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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入戏 这世间没有


    曲意颇为意外地瞟了他一眼, 终究拗不过心底的好奇,随在他身后,步入了绯乐轩。


    二人被领入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刚落座不久, 明快的奏乐声已悠悠而起。


    故事伊始, 便是女主被掳、受人欺凌的场景。正当她为保清白险些自尽之际, 男主犹如神降, 将她从绝望中救下。


    曲意几乎瞬间便联想到了两年前的那段往事, 她转眸瞥向商景慕,却见他支着桌案, 阖了眼眸,似是在小憩。


    也对, 既然这戏是他写的, 定然已看过数遍,今儿只单单是要让她看的。


    于是,曲意又上心几分,专注听着唱词。


    戏中二人, 一路逃亡,途中智斗鸠沙兵将, 将那些鸠沙兵折腾了个半死, 却偏偏捉不到他们, 可谓是大快人心, 兼之配以琵琶、排箫、编磬、葫芦丝等乐器谱就妙趣横生的乐曲,引得曲意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倒扫去了几分先时的不快。


    可紧接着,战鼓声起,兵临城下, 那注定的悲剧无可避免。


    轻快的曲调急转直下,只余下埙、胡琴之声,低迷幽婉,如泣如诉,伴着女主那最后的唱词,寒透观者之心。


    曲意本就心思细腻,戏至此处,亦是潸然泪下,低喃自语道,“知己从来不易逢,心慕君兮恩难偿”


    一时不知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弄人生,又有了十分的茫然。


    大抵是她的目光过于灼人,商景慕终是醒转过来,瞧着她又哭红的眼睛,低低叹了一声,抬手去为她拭泪,却被她避开了。


    她问,“这出戏,是你写的?”


    商景慕虽不解她此刻的神情,却仍答道,“是。”


    “那你为何执意要带我来听这出戏?”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心中对鸠沙的恨,亦是真心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我发兵鸠沙。”


    曲意斟酌着,缓声道,“这戏文未免过于凄惨,且依我看来,有一处大为不妥。”


    “何处?”


    “我知晓,你是将长公主所受折辱套用到了那戏中女主身上,想要以民心动圣意,故而,自是编排得越凄惨越好。虽是如此,可那军妓的烙印,未免太过了些,不大尊重。”


    商景慕认真看向她,“可惜,此处并非是我凭空捏造。”


    “什么?”曲意猝然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可她是大夏的公主啊,鸠沙怎敢这般无所顾忌?”


    商景慕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出,“皇姐为了两国的和平,硬是忍下了无尽的折辱,可叹她临死了,却又不敢带着这般的烙印去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割下了腿肉,只求死后先祖不弃,能容她魂归故里。”


    “公主何必如此苛待自己,即便真有那烙印,亦不该是她的耻辱,那本是象征着她身为和亲公主,守护两国和平的荣证啊!”


    他双眸泛红,神情坚定,“曲意,我恨极了鸠沙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他为皇姐报仇,再将皇姐的灵柩带回大夏,葬入皇陵。”


    曲意轻轻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明白,亦会支持殿下。”


    商景慕紧握的拳渐渐松开,转而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目光交缠间,柔情渐渐漫开,曲意终是忍不住脱口问他,“这戏文既是殿下写的,那最后的唱词,又是何意呢?”


    商景慕却被她问得懵住了,“这唱词通俗易懂,除却国仇家恨、儿女情长,还有何意?”


    她垂下眼,声音极轻,“英雄救美,君恩难偿,只得以身相许,这桥段殿下写得未免俗气了些。”


    商景慕总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立即否认,“不,那段戏,不是我写的。”


    曲意抽回了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复又问,“那依殿下看”


    “姑娘,这世间没有任何恩情,值得以你的一生来偿还。”


    曲意余音哽在喉间,脸颊微微泛红,默然不语。


    顿了顿,商景慕又说,“你若来日选择了谁,当是由心而发,不该受旁杂之事牵绊。”


    曲意定定望向他双眼,那双眸子实在太过清明,通透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连他自己的本心都不存在,好似一团云、一片雾,伸手一拢,尽是虚无。


    她道,“好。”


    回至皇子府时,已是月上三竿,元仪停稳马车,便急匆匆闯入后院,去寻自己的妹妹了。


    及至元朗院中,只见阮阮鬼头鬼脑地守在房门前。


    元仪喝问,“阮阮,我妹妹呢?”


    “谁?她是你妹妹?”阮阮慌了神,忙看向走在元仪后边,方才进院的曲意及商景慕。


    元仪催促,“说话啊!”


    “在,在屋子里睡着了”


    阮阮弱弱回了句,旋即侧开身子,让出了房门。


    元仪推门闯了进去,只见元朗和小雅躺在一张床上,睡得极为深沉,他先是推了推小雅,“这才几时就睡成这样,还不快起来!”


    怎料任他如何推搡,小雅皆无反应,而躺在一旁的元朗更是全无知觉。


    元仪忽地反应了过来,一双眼睛恨得简直要冒火,他大吼一声,“阮阮!”


    “哎——!”


    阮阮一阵风般跑了进来,讨好地扯着他衣角,朝他甜笑说,“元仪,你妹妹来府里做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元仪甩开她,指着床上的二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门外,曲意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主意原是她出的,岂能由着元仪这般发作阮阮。


    可她又自知人微言轻,便只好抓着商景慕的胳膊,将他一并拖入了屋内。


    她侧身半躲在商景慕身后,壮着胆子说,“元仪,此事不怪阮阮,是我叫她弄来迷药,迷晕她们主仆二人,好便于我李代桃僵的。”


    阮阮见曲意这样护着自己,心中感动万分,一双大眼睛闪着水光,义气奔涌而出,不怕死地大声说,“姑娘只说要我看住她们,是我自作主张弄了迷药来的!”


    元仪自是不敢朝曲意发作,便只能又去呛阮阮,“我看你简直是要无法无天了,该拉你下去,打上几十个板子!”


    阮阮气势顿消,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拽着元仪,“元仪,对不起,我错了。可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妹妹啊?”


    元仪撇过脸去,任阮阮如何讨饶,都不看她一眼。


    曲意扯了扯商景慕衣袖,凑近他耳边说,“阮阮是我的丫头,你得保她。”


    商景慕亦俯身对她耳语,“你们着实过分了些,元朗毕竟是元仪一母同胞的妹妹。”


    “可本来就是殿下醉酒,求着我陪你进宫演戏的。既得了我的应允,又怎能不声不响、欺瞒于我,独自毁去你我之约?”


    “”


    “我不管,反正无论对错,我都要保阮阮。若是殿下果真狠心打她板子,我陪她一起受罚就是。”


    “”


    商景慕幽幽一叹,直起身来,干咳了两声,“元仪,舍本殿个面子,此事便算了罢。”


    元仪愣愣看向自己的主子,“算了?可元朗她”


    “我早先答应你的仍旧作数,届时再为她多添几箱嫁妆,可好?”


    曲意虽不知元朗是要嫁谁,亦急忙接道,“对对对,我也给她添几大箱。曲家财大,到时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翡翠玉石,都随她挑。”


    元仪气仍未全消,可瞧瞧满面难色的主子,再看看抱着自己不撒手,又眼泪汪汪的阮阮,也只得认了。


    自王伯同王思返回疏缈阁后,曲情即从天字辈中择出一人,接管了春江楼。因其原排天字五号,便赐姓“伍”,单字一个“忠”,其中之意,不辩自明。


    两日后,曲情总算策马驰入晏安。


    这些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不要命地赶路,亦不理会所有传来的信件,因而前日的大事,她竟是全然不知。


    伍忠早早领着一队人马候在城门前,除了要为曲情接风洗尘,更重要的是,要同她讲曲意被赐婚一事。


    怎料她策马而来,只掀起一阵风沙,未及众人齐整跪下,马便已跑远了。


    伍忠愁得直挠头,扔下众人,以轻功奋力追赶她,高喊道,“阁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曲情头也不回,手中扬鞭更重,只留下一段残音,“待我办完我的要事,再来听你的事吧!”


    不过转眼的功夫,曲情已将伍忠甩了很远很远。


    伍忠只得放弃追赶,提心吊胆地领着人回了春江楼,继续盘算该如何向她交待赐婚之事。


    入了城门,人流渐渐熙攘起来,无法策马疾驰。


    曲情将马随意拴在了一处树桩上,改用轻功往南安王府而去,不过半刻钟,她已至王府门前。


    早先谋划杀商桀施时,商永朝原给过她府中密道的地图,可她此刻无心绕远,竟是直接寻了个墙头,光明正大地翻了进去,又一路不停,循着记忆中地图上所标注的世子居所而去。


    而此刻世子院内,流苏树下,如雪飘落的花雨中,正有一对男女悠闲地荡着秋千,欢声笑语从未停歇。


    “世子,您慢些啊~”,佩云郡主笑吟吟地抱怨着。


    “就是要快些,才荡得高呢。”仿若恶作剧一般,商永朝推秋千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这一来,直惹得佩云惊呼了两声,缓了缓神,才娇嗔道,“世子的心肠也忒坏了。”


    商永朝松了手,秋千渐渐停下来,他凑近佩云耳边,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郡主不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惑人 我将你抱得


    佩云面颊顿如火烧般嫣红, 她羞涩道,“自然是喜欢的。”


    “哈哈哈——”,商永朝朗笑几声,显然是十分快意。


    他从怀中掏出手帕, 轻轻拭去佩云额角的香汗, 朝她伸出了手, “盛夏暑热, 郡主若是顽得尽兴了, 不若随我回房吧,我早叫人备好了冰镇的梅子汤来解暑。”


    “好, 正好我也有些乏了。”


    佩云拍了拍裙摆上散落的花瓣,正要牵着他的手起身, 一道凌厉的剑气遽然破空袭来, 悬挂秋千的两条绳索应声而断。


    佩云躲闪不及,重重摔在了地上。


    “佩云!”


    商永朝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欲将她扶起,却见一道白光闪过, 颈间已抵上冰寒刺骨的剑锋。


    他缓缓偏过头,只见曲情手持长歌, 立于他身前。


    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痛楚与不甘, 眼波中更流转着嗜血般的殷红, 一向淡漠的容颜上, 犹挂着未干的泪痕。


    无人知晓她来了多久,又听去、看去了多少。


    他惊恐地唤她, “曲曲阁主?”


    分明只消微一用力,长歌即刻便能划破这负心绝情之人的喉咙,取了他的性命。


    可许久, 曲情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未发一言。握剑的手似是不听使唤一般,不住颤抖。


    为何,世间情爱总是这般不牢靠?


    微风拂过,吹落满树繁花,流苏花瓣落在长歌剑身之上,亦随之轻颤不休


    商永朝侧目盯着颈边剑刃,一动也不敢动,尽可能柔着声音说,“曲阁主,你听我解释。”


    佩云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匕首,趁曲情失神间,悄然绕至她身后,亦将匕首架上她的颈侧。


    刀刃划破皮肉,洁白的颈项立时淌下几行艳红的鲜血。


    佩云喝道,“放开世子!”


