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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求娶 曲意,做我


    商景慕状若未闻, “我方才瞧见,阮阮进进出出去了前院很多次,是你担心我,才让她去的吧。”


    曲意气急, “商景慕!你此刻该忧心的, 是沈小姐的安危, 而不是我的丫头!”


    “是我对不起她。”


    商景慕神情颓然, 眸中蓄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从接近她的那一日起,就是为了利用她来要挟沈国公。起初, 我不是没想过好好对她,甚至是日后求娶她, 可我与她志向相悖, 她的心性又太过澄澈,同她在一处,便如将一条即将干枯的鱼放到烈阳之下暴烤。我不忍拖着她一同沉沦,到头来, 不过是两败俱伤我会放了她。可在那之前,我却又不得不再利用她一次。”


    曲意红着眼眶, 望向他的眼中, 透出些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厌恶。


    “你生气了?”商景慕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若是气, 大可打我、骂我,连带着言蹊那份一起, 却别这样看着我。”


    曲意只冷声说,“商景慕,你真卑鄙。”


    商景慕长长叹了口气, 手慢慢滑落下来,“我早就同姑娘说过,我是个声名狼藉又度日艰难的孽种,并不如姑娘所想,是个值得深交之人。可姑娘不信,硬是要与我同行。怎么,这般快便反悔了?”


    曲意自嘲一笑,“是我错了,是我先入为主的,以为你是个好人。”


    这笑映入商景慕眸底,刺得他心痛难忍。


    他一把捞起曲意,抱着她大步行至床边,将她往榻上一扔,欺身而上。


    可他却并未真的做什么,只一手撑在她肩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哄似求,“不要反悔。”


    这一番动作,几乎将曲意惊得呆了。许久,她才找回声音,“放开我。”


    “姑娘说过,你我本就是一类人,有仇必报、不择手段,怎么便不作数了呢?”


    曲意并不理会他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商景慕,别再借酒装疯了,你快起来!”


    “何必借酒装疯,我早便已经疯了!”


    商景慕厉吼一声,旋即俯身,趴在曲意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泪水浸透了曲意单薄的衣衫。


    “你”曲意怔然,心忍不住渐渐软了,肚子里那些针锋相对的话更是一瞬消散。


    她感受着身上人不住的轻颤,长长叹了口气,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顺着他的背,声音也柔了下来,“既难受,便哭吧。左右这里只有我在,旁人不会知晓。”


    曲意怔怔望着帐顶,脑海里思绪纷乱,来来去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似乎渐渐平息,她才轻声问,“殿下方才说,不舍将沈姑娘拖入你的身边,却又为何,不准我反悔呢?我又该如何做,殿下才能放了我呢?”


    “放了你?你想去哪里?去找太子吗?”商景慕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是有了几分清醒。


    他缓缓撑起身,哭得湿润的眸子紧紧凝着曲意,神情很是孤寂悲伤。


    曲意一愣,“自然是回家去,这与太子有何关系?”


    “皇陵。”


    商景慕只说了这两个字,曲意却已明白过来,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前人的监视之下,不由心底一寒。


    商景慕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时,你分明是想借旁人之口,向太子求援,却为何没能守住初心,为了我去逞那一时口舌之快,白白浪费了良机?要知道,你留下的信和那些记号,我轻易便可毁去,可你若是多寻几个传话之人,我却难以无声无息地杀人灭口。若是如此,可能太子早已闯入我这小小的皇子府,将你带走了。”


    “你曾对我有恩。”曲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虽不知你为何不愿承认,却不能眼见着旁人欺辱你。”


    “仅是如此?”商景慕再度逼近她,“我以为,自皇陵那次,你便已做出了选择。”


    曲意没有认真听他的话,只顾追问,“你为何不愿承认,两年前晏安郊外,是你救了我一命?”


    商景慕依旧避而不答,却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满眼柔情,“曲意,我若是求娶你,做我明媒正娶的五皇子妃,你可会允?”


    曲意双眼陡然瞪大,“你说什么?”


    “本殿说,欲求娶你为五皇子妃。”


    曲意抬手用力推他,“你真是疯透了,如今哭也哭完了,要欺负我撒气也该欺负够了,还不快起来,回你的院子里去!”


    任她如何用力,商景慕却纹丝不动,定定注视着她,“你不愿意吗?”


    “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曲意拿他毫无办法,又憋着一肚子委屈,竟簌簌落下泪来。


    商景慕见她这般,顿时慌了神,忙为她擦着泪。


    可那泪却如泄洪般,越擦越多,他动作一顿,怔怔问,“所以你仍是要选太子吗?也对,表哥一早便说过,他的妻妹喜欢容貌俊朗的男子,太子相貌确是极好。”


    曲意攥紧了拳头,狠狠捶打着他,边哭边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同太子又有何干系,你究竟要做什么?我若有何值得殿下利用的,不如直言就是,何必要编出这样的话来?”


    “利用?”商景慕一怔,神情有些茫然,继而摇了摇头,“罢了,我不会、亦不能够利用你。”


    他缓缓从曲意身上爬了下来,翻身躺到一旁。


    曲意忙扯过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哭着看他。


    “我不会娶沈言蹊,而为了令沈国公心安,亦作为他在朝堂上支持我的交换,我需得尽快定下五皇子妃,以绝他女儿的心念。”


    “我原想着随意找个人娶了,可事到如今,我却又不愿意了。经年累月地装出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来,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很痛苦,为了利益而辜负女子的真心,一个便已够了,我愧对言蹊,更愧对她的一片真心。”


    “因而我转了念头,只要寻个人来陪我做一场戏便罢了。姑娘许是误会了,我方才所谓的求娶,不过是想向皇帝讨要一道赐婚圣旨,不会真的行大婚之礼。”


    曲意抽噎两声,问他,“你要沈国公助你做什么?最近这段日子,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要起兵打仗。”商景慕偏头看向她,“怕吗?”


