曲意苦笑,“我怕极了殿下的权势,怎敢不将规矩做足了呢?”


    商景辞反问,“何必说这些违心的话,你若果真怕我,又岂敢几次三番将我拒之门外?”


    曲意垂眸,不再看他,“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要事?”


    商景辞扫了眼身旁的阮阮,极为不自在地朝她摆了摆手。


    阮阮自然不会动。


    “是我叫她留下来的。”曲意语调冷淡,“至于我为何要这样做,殿下心里清楚。”


    商景辞不再理会阮阮,转而问道,“我给你的画册,看过了么?”


    曲意却问,“殿下怎么弄起了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你忘了,前年过寿时,你便送了我一本这样的画册,我以为这是你喜欢的。”


    曲意这才想起那年在太子府中度过的寿宴,亦想起她忘了备寿礼,随手掏出的那本尚未读至结局,却又附图极多的小说。


    可那日,她记得最深的,还是余巧的死。


    曲意惨笑,“是,我是忘了。”


    商景辞心底刺痛,望向她,“我来是要问你,那日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曲意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好,我记下了。”


    “记什么?”


    商景辞神情平静,“你刚入太子府时,我确实分不清你和曲情,加上你又刻意模仿她,隐藏自己的心思,以致我对你的许多印象与判断都十分混乱,可往后不会了。”


    曲意闻言,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那日你的很多话,虽戳得人心痛,却也是实情。从前,我着实不够了解你,可从今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更多了解你一分。”


    曲意再也不敢听下去,高声打断,“太子殿下!我已得了圣上的赐婚!”


    “嗯,我知道。”


    曲意瞪大了眼睛,“那你还?”


    “我怎么了?”商景辞轻笑,“曲意,不要自欺欺人,你明知你那婚约做不得真,又何必总是提及?还是你以为,它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你以为商景慕会管你我之事?可惜,他不过是个懦夫,根本便不敢同我一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自悔 我只盼,你


    曲意摇头, “婚约仍在,即便你是太子,亦不能不能够”


    “罢了,我便说得再明白一些。”商景辞轻叹, “我早告诉了你, 他不过是利用你来威胁我。如今, 我心甘情愿受了他的威胁, 给了他想要的兵马, 他又岂会再为了你而与我作对?”


    曲意死死咬着唇,眼眸泛红, 却又不见泪光,“太子今日来此, 便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说这些, 惹你不悦了?”


    曲意厉喝,“商景辞!”


    他却扬起笑来,“我在这里,犯不着喊得这样大声, 嗓子不疼吗?”


    这般一拳拳打在棉花上,熬得曲意更加难受, “你究竟想如何?”


    “从前你我每每为了些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可待你失踪后, 我又常常自悔, 当初为何便不能多听听你的话?譬如你失踪前夜,若我能耐下性子, 不急着说那些狠话,不去砸那块血玉,只是安静地在你房门外多守上几个时辰, 最多熬到日头升起来,你总要见我的。到那时,我再耐心问你,为何与我约好了喝酒,却又不来?再问你是不是真的一定要走”


    曲意呆呆听着他的话,越听越是发颤,起初不过是眸光在颤,渐渐地,竟是全身都颤抖起来。


    她瑟缩着倒退了几步,险些栽倒。阮阮忙搀住了她。


    太子沉溺于那些无可挽回的追悔中,仍说个不停,“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你不会伤心地跑出客栈,更不会与我分离一年之久”


    曲意出口的话,亦在颤抖,“你为什么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在你心中,我应该是怎样的?”


    “你”曲意嗫嚅许久,最终垂下了眼帘,只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了”


    “唉——”他长叹一声,“我从前竟未能觉察,你是个这般能藏事的性子。”


    曲意垂首盯着地面,半边身子都倚在阮阮身上,才勉强能维持站立。


    “倒也无妨,只要往后我再多警醒些、包容些,凡事多想想你的话外之意,便不至于,再被你说成对你毫不了解了。”


    许久,曲意低声喃喃,“殿下,曾与你同行的那些日子,我走得很累。”


    “本殿知晓了。所以,往后都由我来寻你就是,我只盼,你不要再将自己藏起来。”


    她眼眸湿润,低低笑了,“痴妄无益,何必如此”


    见她这般怅惘,商景辞亦感伤痛,自觉今日说得已是足够,便主动道,“我先走了,那本画册留给你,得空时翻一翻,别将我忘了。”


    待他转身离去,曲意猛然直起身,将怀中册子远远掷了出去,砸在他的背上,大喊着,“殿下好手段,可我偏不要这东西!”


    商景辞脚步微顿,却并未回身,语气平缓,“改日,我会再来看你。”


    见他不理会那摔在地上的画册,反是再度抬步,曲意又喊道,“阮阮,去将那册子捡回来,烧了!”


    商景辞仍是不声不响,继续朝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曲意才卸下了浑身竖起的防备,几乎是神情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阮阮上前将册子拾起,到底没捱过心中好奇,偷偷翻看了两页。


    一页是女子抱着受伤的男子,在一个深洞里看星星。


    一页是两人手牵着手站在落日余晖下,男子悄然吻上女子脸颊。


    阮阮合上画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又问了一遍,“姑娘,当真要烧吗?”


    静默半晌,曲意才应道,“让伍忠寻个高手,趁夜将这画册送回太子府罢。”


    阮阮点头,“是。”


    入夜,阮阮侍候曲意用过晚饭,忸怩道,“姑娘,今夜我想回五皇子府一趟,我”


    曲意枯坐在琴案前,双目失神,未等她编完借口,亦不曾过问她去做什么,只是回道,“去罢。”


    阮阮又说,“我会尽快回来。”


    “无妨。”


    阮阮径直去往五皇子府,及至府门前,却又踌躇起来。


    正犹豫间,倒是元仪阔步寻了出来,笑问,“早听人说,在府外见着了你,怎么不进来?”


    阮阮垂眸走到他身边,糯糯道,“元仪,你是最了解咱们殿下的,我今儿有些见闻,想对殿下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元仪被她气笑了,抬手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才从这府里出去一天,说起话来,便开始兜圈子了呢?”


    阮阮抓住他作乱的手,一五一十将太子的作为道予他听,末了说,“我这就要回去陪姑娘了。反正我素来是爱学舌的,今儿既已将话讲给了你,后头的事,就全是你的责任了。”


    元仪眉头紧锁,深叹,“回去吧。”


    阮阮点点头,转身走了。


    元仪甫一回至院中,便见商景慕立于月色下,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可有何事?”


    “是有件事,殿下大概想听。”元仪回道。


    与此同时,伍忠依着曲意的吩咐,特意从天字辈里点了天七去太子府送还那画册。


    可惜,却遇不测之祸。


    天七将册子扔进了太子的书房,可待他想要离去时,刚冒了个头,便听到有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


    “呦,大半夜的,阁下这是干什么呢?”