    而早在曲情不遮不掩入府之时,南安王便已从暗卫处得了消息。


    他疑惑之余,又觉着这女娃娃敢青天白日孤身闯入王府,勇气十分可嘉,竟升起几分好奇,故而令道,“且先盯着她,瞧瞧她要做什么,必要时再动手。”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最西边的一个破落小院里,团子如火烧屁股般大喊大叫着冲了进来,“主子,曲阁主来了,还好巧不巧地,正撞见了那假世子同郡主暧昧纠缠!”


    商永朝惊站而起,“你说什么?”


    团子气都来不及喘,“主子,您快去瞧瞧吧,曲阁主气极了,要杀了那假世子呢!”


    分明是皎阳似火,碧空如洗的盛暑午后,阵阵寒气却从曲情周身漫延而出,冷得佩云不禁打着寒战。


    原本柔煦的微风愈发凛冽,风浪卷起满地落花,盘旋着向空中升起。


    长歌剑身结满寒霜,剑气透过悬在商永朝颈项处的冰刃渗入他的周身。


    一时间,竟似将他溺在数九寒冬的冰水之中。


    那水又苦又涩,犹如泪水灌注,撕心裂肺的悲楚不断从四肢百骸传入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长歌随即滑落。


    她手肘向后一顶,佩云手腕失力,匕首亦摔落于地。


    曲情向后倒退几步,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淡淡望了二人一眼。随即手掌微张,只轻轻一拂,漫天飘落的纯白花瓣陡然悬停于半空,下一瞬,化作无数锋刃,齐齐朝二人上方的流苏树而去。


    佩云似乎被这暴烈的气势吓住,惊呼一声,慌忙朝商永朝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


    他却目光发直,似是仍被困在那凄切至极的剑意中,呆坐于地,始终未能回神。


    霎时间,满树皓华散尽,如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皑皑之色。


    曲情亦不再留恋,足尖轻踏,转瞬消失在二人眼前。


    她寸步不停,一路向外飞驰而去。


    途径一处水榭,心口却猝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兼伴有一阵抽搐,她再也强忍不住,如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迅速下坠。


    甫一落地,她捂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曲情轻轻拂去唇边血迹,茫然望着掌心那抹暗红。半晌,溢出一串极为讽刺的笑声。


    她强压着几近失控的内息,待勉强好转几分,便纵身而起,向外掠去。可疾行许久,竟又兜回了原处。


    她这才停下,认真打量起四周的景象。


    水榭四面,皆是九曲回廊。远眺而去,雾气弥漫,水光接天,竟是一片渺无边际的池塘。


    原是她心乱之际,走错了路,无意间又闯入了毒杀商桀施之处。


    此地步步设阵,当年还是商永朝硬拉着她跑出去的,而那亦是他二人的初见。


    她原以为商永朝不过是利用她来杀商桀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竟全是他的阴谋算计。


    曲情浑身失力,摇摇晃晃地跌坐于地,悲伤不可自控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撕碎。


    她揪着心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早该认清那人的真面目,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真相。


    从杀商桀施那刻起,商永朝便仗着她的心软,步步为营。


    他分明有力自保,却故意对她示弱,讨走了黯字二十八号。接着,伪装成“小二十八”的白弗重伤,明明是他的自导自演,却又扮成好人来求她救人。再到春江楼中毒,他既懂岐黄之术,怎会轻易被毒倒?他屡屡利用她的恻隐之心,将“云十三、云十四”一借便是一年,这才有了后来回京途中,商景慕那队直冲疏缈阁而来的奇兵。


    最终,她回京受阻、曲府被屠、曲意坠崖失踪。


    还有松陵镇的偶遇、月夜崖边的谈心、枫林中的重逢、剖恨饮血的一剑、回阁后的照料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他的算计?


    池塘中的雾气渐渐漫了过来,曲情伸手去拢,可那雾太过稀薄,一触即散。


    恍惚间,她想起曾在藏仙峰看过的日出。


    只要天边升起一点暖光,薄霜就会开始消融,雾气随之弥漫,愈浓愈深愈重,氤氲叆叇


    那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景色。


    可后来,她领了另一个人上去。


    她又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的蓝眸,眸子的主人曾对她说过许多极其动人的情话。他说,“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


    “情儿,相信我,至少尝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他还说过些什么?还骗过她什么?


    究竟是那双蓝眸太过惑人,还是她实在蠢笨不堪?


    泪水泛滥成灾,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她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里,曲情仿佛又见那双蓝眸的主人,正从雾霭深处,遥遥朝她走近。


    商永朝一路狂奔,原以为曲情会气得发狂,对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万万没料到,她仅仅是这般蜷坐在地上,哀痛的低声抽泣。


    他心头瞬间泛起浓浓的心疼与内疚,好似怕惊吓到她,行至近处,反倒放缓了步子,轻声唤她,“情儿?”


    曲情抬起满溢泪水的眼眸,失神地循声望向他。


    商永朝又走近几步,这才瞧见她唇边未干的鲜红血痕和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心中一急,大步跑到她身前蹲下,抬袖擦着她唇边的血迹,语带急切,“这是怎么了,如今谁还能伤你?”


    曲情愈加迷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似在分辨虚实,“你”


    商永朝见她如此,心中更痛,一把将她揽到怀中,似乎要用体温来暖她那颗凉透的心,“对不起,情儿,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无论你方才瞧见了什么,都是假的。”


    曲情的哭声止了,垂着的双手,沿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攀,试探着去回抱他。


    “情儿,方才你见到的我是假的,我没有背叛你。”商永朝边轻拍她的背,边柔声解释。


    曲情动作一滞,本就虚抱着他的手松落,缓缓紧攥成拳,泪水顷刻又落了下来,“都是、假的”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商永朝将她抱得更紧,轻声哄着,“对,那人是假的,怪我没有提前同你说明,让你伤心了。”


    曲情将头抵在他胸前,听着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犹带颤意,“他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将你抱得这么紧,还不够真吗?”


    曲情惨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他,“商永朝,你在我面前,真过吗?”


    商永朝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却直觉有什么已经失控。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极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语气显得诚挚,“情儿,无论你听闻了什么,我都会解释给你听。”


    曲情却是摇头,蓦地发力,狠狠推开了他,“滚。”


    商永朝追着她起身,“情儿,你听我解释。”


    曲情掌心已汇聚起内力,却攥紧了拳,忍耐着步步后退,“你不要过来。”


    “不,我不能放任你独自难过。”说着,商永朝又朝她逼近,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


    曲情猛然将他的手抽开,踉跄倒退几步,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别碰我!”


    “情儿,你方才所见的不是我,除了你,我不会同旁人亲近。”


    曲情只觉体内内息翻涌,喉间又涌上血气,嘶声怒吼,“你滚!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碎梦 情儿,你还


    商永朝却无视她的话, 依然朝她慢步走近,“情儿,你冷静些,我这就将计划仔细讲给你听, 好不好?”


    曲情无法摆脱他, 只得再度纵身而起, 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往外逃。


    可她全然不通阵法, 一路狂奔之后, 竟又回到了原处。


    而商永朝早就知晓此处的古怪,又对自己的脚程极有自知之明, 索性便没有去追,仅仅是守在水榭中, 观望着她的动向。


    可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 落在曲情眼里,太像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是否每一次,他精心布下了局,眼睁睁看着她往里跳时, 都是这般胜券在握。


    他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算计?


    过往一切, 可有几分是真?


    曲情心如刀绞, 痛意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几乎要将她没顶。


    逃


    逃离他。


    她郁愤难当, 环顾四周,因见池中雾气极为反常, 便蓄足了十成力,朝雾气最浓的池中央击去。


    数丈高的水花轰然迸起,浇了她一身。可待水落回池中, 水面竟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雾气更未散去半缕。


    商永朝再度靠近,望向她的眼神里,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情儿,你听我解释。”


    “不”


    她不能再给他机会矫饰,更绝不会再信他一个字。


    眼见他越走越近,曲情方寸大失,不遗余力地接连击出数掌,试图驱散雾气,寻到出路。


    池水泼天而起,将她彻底淋透,可池中阵法仍未撼动分毫。


    几番折腾下来,商永朝重又欺近她身前,唇齿一开一合地唤着她的名字。


    “别过来!”


    曲情厉喝一声,发丝被水浸湿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显得十分狼狈。


    她伸手抹了把脸,将混在一起的池水与泪水扫了个干净。


    商永朝自是不可能停下,抬手欲揽住她,“情儿,你方才瞧见那人,不过是我为敷衍太后的赐婚,而派人易容的假世子。”


    曲情闪身后退,眼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嘶声喝道,“你别过来!”


    “那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他仍步步紧逼,曲情却已退无可退。


    她终是狠下心,朝他击出一掌,“你我之间,没有误会可言!滚啊!”


    商永朝冷不防受此一击,被震出数丈之远,伏在地上重重咳了许久,才撑着地面缓缓爬起。可甫一起身,便又不怕死地朝着曲情走去,且脚下步子较之前更快。


    他慌乱解释着,“情儿,你方才瞧见的人不是我。太后赐婚之意坚决,我一时没寻到法子退掉,只好将计就计,先拖上一段时日。”


    “你说那人不是你,好。”


    曲情像是总算听了进去,却还不待他松上半口气,转而又问,“那我妹妹呢?曲意在哪里?”


    “”


    曲情见他语塞,犹如心火被浇灭,眸光霎时黯淡,“你同那五皇子又有何干系?”


    到了此时,商永朝终是明白她今日为何会突然闯入王府。


    这些话,他本就不欲继续瞒她。原想着待二人再见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可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情儿,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瞒着你。”商永朝心慌不已,边道着歉,边阔步朝她走近。


    曲情复又击出一掌,暴喝一声,“滚!”


    同此前那只为震慑的一击不同,此番她是真的下了几分决心。


    商永朝重重摔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撑着身子抬起头。未及开口,便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强忍剧痛,踉跄着爬起,一步一步又朝她走去。


    “若打我几掌,便能解你的气,那你打吧,我不怕疼。”


    曲情掌心又蓄起内力,“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商永朝摇头,步履未停。


    下一瞬,掌风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他袭来,商永朝犹如一块破布般被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又跌落于地。


    他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抽搐,一口接一口地呕血,挣扎许久都未能再站起身来。


    曲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眶愈发酸涩。


    她垂下眼,将手背到身后,死死攥紧,任指甲刺入皮肉,掌心渐渐洇出血色。


    良久,她冷声开口,“找个人,带我出府。”


    “不”


    商永朝攀着廊柱,一点点站了起来,又艰难地挪步朝她走近。可他少时受尽折磨,本就体弱,接连摔落牵动了腿上的旧疾,只走出两步,腿一软,便又跌倒在地。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前襟,唇齿间还在不断溢出鲜血,他却笑着说,“情儿,我还未让你出够气,你还没说原谅我了呢。”


    他一遍遍爬起,执着地要将自己送回她的身前,任她发泄。


    方才那一掌,曲情已使了八分的力,若再重半分,他的心肺早已被震碎了。


    眼见他顶着这般凄惨的形容靠近,曲情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周身气力霎时散尽,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步步后退。


    “别过来,我若再打你一掌,你会没命的。”她的声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商永朝闻声,却笑得更灿烂了些,“若你能消气,那便打死我就是。”


    曲情被他那双含情的眸子望着,心口止不住地发颤。眼见他步步逼近,却再也下不去手来阻止他。


    慌乱中,她猛然想起怀中的香引。


    蛊毒再痛,终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她忙将其取出。


    摄心蛊,桃花纹瓶是为结梦,冰裂纹瓶是为碎梦。


    她高举起那冰裂纹瓶,威胁道,“世子可还记得,当初在松陵镇客栈中服下的蛊毒,若再不停下,我便要引动蛊虫了。”


    商永朝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若想用蛊,便用吧。”


    曲情攥着瓷瓶的手渐渐收紧,低垂着眼眸,嗓音涩哑,“别逼我不要再过来了。”


    这话落在商永朝耳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心软来,他像是受了极大的鼓舞,非但未停,反倒愈发竭力地朝她走去。


    见他这般执着,曲情终是狠下心来,揭开了瓶塞。


    一缕细微的暗香自瓶中飘出,商永朝体内沉寂已久的蛊虫受其引诱,立时躁动不已。


    他猛地佝偻下身子,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整张脸迅速憋得通红。


    他撑着一口气,勉力问道,“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蛊?”