    “和谁打?”


    “鸠沙。”


    “你”曲意脱口而出,“你要为长公主报仇?”


    “皇姐在鸠沙过得很不好,那时我无力护着她,如今,又岂能眼见她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所以,你争权夺势,不是为了什么皇位,而只是为了替姐姐报仇?”


    “大概吧。”


    曲意又问,“你要沈国公替你做什么?”


    “太子自小修的是仁政,自然不愿见兵戎之争,便施以全力打压我,阻止我出兵。沈国公关系着朝堂上泰半的文臣,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出兵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屋内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曲意没再问什么,商景慕更是紧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半晌,曲意扫了眼他,见他竟真的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上安心睡着,气得咬牙,“我早便说过,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嗯。”商景慕轻声回应。


    曲意更气,狠狠踹了他一脚,“你方才不是有事要求我吗?你若好好同我说,再许我些好处,或许我便应了。”


    商景慕又说,“没有什么事。”


    “你!”曲意气得狠狠锤了几下被子,恼道,“罢了罢了,你爱找谁便找谁去吧!”


    可话音方落,却又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商景慕抬眼看去,却见她抱着被子屈膝而坐,头埋在膝间,低声啜泣。


    他轻叹一声,撑起身,朝曲意挪了过去。手无意间掠过她的软枕,上面浸染的泪痕犹湿,只是早已凉透。


    他心头一滞,又朝曲意挨近了些,伸手轻轻环抱着她,问道,“曲意,做我的五皇子妃可好?”


    “没听清。”曲意止了抽泣,沙哑的音色中还夹着些怒气。


    商景慕轻笑,又重复了一遍,“曲意,本殿欲求娶你做我的五皇子妃,可允?”


    曲意没抬头,更是气道,“殿下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


    商景慕又说,“本殿这五皇子妃的位置不过尔尔,唯有求求曲二小姐,屈尊降贵,勉强允了我的求娶吧。”


    曲意仍旧埋头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允了。”


    商景慕唇边浮起笑意,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浅浅落下一吻,继而温声道,“别哭了。”


    曲意只觉额头一凉,却不大确信发生了什么。


    她双手捂着额头,缓缓抬起头,连呼吸都忘了,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


    商景慕却大臂一展,揽着她的肩头硬是压着她躺下,“不早了,睡吧。”


    曲意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他那胳膊正死死压在她锁骨上,毫无暧昧的揽抱之意,只是单纯地压着,不让她起来罢了。


    曲意气得想骂人,略一转头,却见商景慕仿若真的是累极了,竟已是睡熟的样子,呼吸绵长,唯有眉心愁绪不解。


    次日一早,不,或许该说是一个时辰之后,便已有贵人上门来寻商景慕了。


    元仪急急去了他的房中,却不见了人影。


    元仪大惊,还以为是他家主子遭人暗算被偷走了,满府护卫瞬间躁动起来。


    阮阮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顾不得通传便闯进了曲意屋内,“姑娘,殿下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表亲 你心仪曲意


    话未说完, 却见床帐内,商景慕比着噤声的手势,正缓缓起身。


    压在身上的重担总算没了,曲意舒服地翻了个身, 继续睡了过去。


    阮阮眼睛瞪得滚圆, 眼见商景慕从她身旁走过。


    商景慕随口解释了句, “昨日醉了酒, 大概是认错路, 进错了房间,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阮阮犹在呆怔, 嗫嚅着应了声“是”。


    前院,元仪见到失而复得的商景慕, 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殿下您去哪了?”


    商景慕面不改色地扯谎,“醒得早了些,便在府中散散步。”


    “一早上寻不到您,可真是吓死属下了。”


    商景慕问他, “怎么了,这么急着寻我?”


    “那位听说了昨晚的事, 一大早天还没亮呢, 便亲自来兴师问罪了。”


    商景慕脸色一沉, “人在哪里?”


    元仪道, “前厅。”


    “他怎么竟这般堂而皇之地来了!”


    要知道,多年间, 他二人的交往,可从未露于人前。


    商景慕连洗漱更衣都顾不上了,脚下生风, 直奔前厅。


    及至厅前,只见一位公子身着卷云纹玄墨长衫,背身立于堂中。


    因着心虚,商景慕弱弱喊了声,“表哥你怎么”


    那么子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从哪寻来根戒尺,眸光沉得几乎能杀人。


    除却商永朝,还会是何人呢?


    “你过来。”商永朝沉声道。


    商景慕微蹙了蹙眉,向他走了过去。


    随着他步步走近,尚未散尽的酒气便传了过来。商永朝面容更冷,“手伸出来。”


    “你别”,商景慕试图挣扎。


    商永朝厉喝一声,“伸出来!”


    商景慕深叹口气,却只得照做。


    “啪啪啪!”三声落下,商永朝毫不留情,使了十成的力,商景慕手上顿时红肿不堪。


    商永朝狠狠将那戒尺扔到了地上,转身坐到了厅中主位上,“你既认我这个表哥,为何不信我的话?你可知晓,昨夜的事传到我耳中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商景慕欲要解释,“我”


    “你想说,你只是急于拿下沈国公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好尽早发兵鸠沙?”商永朝指着他骂道,“我早就同你说过,太后那病不过是做戏,她不会死!你为何不信?为何不等我回京,便自作主张地将此事摆到了朝堂之上,你就这般急吗?”


    商景慕反驳,“表哥,即便太后曾有再多智谋,她已老了。如今飞鸿令在皇后手中,整个后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若哪日她真的狠下心来,太后未必能逃得过去,而太后一死,皇帝失势,我便永无可能为皇姐报仇了!”