    天七略一抬头,只见黄娇娘如无骨细柳,懒懒倚在不远处的廊柱边上。


    事已办妥,天七自然不会理会她,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猎猎风声,若闪电般的弯刀陡然出现在天七眼前,白光一闪,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他喉咙已被割断。


    黄娇娘挪着婀娜的步子走到尸首面前,极为嫌恶地用他的黑袍擦去了弯刀上的鲜血,这才将刀收回身后。


    她推开门,步入书房,在案上寻到了那本画册,信手翻看起来,“我道殿下近日在画些什么呢,原来是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想必娘娘会对这册子感兴趣的。”


    她将画册收入怀中,出门拎起尸首,朝乱葬岗行去。


    寂静的夜里,除却枝头站着只毛色鲜亮的鸟儿,便再无声息了。


    日子平静无波,转眼又过五日。


    商永朝的烧总算是全退了,身上的伤口亦开始结痂,可说是大好了。


    离家多日的曲情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妹妹,便舍下商永朝,回家去了。


    她方一踏入院中,便有阵阵琴音飘入耳中,如泣如诉,婉转低徊,似藏着诉不尽的心事。


    曲情虽不通琴曲,亦听得出这琴音甚佳。只是这琴声出现在她们院中,却极为反常。于是加快了步子,朝内室走去。


    行至门边,她驻足望去,只见曲意独坐案前,姿态端正,神情专注,指尖游走于琴弦之上,潺潺琴音便从她手下流淌而出。


    微风拂过窗棂,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几缕琴音。


    曲情怔怔听了片刻,竟觉心头一酸。


    不知多少年前,她也曾问过自己的妹妹,为何便不愿学些女儿家添趣的东西呢?


    可那时曲意只是说,不喜欢、不想学。


    如今怎么却学了起来,还学得如此好了?


    曲意犹沉浸在曲调中,阮阮却瞧见了曲情,忙拍了拍她的肩头提醒。


    曲声戛然而止,曲意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神色几分寂寥。


    曲情抬步走近,“意儿,我回来了。”


    曲意这才恍然回神,开怀笑了起来,“姐姐,你可回来了,意儿好想你。”


    “商永朝伤得很重,我不放心,这几日便没有回来。”曲情行至她身后,揉着她的头夸赞,“一年不见,意儿的琴怎么竟弹得这般好了?”


    曲意低下头,羞涩道,“在五皇子府时,无事可做,就就让五殿下教我弹琴了。”


    “意儿,是姐姐对不起你,未能早些将你寻回,让你受了委屈。”


    曲意伸手环住她的腰肢,脸颊轻轻贴了上去,“若不是我那天跑出了客栈,又怎会被抓,害得姐姐为了我,不顾安危地去寻王媤媤,说到底,是我的错。况且,我在五皇子府里也并未受什么委屈。”


    曲情不放心又问,“真的没受委屈?”


    曲意笑说,“姐姐放心,我在府中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想要什么只要列一张单子,殿下便天南海北地为我去搜集。待得闷了,无论想学什么,殿下都会耐心教我”


    她说着,声音低落了些许,暗暗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有世子在背后为我安排、为我主张,五殿下哪里敢给我气受,只有我任性气他们的。”


    曲情解释,“姐姐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神智也跟着不大清醒。我虽恨商永朝瞒着你的事,可平心而论,若他果真告诉了我,或许怒气上涌之际,我真的会去杀了五皇子。”


    曲意抬头看着她,“姐姐,我不怪他们,你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与世子心生嫌隙。那日府门前,团子虽是被逼急了才说了那些话,可连我听了,都觉十分感动。还有五殿下,他亦有他所执着、不得不为之事,当初疏缈阁襄助太子,确实阻了他的路,即便他对你我使些手段,亦无可指摘的。姐姐,你答应我,再也不要去伤他了。”


    曲情默认了她的话,又问,“可你的婚约怎么办,何时解?”


    “我”曲意支支吾吾道,“此前五殿下答应过,我若想解除婚约,随时可解,可可我暂时还不想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手足 只要婚约不


    “为什么?”


    “前几日, 太子又来了姐姐,我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况且昭和皇后那样恨我们曲家,我又如何能与她的儿子再有所瓜葛?只要这婚约一日不解, 他便无论如何, 也夺不了他兄弟之妻。”


    曲情认真看着她, “意儿, 你想离开吗?”


    曲意怔然, “去哪?”


    “我虽不知母亲同外祖父在谋划什么,可如今太后病重, 皇子争权,边境又要兴战事, 这世道恐怕太平不了多久了。待过段日子, 姐姐将阁中的叛徒肃清,你便去那里避世如何?”


    就此遁身远迹么?


    可她本就孑然一身,又有何可牵挂呢?


    曲意并未思量太久,便已应下, “好,都听姐姐的安排。”


    曲情问完了最要紧的话, 才转向阮阮, “这丫头怎么在这里?”


    “是我将她要来的, 从前在五皇子府里, 她将我照料得很好,更与我十分投缘。”


    曲意松开她, 朝阮阮招招手,“快过来,向姐姐见礼。”


    阮阮规规矩矩地朝曲情躬身行礼。


    曲情又问, “身家可干净?”


    曲意愣了一瞬,方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姐姐放心,既然是五殿下挑来给我使的,必定是可靠的。”


    曲情点点头,“那便好,你喜欢就留在身边吧”


    阮阮忙点头哈腰,极为讨好地谢恩了。


    打从曲情入府起,伍忠便随在她身后,一路跟到这院子里,神色仓皇,似乎有要事欲禀。


    曲情却先与曲意闲话半晌,方才将他唤入一旁书房。


    曲情甫一坐下,伍忠便急急道,“阁主,天七死了。”


    “怎么死的?”


    伍忠如实将太子来见曲意的事说了,又将命天七去送那画册的事也说了。


    “他恐怕是被太子府的人所察觉,灭了口。我们的人在乱葬岗寻到了他的尸首,唯有喉间一道刀伤,竟是一击毙命。”


    曲情低叹一声,“不必查了,我知道是谁动的手,你只需将天七好好收殓入葬就是。”


    伍忠不解地看着她。


    曲情又说,“余巧死后,昭和皇后将黄娇娘派到了太子身边。据记载,这黄娇娘别无长处,唯在武功一道上,深不可测。太子既然要与意儿修好,便必不会是他要杀天七,由此可见,太子恐已管不住自己的后院了。”


    伍忠立即道,“属下明白了。”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曲情从怀中掏出那两瓶摄心蛊的香引来,“找个极为可靠的人,将这两瓶香引送回阁中,亲手交到白弗的手上,告诉他此蛊有异,要他避开众人,亲自去药斋查此事。”


    伍忠接过那两个瓷瓶,“是。”


    曲情在家里呆了不过半日,方至午膳时分,团子便又火急火燎地来寻她了。


    “您前脚刚走没多久,王爷许是得了消息,便又将主子传唤走了。我们王爷是个记仇的人,您折腾他去冰窖熬了一夜,他拿您没有办法,少不得是要报复到主子身上去的!”


    曲情怒上心头,抬手便将筷子重重摔在桌面,“早知道,便不该放他出来,让他冻死在冰窖里就是!”