    “摄心蛊。”


    这碎梦发作时的折磨,曲情再清楚不过。


    每一寸肌肤都如烈火炙烤,又似万千虫蚁钻入骨髓啮咬,连骨头缝都是钻心的痛。


    此蛊珍贵,大都用在戒律堂审问罪大恶极之人时,无论多硬的骨头,都能被这蛊毒融化;无论多严的嘴,都会被它撬开。


    曲情望着身前痛苦挣扎、再度跌倒却已无力支撑的人,心头亦随之泛起钝痛,一下下,闷得生疼。


    她偏过头,不忍再看,“只要世子答应不再靠近我,并立刻叫人带我出府,我便停下此蛊。”


    商永朝似是疼得厉害,流了满头的汗,他用力扯着胸口的衣襟,如失水的鱼儿般大口喘着气,“你给我下了这样的毒,却又让我不得靠近你,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曲情从他的话中依稀觉出几分异样,却仍是问,“世子只说,能否放我走?”


    商永朝意识渐渐模糊,用力抱头狠捶了几下,却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他竟大步朝水榭围栏奔去,纵身一跃,沉入了池水之中。


    曲情快步走到栏边,呆呆望着那泛着涟漪的水面,高举瓷瓶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将瓶塞轻轻盖了回去。


    以水遁来躲避香气吗?反应倒是很快。


    很快,水面复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坠入。雾气重新漫开,在艳阳下泛着点点微光。


    又过半晌,洑水之人仍未露头,整片水池透着死一般的沉寂。


    曲情终是心慌起来。


    她扶栏探身,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水面下的动静。可池面静得骇人,许久过去,她竟连半丝生息也未能寻到。


    她痛骂,“商永朝,你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可回应她的,唯有池面上终年飘浮、漫无边际的雾气。


    “商永朝!商永朝!”


    在水下溺了这般久,莫说他浑身是伤又蛊毒发作,即便是无伤无痛的武夫恐怕也受不住的。


    曲情不敢再耽搁,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待沉入水中,竟见池底布着纵横交错的铁索,约莫是池中阵法的一部分。


    她奋力朝深处游去,不多时便寻到了人。


    他双目紧闭,似已陷入昏迷,身子正缓缓下沉。


    曲情游到他身边,紧紧揽住他的腰,掌心向下拍水,带着他往上浮去。


    二人即将破水而出时,商永朝陡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映着水面的微光,似有片刻的清明,又似乎仍被蛊毒折磨得恍惚。


    他深深看了曲情一眼,双手攀上她的肩头,揽住她的后颈,朝着那被池水浸得红润的唇瓣吻了下去。


    曲情瞳孔骤然放大。


    水下光影浮动,他的眉眼在水波中明明灭灭,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曲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发懵,池水涌动,分不清是他的气息还是水的温度,一并渡入她口中。


    她怔怔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的唇舌在她唇上辗转厮磨。许久,才在那愈来愈烈的攻势下渐渐寻回意识。


    她用力去推他的胸口,指尖才触上去,便听他“嘶”的一声痛呼,身子微微一缩,却仍不肯松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沉溺 可它,只是


    曲情余光向下瞥去, 正见他前襟上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色,还未被池水泡净,洇在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方才那几掌下手有多重, 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些伤, 是他用这具本就残破的身子硬扛下来的。


    她心一软, 忙将手从他胸前移开。


    商永朝却似得了默许般, 将她揽得更紧, 整个人贴了上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彻底舍弃他。


    池水在两人身周荡漾,有细碎的光透过雾气洒落下来, 碎成千万片金箔。


    趁她失守的刹那, 他舌尖一滑,攻入齿关,与她深深纠缠起来。


    “呜”


    她退一分,他便进一寸, 不依不饶,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别走”他含糊不清地低喃, 唇瓣贴着她的, 气息滚烫。


    他缠着她的舌, 轻轻吸吮,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索取。


    曲情被他吻得浑身发软, 眼睫轻颤几下,终是垂落。


    商永朝察觉到她的纵容,吻得愈加忘情, 语调涩得近乎哀求,“别再抛下我了情儿,我只要你”


    这般情形,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说着动人的情话,任谁都会心动不已。


    曲情几乎就要缴械投降,顺从地,与之一同沉溺。


    可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面前情动不已的人,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原来,适才他并未溺水。


    他又一次,算准了她会心软。


    这台词、这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防不胜防。


    曲情掌心聚力,愤然击向他右肩。待二人分开,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啪”地抽在他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商永朝半边脸登时红肿一片,唇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颤声问,“情儿,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吗?”


    曲情怒道,“商永朝,这苦肉计你是演上瘾了么?”


    商永朝连连摇头,“情儿,你明知那蛊虫还未平静,若真的不想管我,又何必下水来救我呢?”


    曲情气急反笑,“是,我是怕你疼死在下面。怎料世子伤痛交加之际,竟仍能作出此般轻浮之举,可见我这蛊毒还是不够狠厉!”


    “这蛊毒,会使人疼痛?”商永朝神色间满是不解,“可我哪里都不疼,而是”


    曲情冷声打断,“世子既然无事,便快些滚远点。”


    商永朝深怕从此被她厌弃,更是死死攥着她不撒手,“情儿,我只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还要解释什么?你们掳走了曲意,而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商永朝忙道,“我早叮嘱过商景慕不得苛待曲意,更曾抬了万两黄金送入五皇子府,我保证,这一年间的吃穿用度,曲意有的都是最好的。”


    万两黄金?


    曲情猛然想起,去年王思截获的、那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那时王思便劝过她,千山万水只为送来一张账单,很不寻常。


    可她是如何做的?


    深信不疑?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曲情眼眶又红了起来,苦笑说,“是吗?那敢问世子,这一年里,意儿可曾忧惧过、可曾思家过、又可曾埋怨过迟迟未能寻回她的姐姐?”


    “情儿,你不要自责。错的是我,若要怪,亦该怪我。”


    “不,该怪我这个姐姐实在愚不可及,太不称职。意儿犹在受着囚禁之苦,而我却傻傻地对身为始作俑者的你深信不疑!”


    话落,曲情用力甩开他,独自朝岸边游去。


    商永朝急急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情儿,你若要替曲意报仇,无论你要如何,我都没有怨言,但你能不能”


    他喉间发涩,将脸埋在她颈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要这般绝情,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可能!”


    曲情反手按住他的双臂,力气大得令他无法抵抗。


    她在水中转过身,神情冷漠得让人心惊,“商永朝,我虽狠不下心来杀你,却更加无法原谅你们对我妹妹所做之事。你若果真心生悔意,便让我走吧。”


    “不,你不能走。”商永朝慌忙伸手去抓,却只堪堪扯住她一截衣袖。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情儿,你知道么,你寻了萧斯多少年,我便寻了你多少年,甚至比你寻他的时间更久。如今我才刚认出你,你怎能就这样弃我而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情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双手凫水,又向远处游了几分,彻底拉开距离。


    那截衣袖从他指间一寸寸滑走,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他望着空落落的掌心,泪水倏然滚落,“情儿,我陪你去见曲意,我去求她,求你妹妹原谅我。她若怨愤,我任她施为,无论要打要骂,就算要我给她跪下也无所谓,若是曲意不再追究,你能不能”


    曲情稍有动容,可流苏树下那郎情妾意的一幕幕又浮上心头,她不禁讥诮道,“世子这又是何必呢?太后赐婚的旨意,即便我远在疏缈阁都已听闻。如今你已有了王妃,难不成还要坐享齐人之福吗?”


    他再度解释,“情儿,你方才所见真的不是我。”


    “如今不是,来日呢?你说一时未想到法子退婚,可世子身份高贵,若果真不顾一切,这婚又怎会退不得?”


    “我是为了太后许诺的飞鸿令。商景慕执念太深,欲行之事又太难太险,这支暗卫是我要留给他保命的。”


    曲情冷笑,“如此说,这婚终究是退不得的。”


    商永朝抹了把泪,指天起誓,“能退,我一定能退了它!你再给我五日,不,三日,三日后,我一定将这婚退得干干净净。”


    大不了,便不要这飞鸿令了。


    为了他那表弟,他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旁的都可以搭进去,但这娘子他是娶定了,绝不能折腾没了。


    “你的婚事,与我何干?”


    商永朝信誓旦旦,朗声大喊,“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


    曲情连头都没回,边朝岸边游去,边漫不经心地嘲讽,“有其师必有其徒,世子的话,我半句都不会再信。”


    他定定望着她,泪水无声地滚落,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整个人透着万念俱灰的颓丧。


    曲情上岸后,忍不住回头,却见他还呆在原处,且身子微沉,似要再度溺入水中。


    她气得怒骂,“你是三岁的孩子吗?到了暑日,还要赖在池子里戏水。”


    若不是仍需他将自己引出这阵法,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商永朝面露难色,“情儿,我还不能上岸。”


    “为什么不能?”


    他垂眸,弱弱回话,“你给我下的蛊”


    曲情不耐问,“又怎么了,不是说不疼了吗?”


    “白弗给我下的果真是摄心蛊吗?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曲情抱着胳膊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它从始至终都未疼过,只是让我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商永朝抬眸望向她,往日那双淡若星子的蓝眸,此刻却如巨浪汹涌的深海,只望一眼,便足以叫人溺亡其中。


    直至此时,曲情才从他眸底那片幽邃中,恍然悟出这蛊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中的原是结梦,而非碎梦!


    “你”曲情语塞,旋即背过身去,心虚地从怀中掏出那两个瓷瓶看了又看。


    她绝对没有记错。


    桃花纹、冰裂纹,二者效用不言自明。


    阁中向来约定俗成的便是桃花纹结梦,冰裂纹碎梦。


    可为何她手中这两瓶,偏偏反了过来,那冰裂纹瓶中的香引是结梦,而那桃花纹瓶中的想必才是碎梦!


    难道是药斋的人一时不察,装错了香引?


    这摄心蛊极其珍贵,绝大多数都用在了戒律堂中,是唯有这一瓶错了,被白弗恰巧碰上,还是


    曲情越想越是心惊。


    这些年来,王媤媤究竟在疏缈阁里动了多少手脚!


    查!必须即刻彻查!


    商永朝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愈发心伤。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唤,“情儿?”