    “老了?”商永朝仿佛听见了极为可笑的笑话,“我告诉你,就算你我老了,太后亦永不会老!你可知,那飞鸿令原为子母令,太后一早便将母令交给了我那父王,所有人、所有事,皆在她的算计之中,你我不过是她棋盘之上的棋子罢了。你同我讲,这样的人,老了?”


    商景慕呼吸一滞,“这可太后她究竟要做什么?”


    “大概是想置身事外,好好瞧瞧你们这些孙辈的能耐吧。”商永朝越过这一话题,认真问他,“我分明记得,你曾拒绝了我的提议,不愿娶沈言蹊,如今可是改变主意了?”


    商景慕垂下眼眸,“不曾。”


    商永朝眸光更冷,“所以,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为了利用她对你的心思,来要挟沈国公?”


    商景慕低着头,没说话。


    “糊涂!”


    商永朝骂道,“你将他女儿折腾成这样,若是不诚心求娶回来,沈国公必会恨你入骨,届时沈言蹊亦不会再为你说一句好话,加上太子的针对,即便你讨伐了鸠沙又如何,你可想过待你班师回朝之后,在朝中该是何处境?你岂能为了一时之利,而将人得罪尽了?”


    “我想过,只不过在我的心中,有更为重要、不惜一切亦要完成之事。”商景慕声音轻缓,并无畏惧,彷若早已看淡了一切。


    商永朝深叹口气,“过几日,便是陛下的寿辰,趁此时机,你主动请旨求娶沈言蹊,届时我会助你。”


    “我不愿。”


    商永朝喝道,“商景慕!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哥,便听我的话!”


    商景慕反问,“那表哥为何不听从太后的旨意,娶了佩云郡主?”


    “我已有心仪之人,自然与你不同!”


    商景慕一笑,悠悠反问,“表哥安知我便没有?”


    “你什么?”商永朝怔怔看他,半晌才冷静下来,满目疑云,“我不过离京半年,若真有此人,往来的书信中,你怎地从未提及过她?”


    商景慕不答,只说,“我绝不会求娶沈言蹊,她太过纯粹,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每每瞧着她看向我的目光,都像是要将我心底藏着的卑劣心机撕碎,她待我之心越是炽烈,便越将我灼得痛苦不已。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绝不会为了自保而害了她的一生。”


    “你”商永朝见他神色极为坚定,一时哑然。


    “沈国公昨夜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如今所行之事,稍有不慎便会遗臭万年。沈国公一世清廉,乃是天下文人所向,他用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纵使不嫁给太子,亦不该配一个声名狼藉且且用心不专之人。”


    “也罢,你的婚事我不管了就是。”商永朝颓然靠上椅背,“若不娶沈言蹊,你有何计划?”


    “只要沈国公愿支持我出兵,皇帝寿宴之上,我会求娶旁人,断了沈言蹊最后的执念。”


    商永朝冷笑。


    如此行事,竟是生怕沈国公一家子对他恨得不够深,杀他的刀磨得不够快。


    他问,“你要求娶谁。”


    商景慕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曲意。”


    “谁?”商永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猛然起身,朝着商景慕走去,拎着他的衣领,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曲意。”


    “你放屁!”商永朝一拳头抡了过去,“你要利用旁人,无论是谁,我都可以不管。可曲情的妹妹,你不能动。”


    商景慕唇角染了血,抬手抹去,“我不过是要她陪我演一场戏,并非真的娶她。事后,我定将她完好无损地还给曲阁主。”


    “完好无损?”商永朝冷眼看他,“你可知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节,圣旨一旦昭告天下,若是来日悔婚,谁还敢娶她?”


    “我会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便悔婚,亦是她悔我的婚。”


    商永朝气急,“天下女子这般多,为何偏偏是曲意,既是做戏,谁做不得?”


    “这是我与曲意之间的事,她已应允了我。”


    商永朝紧盯着他,脑中反复思索他此举的缘由。


    少顷,他踉跄后退两步,摇头说,“不对,不一样,旁人没有用。你之所以求娶曲意,是要用她来要挟太子,是也不是?”


    商景慕不置可否,“是她自愿选择了我。”


    商永朝气得眼睛都红了,又是一拳打了上去,“曲意自小养在闺阁之中,心性单纯,怎经得住你的哄骗与撩拨?”


    商景慕两边脸都肿了,却高声反驳着,“我没有哄骗她!”


    “我不许!”


    商永朝几乎要气疯了,“为了替商瑶卿报仇,你什么都不顾了么?商景慕,你何时变得这般不择手段了?那是我未来的妻妹,亦算得上是你的亲人啊!你怎能欺骗利用她!绯乐轩的戏近来已在晏安爆火,要不了多久,朝堂上的那些酸儒便都能听见。届时再散播些半真半假的谣言,陛下未必扛得住世人的猜疑与内心的愧疚。还有我,父王已知晓了我与你交好,更直言他不会管,往后我便可立于人前为你谋划了,待我将父王手中的权势夺过来,何愁大事不成?你便不能再等等吗?”


    商景慕一把将他推开,眼角泛着红,“她不愿我求娶旁人,我亦不愿求娶旁人,既如此,我便求娶她,有何问题?她若日后反悔,我随她悔婚就是!何为不择手段?表哥,你该最是清楚,那些正大光明、坦坦荡荡的背后,依靠的是上天赐予的运气!商景辞从出生起便注定了是太子,自小万千荣宠加身,只因他什么都有了,方才不必争,更无需不择手段,只要安安心心地修着他的仁政,在朝堂上讲好那满口的大道理便足矣。而似你我这般的人,若不是依靠着这些阴谋诡计,早便已死了!”


    商永朝略冷静了些,直视他的眼睛,问,“你心仪曲意?”