    曲意劝着,“姐姐,你快回去吧,我这里有阮阮陪着呢。”


    于是,曲情连饭也没吃完,便又跑回了南安王府,且径直冲进了南安王的书房。


    她本是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见到屋内的情形时,气焰顿消,怔在了原地。


    这对父子一左一右坐在长榻上,中间摆着个棋案,竟是有来有回地斗着棋呢。


    商永朝见她这般赶来,忙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笥,快步走到她身前,柔声问,“可是团子去寻你了?”


    “嗯。”


    他笑说,“别担心,父王不曾为难我,只是说,我若能赢下他一局,便有话告诉我。”


    曲情越过他,冷冷瞥了眼南安王。


    南安王被这目光一刺,气骂道,“这棋还下不下了?”


    商永朝牵着曲情重坐回棋案旁,说,“自然要下。”


    曲情站在他身后,眼见黑子一步步进、白子一步步退,瞧着是黑子势如破竹,怎料却在声势最旺时,被白子围困,断绝了气息。


    最后竟是黑子溃、白子胜。


    南安王颇为惆怅地放下了手中黑子,问商永朝,“你的棋下得不错,是谁教的?”


    “是儿子自己学的。”


    “可怪为父,不曾尽心教养过你?”


    “怪。”商永朝话音微顿,又说,“难道有用吗?”


    南安王看向他,目光凝滞。


    “再多苦难我都已熬了过来,也正因那些过往,我才能遇见真心相许之人,世间之事有得必有失,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闯出条路来。况且,父王于我,虽无养恩,却有生恩,无论如何,儿子都抹不去身上流淌的血脉。”


    南安王眼眶有些发红,“被这丫头困在冰窖的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出来后,我又细细查问了你母亲的事情。华庄已死,府里原先侍候她的侍女没了指望,我不过略略一审,她们便都招了。那一夜,你母亲是清白的,这些年,是父王昏聩无能,愧对你、更愧对你母亲。”


    “当年,我母亲因私通之罪,被判处沉塘之刑。死后,连尸骨都无处可寻,更别提为她立牌位、设灵堂、入皇家宗祠了。”


    南安王立即会意,“本王会为她重制牌位,再向陛下请奏,以世子生母的身份,将她的牌位奉入皇陵。”


    商永朝却笑着说,“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南安王满眼疑惑,“那你欲如何?”


    商永朝直视着他,目光如炬,“本世子的母亲不过被误以为犯了错,生前死后便受尽无数责难。如今,人证已俱,这罪名轮到了华庄的头上,即便活罪免了,难道父王还要将她的长生牌位继续摆在皇陵,死后与她鹣鲽相伴吗?”


    南安王不敢迎向他的目光,垂下头,深吸口气说,“华庄毕竟是华绰大将军的独女,大将军随陛下戎马半生,至今仍驻守边关,手中更掌握着大夏数十万的兵马,同鸠沙之战近在眼前,本王如何能在此时,寒了老将之心啊!”


    商永朝收回视线,神情不辨悲喜,边拾捡着棋子,边说,“父王说得极是。故而,不必将母亲的牌位挪到皇陵去了,儿子以为,母亲死后不会愿意再见到华庄,更不会愿意再居于她之下,依儿子之见,就在这王府里新设个祠堂罢,这样一来,儿子往后欲祭拜母亲时,亦能省去皇家那些复杂的流程。”


    再设祠堂固然于礼不合,可南安王满心愧恨,又如何能再拒绝儿子,他轻轻颔首,“好。”


    “多谢父王。”


    良久,直待商永朝将黑白棋子都分别整理收好,南安王才又开口,“朝儿,有些话父亲也该告诉你了。”


    商永朝收拾好棋案,朝榻内挪了挪,腾出了些位置,牵着曲情在他身边坐下,这才浅笑着看向南安王,“父王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南安王神情颇为难,“事关皇家机密,还是让这丫头先出去吧。”


    曲情闻言,起身欲走。


    商永朝拉住了她,“没这个必要。”


    “朝儿,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也是为这丫头好。”


    商永朝却笑,“父王,情儿的本事您不是已见识过了,何须白操了这份心呢?”


    南安王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末了叹道,“也罢,既如此,便一起听吧。朝儿,你可听闻过狸猫换太子一案?”


    “自然是听过的。”


    “先前,你说太后对南安王府既有倚重,更有忌惮,因此才派来华庄、佩云等人监视王府,这话说得不对。”


    商永朝眉头微蹙。


    “当今的太后娘娘虽曾贵为皇后,却并不得太祖皇帝的宠爱,彼时后宫中,最为受宠的是慧媛太妃,亦是本王名义上的生母。那时太后与慧媛太妃同时有孕,太祖皇帝却偏偏许诺了慧媛太妃,若能一举得子,即刻封为太子。以致后来,太后虽早慧媛太妃一日诞下皇子,却秘而不宣,而待到慧媛太妃亦产下皇子后,又命人偷偷将两位皇子调换,如此一来,太后所诞皇子自然养在了慧媛太妃膝下,且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而慧媛太妃真正的儿子,太后只养了半年,便亲手掐死了。”


    坐在他对面听故事的二人俱是惊诧不已,商永朝缓缓道,“父王,您是太后的”


    南安王承认,“是,我与当今陛下,乃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打从记事起,我便已知晓了真相,那些年之所以占着太子的位置,忍受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亦不过是为我的亲弟弟铺路罢了。因此,待他立下战功班师回朝时,我便应势辞去了太子之位。”


    商永朝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年来,明明父王您才是当今陛下最大的威胁,可王府却能一直享尽尊荣。”


    “至于王府的兵马”,南安王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这是太后懿旨,你看看。”


    商永朝将那卷圣旨打开,略一扫视,更是大为震惊。


    南安王又说,“母后自觉对我有所亏欠,更怕人心易变,方才将这支军队赐给了南安王府,当今陛下亦知晓且认同此事,你放心,这支军队绝不会成为王府的催命符。此外,府里的暗卫亦不是来监视王府的,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还有府中各处的阵法,更是太后当年特意派了花氏来,在王府里住了大半年,才一一设就的。”


    “花氏?”


    南安王颔首,“对,是花氏,就是陛下后封的那位花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情敌 你对她也有


    商永朝追问, “她是哪年来的,那时我母亲在哪里?”


    南安王略沉吟,“约莫是贞和一、二年间,当时我还未曾遇见你母亲呢。”


    商永朝惨笑道, “原来竟是错过了。”


    曲情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安抚地拍了拍。


    南安王观他二人神色有异, 便问, “怎么了?”


    曲情抬起头, 笑说,“没什么, 不过是在感慨命运。”


    默了默,南安王继续说, “至于佩云, 太后喜欢你的性子,本希望你能娶一个出身高贵,为人览闻辩见,且通情达理的女子。”


    商永朝无奈笑道, “这也是太后对小辈的爱护吗?”


    南安王欲言又止,“是但也不全是。”


    “我不会娶她。”


    “太后知晓你已心有所属, 亦不会阻拦, 只不过王府未来的王妃绝不能出身于江湖草莽亦或是商贾之后。故而, 在你二人大婚之前, 本王会亲自为这位姑娘安排一个极为高贵的出身。”


    商永朝目露惊疑,“南安王府虽有兵马, 却无实权,我更是个闲散的性子,又不是要挑皇后, 看什么出身呢?”