    曲情深吸口气,回首看他,开口便是那四个他最不愿听到的字,“放我离开。”


    “情儿”他哽咽着又唤了一声。


    曲情沉下声,“放我离开,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商永朝满心苦涩,却不敢再强留她,只得唤来团子,引她出了王府。


    曲情出府后,本欲径直杀去五皇子府寻回曲意,可她那一身劲装滴滴答答淌着水,还沾着些血迹,实在太过狼狈,又恐曲意见了多心,略一思索,便先回了一趟春江楼。


    而这一回去,宴上赐婚一事自然势不可挡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曲情怒喝一声,直震得整座春江楼都颤了几颤,随即飞身而出,直奔五皇子府而去。


    滔天杀意袭来之时,商景慕正独自在书房中写着奏本,元仪则默默守在门外。


    曲情提着长歌,如鬼魅般闪身至书房门前。元仪未及拔剑,便被她扬手一挥,击飞出去。


    元仪伏地吐血,捂着胸口高喊了声,“曲阁主!”


    商景慕亦瞧见了外面的情状,当即起身相迎,“曲”


    方唤出一字,曲情已飞身而入,银光乍现,长歌直直朝他胸口刺来。


    剑招太快,已是避无可避。


    商景慕抬手欲阻,却半分撼动不得长歌的剑势,掌心反被剑身割得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自愿 你想嫁给他


    幸而, 曲情未下杀手,长歌仅穿透了他的左肩。


    而元仪早在认出曲情的一瞬间,便使着一生中最快的轻功去寻曲意了。


    “这一剑,是报当日归家途中, 殿下设伏阻击之仇。”


    商景慕痛得喘着粗气, 却未曾辩解半句。


    曲情利落拔出长歌, 旋即又是一剑, 直直刺入他右腿。


    “这一剑, 是报殿下同王媤媤合谋,断我双腿之仇。”


    商景慕膝下一软, 颓然跪倒。


    她再度将剑抽出,又是两剑, 却改刺为劈, 狠狠划向他的双臂,顿时绽开两道深长的口子,“这两剑,是报殿下毁我阁中人双臂之仇。”


    商景慕遍体鳞伤, 痛得眼眶泛红,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似是心甘情愿, 任她报复。


    曲情问他, “这一桩桩一件件, 殿下可有话要辨?”


    商景慕吞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哑声说, “本殿之过,无话可辨。可唯有一事,当道予阁主知晓。”


    曲情面若寒霜, “何事?”


    “本殿有一兄长,他自认同阁主有几分交情,自设伏一事起,便对我千叮万嘱,绝不可轻易伤及阁主。阁主所言种种不假,可本殿对阁主的敬重亦不假。”


    “如此说,我还要感激你兄弟二人对我手下留情?”


    “不。”商景慕低叹,“是我的执念拖累了兄长,亦给了他枷锁。他本无甚野心,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为达成我的目的。人的出身与立场往往无从选择,可无论如何,他待阁主确是一片真心。”


    曲情只道,“可他不该骗我。”


    “是时机不对,他发觉你便是他苦苦追寻之人时,我已掳走了曲意,事已发生,无可转圜了。”


    “今日我来,不是要听你们兄弟情深的。”


    曲情不置可否,绕开了这一话题,继而问起她最为挂心之事,“听闻舍妹得了圣上的赐婚旨意,此事,殿下可有话要说?”


    “此事是我的主意。”


    “旁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可曲意是我的逆鳞,你不该碰她!”曲情抬起长歌,直指向他的心口。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喊声自院中传来,“不——!”


    曲意甫一踏入院门,瞧见的便是曲情这般动作,只以为她是要一剑了结商景慕,吓得几乎心胆俱碎。


    她神色仓皇地朝曲情奔来,因裙摆太长,跑得太急,数度险些绊倒,却仍是半步不停地冲到了书房中,张开双臂,迎着长歌凌厉的剑气,挡在了商景慕身前。


    她直视着曲情,急切说,“姐姐,你不能杀他!”


    时隔一年,再度见到曲意,曲情眼眸倏然一亮,脱口唤道,“意儿!”


    曲意心中亦有惊喜,可当下情形,却容不得她松懈。


    她柔下声音,再度劝道,“姐姐,你把剑放下,赐婚一事,不仅是殿下的主意,亦是我的主意。”


    因重逢而起的欣喜散了些,曲情蹙眉问,“你说什么?”


    “姐姐,我知晓你听闻此事后,必定气恼,更会担忧我受了欺负。可此事是我自愿的,更是我极力促成的,殿下不曾逼迫我。”


    “你说你是自愿的?”


    曲意连忙颔首,“是。”


    曲情审视她许久,又问,“你想嫁给他?”


    此番,曲意却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说,“姐姐,殿下欲发兵鸠沙,需得沈国公助力,而沈国公的条件,便是断了沈言蹊对殿下的念想。我我只是帮殿下一个忙,陪着他演一场戏”


    “演戏?”


    “对。”


    “胡闹!”曲情怒斥,“这样的事,也是说帮就能帮的?”


    曲意咬了咬唇,哀怨地看着她,小声嘟囔,“若是旁人,那自然是帮不得的,可既是他的忙,我便该帮。”


    曲情沉声反问,“什么叫‘他的忙,便该帮’?”


    “姐姐心里清楚。”曲意垂眸道。


    “我如何会清楚?”


    曲意抿着唇,故作嗔怒地侧过头去,埋怨道,“疏缈阁向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偏偏我托姐姐去查的人,却迟迟没有音讯,究竟是没查到,还是姐姐瞒了下来?”


    便如余巧所言,放眼大夏,有能力从商桀施手中救下她的统共就那几个人。


    余巧能想到的,姐姐岂会不知,不过是不愿告诉她罢了。


    果真,曲情动作一僵,久久都未言语。


    是,她是早已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可他声名狼藉,彼时又与她们立场相悖。天威难测,她不愿妹妹在皇权泥潭中陷得更深,索性将此事瞒下,不曾告知曲意。


    曲情自觉理亏,先前的气焰已消了大半,便将长歌收回鞘中。


    可剑至半途,到底还是气不过,反手以剑刃抽了一下曲意高举的胳膊,算做小惩大诫。


    曲意痛呼一声,这才放下护着商景慕的双臂。


    曲意瞧出她面色好转,便一边轻轻揉着痛处,一边凑上前去,软声撒娇,“从前无论意儿做错了什么,姐姐都不曾打过我,如今可是不疼意儿了?”


    “不是。”曲情语气生硬地回道。


    曲意扬起笑,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正欲开口哄她,身后却蓦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怔怔回头,只见商景慕浑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殿下!”


    曲意猛地扑了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怀里。


    一时间,她沾了满手的血迹,温热的、犹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不住高声唤着,“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可商景慕失血太多,早已昏死过去,任她如何呼唤,都无半点回应。


    她望向曲情,泪水如断线般滚落,整个人慌得不知所措,“姐姐,你快救救殿下!”


    曲情见她反应这般大,娥眉复又紧紧蹙起。


    她上前几步,半蹲在二人身前。


    曲意一手抱着商景慕,一手抓着曲情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抽噎道,“姐姐,你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曲情只略搭了搭他的脉,便起身道,“放心吧,不过是失血过多,一时昏了过去。”


    曲意心下稍安,眼泪却仍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强定了定心神,扬声唤道,“元仪,快将殿下抬到床上去。阮阮,你速去取伤药来。”


    二人原就守在门边听着动静,闻声即刻行动起来。


    若从外头再请大夫来,少不得还要耽搁时间。


    于是,曲意将伤药交到曲情手中,一手指着商景慕,眼泪巴巴地抓住曲情的手臂,娇声唤,“姐姐”


    曲情憋着一口气,面色自然不会好看,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曲意眸子便又红了几分。


    罢了。


    曲情无奈抬步,朝伤患走去,“清水,纱布。”


    曲意忙催促阮阮,“听见了么,还不快去。”


    “哎!”阮阮小跑着去了。


    待到曲情为他处理好伤口,又依言开了补身的药方,曲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边,将商景慕缠满纱布的手拢在掌心,本就红肿未消的眼眸顿时又染上湿意。


    “姐姐连真相都未弄清,怎能下手这般狠呢。”她瘪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曲情郁闷到了极点,这先伤后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她还是头一遭做。


    况且无论商景慕同曲意之间如何,她的每一剑皆有因由,也不算委屈了他。


    “你要我救他,我已救了。收拾包袱,即刻随我回家。”


    曲意弱弱道,“至少,让我待到殿下醒过来,道了别再走吧。”


    曲情冷下声音,“即刻随我走,不然我能救他,亦能再捅上他几剑。”


    “姐姐~~”曲意糯糯唤她,语带恳求。


    恰是此时,阮阮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走了进来,她先是朝曲情微微点头行礼,又对曲意说,“姑娘,药熬好了。”


    曲意伸手,“给我罢。”


    曲情拦着她,“让这丫头喂。”


    阮阮见状,赶忙把药塞给了曲意,匆匆退了出去。


    曲意端着药碗,一面吹凉药汁,一面说,“今儿天色也晚了,姐姐就再容我一晚,明儿一早我就回家。”


    见曲情没有应声,她将碗搁在一旁,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口,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拖长了尾音撒娇,“姐姐~就一晚嘛~好不好~”


    曲情轻叹,“也罢,明早我会派人来接你。”


    曲意立即点头,“好。”


    此间事了,曲情自觉多余,不多时,便已离去。


    曲意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才小心送到商景慕唇边。


    他昏迷未醒,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便用帕子细细拭去,再喂下一口。


    这般反复,难免碰到他微凉的唇瓣。


    她指尖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无知无觉,她却悄然红了耳根。


    次日清晨,阳光漫过窗棂,洒在伏于床边昏睡的曲意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阮阮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曲意身侧,推了推她的肩头。


    曲意被她扰醒,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几时了?”


    阮阮说,“早已过了辰时,曲阁主派来的马车正候在府门前呢。”


    曲意转眸望向商景慕,“可他还是未醒。”


    “不若姑娘再等一等,我先去前头将包袱搬上去,应当还能拖延片刻。”


    “也好,那我一会再过去。”


    “好。”阮阮转身往外走,却又被曲意叫住了。


    曲意笑说,“殿下如今病着,我不大放心,且将你先留在他身边,替我好好看着他。待他好转过来,我再向他讨你。”


    阮阮打趣道,“说好的每月十两,可不能少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软肋 我在曲府等


    “真真狮子大开口, 我何时说过了?”