    商景慕却反问他,“怎样才算得上心仪?她能解我心意,愿与我同行,我亦愿和她相伴,算么?还是说,要如表哥对曲阁主那般,才算得上是真情实意?”


    他的眸中没有轻慢,反倒有几分真心讨教的意味。


    可越是这样的神情,落在商永朝眼中便越是刺目。他惨然一笑,“商景慕,除了报仇,你的心中还装得下什么?商瑶卿死了,你的心便也跟着死了,一颗早已死了的心,还能指望它再为一人而炽热起来吗?”


    商景慕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我如今是真的悔了。我只道曲意偏爱俊朗男儿,却忘了,世上无心之人,本就最善操控人心。”


    “我没有,没有”商景慕喃喃解释。


    商永朝深吸口气,背过身,不再看他,“曲意是曲家的女儿,如今她的父母兄长都不在身边,我便只能给情儿去信,在她回京前,我不许你请旨赐婚!”


    话落,他即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速回 姑娘,昨儿


    厅外, 团子正与许久未见的兄弟闲聊,“你不该替殿下给沈言蹊送那封信,昨夜的事,主子是真的气坏了。”


    元仪叹气,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你亦是从这府里出去的, 难道还不知晓他的性子吗?虽平日里瞧着十分温和, 可一旦碰上长公主的事, 便执拗得很,我哪里能劝得住, 正因如此,我才早早给你去信, 让你劝世子回京。”


    团子苦笑, “拖到这时候回来,主子还依依不舍得很呢,你劝不得,难道我就能劝得?”


    元仪说, “罢了,你我原是奴才, 即便想替主子操心, 亦没那个能耐。”


    说话间, 商永朝怒气汹汹地从厅中走了出来, 白了元仪一眼,又朝团子说, “回府!”


    团子同情地瞄了瞄元仪,忙跟着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商景慕才从里头出来, 却是一副神色颓然,失魂落魄的模样。


    元仪连忙凑了上去,却在看清他脸上的伤痕后,怔住了,“殿下,这是是世子打的?”


    商景慕朝他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转转,你退下罢。”


    元仪放心不下,却也知他的脾性,便先遣人去请大夫,自己则不近不远地悄悄跟在他身后。


    这皇子府着实小得可怜,商景慕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又踱到了竹林入口,却再难抬步。


    阮阮端着曲意晨起盥洗的水盆正往外走,一眼瞧见了他,诧异道,“殿下?”


    商景慕温声问,“她醒了么?”


    阮阮微微一怔,想起早上的事,心中愈发疑惑,边朝他走近边道,“姑娘醒了,殿下可要进去”


    “哐当!”一声,阮阮手中的盆摔落,清水顺着石缝一点点漫入泥土之中。


    阮阮惊呼,“殿下,你的脸怎么了!”


    商景慕这才想起方才挨的那两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无事。”


    “这”,阮阮却不大信。


    许是外面动静闹得大了,屋内的曲意扬声唤道,“阮阮,发生何事了?”


    阮阮正要应答,商景慕却用力朝她摇头。


    阮阮眉头一蹙,眸光来回挣扎,心中更是纠结。


    这时,曲意又喊她一声,“阮阮?”


    “哎——”,阮阮后退半步,似乎下定了决心,回应道,“姑娘,是殿下来了。”


    屋内,曲意的声音戛然而止,商景慕不可置信地盯着阮阮。


    阮阮却狡黠一笑,又高声说,“姑娘,殿下受伤了,你快出来看看吧。”


    话音方落,竹林尽头的房门果真开了,曲意一袭浅粉衣裙,仅以玉簪松松挽着发,与竹林的青绿相映,愈发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她立于门边,静静望向前方的商景慕。


    二人目光相接,商景慕远远朝她施以一礼,旋即,转身竟要走了。


    曲意一怔,喊道,“殿下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商景慕背对着她,“我尚有公事要忙。”


    曲意眉心一蹙,方才阮阮喊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


    她复又扫了眼阮阮,见阮阮使劲憋气鼓着脸,又攥着拳头往脸上比比划划地捶去,随即又捂着脸做出一副疼极了的样子来。


    曲意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心里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曲意提着裙摆,踏过竹林间的石砖,小跑了出来。她扯住商景慕衣袍,迫使他转过身,这一看,却着实是吓了一跳,他的双颊皆肿得高高的,唇边犹有未干的血迹。


    “你怎么了?这是谁打的?”


    曲意连声问着,商景慕却没有言语,也不看她。


    “说话啊!谁打的?你不过才出去这一会儿的功夫,如何就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曲意满眼关切,踮着脚,抬起袖子,想要拭去他唇边的血痕。


    商景慕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躲避着她的触碰,“我无事,姑娘不必担心。”


    曲意动作一僵,眸中划过一丝黯色,旋即却握住他手腕,不容分说地拖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道,“阮阮,去拿伤药来!”


    阮阮灿然一笑,“好嘞!”


    屋内,曲意捧着他的脸,仔细察看着伤势,“这也太狠了,你好歹也是皇子,谁敢将你打成这样?”


    商景慕叹气,“真的没什么的。”


    曲意盯着他,唇角微垂,“是沈国公派来的人?”


    商景慕轻笑,“自然不是。”


    “那还有谁?”


    商景慕没回答,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过些日子,你姐姐大概要回京了,到时候你便随她走罢。”


    曲意松开了手,退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这是你求我办事,许我的好处吗?”