    “太后说,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我不管什么万一,我要娶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太后若是闲得厉害,便不要再装病了,出来好好管管她的皇孙们罢!”


    这边一对父子正谈论得激烈,忽闻曲情发出一声嗤笑。


    二人俱是顿住,商永朝转眼看她,“怎么了?”


    曲情轻声道,“我只是觉得,皇家可真是热闹啊王爷不必为我的身世为难,左右,我也没说要嫁给世子呢,日后若是我的身份配不上,不嫁他就是。”


    曲情懒得再听他二人争论,起身阔步走了出去。


    “情儿!”


    商永朝埋怨地扫了南安王一眼,赶忙追了出去,“你等等我啊——”


    曲情倒也未曾走远,不过行了数十步也就停下了。


    商永朝追了上来,拉住她正要哄劝,却是她先开了口,“你想要那样的万一吗?”


    他立即回道,“不想。”


    曲情回身看他,“我在认真问你。”


    商永朝目光坚定,“我也是在认真回答你。”


    曲情笑了,“为什么不想?”


    “正如你所言,皇家的热闹事太多了,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旋涡之中。我前半生过得已是战战兢兢,后半生,只愿偏安一隅。”


    “合情合理。”


    商永朝大松了一口气,“方才,我还真怕你又气起来。”


    “起初是有些不悦,可随后仔细一想,你心里应当更为忌惮那所谓的万一,便不气了。”


    曲情朝他走近,轻声问,“方才跑动,可扯到伤口了,哪里疼吗?”


    商永朝扑过来环住她,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委屈与撒娇,“身上疼,腿上也疼待会回去,情儿可要好好替我‘治治’。”


    那尾音微微上挑,惹得她耳根一热。


    南安王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遥望着远处,三言两语便轻易和好,又相伴而去的二人。


    他恍然想起刚娶进华庄的那几年。


    那时华庄也是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性子,常将他欺负得有苦说不出。可若真遇上什么事,到底也还是华庄最心疼他,最包容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从太后让他去赎出花颜的那一年开始。


    太后怜惜花容,便不舍得让她的妹妹流落至花街柳巷之中,这才叫他前去将人接出来。


    后来,是花颜的大胆和他的色心才造就了这一段算不上好的缘分。


    曾经,每每花颜问起花容时,他都避而不谈,只因花容过得极为不好。


    再后来,花容死了,他便更怕花颜会问起她,所以竟然连她的院子都很少去了。


    他是知道华庄欺压妾室,可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妾室能不受委屈呢?


    他只是没有想到,华庄竟会背叛他,又将事做得这样狠绝罢了


    商永朝与曲情刚回至房中,团子便走了进来。


    商永朝正要怪他惊扰了曲情,害她白跑一趟,却听团子禀道,“主子,佩云郡主在外求见。”


    “不见!”


    商永朝高声回绝,却闻曲情同时开口,“让她进来罢。”


    “你想见她?”


    曲情反问,“怎么,你怕了?”


    商永朝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毕竟我给她下的毒差点要了她的命,怎能不怕她来秋后算账?情儿,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


    不多时,佩云郡主缓缓走了进来,眸光扫过曲情,神色丝毫未变,“世子,我来向你辞行。”


    商永朝淡笑,“先前之事,是本世子对不住你,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的,郡主只管提就是。”


    佩云摇头,“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住,世子能坚持心中所爱,且有不惜一切的魄力,足以说明佩云未曾看走眼,只不过是来迟了一步。”


    她又转眼看向曲情,“那日流苏树下的剑气磅礴而又凄厉,佩云素来敬佩江湖侠客,姑娘身为女子却有这样高超的剑术,实在难得,更遑论那日姑娘流露之情,佩云更是自叹弗如。”


    曲情亦是淡淡一笑,“郡主谬赞。”


    佩云说完想说的话,便毫不留恋地告辞离去了。


    曲情对商永朝说,“我很欣赏这位郡主,从刺杀商桀施的重阳宴上,我便看出她是个性情中人。”


    商永朝听了这话并不开心,甚至脸色都沉了下去,“她可是你的情敌,你不讨厌她也就罢了,竟还跟我说,你欣赏她?”


    “哦?”曲情倏然欺近他,眼底刻意透出几分冷戾,声音压得低而缓,“哪里来的情敌?你对她也有情?”


    商永朝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没有,我的心里只有你。”


    曲情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脖颈,指腹贴上他跳动的脉搏,一寸寸收紧,“你若变心,我会杀了你。”


    他竟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下巴,将脆弱的喉结更贴近她掌心,眸色深深望进她眼底,指天起誓,“此心此情,终生不易。”


    曲情凝眸盯了他片刻,终于轻笑出声。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可满意了?”


    “不太满意。”商永朝声音低哑,目光痴痴缠着她,眸中似燃着暗火。


    曲情微微一怔,尚未及反应,他已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滚烫地拂在她脸上,然后重重吻了下去。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方才心底涌起的颤栗与渴望,像要将她的猜忌和不安都碾碎在唇齿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纠缠、掠夺、索取,却又在某一瞬忽然放柔,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像在安抚,又像在乞求。


    曲情只愣了一瞬,便抬手攀住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渐渐回应起来。


    她仰起头,迎合他的吻,指尖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扯了一下。他低低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呼吸交缠,心跳乱成一团,谁也不肯先放开。满室静谧,只余唇齿间低低的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细响,缠绵入骨,难舍难分


    晚间,曲情又提起另一件事来,她拿出了那块飞鸿令,递给商永朝,“你早先想要的,是这个吗?”


    商永朝接过看了看,“正是它,情儿果真厉害。”


    曲情又问,“我记得你说过,这飞鸿令原是子母令,而皇后手里的是子令。”


    “是。”


    “那我能不能以母令来号令宫中的暗卫,让他们救出我的父亲和母亲?”


    商永朝笑说,“自然是可以的。”


    曲情朗笑道,“那便借世子的令牌一用了。”


    “不必借”,商永朝将飞鸿令重又塞回了曲情手中,“既然是你破的阵,这令牌自然属于你,是我要用时,该向你借才对。”


    曲情也不推拒,又说,“此事也该同意儿说一声,我得回家去了。”


    商永朝不舍,“又要走?”


    曲情笑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待曲情回到曲府时,已是月上三竿,可屋内的琴声却依旧未绝,反是更加哀婉,阮阮靠坐在门边,见她过来,连忙行礼。


    曲情朝她笑笑,“不早了,别守了,去睡吧。”


    阮阮担忧地瞧了眼屋内的曲意,又说,“姑娘是个琴痴,从前在皇子府里,便时常练琴练到十指红肿,这几日她又像那时一样,整日练琴,从未停歇,曲阁主若能劝住,便劝劝姑娘吧。”


    曲情蹙起眉来,“好,我知道了。”


    阮阮这才安心走了。


    曲情大步走进屋内,摁住了琴弦。


    曲意抬起头来,笑着说,“姐姐你回来了。”


    “从前你不是很喜欢研究些奇门遁甲术,亦或是读些小说之类的吗?怎么如今却成了琴痴了?”