    谎话被戳穿,阮阮却毫不心虚。


    她笑得眉眼弯弯,振振有词道,“我这还不是怕没几天好赚吗?不然姑娘讨我, 我也不去的。”


    “真是个鬼精的丫头。”


    曲意嗔她一眼, 未及着恼, 自己便憋不住笑了, 只得妥协道, “好,都应了你就是。”


    阮阮走后, 曲意又细细察看了一遍商景慕身上的伤口。


    她打来清水,用棉布小心拭去淤血, 重新敷上药膏, 再换一层干净的纱布,这才静静坐了下来。


    她望向仍在熟睡的人,低喃道,“我要随姐姐回家去了。”


    “今日一别, 恐怕来往不便。我且将阮阮留下照料,待你伤势大好, 我再来向你讨她。到时候, 殿下可莫要舍不得。”


    “还有, 那柄古琴, 我一并带回家去了。学生都不曾偷懒,先生可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了。”


    她边说边垂下眼, 面上染了一层薄红,唇畔微扬。


    门被轻轻叩响,阮阮凑近门边, 唤她,“姑娘,前边等着的人又催了。”


    曲意终是起身,盈盈施以一礼,“我在曲府等着先生来授琴艺。”


    待她推门出来,阮阮瞥着她的神色,见她眉间凝着淡淡的愁云。


    阮阮自然猜到是为了什么,笑着开解道,“姑娘,你就放心罢,殿下身子一向康健,用不了几日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曲意眉间愁绪不减,认真叮嘱,“阮阮,待我走后,在府里你帮元仪多照看些。殿下的伤势无论是好了、或是有什么不好之处,你都随时去曲府寻我,知道了吗?”


    “知道。”阮阮掩唇轻笑,“姑娘这话说的,倒像是”


    曲意看向她,“像什么?”


    “像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啊。”阮阮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曲意霎时涨红了脸,恼道,“你回去罢,不用你送了。”


    “赐婚旨意已下,姑娘纵要掌府中事,亦是名正言顺,又何必臊呢?”


    闻言,曲意非但未觉开解,眸光反倒愈黯几分。


    所谓赐婚,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他从未说过要真心求娶,又何谈名正言顺?


    明知是假的,她亦甘愿陪他演下去。只是不知为何,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涩。


    曲意低叹,“总之,你这丫头实在太过轻狂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府门前。


    曲意驻足,回身朝内望了一眼。


    想她初来时,万般不愿,想尽法子想要从这府里逃出去。


    如今当真能随意离去了,心头竟又生出几分不舍。


    她乘上马车,掀帘回望。


    阮阮还站在原地,不住地朝她挥手告别,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后来,什么也瞧不见了。


    除却商景慕,还有一人,亦是昏迷了一日一夜。


    团子守在商永朝床前,急得团团转。


    自昨日晌午曲情走后,商永朝带着一身的伤,硬是在池水里泡了两个时辰,直至昏死过去。


    若不是团子盯得紧,及时将他捞了出来,恐怕此刻他早已成了水鬼了。


    然祸不单行,夜间他竟又发起了高热。


    商永朝自幼受尽折磨,身子骨本就孱弱,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团子不敢耽搁,连夜砸开了太医院的门,不由分说地拉了个太医过来。


    可依着药方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药,他却至今仍未退烧,更不曾醒过来。


    偏偏此时,有暗卫闯进内室,冷声道,“王爷要见世子。”


    团子护在他床前,语带恳求,“世子现病得厉害,烦请回去告诉王爷,待晚些时候,世子自会前去请安。”


    暗卫充耳不闻,只重复,“王爷要见世子。”


    团子气急,“你!”


    “让开。”


    “我都说了,世子病得厉害,他都昏迷不醒了,还如何能见王爷?”


    “让开。”


    见团子迟迟不愿相让,暗卫大步上前,反手一掌将他击翻在地,随即扛起昏睡的商永朝,径直往南安王的书房而去。


    南安王见到仅着寝衣、睡意昏昏的儿子,本就烧得旺盛的怒火顿时更烈了几分,“想靠装睡蒙混过去,门儿都没有!来人呐,泼冰水!”


    一桶混着冰碴的冷水,朝他兜头泼下,商永朝被激得浑身抽搐,好半晌,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刻薄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醒了?不装了?”


    他显然还未清醒过来,仰躺在地上低唤,“父,父王”


    “别叫我父王,你那一手好谋划,竟将我唬得团团转!”


    商永朝整个人烧得如同火炉一般,剧烈的头疼折磨得他神志不清,着实无力应对他的发难。加之曲情昨日几乎未曾留情的几掌,更是让他浑身疼得连坐都坐不起来。


    那冰水带来的清醒不过撑了半刻,他眼皮一沉,竟就这般躺在仍残留着冰渣的地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南安王岂会任他如此,厉喝,“把他给我架起来!”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迫使他跪坐于地。


    见他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南安王再度命人抬来一桶冰水。


    团子被暗卫挡在门外,眼见自己的主子受此虐待,急得大喊,“王爷,世子昨儿受了重伤,又发着高烧,经不起这冰水的寒气啊!”


    南安王恍若未闻,“倒!”


    又是一番彻骨冰寒,商永朝冷得连心脏都在抽搐,浑身更是抖如筛糠。


    他缓缓抬眸,望向身前面容狰狞的父亲,眸底无波无澜。


    南安王问,“醒了吗?”


    商永朝努力清明着神志,略一张口,连呼吸都散发着白雾,“儿子不敢不醒。”


    “不敢?你还有何不敢之事!”


    南安王怒喝一声,抄起手边砚台,便朝他砸去。


    与以往的愿打愿挨不同,商永朝拼尽全力挣开了那两名暗卫的桎梏,侧身躲过了那块坚硬如铁的砚台。


    他唇角微微扯动,笑得讽刺,“父王,你打歪了。”


    南安王狠狠指着他,气得发抖,“逆子!”


    商永朝神情淡漠,“父王,你这般急着唤儿子前来,想必是有极为紧要之事相商罢。”


    南安王一拂衣袖,侧身对他说,“自昨日,佩云同那假世子玩闹一场后,便中毒昏了过去,一夜间直吐了四五回血,现已是瞳孔涣散、脉象虚浮、性命垂危!本王可以不追究你做下的偷梁换柱之事,可佩云是太后赐给我们王府的儿媳,绝不能在府里出事,你还不快将解药交出来!”


    “呵呵——”商永朝忍不住轻笑出声,“父王,我既煞费心机地毒害了她,又岂会随意将解药交出来呢?”


    这毒,的确是他下的。


    郡主入口的饮食一向有专人查验,想要得手并不容易,因而才有了那假世子的出现。


    这毒就下在那碗冰镇梅子汤的冰球中。


    查验时冰球未化,自然无毒。


    而待冰球化开,毒素悄无声息地融进梅子汤中,又被佩云饮下,这才中毒。


    “逆子休要猖狂!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王府里闯进了一个小丫头,她便是你的小情人罢。”


    南安王鄙夷地盯着他那犹挂着巴掌印的脸颊,骂道,“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堂堂南安王世子,让个女人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本王的脸!”


    商永朝似笑非笑,“儿子乐意。况且,父王忘了,您的脸面早就在两年前的重阳佳宴上丢得彻底了。”


    “你还敢提起那日,本王此生最为后悔之事,便是养出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残害手足的逆子!”


    南安王越想越气,阔步行至商永朝面前,扬起手便要抽下来,中途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商永朝眸色冷沉,“郡主的毒,撑不过三日。父王若要救她,此刻便该放下身段,平心静气地同儿子商议。”


    “你敢威胁本王?”


    “是商议。”


    “你这算哪门子的商议?”


    商永朝低叹一声,似乎很是不耐,“父王,息怒”


    南安王用力扎挣了几下,总算将自己被掐得生疼的手腕抽了回来。


    他阴恻恻笑道,“你想用佩云的命来威胁本王?可别忘了,如今的你,亦有软肋。”


    “哦?儿子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昨儿那女娃娃是你的心上人罢,你若是不交出解药,本王这就派人将她抓来,折磨至死。”


    “哈哈哈——”


    仿若听见极为可笑之事,商永朝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快要直不起腰。


    许久,他才自傲道,“父王说得对,她是我的心上人,但却不是我的软肋。若硬要说,如今的她该是我的倚仗与盔甲才对。父王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捉她,只是若折损太多,莫要心疼就是。”


    “你!”


    南安王噎住了。


    昨日,他派去追踪曲情的暗卫,不过堪堪追出府外一条街,便被她察觉,一人一掌打了个半死。几人连站立都困难,更遑论继续追下去了。


    南安王叹气再叹气,左思右想也未寻到能逼迫商永朝交出解药的由头。


    默了半晌,却是商永朝先开口,“父王,如今可能静下心来,听听儿子的话了。”


    南安王睨他一眼,“说吧。”


    商永朝摆手,屋内众人退去,将房门紧紧阖上。


    “自尚武帝登基后,先帝八子现只剩下陛下与父王两子,儿子虽不知为何太后独独能容得下曾为太子的您,却看得出太后对我们家的态度。她纵容南安王府豢养私兵,又将飞鸿母令交给您,这是倚重;可与之相对的,她让您娶了华庄,又逼着我来娶佩云郡主,这是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假痴不癫 太子及南安


    “这些女子本不是来同你我父子过日子的, 而只是执行太后的命令,监视、压制着王府势力。有朝一日,若太后要除去南安王府,她们仅仅只需泄露那些兵马的存在, 所谓的倚重就成了最快的催命符。”


    南安王不置可否, 怒气渐渐褪了下去, 唇边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接着说。”


    “父王曾言, 太后另有懿旨,我若娶佩云, 即可得飞鸿母令。既有此旨意,想必儿子对太后而言, 尚有些用处。今日儿子欲以佩云之命, 斗胆恳请父王代我向太后问上一问,如今朝中几位皇子,她老人家究竟属意于谁?”


    南安王猛一拍桌案,正要训斥, 商永朝又道,“父王莫急, 儿子还有后话呢。”


    “儿子知晓, 太后大概不会袒露心思。届时, 烦请父王告知太后, 儿子此生只愿扶持五皇子一人,若与太后所想不同, 即便娶了十个八个佩云,我亦不会与她同心,这飞鸿令更不会如她所愿来使用, 倒不如趁早连着兵权一并收回去罢。”


    他沉下声音,“父王,你已不可能再去夺那个位置了,而我只愿做个闲王,能娶上一位心仪的妻子已是极大的幸事。太后若实在容不下,待父王百年后,我愿舍去王位,浪迹天涯去。”


    南安王静默许久,问他,“这些是你的心里话?”


    “字字肺腑。”


    “若是太后并未选择五殿下,你能放得下?”


    商永朝轻笑,“放不下又如何,她是太后,在大夏至高的位置上谋划了一辈子,我们这些小辈如何斗得过她?况且,五皇子的执念并不在此,若是太后早些定下继位人选,或许我能琢磨琢磨如何带着他一起跑呢。”


    南安王既未答应,亦未拒绝,反是皱着眉,神情认真地开口,“让本王想想。”


    “儿子不急,只是郡主的命恐怕等不了太久。”


    商永朝缓缓起身,“儿子还有事要做,便先告退了。”


    见他推门出来,团子即刻冲了上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主子,你没事吧?”


    一身的伤,高烧未褪又浇了两桶冰水,怎可能没事?


    可经此一遭,商永朝已彻底清醒了过来,了无睡意。


    他问,“昨日我昏睡后,可发生了什么事?”


    “曲阁主已亲自到五皇子府上,接走了曲意。”


    “商景慕可挨了打?”


    团子叹道,“自然是挨了的。幸而元仪及时将曲意姑娘带了过去,有她护着,五殿下只受了些皮外伤,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商永朝恨恨道,“他倒是有人护着,却可怜了我为他受罪。”


    团子没敢接话。


    商永朝又问,“情儿现在何处?”