    商景慕眸底一暗,却仍是温和笑着,“我想,这便是姑娘如今最想要的许诺了。”


    曲意颔首,“殿下既这样大方,我必定扮好五皇子妃的角色,在人前给足了殿下面子。”


    商景慕不由抬手,轻揉了揉她的头,有些欲言又止,“曲意”


    “嗯?”曲意不解地看着他,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安。


    商景慕深吸口气,调整好神情,笑着说,“近日朝中事忙,我恐怕不能来陪你了。”


    “我当是什么呢。”曲意松了口气,浅笑道,“忙是可以,却不要再喝那般多的酒了,若实在想喝,便提着酒壶来寻我吧。年幼时,我若是伤怀,亦会偷偷到酒窖里寻酒喝,不过我的酒量极好,从未像你那般醉过。”


    “好。”商景慕应下。


    待曲意为他上好了药,他便借口公事繁忙,匆匆走了。


    阮阮凑到曲意身侧,一边帮她收拾着药罐子,一边揶揄道,“姑娘,昨儿晚上是怎么一回事呀?”


    曲意脸色微微泛红,“是他喝醉了,走错了房间,你问我做什么。”


    阮阮又笑,“可我方才瞧着,殿下在竹林前站了许久,都不好意思进来呢。”


    “哦。”曲意懒懒道,唇边却漾起笑来,“阮阮,方才殿下答应我,待姐姐回京,他便放我出去。到时候,我可要向他讨你的,你别舍不得他!”


    阮阮乐了,“就怕姑娘先是哄着我背离了旧主子,可还不待我赚了你们曲家几两银子呢,就又绕了一圈,带着我入了旧主子的门。”


    曲意又羞又气,“好啊你这丫头,竟敢这样编排起主子了。如今,你是他的人,我动不得你,待你随我走了,我定以曲家家法,好好地罚你一罚。”


    阮阮忙说,“可不敢去了!可不敢去了!”


    曲意眼冒精光,追着阮阮满屋子跑,两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


    待闹得累了,曲意才装作不大在意的样子问,“殿下,是如何同沈言蹊相识的?”


    阮阮掩唇轻笑,“没有如何,据说是长公主和亲那年的中秋宫宴上,殿下因思念长姐,便奏了篇《古塞上曲》。沈言蹊乃是一曲钟情,甚至连她的琴技都是为了殿下才练得这样好的。这些年来,本也不是我们殿下缠着她,倒是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殿下,只不过殿下顾及沈国公的权势,便也处处纵着她就是了。”


    曲意又问,“殿下,从未喜欢过她吗?”


    “至多像妹妹一样的喜欢吧,姑娘你想啊,殿下若真的心中有她,岂会这样待她,又不愿意娶她呢?”


    曲意垂下眸子,没说话。


    阮阮又说,“姑娘不知道,早两年,那位主子曾苦心劝过殿下求娶沈言蹊,殿下却不愿意。这一年多,他与沈言蹊连见面都很少了,若不是为了出兵的事,大概两个人慢慢也就淡了。”


    曲意眉头轻蹙,“你口中的,那位主子是谁?”


    “这不是阮阮不告诉姑娘,但这确是府里秘而不宣之事,姑娘若要知道,还得直接问殿下才行。”


    “好吧。”曲意也不为难她,只作势掐了掐她的脸,便一笑揭过。


    商景慕步出竹林,抬手唤出了元仪,问道,“我记得,你有个胞妹尚未婚配?”


    元仪固然疑惑他为何突然问及此事,却仍答道,“回主子,小妹年方二八,方才及笄,确实并未婚配。”


    商景慕顿了顿说,“我有一事,需得求你。”


    元仪大惊,忙撩袍跪下,“殿下有事只管吩咐就是,属下担不起这个‘求’字。”


    商景慕将他扶了起来,“几日后,皇帝的寿宴之上,我会请旨求娶五皇子妃,以安沈国公之心。故而,我需要一位女子来陪我演戏,你是我的心腹,你的妹妹,我最是放心。我知晓,这对女子而言并不公平,亦知,若以财帛名利换之,实为对女子的羞辱。但我向你保证,事后,定替令妹另择良配,备足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元仪即刻应道,“得此机缘,乃是小妹之幸,自然没有推拒之理。”


    “别急着答应,今夜回去同二老及你妹妹好好说说,再答复我不迟。”


    元仪应是。


    商永朝急匆匆回了王府,第一件事便是给曲情写信,可反反复复写了许多遍,却总也不满意。


    写得多了罢,怕曲情一气之下直接杀去五皇子府。


    说得少了罢,又怕她连带着自己也恨上,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还没娶到便要跑了。


    如此纠结许久,他终是落笔:情儿吾爱,京中有变,速回速回速回速回速回——!!!!


    只可惜,他的这封信,曲情注定是收不到了。


    早在他大大方方踏进五皇子府的那一刻,王思派去监视他的人,早已写好了揭发信送了回去。


    便是这其间耽搁的几个时辰,在之后,白白生了许多变数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玉兔 所有一切全


    两日后, 商景慕前往国公府,找上了沈国公,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本殿欲讨伐鸠沙, 烦请国公相助。”


    沈国公一见到他, 那气就不打一处来, “殿下不必多费口舌, 此等贻臭万年之事, 老夫绝不会做!”


    商景慕神色淡淡,语含机锋, “几日未见,言蹊可好?”


    沈国公听他作此一间, 怒意更甚, 也不知眼前这人究竟给沈言蹊喝了什么迷魂汤,自那晚大闹过后,沈言蹊方一醒过来,便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为了嫁他,竟是要把自己的父亲往死里逼!


    “小女如何, 同殿下毫无干系。若无旁事, 殿下便自行离府吧。”


    “哦?本殿与令嫒有无干系, 恐怕国公说了不算。”


    沈国公怒极, “小女早已许了太子殿下!”