    曲意低喃道,“那些诡道阵法我都已经学得很好了,小说也早就看腻了,唯有这琴弹得还不好,便想多练练。”


    曲情望着她的眼睛,“可要姐姐帮你请个教习乐师来?”


    她目光却有些躲闪,“不用了,我也只是弹着玩儿的。”


    曲情又说,“既然只是弹着玩儿,便不要弹得这般久了,明日起,一日只能弹两个时辰。”


    曲意委屈说,“姐姐,可我闲得实在无聊。”


    “正好,我有件事跟你说,如今我已破了南安王府的阵法,拿到了飞鸿母令,便可以借此救出父亲和母亲了。”


    曲意眸光一亮,“太好了,此事还该尽早筹谋,免生变故。”


    “进宫救人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可我却另有些事要托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簪子 我对殿下并


    曲意疑惑, “何事?”


    “你也瞧见了,自打那一遭事后,府里便一直没有多少人气,许多院子都闲置着, 有些甚至结了蛛网, 花园里的花也都败了, 未曾再续。过些日子, 父亲和母亲回来, 若见府里是这样凋敝的景象,少不得要伤心难过。因而, 姐姐需得劳烦你,近日对府中诸事多上些心, 还该好好将该有的东西置办起来, 若需要钱,尽管问伍忠要就是。”


    曲意暗自叹气,这是姐姐见她太闲,要给她找事做了。


    她轻轻颔首, “知晓了,姐姐。”


    曲情揉了揉她的头, “收拾一下, 该歇息了。”


    倏忽半月。


    早朝之上, 宣旨太监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边疆不宁、外侮不除, 则社稷不安。今大夏国力强盛,疆域辽阔,然鸠沙蛮夷犯吾国土,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苦百姓生计、扰边疆安宁、犯天朝威严,实乃天理难容,国法所必诛!为除国患、彰天威,特命五皇子商景慕为征北大将军,秋后动身,前往北疆,领戍边军二十万,讨伐鸠沙,还河山清明!”


    商景慕跪地叩首,“儿臣领旨。”


    尚武帝沉声道,“朕知此行艰险,然身为皇子,为国为民,义不容辞。”


    “儿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尚武帝微微颔首,抬手道,“平身吧。”


    随后,他朝身侧太监略一颔首。太监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宣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待众人陆续散去,那御前太监却阔步跑了过来,叫住了商景慕。


    他将一个小匣子奉到商景慕面前,“五殿下,陛下当年征战时,太后娘娘曾搜罗天下,得到了一块金刚晶石,后又命精工巧匠制成了护心甲。如今,陛下欲将这块护心甲转赠给殿下。”


    商景慕接过匣子,淡淡道,“替本殿谢过父皇。”


    另一边,商景辞亦被余桂唤住,“娘娘要见殿下”


    二人一路行至昭和宫。


    殿内,昭和皇后面色铁青,黄娇娘倒挂着一脸娇笑,随侍在她身后。


    商景辞眉心一跳,正欲低头行礼,昭和皇后已将那画册朝他兜头砸来,痛骂道,“这是什么!”


    他不防挨了一击,垂眸扫过摔落地上的册子,当即认出,“此物如何会在母后的手上?”


    昭和皇后气得捶着心口,“怎么,堂堂太子做了这般没脸面的事情,还怕让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吗?”


    商景辞抬起头,视线陡然射向黄娇娘,“你同母后说了什么!”


    黄娇娘软着声音,“娇娘不过是实事求是,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


    “你——!”


    昭和皇后厉声打断,“娇娘无错!你是我的儿子,却明知我有多狠曲家,还要恋上曲家的女儿!”


    “母后”


    “你既然知晓我是你的母后,就该站在我这一边!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命人处处照料着地牢里那两人,我之所以纵容,便是盼着你会慢慢醒悟,却不料你竟是越发荒唐!”


    商景辞劝着,“母后,曲氏不过商贾之家,对您没有丝毫威胁,即便有些年少时的怨气,您已屠了曲家满门,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若不是被曲有余算计了一道,我早已杀了他们夫妻二人,再将他们的一双儿女送下去陪葬!”


    “母后,你何苦这样执迷?”


    昭和皇后喝道,“滚回你的太子府去,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本宫!”


    商景辞俯身欲捡起那本画册,却闻昭和皇后厉声骂道,“放下!”


    他幽幽叹了一声,只得撂下画册,独自走了。


    待他走后,昭和皇后问向余桂,“听闻,今儿陛下下旨,要五皇子北征去了?”


    余桂答道,“是。”


    她阴恻恻笑说,“那本宫也该给他些出征前的恩赏,将这画册送去五皇子府上,就说是本宫的提点,让他看好自己的未婚妻,省得那狐媚子净出来做些勾三搭四的下作事。本宫倒要看看,她的女儿还能不能有她那般的运气,能得到夫君一心的庇护与偏爱!”


    商景辞离宫后,并未回府,反倒是径直去了曲府。


    他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见到曲意,却恰巧赶上她定的花卉送至。


    府门大开,曲意就站在院中,指挥那些花匠布置院子。


    他直直走了进去,伍忠瞧见了他,但许是被上回的事吓怕了,竟也没拦,只是轻声提醒了曲意一句。


    曲意回首,正撞上他凄然的目光,“太子殿下?”


    商景辞徐声问,“不是说,要烧了那画册吗?”


    曲意侧过头,冷冷道,“殿下的东西,民女不敢轻毁。”


    商景辞上前,抓住了她的双肩,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又为何将它交给了黄娇娘?你明知她从来不与我同心。”


    “黄娇娘?”曲意神情一滞。


    她并不知晓天七已死,便误以为是伍忠的人随意将那画册给了府中的哪位仆役,黄娇娘又管着府中事务,仆役自然会先将册子递给黄娇娘了。


    商景辞看出她的疑惑,又问,“不是你给她的?”


    “我只是叫人将画册送回太子府,至于如何送,又送给了谁,都无甚差别。”


    商景辞又说,“黄娇娘将那画册呈给了母后,母后得知你我之事,十分震怒。”


    曲意神色淡淡,“哦?我竟不知,同殿下之间有什么事?”


    “意儿”


    她移开眼,“殿下也瞧见了,我这里每日忙得很,若是无事,便请殿下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推开身前的人,转身朝一旁的花匠走去,“这几盆大雪兰不要栽在这里,挪到我的院子去。”


    那花匠忙应道,“好的,小姐。”


    商景辞拉住了她,眸色幽沉,嗓音喑哑,“意儿,你便真的不在乎我了吗?”


    曲意身形微顿,片刻后,浅笑着转身,朝他走近,“我对殿下并非毫无动心”


    商景辞看向她,眸光倏地一亮。


    曲意细致地抚过他的脸颊,如同把玩一块美玉,“只不过是十分浅淡罢了。好比我在铺子里看上一支精致的簪子,十分喜欢,买回家里带了几日,更加喜欢了,之后便常常带着。可忽有一日,有人说这簪子会为我招惹祸事,那我就会把它丢掉,头也不回了。”


    商景辞浑身一凛,抓着她的手渐渐滑落,一双早已泛红的眸子只定定看向面前笑得灿烂的女子,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垂下眸光,边向后退去,边自嘲地笑了起来,继而不再留恋,转身阔步走了。


    曲意望着他远走的背影,犹如被定身了一般,直到又有花匠问她,“小姐,这盆花栽在哪里?”