    “在曲府。”


    “备马车,我要去找她。”


    团子忙拦着,“主子,你的伤还未好,若是曲阁主脾气上来,再可如何是好啊?”


    “只要她能出气,打就打了,快去备马车。”


    团子阻拦不住,只得先给他灌了碗汤药,再由着他往曲府去了。


    车轮滚滚,曲意望着窗外,不觉怔怔出神。不多时,马车在曲府门前停下,她由人扶着下了马车。


    可出门迎接她的,却不是她熟悉的田安,亦或乔氏,而是全然陌生的伍忠。


    她娥眉轻蹙,问道,“你是谁,姐姐在哪里?”


    伍忠躬身行礼,“属下伍忠,阁主现在书房等着小姐。”


    曲意颔首,抬步往内走去。


    她走过前院,琉璃翠瓦晶莹如故,汉白玉砖依旧温润,可记忆中的百花争妍、满园春色却不知被人藏到哪里去了。


    到处都空得可怕。


    渐渐地,她像是察觉到什么,脚步越来越快。


    她并未直接去寻曲情,反倒是在这偌大的曲府中迎风跑了起来,前厅、后院、正房、厢房、耳房、灶房、马房、花室


    她近乎将整个府邸都寻了一遍,却不曾见到一个相熟的人。


    最后,她冲进了书房,泪水早已流了满面,哭得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她大步扑到了曲情怀中,全无克制地放声哀嚎。


    比起常年在外奔波的曲情,曲意才实打实是在这府中出生,长大成人的。


    那些曲情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侍女、小厮,曲意却每一个都认得。


    那些家中温馨的往事,曲情要费力去想,才能偶尔忆起一两件。曲意却连想都不必想,便尽皆在眼前浮现了。


    那些逝者对曲情来讲,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可对曲意而言,却是相伴了十余年的家人。


    曲情将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轻声哄着,“虽然曲府被屠,可最起码,姐姐这不是好好的么,还有父亲、母亲和大哥,他们现今一定也都好好的。”


    曲意在她怀中用力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些。


    许是她的哭声太有感染力,连早已接受事实的曲情亦随之落下泪来,“意儿,你太久不曾回家了,我们的家变了许多,可只要你我还在,曲家便不会散。”


    她不再劝解,只是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她将心中的悲恸尽数倾泻出来。


    过了许久,曲意才渐渐止住哭意,哑声说,“姐姐,我想去祭拜他们。”


    曲情拭去她眼边的泪痕,“好,明日一早,姐姐带你去。”


    “姐姐,将那日坠崖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罢。”


    曲情自昭和皇后指使暗卫屠杀曲府讲起,将曲有余夫妇被困、曲含章失踪、左相的态度、顾秋居士的传闻、简儿的身世等等一切,皆事无巨细地道予了曲意。


    曲意听罢,却独独拿起了案边摆着的那幅书法。


    其上书: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姐姐说,这幅书法,曾摆在书案正中?”


    “是啊。”曲情见她神情极为认真,亦凑了过去。


    曲意指着最后的两个字,“姐姐你看,这两个字的墨淡了些,字写得也潦草了不少,就像是匆促之下,既来不及沾墨、亦来不及稳形,应当是母亲被掳前刻意留下来的。”


    “好像是这样。”


    曲情复又仔细看了看,墨是淡,可字形她却全然不懂。


    曲意又道,“此乃假痴不癫计,表面示敌以弱,实则却以退为进、后发制人,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想必母亲早已留好了后手,将这幅字留给我们,是为告诫,莫要冲动行事,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曲情认可地点头,“如今我只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藏好简儿’,简儿或许就是母亲的底牌。”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曲意又念了一遍,无奈笑道,“这是劝我们莫要胡乱猜测,节外生枝。母亲既心中有数,我们唯有藏好简儿就是。”


    曲情赞叹,“这墨宝摆在这里一年,我都不知有何用意。而你只瞧一眼,就有了许多解读,可见母亲深知你的长处,这话原就是留给你的。只是未料到,你会离家如此之久。”


    “或许吧。”曲意恹恹应了一声。


    母亲向来厌恶自己,又岂会特意给她留什么?


    曲情见她闷头翻着案上的书册,犹豫着又说,“其实这一年里,若非有太子在宫中关照,时不时来信述说父亲和母亲的近况,只怕我早就耐不住性子,闯进宫去了。”


    曲意动作微微一顿,撂下了手中的册子,“姐姐怎么说起他来了?”


    曲情反问,“你不想听吗?”


    “听与不听,皆无甚干系。”


    她这般不在乎的模样,倒让曲情松了口气,“也无妨,不过是有人做了些好事,我怕若再瞒着你,来日还要落你埋怨罢了。”


    曲意听出她话里有话,忙低着头凑过去,牵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委屈道,“我岂会为旁人而埋怨姐姐呢?”


    曲情揶揄道,“是吗?”


    曲意有些心虚,“当然啊”


    恰是此时,伍忠前来传话,“阁主、意儿小姐,太子及南安王世子在外求见。”


    分明是末伏的夏日,团子却唯恐商永朝受冻,硬是在马车上铺了好几条厚厚的毛毯,又勒令他裹着薄被,这才放他出府。


    商永朝心里念着曲情,怕她不原谅自己,更怕她恨他恨得气没处发,最后都闷在心里,再引出旧疾来。于是十分心焦,催着团子将马儿赶得飞快。


    可即便如此,待他赶到曲府时,竟有人先一步候在了府门外。


    他定睛一瞧,此人竟是太子商景辞。


    曲情昨日先后大闹南安王府及五皇子府,商景辞想不知道她回了晏安都难。


    而曲情重伤五皇子,又必定与曲意有关。


    故而,商景辞昨日就已派人守在曲府门前,只待曲情将曲意接回,他好逮这个机会,再同她见上一面。


    团子见状,忙从车上翻出一个帷帽,讪讪道,“主子,带上罢。你的脸实在有些见不得人。”


    商永朝瞪了他一眼,方从他手中接过帷帽,将脸上的巴掌印遮了个严实。


    商永朝下了马车,朝商景辞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商景辞愣是盯着他瞧了许久,才辨认出眼前之人,“世子如何会在这里?”


    “我来寻曲情。”


    商景辞沉吟片刻,方想起些松陵镇上的往事。


    自那时起,商永朝似乎就与曲情有所交集,可据说他近日又与商景慕交往甚密,如此一来


    他尚来不及细想,府门便由内打开。


    伍忠大步走了出来,他一一拜过面前的两位“大佛”,又分别询问了来意,这才留下门外尴尬以对的二人,疾步去寻曲情姐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惺惺 我愿以性命


    “咳咳。”商永朝迎风咳了几声, 算是打破了门前这阵诡异的沉默。


    团子搀着他,低声劝说,“主子,去马车上等吧。”


    “无妨, 我便在此处等。”


    一旁的商景辞亦瞧出了他的不对劲, 凑前搭讪, “世子既然身体不适, 又何必强撑着呢。”


    “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


    商景辞问, “既如此,又何故以帷帽遮颜?”


    “”


    商永朝斜睨他一眼, 懒得答话。


    这般沉默,反倒令商景辞心情好了几分。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人为情所困, 如今瞧着这病得见不得人、却还急匆匆赶来, 执意守在府门前的世子,料想他大抵也是惹恼了府中的某位小姐。


    如此算来,他二人倒是同病相怜了。


    思及此,自家门前雪尚未扫净的太子, 竟反管起了他人的瓦上霜。


    商景辞低声说,“曲情姑娘性子是急些, 但好在来得快, 去得更快, 说话又直来直往, 心思并不难猜。”


    商永朝又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多谢太子提点。”


    “你我既皆沦落于此,自然该惺惺惜惺惺的。”


    “嗯。”这态度,更敷衍了。


    虽只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对二人而言,却煎熬得很。


    伍忠领了话回来,先是向商景辞行礼,“回禀殿下,曲意小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另有几句话,托小的带给殿下。”


    商景辞淡淡挑眉,“说来听听。”


    “曲意小姐说,她与殿下之间的一切,宫宴那日俱已说尽。此外,小姐感念殿下这一年对老爷夫人的照拂,只可惜今日身子欠妥,来日若有机会,定会亲自拜谢。”


    商景辞担忧道,“她一向体弱,前年那毒又伤了根基,眼下可又添了什么症候?严重吗?”


    伍忠只淡笑不语。


    他又自语道,“我府里存着些珍稀的药材,稍后便差人送过来。”


    伍忠拒绝,“不必了殿下,府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帷帽下,商永朝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偷笑了两声,却还未待唇角落下,便听见伍忠唤他。


    “世子,阁主亦有话托小的带给您。”


    商永朝忙道,“情儿说了什么?”


    伍忠挺直腰板,字正腔圆,“阁主说,滚!”


    此番,却轮到商景辞大笑出声来。


    方才曲意那些委婉的拒绝,再此之一字面前,瞬间显得不值一提了。


    商永朝脸色黑了又黑,却仍强笑着同伍忠说,“劳烦大哥再进去替我传个话,就说我昨儿答应她的事,已有了进展,待事情彻底解决了,我会再来的。”


    “好的。”伍忠应了下来。


    商景辞亦拉着伍忠道,“待意儿身子好些,我亦会再来瞧她。还有,你告诉她,即便宫宴那时她的话说完了,可我还有许多话未曾来得及同她讲。下次本殿再来,便不会这样好打发了。”


    伍忠亦应是。


    既入府无门,二人相视一叹,只得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南安王再度将商永朝唤至书房。


    歇了一夜,他精神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气力,只是低烧未退,身上的伤仍疼得厉害。


    他问,“可是太后有了答复?”


    南安王端然正坐,神情严肃,“是。”


    “还请父王直言。”


    “太后说,帝王之位,能者居之。”


    这结果不算最差,起码给了他们竞争的机会。可同时也意味着,太后如今尚不打算放过他们,反是逼着他们为了那个位置斗个你死我活。


    至于他那些脱身远走、独善其身的念头,终究是成空了。


    商永朝直视着他,态度坚决,“我不会娶佩云郡主。”


    “你无须娶她了。”


    南安王笑了笑,边慢条斯理地转述,边打量他的神色,“太后道,既是放手让你们争,那这飞鸿令能否拿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当知晓,王府有一处无尽池,池底结着大阵——飞鸿烬。阵法开启时,府中暗卫皆会前去护阵。你若能击溃他们,取得阵眼处的令牌,这支助力便属于你了,如何用,皆随你意。可若破不了阵,便是技不如人,这飞鸿令,再与你无关。”


    “好。”商永朝毫不迟疑地应下,继而问,“何时可以入阵?”


    “随时皆可。”


    商永朝俯身一礼,转身欲走,“儿子这便入阵去了。”


    “等等。”


    南安王唤住了他,眉心一紧,“太后已同暗卫交代过,既要能者居之,自然不必对无能者手下留情。你若破不了阵,便殉阵罢。”


    商永朝却微微一笑,“儿子知道了。”


    见他又抬步离去,南安王忍不住再度唤他,“你若现在服软,本王便去求太后收回成命。届时,你仍可娶佩云、得令牌。”


    商永朝脚步未停,“不必了。”


    “你冥顽不灵!你若死在阵中,老子可不去给你收尸!”