    “即便太子大度,不介意妻子心中记挂着别的男人, 却也不可能愿意娶一具尸首回去。”


    “五殿下!”沈国公恨得眼冒红光,却碍于身份,无法发作。


    商景慕语调平和, “言蹊乃是国公独女,她的终身所许,代表着国公将来的立场,本殿有两条路给国公选。”


    沈国公冷哼一声,“讲。”


    “其一,我继续引诱你的女儿,而你女儿,则依旧以死相逼,非我不嫁。到最后,无论是沈言蹊还是沈家的势力,本殿都要收入囊中。若来日有幸夺了帝位,不过是发动一场战争罢了,又有何难?若是输了,届时,凭着沈家同我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全族上下皆会受到牵连。”


    商景慕瞥过沈国公怒极发颤的脸,淡笑说,“国公别急,还有其二呢。若您愿支持我出兵,我会向父皇请旨,求娶旁人。今生今世,再不与沈言蹊有半点关联。”


    沈国公愣住了,一口怒气憋在喉间,上不去又下不来,许久才说,“你”


    傻了不成?


    将他女儿折腾成这般,分明再坚持一下,为了女儿的命,或许,他便不得不点头了。


    可紧接着,沈国公又更恼怒了几分,依着这五殿下的话,竟是看不上他的女儿,随随便便就要放弃了!


    商景慕并不在意他心中所想,又劝说,“战争固然残酷,可父皇亦是在战马上打下了大夏大块的山河。如今,我欲北征,再续父皇当年未竟之业,国公凭何一口咬定,此行我非旦立不下赫赫战功,反会遗臭万年呢?”


    沈国公沉声斥道,“如今边境太平,你这是徒生事端,涂炭生灵!”


    “难道父皇北征之时,边境就不太平了?别忘了,便连鸠沙,亦在父皇的长枪下,失了九城十二镇!”


    “你!唉——!”沈国公重重叹气。


    当今陛下的是非,谁敢评论?


    商景慕又道,“况且,纵今时我们容得鸠沙之过,难道就能保证万世的和平吗?国公不会不知道,近年鸠沙壮大得极快,再过二三十年,也许要发兵的便是他们了!”


    沈国公颓然跌坐回椅中,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岂料,还未待他想出个结果来,沈言蹊身边的小丫头浅画,竟直直闯进了他的书房,大喊,“老爷,小姐听说五皇子在这里,非要来书房见他,素琴正带着几个人拦着呢,可小姐不要命地往外闯,恐怕我们是拦不住的!”


    沈国公眸光一厉,陡然射向商景慕。


    若非他动了手脚,沈言蹊何以得知他已入府?


    恰是此时,元仪跟在浅画的身后走了进来,对商景慕点了点头。


    商景慕面上依旧挂着抹笑意,“依国公之见,本殿可能去瞧瞧言蹊?”


    “滚——!”沈国公怒喝一声。


    “这般说,想必国公心中已有决定。既如此,本殿就先告辞了,明日早朝之上,本殿期待着国公的奏表。”话落,商景慕转身即去。


    沈国公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商景慕刚踏出沈国公府大门,便与迎面而来的六皇子撞了个正着。


    商景恒跳下马车,瞧见他也不觉意外,堆起满脸笑朝他跑了过来,“五哥,你来寻言蹊吗?”


    商景慕对他一笑,态度既不亲近、亦不疏离,“我来寻沈国公谈些政事。”


    商景恒又道,“这么说,五哥虽来了国公府,竟未去看望言蹊?”


    “国公不许。”


    商景恒闷声说,“那老头子不许,你便不瞧了?你可知,这几天言蹊过得有多苦,她日日盼着你来,今儿你可算是来了,却又不见她?”


    商景慕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身低语,“五哥知晓你的心事。往后,多来陪陪她罢。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太子,都不会娶她为妃。”


    商景恒脸唰得一下红了,倒退两步低着头说,“五哥你你莫要胡说,言蹊是早就定下的太子妃。”


    商景慕却不再多言,抬步走了。


    待他走远,商景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脸上早没了半点羞赧之色,只余目光幽深,沉静得骇人。


    下一瞬,他又提起一脸吊儿郎当的笑意,欢欢喜喜地进了国公府去寻沈言蹊。


    及至后院,因听说商景慕已走了,沈言蹊正哭闹摔砸着东西。


    “滚!都滚出去!去告诉父亲,他不让景慕哥哥来见我,我便是饿死,也不会吃上一口他叫人送来的东西!”


    素琴被她从屋内一脚踢了出来,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浅画更早被打得浑身是伤,瘫在门外的地上打滚了。


    素琴颤颤巍巍地爬起身,一下下叩着紧闭的房门,“小姐,你已两日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熬不住的。”


    素琴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走到浅画身边将她扶起。转身之际,才发觉院中竟还站着一个人,也不知他已到了多久。


    素琴微微一怔,忙躬身行礼,“六殿下。”


    商景恒的神情似乎有些苦恼,“言蹊不愿意吃饭么?”


    素琴又是叹气,“是,小姐已两日未曾进食了。”


    “去叫人熬碗粥来。”


    素琴虽不认为眼前这位六殿下有本事让她家小姐用膳,却也没驳了他的面子,依言照做了。


    商景恒手里拎着食盒,走到房门前,笑说,“言蹊,我来看你了。”


    与素琴叫门时,全然地不理不睬不同,沈言蹊很给面子地骂了一句,“你也滚,我不想看见你!”