    她才转过身,轻声说,“你看哪里合适,便摆在哪里罢”


    商永朝听闻早朝上的旨意,当晚,便急匆匆去了五皇子府,见到了商景慕.


    “二十万将士,讨伐鸠沙?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商景慕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杯茶,“表哥若一定要如此问,便当做是我疯了罢。”


    商永朝重重一摔茶杯,“你明知仅接壤的克黎拉一城便驻守着三十万的鸠沙军,而那戍边的华家军分明有五六十万的兵马,可陛下却只拨给你二十万将士,这般布置,究竟是要让你讨伐鸠沙,还是要借鸠沙人的手杀了你?”


    “如今大夏的国力不比先帝在时,南边的安那措、西边的黍风,近些年都对大夏虎视眈眈。太子的意思,若是将兵力都派出去讨伐鸠沙,恐怕对其余各方安稳不利。”


    商永朝叹气,“你可看懂那圣旨上‘除国患,彰天威’几个字的意思了?依我之见,陛下此番之意,不过是为回应你曾呈上的请愿书,派你前去边境巡视镇压,顺便抖抖威风,泄泄心中的怒气,而并非是真去打鸠沙的城池。”


    “嗯。”


    商永朝急忙又问,“那你如何想的啊?”


    “我要攻下乌朝拉,亲手斩下鸠沙王的首级,用他的血来祭奠皇姐。”


    “呵,呵呵——”商永朝被他气笑了,“你在做梦吗?我连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离谱!别忘了,陛下只给了你二十万的兵马,你若想送死,不必千里迢迢远赴鸠沙,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我还方便替你收尸!”


    “我不想死。”商景慕深叹口气,“如今陛下是只给了我二十万,可若我能连续攻下几城,让他瞧见这场战争有利可图,未必不会再给我拨些兵马。况且,表哥手中不是还有十几万精兵吗?王府培养的精兵,比起普通的士兵,又强上不知多少了。”


    商永朝轻轻拍手,“表弟真是好算计啊,这仗还没开始打呢,就惦记上我府里的兵了?”


    商景慕一撩衣摆,竟是要朝他下跪,“景慕唯此一愿,望表哥成全。”


    商永朝一把拉住了他,没让他真跪下去,“如今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不帮你帮谁?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商景慕疑惑,“什么事?”


    “我已问过了太后的心意,她说,帝王之位,能者居之。你想要那个位置吗?若是不想要,依我之见,不如”


    商永朝话未说完,便听他坚定道,“想要。”


    商永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次,“你想当皇帝?”


    “是。”


    商永朝懵住了,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怪异,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远大的志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相争 我想同他争


    商景慕垂下眼眸, 语气轻缓却又不容质疑,“我想同他争上一争。”


    商永朝皱眉,“谁?太子?”


    商景慕终是重重在他身前跪下,恳切道, “请表哥助我。”


    “不, 不是”商永朝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一时之间, 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站起身来拉他,“你先起来, 再慢慢说,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商景慕不愿起身, 只是重复, “请表哥助我!”


    商永朝见他这般坚定,十分怅惘地跌坐了回去,低叹,“你该最是清楚皇家人的无情, 为何还要走上那个位置,一辈子都将自己困在那冰冷的皇宫中。”


    商景慕温声说, “表哥有没有想过, 或许不是皇家无情, 而是无情者无情。”


    商永朝仍欲打消他的念头, “于你我而言,或许可以这样说, 可难道陛下对兰氏亦无情吗?”


    “那是他太过无能。”


    他苦心劝道,“不仅是他无能,而是一旦走上那个位置, 个人的意愿在天下寰宇面前便显得十分渺小,以致难以顾及了。到时无论是谁,都会有进退维谷、无能为力之时。”


    商景慕发问,“纵然将来有千难万险,难道要我因畏惧,便连当下都不去争了吗?”


    商永朝沉下声音,“你先起来,堂堂皇子跪在我面前,像什么样子。”


    商景慕这才缓缓站起身。


    商永朝又说,“不是我不帮你争,而是眼下的形势对你实在不利。要不了多久,你便要离京征战,若是像陛下安排的那样,略打上几场,扬了国威便完了倒还好,可要是真依你的念想,要攻下乌朝拉,非得三年两载不能够。而你一离京,这朝堂不就成了他太子的天下,你连参政的机会都没有,该如何笼络势力?”


    “我虽不在京中,可只要有表哥你在,他便无法独揽大权。”


    商永朝捂着额头,像是十分头疼,“他是太子,而我不过是个世子,我哪里就能斗得过他了。”


    商景慕斩钉截铁,“只要表哥愿意,便定能做到。”


    商永朝又抱怨起来,“我早说了,叫你不要得罪沈国公,如今文臣大都倒向太子,兰贵妃的父亲右相又早已失势,你若想成事,太难。要照我说,你我与其在朝堂上费脑筋,还不如借着此番去边境的机会,想办法收服华绰,拿下他的华家军,继而拥兵自重,反逼朝堂。”


    商景慕低声道,“表哥,谋逆永远是下下策。”


    商永朝长叹口气,“那你说怎么办?不然你牺牲色相,去找沈言蹊求和,只要娶了她,有了沈国公的辅佐,我便有信心帮你在朝堂上压制住太子。”


    商景慕再度幽沉着嗓音喊他,“表哥”


    “行了,别叫了。”商永朝不耐地摆了摆手,“寻回你这个表弟,真真是我的福报!”


    是夜,月黑风高。


    曲情翻入皇墙,一路朝昭和殿而去,甫一跃入院内,即有两名暗卫围了上来。


    她高举飞鸿令,沉声道,“母令在此,尔等听命!”


    暗卫们紧盯着那枚令牌,片刻后,齐齐跪下,“请主人下令。”


    “带我去暗牢。”


    “是。”


    有了这两位暗卫的“保驾护航”,曲情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寻到了暗牢入口。


    她将两名暗卫留在外头望风,独自沿暗道而入。


    行得愈深,四周愈是幽暗无光,她吹亮火折子,又往前走了数步,总算见到了一年未见的曲有余夫妇。


    二人衣着整洁干净,容光红润,身下铺着绒毯,正互相倚靠着坐在地上休憩。比起曲情上次见他们时,非但没有消瘦半分,反而还丰腴了些。


    见状,曲情总算是放下心来,红着眼睛轻唤,“父亲,母亲,情儿来救你们出去了。”


    杜知秋猝然睁开眼,起身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惊疑问,“情儿?你怎么进来的?”


    曲情忙道,“母亲放心,如今我已得到了飞鸿母令,宫中的暗卫随我调遣,就算被昭和皇后发现,她也无法阻止我救你们出去。”


    曲有余亦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瞬时红了,“情儿,我的好女儿,快让为父看看你。”


    杜知秋心中忧虑,冲他道,“好了,如今不是你感慨的时候。”


    曲有余不再作声,只是默默走到牢门前,握住了曲情的手,上上下下地察看着。


    杜知秋似乎并不讶异于飞鸿令的子母之分,而是继续问她,“母令怎会到你的手上,太后呢?”