    “好。”


    商永朝只扔下这一个字,便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


    南安王瘫坐在椅子上,又急又气,连连捶着大腿。


    纵然再不喜欢,那亦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太后怎就如此狠心,偏要逼着这些孩子去争去夺,半分退路亦不为其留下。


    出了书房,商永朝径直朝无尽池行去,团子得知他的去意,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主子,即便要闯阵,亦不该是今日啊!您还发着烧,内伤亦未好全,别说同那些暗卫打斗了,就是站在这池边吹上半日的风,身子都受不住的。”


    “我答应了情儿,三日内,要将这婚退得干干净净。”


    “太后不是已经不逼您娶郡主了吗,何必还要急着闯阵呢?”


    商永朝立于水榭边,遥望那渺渺茫茫的池塘,“只有将这飞鸿令拿到手中,我才永不会再受其制约,才算得上,是退得干干净净。”


    说得很好。


    团子很想为他鼓劲,却不得不拆穿,“可主子,您打不过他们的。”


    “是。”商永朝答得坦坦荡荡,“我不仅今日打不过他们,这一生恐怕我都打不过他们。”


    “那这不是去送死吗?”


    商永朝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不,她若不舍得我死,我便一定不会死,且今日必定能夺下这飞鸿令。”


    团子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待我入阵后,你即刻去寻情儿,将这几日的事情如实告诉她,我赌她会来救我。”


    团子无奈道,“可曲阁主昨日还恨您恨得要死,将您伤成这样,连府门都不让进。若她仍未消气,不愿前来相救呢?”


    商永朝反问,“她明知那人是叛徒,亦倾全阁之力远赴千里相救,难道那时她便不怨不恨吗?”


    ——你说,她能为了萧暮以身涉险,连性命都不顾。若有朝一日,涉险之人换做是我,她还会如此吗?


    团子猛然想起他当初那番黯然神伤的话,又惊又怕,“主子,这可不是你赌气的时候啊!”


    “我愿以性命作筹,问她对我情意几许。若她不来,此生夙愿难遂,没了盼头,便殉阵又有何妨。”


    团子急道,“主子,三思啊!”


    商永朝决意如此,只回以一笑,“我要入阵去了,你可要快些寻到她,叫她来救我。”


    话落,他顺着九曲回廊,一步步向雾气最深处行去。


    不多时,一道清脆的铃音响起,阵法随之开启。池底的铁索开始缓缓游移,无数箭矢自水下迅疾射出,混在浓雾之中,难辨其踪。


    几乎是铃音响起的刹那,府中暗卫便知飞鸿烬已开,纷纷舍下原职,涌向此处护阵。


    团子不敢耽搁,纵身往曲府奔去。


    及至曲府,团子见府门依旧紧闭,焦急之下,便欲绕过守门的伍忠,直接翻墙而入。


    他凌空而起,仅是越过墙头,便被伍忠一掌拍了出来。


    团子重重跌在地上,未及喘息,便又向府门跑去。


    府门从内打开,伍忠面色不虞,大步走出,“我认得你,你是世子身边的侍卫,却不知为何,竟不走大门,而要越墙潜行呢?”


    团子冲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急切地大喊,“快,让曲阁主去王府救世子!”


    伍忠皱眉,“发生何事?”


    团子急得语无伦次,“王爷逼着主子去破什么阵法,护阵的是太后的暗卫,可主子只擅使些暗器,哪里能打得过这些近身刺杀的暗卫啊!若曲阁主再不去救他,恐怕他就要被打死了。”


    伍忠仍旧不紧不慢,“虎毒尚不食子,既是王爷设的阵法,想必世子定然性命无虞。你别急,慢慢说,是什么阵法,又为何要破它?”


    团子气得推他,“那些暗卫得了太后的令,下手不会手软的,主子如今拿命在博,我如何能不急?你别拦着我,我要去见曲阁主!”


    伍忠大臂一展,死死拦着门。


    “让开!”团子见推他不过,便拔出佩剑,朝他刺去。


    伍忠实力不弱,团子这点本事在他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他侧身躲过剑招,又反手一抓,即将团子擒下。


    团子边挣扎边喊,“放开我!主子真的耗不起了,你为何不让我去见曲阁主?”


    伍忠轻叹,“不是我不让你见阁主,只是她现今不在府上。今儿天未亮时,阁主便同曲意小姐去城外祭拜亡者了。”


    “什么!”团子急得快要哭了,“那快派人去告诉她,叫她回来啊!”


    伍忠倒也算配合,当即派人去寻曲情了。


    此时,曲情二人已祭拜完毕,马车入了城,正晃晃悠悠地往回赶呢。


    曲意歪着身子,头枕在曲情膝上,一双眼睛早已红肿得厉害,却仍止不住泪,手里攥着帕子,边哭边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殉阵 你可记得,


    曲情双目微阖, 似在小憩,唯有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正行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


    车夫听罢,隔着车帘禀报, “阁主, 有人来报, 说是世子在王府遇险, 情况危急, 请阁主出手相救。”


    曲情扯了扯唇角,自嘲说, “在自家遇险?他如今对我,竟是连谎都懒得编了。”


    车夫又道, “据报信之人说, 世子的侍卫瞧着十分焦急,此事像是真的。”


    “正因他的戏演得真,他主子才将他带在身边呢。”


    车夫不敢再多言,只最后问, “阁主,可要加快速度?”


    曲情淡淡说, “不必, 若驾得太快, 颠簸起来, 如何还能睡得好觉。”


    车夫立即应道,“是!”


    曲意将二人对话听在耳中, 心中暗自思量,随即从她膝上抬起头,朝车夫道, “还是快些罢。”


    曲情目露不解。


    曲意捏着手帕擦了擦泪,另寻了个由头说,“姐姐,我哭得太久,脸上黏黏的难受,想早些回去梳洗。”


    “好,那便快些。”


    车夫得了命令,扬鞭一挥,马车急速向前驶去。


    不过半刻钟,已至曲府门前。


    见曲情从车上下来,团子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她身前,“求您快去救救主子吧!”


    曲情状若未闻,转过身,伸手又去扶曲意。


    团子又道,“小的知道您正同主子置着气,可难道您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曲意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见团子急得满脸通红,大汗涔涔的样子,心中是有几分信他的话的,因而故意上前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连话也说不清楚,世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团子见曲意肯搭理他,立即如蒙大赦般扑倒在她脚下,“曲意姑娘,前儿曲阁主本就将主子打了个半死,又因蛊毒发作,主子硬是在池子里边泡了大半天的冷水,当日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偏偏昨儿一早王爷硬是要提审主子,竟命暗卫将他架走,见主子昏迷不醒,兜头朝他泼了两桶冰水”


    曲意转眼看向曲情,她却背对而立,全无反应。


    曲意怕她没了耐性,便朝团子严声道,“说重点。”


    “主子答应了曲阁主,三日内定会将婚事退得干干净净,可为了五殿下,又不得不夺取飞鸿令。太后道,若要飞鸿令,需得先破飞鸿烬阵。那阵法本身便已极为诡谲,阵法一开,府内暗卫又皆会受其召唤前去护阵。主子如今伤病加身,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啊!”


    曲意细细听完,却是问他,“此事同五殿下有何关系?”


    团子正吞吞吐吐,不知该从何处解释。


    曲情却回过头来,目光冷然,讥诮道,“连你也说了,他夺这飞鸿令原是为了商景慕。既如此,无论遇上何等险境,都该去找他,而不该来寻我。”


    团子急道,“可除了您,谁有本事能打得过那些不人不鬼的暗卫啊?”


    “这话有趣,难道只因我有几分本事,这世间的事,便样样都该我来管吗!”她神色愈发冷峻,说到末了,终是压不住怒气,几近厉喝。


    “不,不是”


    团子本就慌得不行,被她这一斥,愈发乱了方寸,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全然不顾后果,“可,可就算不论旁的,若非主子寻来释惶大师,您如今恐怕连性命都不保,又如何能有这般高深的内力呢?”


    曲情心念更沉,周身隐隐透出戾气。


    她似有似无地瞥了眼曲意,又对团子冷笑道,“是以,你主子遣你前来,是提醒我亦该报恩了?”


    挟恩图报,真是好一对“大善人”啊!


    团子连忙否认,“不是!”


    “那我便要回府补眠去了。好狗不挡道,让开!”


    团子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嘶声喊道,“主子他会死的!太后特意下令,不留无能之人。主子若是闯不过这阵法,便要殉阵了!”


    “他那样狡猾的人,不会死的。”


    曲情猛地抬腿将他踢开,眸光冷得骇人,“今儿,你的戏演得不好,台词更差。怎么,你的主子没有认真教过你么?”


    团子生怕她真的撒手不管,一骨碌爬起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曲阁主,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快去救救主子吧!求您了!”


    曲意娥眉微蹙,虽不知曲情为何执意不信这侍卫的话,却直觉此事不似作伪。


    她上前挽住曲情的手臂,轻声说,“不如,还是去看看罢,万一是真的呢?”


    曲情回绝,“我不会再信他的话了。”


    曲意又劝,“毕竟性命攸关,便最后信他一次,总好过来日的追悔莫及。”


    “当初,我若不是太过信他,又岂会将你一丢便是一年之久。”


    曲意不解此话的意思。


    依团子先前之言,莫非这位世子同五皇子极为相熟,二人合谋将她囚困,又欺瞒住了姐姐?


    若果真如此,她亦不知该不该再劝了。


    踌躇间,团子已是磕得头破血流,口中犹在不断哀求,“求您救救主子!求您救救主子!”


    “别磕了。”曲情掌中溢出一股内力,逼得团子无法继续动作,“他已骗了我太多、太久,我不愿再信他了,回去罢。”


    团子抬起头,鲜血立即顺着额头往下滑落,整张脸都挂满了血痕。


    他眼见曲情步履如风,毫不迟疑地迈过府门,那背影冷漠决绝,仿若从未将他那痴心的主子放在心上。


    团子狠狠咬了咬牙,深为自己的主子感到不值,怨愤猛冲上头,竟厉声大喝起来,“难道你便不曾骗过主子吗?”


    曲情脚步一顿。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可记得,曾骗过一个人,连你的真实姓名都是假的!”


    曲情转过身来,正要反驳,“我何曾”


    团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冷视着她,不管不顾地大喊,“你将什么都忘了,被你骗的人却记了十年!”


    曲情疑惑不解。


    “南安王世子会骗你,是因为你们本就萍水相逢,又立场相悖!”


    团子攥着拳,额角青筋暴出,拼命嘶吼道,“可长安不会!”


    曲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慑住,怔了怔,喃喃念起那个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年幼玩伴的名姓,“长安”


    回忆似乎一下被拉得很长


    “我看不见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怕时间久了,我会认不出你。”


    “我啊”女孩咬了咬唇,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极为纠结,“我我叫香凝,是曲府小姐的丫鬟”


    男孩是个瞎子,他看不见面前女孩心虚的表情,灿然一笑说,“我记住了,永远都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


    思绪转回,曲情指尖一点点蜷紧,满眼恍然,似是不敢置信,“可长安不是个小厮吗?”


    团子大声质问,“长安是何身份重要吗?无论他是谁,他都要死了!而你却对他见死不救!”