    虽早已料到结果,素琴心底还是闪过一丝失望,她上前两步,开解道,“六殿下,小姐这几日心情实在极差。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念在她尚且年幼,不要挂怀。”


    商景恒未语,只将食盒递给了她。


    素琴怔怔接过。


    商景恒后退半步,只听“哐——”一声巨响,他一脚踹开了沈言蹊的房门。


    他取回食盒,对素琴交代道,“守在门外,不要进来。”旋即,大步迈入屋内,反手将门狠狠关上。


    素琴呆站在门前,观这位六殿下方才的神色,竟与往日十分不同,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沈言蹊。


    及至房内,商景恒方见到满室狼藉,碎花瓶、碎碗片、倒在地上的桌子、椅子,还有洒落一地的饭菜、碎成两半的玉枕、扔在地上沾满了污渍的被褥


    沈言蹊只着一件寝衣,额头缠了一圈绷带,抱着胳膊坐在床角。眼眶红红,却并未落泪,比起悲伤,神情间更多的是气怒。


    沈言蹊见他这般进来,愣了一瞬,更是怒骂道,“谁许你进来了?给我滚出去!”


    商景恒将食盒搁在地上一个勉强算是干净的角落,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暖白玉刻就的小兔子,递到沈言蹊眼前,扬起笑说,“你瞧,这可是我特意寻工匠为你刻的。”


    沈言蹊连看都未看,便吼道,“不要!”


    商景恒笑意不减,“你不是最喜欢兔子的吗?往日我送你兔子风筝、兔子香囊,还有兔子宫灯时,你都开心极了。”


    “我说了不要!”


    “你瞧瞧它的样子,身子像你的肌肤一样白,眼睛亦像你现在这般红,多可爱啊。”


    沈言蹊被他吵得更加心烦,一把推开他的手,那兔子被撞落,碎了一地。


    “你滚啊!”


    商景恒的目光碾过地上破碎的玉兔,挂在脸上的笑意终是消失,音色亦沉了下来,“你当真要为了商景慕将自己饿死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早便同你说过,商景慕他心中没有你,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到了如今,你还不信我吗?”


    沈言蹊大声反驳,“我已听过他的琴音,证过彼此心意,若非如此,那琴曲不过有形无神,绝不会如此动人。只要他心中有我,纵是利用又如何,我心甘情愿!还有,我已同你说过数次,他是你的皇兄,你不可直呼他的名姓!”


    “心中有你?”商景恒仿若听见了笑话一般,“你可知,方才国公府门前,他同我说,他绝不会娶你,还让我多来陪陪你。”


    “不可能!”沈言蹊厉喝,“你这卑鄙小人,别妄图挑拨离间!”


    商景恒眸底阴沉得可怖,“呵,什么琴曲动人,商景慕那琴是为缅怀长公主而学,即便琴音里有什么寄托之情,亦是为长公主而生,同你没有半分关系,所有一切全是你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


    沈言蹊气急,翻身下床,连挠带踹地打着商景恒,“滚啊,滚出去!”


    商景恒却攥住了她的双拳,反手背到她身后,仅用一只手禁锢着她的行动。


    沈言蹊用力踢着他,“放开我!商景恒你快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预计再过一章,意儿和太子见面~


    第155章 罪状 属下幸不辱


    商景恒无动于衷, 拖着她走到食盒旁,取出粥碗,声音温柔,目色却冷, “言蹊, 听话, 将这粥喝了。”


    沈言蹊挣扎得更厉害, “我不喝!商景恒, 你快放开我,你抓疼我了!”


    商景恒又将粥往她唇边送了送, “乖,喝粥。”


    沈言蹊狠狠瞪着他, 双唇抿得死紧, 任他如何也喂不进去。


    “你若现在不喝,我便将你的下巴卸了,再给你灌进去。”


    沈言蹊怒骂,“你敢!”


    头一遭, 商景恒亦高声喝了回去,“你看本殿敢不敢!”


    “你!你”沈言蹊本欲继续骂他, 却在瞧见他阴郁的目光时, 吓得心中一颤, 声势亦弱了些, “你放开我,我不喝!”


    “言蹊, 喝了它。”商景恒声音更沉。


    沈言蹊咬紧牙关,不断摇着头。


    商景恒松了抓着她的手,猛地捏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 另一只手举起粥碗,悬在她唇边,硬生生将那碗粥灌了下去。


    沈言蹊拼命推打着他,可力量的差距,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由着本能,吞咽灌到喉间的粥食,哪怕被呛得无法呼吸,亦无力停止这折磨。


    一碗粥灌尽,商景恒方才松手。


    沈言蹊失了支撑,顿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脖子,一声声用力地咳着,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泪水都被呛了出来。


    商景恒蹲在她身前,笑问,“言蹊,可饱了?”


    沈言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看向眼前这位从小玩到大的竹马,心中不由生出些恐惧,可这惧意却只存在了一瞬,即被她抛到脑后。


    她使了十足的力气捶打着商景恒,骂道,“你要憋死我吗?哪有人这样喂粥的!”


    “我是怕你挨饿。”商景恒任由她打,神情亦瞬间恢复成原来那般笑嘻嘻的模样了。


    沈言蹊又急又气,“你懂什么,我又不傻,岂会真的将自己饿死!我这是苦肉计,骗父亲的。”


    沈言蹊指着床脚,“你瞧那,我早就偷偷藏了点心在房中,根本就不会挨饿。”


    商景恒微笑,“哦?竟是这样,言蹊果真是绝顶聪明。”


    听了这话,沈言蹊才开心些,朝他伸出手,“还不快扶我起来。”


    商景恒揽着她起身,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沈言蹊委屈地瞪他,“你瞧,我的手腕都被你抓红了。”


    “揉一揉,就不疼了。”商景恒牵过她的手,置于膝上,轻轻揉搓。


    沈言蹊由着他揉了好一会儿,方收回手。可紧接着,又猛地在他大腿上捶了一下,又凶又狠,这才算是解气。


    商景恒也不恼,起身走到床脚,摸出了藏着的点心,揣到自己怀中。


    沈言蹊见他动作,十分不解,“你干嘛拿我的点心?”