    曲情回道,“太后对外宣称病重,可实际上却不过是装病罢了,至于这令牌,是我破了南安王府的阵法,世子自愿给我的。”


    闻言,杜知秋似是松了口气,可眉间的愁色却又重了几分,“情儿,你听母亲说,我和你父亲留在这里尚且有用,暂时还不能离开。”


    曲情讶然,“母亲究竟有何计划?”


    杜知秋说,“你外祖父应当已将简儿交给了你,往后,你只需等着他的安排就是,切不可再这般莽撞行事。”


    曲情问她,“母亲,你的闺名是杜知秋,是相府的嫡女而非庶女,是吗?”


    杜知秋眸光微转,“你知道了。”


    她又问,“简儿,是公主吗?”


    “是。”杜知秋肯定道。


    “乔氏跟了您一辈子,我不信她会背叛您,是母亲让她告诉简儿的,是吗?”


    杜知秋微愣,旋即赞赏一笑,“是。”


    曲情却皱紧了眉头,“母亲想要做什么?”


    “到了你该知晓的时候,母亲会告诉你的。如今,快趁着无人察觉离开吧。”


    曲情却不愿走,继续问,“大哥失踪了,母亲可知道他在哪里?”


    “不必担心真儿,是我安排他去做了些更为重要之事。”


    曲情追问,“什么事?”


    杜知秋抬起手,隔着牢门轻轻抚摸着曲情的头,“情儿,待母亲更有把握一些,自然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我可以帮母亲。”


    杜知秋沉下声音,“情儿听话,此事之上,目前你能做的十分有限。若事成,自然很好,可若是败了,至少,母亲能保下不知情的你和意儿。”


    曲情满目担忧,“母亲,我将方才随我来的两名暗卫留给你吧,如此一来,再传消息便容易多了。”


    杜知秋又笑,“好,不过有许多消息,非得要经历那样一番波折传出去,才能被我那愚蠢的姐姐在中间截上一道呢。”


    曲情满心疑惑,却又问不出个结果来。


    杜知秋转而问,“听闻,前几日陛下下旨,要五皇子出征鸠沙?”


    “是,母亲的消息很灵通。”


    杜知秋略沉吟道,“情儿,入秋之后,便将简儿放了吧,再派些人暗中相助,将她送回昭和皇后身边去。”


    “母亲这是何意?”


    杜知秋轻笑说,“我敢将女儿送还给她,就怕她不敢认了。”


    随后,无论曲情再问什么,杜知秋都三缄其口。


    倒是曲有余略问了几句她同曲意的近况,曲情怕他们担心,只说一切都好。


    简单问候过后,在杜知秋的催促下,曲情虽不情愿,亦只得暂且离去。


    三日后,曲情收到了左相府送来的第二封信,同杜知秋告知她的一致,只有寥寥数字,“放了简儿,助她进宫。”


    而这封信的内容,在辗转送出宫前,自然已被昭和皇后尽数掌握了。


    她攥着那侍卫送来的信,默了许久,“简儿是谁?她这是要做什么?”


    余桂轻声开解,“娘娘不必忧心,如今我们截获了这密信,已是占了先机。既然她们要将此人送进宫来,何不将计就计,且看看她们要做什么?左右皇宫之内,任这位简儿如何能耐,也逃不出娘娘的手掌心去。”


    昭和皇后思索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近些日子,派人盯着些宫里的生面孔,若听闻有谁叫简儿的,即刻将她带过来见我。”


    余桂应道,“是,娘娘。”


    藏仙峰半山腰,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缓缓而行。


    简儿眼睛缠着白布,手腕上系着布带,另一端由白弗牵着,走在前头引她下山。


    总算呼吸到阔别一年多的自由气息,简儿舒服得像猫儿一样伸着懒腰,布带一紧,白弗也只得顺势停下来等她。


    简儿懒洋洋地问他,“小白哥哥,小姐为什么突然放了我呀?”


    白弗淡淡道,“师父自有她的考量。”


    简儿听到他的语气,撇嘴说,“我都要走了,你还在怪我吗?”


    白弗没答话,却用力一扯,将布带勒紧,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小白哥哥,你勒得我手腕疼。”


    见白弗没有反应,她又继续撒娇,“小白哥哥——”


    白弗步子放缓了些,语气仍旧冷淡,“阁中事忙,送走了你,我还急着回来做事呢。”


    简儿用力一甩胳膊,布带扯得白弗脚下不稳,直倒退了几步。


    她恼道,“既然少阁主这么忙,何必还要亲自送我,谁送不是送呢?”


    白弗叹气,“不要胡闹了,快走吧。”


    简儿气得直跺脚,“我都被关了这么久了,一下子走得太远,我脚疼。”


    白弗将手中牵着的布带一松,继而说,“那好,不走了。公主都不急着回宫去享受荣华富贵,我还急什么呢?”


    感受到手腕系着的布带垂了下来,失去方向的简儿有些慌乱地举起双手,四处摸索了起来,“小白哥哥,小白哥哥,你在哪里?”


    白弗见她难得吃了瘪,颇有种捉弄得逞的畅快感,不禁低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赠别 姐姐很意外


    简儿听到他的笑声, 再也不顾及他早先说的那些,要牢牢戴着布条的命令了,气得边伸手去摘眼睛上的布条,边嗔道, “你是故意欺负我的!”


    白弗上前几步, 拦住了她的动作,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简儿扑腾了几下, 却听他道, “公主不是累了么,后边的路, 只要抱紧我就是了。”


    简儿不再挣扎,反倒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乖巧地将头靠在他怀中, 糯糯说,“我抱稳了,哥哥。”


    白弗足下一点,凌空而起, 穿行在浓雾之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二人已至山下。


    他将简儿放下, 扯去了她蒙眼的布条, “到了。”


    “好快呀。”


    阳光一瞬涌入眼中, 有些刺目,简儿用力揉了揉双眼。


    白弗指着面前一条小径,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到镇上了。到时,你可以租一辆马车,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可我没有钱。”简儿说。


    白弗将背了一路的包袱递给她,“我在里边放了一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衣物。”


    简儿接过包袱,又扯了扯他的袖角,“可,可此处离晏安那么远,我又不会武功,要我自己一个人走,我害怕”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简儿见他这般笃定,忽然意识到什么,笑问,“小白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所以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啊?”


    白弗并不否认,“总之,你无须惧怕什么,只管一路向着皇城而去,准备好去做你的公主就是。”


    简儿安心一笑,“小白哥哥对我真好。”


    白弗说,“去吧。”


    “那我走了,希望我们能再见。”简儿将包袱背到身后,蹦蹦跳跳地往镇上走去。


    “简儿!”白弗却又唤住了她。


    简儿回身,只见他朝她大步跑了过来。


    白弗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这个给你。”


    简儿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这是什么?”