    曲情心神一震,踉跄退后一步。


    剧烈的心慌,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怔怔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阁主同长安初见时,随手送了他一盒玉酥斋的糯米团子。后来,阁主又对他说,这糯米团子虽好吃,却是要沾了曲意小姐的光才能吃到的。”


    团子顿了顿,问她,“我的名字是主子后赐的,阁主觉得,这名字好听吗?”


    这玉酥斋的糯米团子原是曲意多年的最爱,她乍一听闻此话,便想起年幼时,好像是有一段时间,姐姐会刻意多买上一盒点心,只说是要送给一个可怜的朋友。


    曲情眼眸泛红,“我竟全然未觉。”


    团子见她态度软化,急忙又问,“如今阁主知道了,可愿前去相救?”


    曲情深吸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在哪里?”


    团子眸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回道,“王府无尽池。”


    “我去寻他。”


    曲情正欲离去,却被曲意唤住,“姐姐,不若带上我吧?”


    “你去做什么?”


    “我可助姐姐破阵。”


    曲情犹豫道,“太过危险了,恐怕到时我无暇护你。”


    曲意仍是担忧,转而问向团子,“你口中的‘飞鸿烬阵’是怎样的?”


    团子道,“池面上雾气浓重,有流矢自水面下射出,交错不歇。”


    曲意又问,“还有呢?”


    团子说不上来,急得直跺脚,“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阵开啊!”


    “那池塘颇为古怪,终日雾气弥漫,远远望去,竟似一片广阔无边的汪洋。池底铁索纵横,近岸与水脉相连之处,更有一道极高的瀑布,周畔亦是雾气浓重。最为奇特的是,那瀑布之上,竟空悬着一座浮亭。”曲情补充道。


    她虽未见过阵开,却着实在那里兜转过太多次了。


    听了她的话,曲意只略一思索,便肯定道,“是海上蜃!我曾在花才人的手札中见过与此相似的描述。此阵厉害之处在于障眼,却并不难破,阵眼大抵是那空悬的浮亭。”


    曲情连忙问她,“该如何破?”


    “那浮亭并不在瀑布之上,而是在池塘之中,不过是被雾气和镜面遮挡,方才显现到了瀑布上。若要破除机关太过耗时,姐姐,你听我的,只从池面下寻找沉亭,那亭中定有解阵的机关。”


    “我明白了。”曲情仔细记下她的话,旋即纵身而去,疾如风驰,直奔南安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原谅 长安,我来


    及至无尽池, 雾气较之以往愈加深重,伸手难辨五指。


    曲情几乎每一步都踏在重叠交错的箭矢之上,有些箭尖染着血迹,她却不敢去想究竟伤了何人。


    此处的恶战似乎早已结束, 四周静得令人心慌。


    曲情阖眸敛息, 探查雾中气息。


    她心头陡然一凛, 在这片浓雾之后, 竟藏着数十位内力高强的暗卫!


    如此阵仗, 若非仰仗释惶渡她的那些内力,连她也不敢保证能安然走出此地。


    遑论那伤病交加之人。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无边际的浓雾像一张张着巨口的深渊,丝丝缕缕的雾气缠作万千荆条, 将她拖往绝望的边缘。


    她纵步穿行其间, 心跳几近停滞,手脚冰凉,呼吸凌乱,只凝神寻找每一道声息。


    终于, 她感受到了。


    微弱、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气绝。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气息。


    犹有惊雷在她心底轰然炸开,她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操纵着麻木的四肢, 惶然朝他飞身而去。


    越过惨白的雾气, 映入她眼帘的, 竟是一团瑟缩在血水中的、血葫芦似的人影,全无半分昔日清贵公子的模样。


    “不”


    曲情扑到他身边, 泪水决堤般涌出,饶是见惯了生死,却恐惧地浑身不住打着颤。


    她不敢挪动他, 只捧起他的脸,拭去上面挂着的血痕,随后俯下身,脸颊轻贴着他的额头,一遍遍哽咽道,“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哭声愈发凄厉,难以遏制,清晰地穿透浓雾,惊动了那些本已沉寂的暗卫。


    瞬息间,数名暗卫持剑朝她袭来。


    曲情眼底满浸寒芒,将他轻轻放下,反手拔出长歌,扬手将剑鞘掷出。


    暗卫尚未近身,她已先一步冲破雾气,迎身而上。


    她狠狠攥紧剑身,身法如鬼似魅,长歌或劈或刺。前一人的鲜血尚未滴落,剑刃已贯穿另一人胸膛。


    剑鞘落地,铿然作响。


    池面上那洁白如雪的雾气已被血色染得通红,“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


    不过瞬息,守阵暗卫已死伤大半。


    曲情飘然落下,溢满泪水的眸子茫然望向浓雾深处,似乎觉得杀得不够解恨,便丢下长歌,拔出了腰侧软剑。


    她再度冲入雾中,却不再使那凌厉的一击毙命的剑招,而是顺着软剑的弯折,一圈圈挽着剑花,如雕刻般在那些毫无招架之力的暗卫身上划出无数伤痕。


    待折磨够了,才一一划破他们的喉咙,送其归西。


    很快,池面上仍有气息的,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其中一人的气息断断续续、似有若无,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是死透前的回光返照。


    曲情重又落于商永朝身侧,却是怔怔地,不敢仔细看他。


    少顷,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了他的脉搏,直到指下“咚咚”的搏动传来,曲情才像是终于寻回了呼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伏在他身上,边哭边唤着,“商永朝,你醒醒,我来救你了。”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理理我好不好?”


    曲情太过惊慌无措,一时竟连救治都忘了,只是执着不停地唤他,期盼着他能答上哪怕一句。


    “求你,就应我一句,好不好?”


    “商永朝,你应我一句啊——!”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他始终毫无反应。


    曲情撑起身,深深凝望着他的眉眼。


    当年,那里缠着一张素白的布条,她也曾幻想过,下面会藏着一双怎样漂亮的眼眸。


    她为何如此迟钝,近在咫尺,竟全然未觉。


    松陵镇时,分明也曾向他提起过要赎出长安,为何没有再多问几句?


    问一问长安的近况,去见一见他长大后的样子


    曲情俯身环住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轻声唤着,“长安,我来寻你了。你答应过我,我们会再见的,如今怎么却自己先睡着了?”


    “长安,我来寻你了,你怎么一直睡着不理我啊?你若再不醒,我可要生气了”


    曲情恸哭不已,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一滴滴,融进他的心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安,你可是怪我忘了承诺,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寻你?还是在怨我太笨,明明你就在我的身边,我却没能认出你?”


    “我向你道歉,是我不该,不该忘了去见你,更不该骗你,害你苦苦寻了我这么多年。”


    幼时那孱弱的少年浮现在眼前,他过得是那么的艰难,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每每她心疼,要去为他出气时,他却只怕她吃亏,笨拙又急切地反过来哄她说,“不疼、不怕”


    怎么会不疼,不怕呢?


    曲情很想将他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可他满身伤痕,她甚至不敢多碰他一下。


    她轻抚上他的胸口。前日她那般狠心,将他打得那么重,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坚持着要挽留她。


    “对不起,对不起”


    “只要你能醒过来,你原谅我的错,我便也原谅你的错,好不好?”


    “长安,你醒醒啊!长安——!”


    曲情的情绪已近乎崩溃,自责、后悔、恐惧、心疼,如一条条燃着烈火的火蛇,张狂地吐着信子,从她的心口钻向四肢百骸,灼烧着她的肺腑,啃噬着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声息响起,转瞬即散,“我真的很怕,你不来”


    曲情即刻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唇畔,似在确认方才是他在说话。


    “情儿”


    曲情从未想过,有人能将自己的名字唤得这样好听。


    这一声唤,仿若救命稻草,将她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我在,我在。”曲情牵起他的手,贴在脸颊旁,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染湿他的掌心。


    “幸好,我终是等到了你我赌赢了”


    曲情哭得双眼红肿,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长安,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知道。”


    商永朝痛得一动也不能动,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勾起唇角说,“我方才是在装死,只是为了骗那些要我殉阵的暗卫。如今你来了,而我也还活着别怕”


    “对,我一定会救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曲情抹了把泪,一把将他抱起,纵身而去。可绕来绕去,却怎么也走不出阵法。


    无奈下,她只得先将人放下,依着曲意所言,尝试破阵。


    曲情纵身一跃,沉入池中,于水下探寻机关。


    不多时,她瞥见水底有一座约莫一丈宽的圆形浮台。


    她疾速朝浮台游去,待至近处,方才看清机关全貌。


    原来那空悬的浮亭,不过是浮台上一尊巴掌大小、雕琢精巧的石亭,四周交错摆放着一圈圈银镜。


    曲情伸手去取那石亭,可甫一挪动它,便见下方连结着无数根坚韧的天蚕丝。


    若要扯断它们,恐怕很难。


    破阵,她不懂;但破坏,对她而言却易如反掌。


    于是,曲情一掌重重拍向石亭,整片池水都随之一震,涌起巨浪。亭身碎裂成细渣,下方缠绕的丝线顿时失了依托,空悬于水中。


    而这些丝线显然是机关极为重要的一环。


    随着丝线失力,池底铁索骤然松动游走,四下传来“哐当哐当”的沉重铁器撞击声,紧接着,那些银镜亦是失去依托,齐齐坠下浮台。


    待机关异动平息,不过微风一拂,池面雾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散去。不过几息,已能望见这无尽池的尽头。


    曲情正欲离去,余光却瞥见石亭碎渣之下,有一物熠熠泛光。


    她顺手捞过,却是一块玄铁令牌,上边刻着三个烫金大字。


    这便是飞鸿令么?


    是值得他拿命来博的物件。


    曲情将其收起,这才浮上水面,抱起商永朝去往世子院中。


    团子原先被大雾阻住,只能等在外边,见曲情二人出来,立即跟了上去。


    及至房中,曲情吩咐团子取来疗伤药物,亲自为商永朝处理伤口。


    待褪去他那染血的外袍,曲情才看清他身上遍布的伤痕,有流矢划破的伤口,亦有暗卫留下的剑伤,大小深浅不一,足足数十道。


    而在那些新伤之下,还有许多早已结疤的旧伤。


    曲情记得,长安因眼盲,许多差事难以应付,在王府中便十分受人排挤,打骂更是常有的事。


    可他每每挨了打,都不哭不闹,十分坚强,生怕惹他母亲伤心。


    当年,萧斯的失踪对她打击太大,以致她早已忘了这南安王府中,还有一个与她有过约定的男孩。


    若她能早些想起来,或许,长安便能少受些罪。


    曲情本该尽好一个医者的义务,专心为病人疗伤。可她却总是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指尖沾着伤药,却常常连伤口在哪都看不清楚。


    药上到一半时,曲情忽然察觉他浑身烫得厉害,连忙唤来团子,让他打一盆冷水过来,又吩咐他照着自己开的方子,速去熬药。


    曲情这边为了救人忙得不可开交,而南安王听闻阵法已破,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再度命暗卫来提商永朝,团子阻拦不住,竟让人闹到了曲情面前。


    “王爷要见世子。”仍旧是十分不近人情的口吻。


    曲情对此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地为商永朝上药。


    那暗卫见曲情始终没有反应,竟欲上手夺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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