    “是阁中的三瓣信号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引燃它,四周的阁众瞧见了,皆会前去助你。”


    “听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啊,不过”


    简儿憋着笑看他,“小白哥哥,你确定这东西在皇宫里也能用得上吗?”


    白弗一愣,任疏缈阁有通天的本领,也定然无法随意进出宫中的。


    他伸手欲将那枚信号弹取回,“你说得对,是用不上。”


    简儿却急忙将它抱在了怀里,“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断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仔细将其收好,这才又抬起头看他,“小白哥哥,我要走了。”


    白弗道,“好。”


    她抬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折返,紧紧抱住了白弗,声音甜柔,“小白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你,就算回到宫中,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白弗抬起了手,却未曾回抱她,最终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说,“走吧。”


    简儿松开他,眸子水润润的,“那我走了。”


    “走罢。”


    简儿轻叹口气,转过了身,一步步朝着自己渴盼已久的路途走了下去


    入秋,天气渐凉,落叶被西风吹卷着飘了满院,尽是萧条。


    曲情静立在卧房窗边,窗沿下栽种着成排的雪兰。


    曲意不知何时从花匠那里听来些侍弄花草的技巧,仰仗着她每日尽心的照料,已到了这个时节,这雪兰竟然还是开得很好,偶有秋风吹过,带来幽香阵阵,十分醉人。


    她手里拿着白弗方才传回的信件,之前要查的那些事,都已有了结果。


    曲意见她眸光黯然、神情沉郁,便朝她走了过来,“姐姐,可是阁中出了什么事情?”


    曲情摇头,“正相反,是我终于揪出了阁中的叛徒。”


    曲意蹙眉,“是姐姐看重之人吗?”


    曲情淡淡一笑,“即便早已怀疑过,可若不是证据确凿,我还真是有些怕弄错了人呢。”


    曲意听着她的话,又想起曾陪伴过她许久的凌素,心里没底,却又不敢直接问她,“姐姐很意外是此人吗?”


    “不算意外,只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愿接受罢了。”


    她深叹口气,“意儿,明日我便回阁中去解决此事,你独自留在府中我不大放心,可此番回去,阁中少不得又是一场动乱,我无法将你带在身边。思前想后,我将此事同商永朝说了,除却伍忠等人,南安王府里的暗卫,他亦会调一部分过来在暗中保护你,日后你若遇见什么难决之事,只管叫暗卫去寻他就是。”


    曲意笑着点头,“好,姐姐为我安排了这么多,我定然不会有事的。”


    “嗯。”


    曲情并未耽搁,将曲意这边安顿好,即快马赶回了疏缈阁。


    不过十日,她已登上藏仙峰。


    与此前的大而化小不同,早先收到消息的白弗,依着她的意思,领着泰半阁众在阁外跪了黑压压一片,极为声势浩大地迎她回阁。


    紧接着,她未曾休息,又命众人转至武场,逐一验看近来训练的成果,依次予以点评。


    演武后,略用过晚饭,她又将白弗、王思、王言、各字辈的首领等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叫到议厅中,问询起阁中近来的事务。


    待到白弗、王思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已至亥时,曲情却仍不打算放过众人,继续命剩下的人逐一汇报。


    有了这二人打样在先,其余众人自然不敢说得太过敷衍,这般一轮下来,竟已过丑时了。


    如今这个时节,恐怕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曲情却仍精神奕奕,不知怎地,又突然提及要去药斋审凌素。


    即便众人再困倦,她的话却也无人敢驳上一句。


    不多时,一行人已浩浩荡荡赶至药斋。


    凌素早被囚禁于药斋内的暗室内,此时犹在熟睡。


    随着“咔哒”一声,暗室门被从外打开,她猛然惊醒,直挺挺坐了起来。


    曲情面色阴沉地走进这间狭小的暗室,室内陈设简陋,唯有床榻与桌椅,桌上摆满了药罐,大概是凌素无聊时配药消遣所用。


    想来自从凌素被囚,种种因由之下,她竟还未曾认真审问过她。


    凌素见她来了,忙飞身下床,跪倒在地,“参见阁主。”


    曲情不言语,径直走到椅前坐定,随行众人依次跟了进来,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暗室站满。


    凌素心中惊疑,却又不敢作声,只是垂首等着曲情发话。


    许久,曲情方才开口问,“阁中内乱那日,是你让白芍为我送药的?”


    凌素未曾抬头,“是。”


    “可她,是个叛徒啊为了彻底封住我的内力,她在那日的药汤中,加了几滴由百朵兰因花凝练而成的花蜜。”


    “阁主,此事是凌素之过,是属下监管有失。”


    曲情冷声说,“仅是监管有失吗?”


    凌素不敢抬头,默然听着她的后话。


    “凌素,当日我救你出来,又将你带在身边,授你武艺、教你医理,是我一手将你捧成了名闻天下的‘素手医仙’,可细细数来,你又做了些什么?两年前,一意孤行独自前去刺杀珍王,将整个疏缈阁拖入了皇权斗争;去年,松陵镇客栈中,看丢了我的妹妹,竟直过了一日一夜才发现;还有,便是阁中内乱,你又因‘监管有失’,将白芍亲手送到了我的身边。凌素,我再问你,你所犯之过,仅是监管有失吗?”


    凌素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是凌素一错再错,请阁主责罚。”


    “究竟是一错再错,还是我错看了你呢?”


    凌素眸光微颤,望向她,“阁主此话何意?”


    曲情沉声问,“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做这些事?”


    此话一出,莫说是凌素,便连围了一圈的“观众”都尽皆变了神色。


    凌素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阁主不信我?”


    曲情又说,“凌素,你若愿趁早坦白,且指认出同党来,念在你我多年的情分,我可以饶你不死。”


    凌素浑身一震,又再次问道,“阁主,果真不信我?”


    “正因相信你不至于蠢到如此,我才怀疑起你的身份。”


    “我没有!”


    凌素慌了神,直直朝她膝行而来,高声喊着,“凌素绝不会背叛阁主,背叛疏缈阁!”


    曲情重重一掌朝她拍去,她被那力道摁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绝情的话,却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曲情说,“我在想,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疏缈阁的?是当年我救下你时,还是我杀了珍王之后?可我又记得,领你入阁前,我已细细查过了你的身份,确认了你不过是个苦命的女子,该不会你真是做那珍王爷的小妾上了瘾,引他出来让我杀了,却又后悔不已,转过头来要替他报仇吧?”


    凌素泪流不止,仍欲向她爬来,说话时,口中鲜血不断淌落,“阁主,凌素没有,没有背叛您。”


    “不承认?”曲情极为苦恼地摁着头,“既然如此,唯有让你吃些苦头了。”


    仿若听不见曲情的话,凌素仍旧边爬边说,“我没有背叛过您。”


    曲情似乎总算狠下了心,冷肃道,“来人呐,将她架起来,严刑拷问。”


    她转而看向王言,“审犯人,原是戒律堂的事,今日便在这里,在本阁主面前,将你的手段都使出来,不必有丝毫手软,也让众人都瞧瞧,以儆效尤!”


    王言微微皱眉,似是不大认同她的做法,却还是俯身行礼,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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