    “我拿走了它们,你便无法继续欺骗你父亲了。”


    沈言蹊急了,“你快还给我,我的苦肉计还没演完呢!”


    “言蹊,今日起,便好好吃饭吧。方才我观商景慕的神情,料想他的目的应当已经达成,你就算真的将自己饿死,也见不到他的。”


    沈言蹊冲过来抢他怀里的点心,“商景恒,你在说什么啊,你快还给我!”


    商景恒攥住她的手腕,面色倏地沉下,“我会日日派人来询问素琴你的饮食,若被我发现你少吃了一顿,我不介意再将方才的事多来几次。”


    那股恐惧又爬了上来,沈言蹊僵直了身子看他,“你你说什么!”


    商景恒放开她,捡起地上被摔得不成样子的玉兔,朗笑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叫人再做一个来送你。”


    房门被打开,素琴伫在门边,脸上还有未及收回的惧色。她听见了沈言蹊方才的叫喊,却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前。


    商景恒看都没看她,说了句,“她往后会好好吃饭的”,即大步走远了。


    一日后,王思再度拎着信,信心满满地去寻曲情。


    彼时,曲情正在书房中,细细瞧着白弗送来的拟入阁人员名单。


    “禀阁主,属下幸不辱命,现已查得南安王世子罪状。”


    曲情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就这般闲吗?”


    王思紧了紧拳,也不再递信给她,直接念了出来,“南安王世子早与五皇子暗中勾结,狼狈为奸!”


    “哦。”


    “哦?”


    王思气急,重重一拍桌案,将散落在案上的名单都震落了几篇,“阁主不妨仔细想想,世子究竟做过些什么?”


    那些旧事不过在曲情心头掠过一瞬,心口便猛地一紧。她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只冷冷吐出一句,“出去。”


    “阁主不愿想,那属下来说!”


    “出去!”曲情厉喝一声,抬手扫落满桌书册,砚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溅出的墨汁四散,污了大片书卷。


    “阁主可还记得,是因何没能赶在曲家满门被屠前返回京城?”


    曲情满眼通红,死死瞪着他,“你给我滚出去!”


    “是五皇子领着一支奇兵埋伏在返程途中,重伤了你!若不是萧暮出手相救,你此刻还不知有没有命活着,在这里维护一个贼人!”


    “阁主又可否记得,当日那支奇兵对阁中招式了如指掌,哪怕是双人剑阵,亦被轻易溃破。阁主不好奇吗?对方是如何探得我们的招式,又从何处觅得实战之机,最终将我等克制得如此彻底?”


    曲情眸光渐渐变得空茫,只见眼前人的唇齿一张一合,将她心底再也压不住的答案生生剜了出来。


    “多年以来,记录在册的,只有‘云十三、云十四’二人曾被借出,而这一借便是近一年。在这一年中,隔三差五便有人寻衅来战!”


    “别说了。”曲情软下声音。


    王思冷笑,“当日,若不是五皇子拦阻,曲家岂会被屠?”


    “别说了”


    王思近前一步,继续道,“阁主若连曲家的仇都不顾了,却还有一人,你不能不管!一年了,我们派出了无数的人手寻找,曲意小姐却至今下落不明,你也不在乎吗?”


    曲情抱着头跌坐下来,只觉心脏揪成一团,疼得喘不上气。


    “别忘了,是五皇子掳走了曲意!亦是因为他,曲意方才会坠崖失踪!阁主不妨再想想,为何世子会那般凑巧,萧暮方死,他便出现在那枫林之中?连阁主尚且不知曲意失踪,他又是如何知晓,甚至如此快地从晏安赶到了松陵镇,准确地找到了后山枫林中发狂的你?紧接着,他又借此机会,趁人之危,摇身一变成了你的你的入幕之宾!”


    曲情垂下手臂,双眸泛着嗜血的红。


    如今,却不再是因什么心法,不过是心痛罢了。


    过了许久,她才撑着桌案,一点一点站起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说完了吗?说完了,便去通知各地据点,沿途为我备上快马,我要去寻他,讨个结果。”


    王思见她总算是听了进去,长长出了口气,像是要将多日来的憋屈与压抑都吐出去一般,“属下愿与阁主同往。”


    “不必。”曲情一口回绝,冷声提醒,“王思,莫要杂念过重,忘了自己的本分,我能予你的权力,亦随时可以收回。”


    王思心底又升起些火气,却未敢辩驳,咬牙应道,“是。”


    临行前,曲情回至房中,抽出妆奁下的小匣,那里装着一对瓷瓶,正是那摄心蛊的香引。


    她将瓷瓶攥在手里,心间溢满纠结与痛苦,良久,终是将瓷瓶揣进怀中。


    曲情离去两个时辰后,白弗才带着商永朝的信匆匆寻来,却只在院门前见到了王思。


    “师父呢?”白弗问。


    “走了。”


    “走了?”白弗不解地看向他,“去哪了?”


    王思笑着将那封揭发信递了过去,“去寻世子了。”


    白弗狐疑地接过信,迅速扫了一遍,心底大惊。许多蛛丝马迹在他脑中闪过,怎能不知这信的真假。


    他踉跄一步,骂道,“你为何不先同我商量,便将这信递给了师父?”


    王思冷声反问,“白弗,你不过是少阁主,如今阁主已然大好,我又为何要先去寻你?”


    白弗懒得同他多言,忙喊道,“来人!来人!”


    院内倏地现出几人,抱拳跪地,“少阁主!”


    “立即给沿途据点及京中去信,让他们提前备好人手,准备迎接阁主,随行保护。”


    “是!”众人齐道。


    白弗转而指着王思,高声痛骂,“王思,你可知晓,师父的心魔刚养好些,若因此一事,又发作起来,你死也赎不了罪!我现以少阁主身份命令你,即刻去戒律堂跪上三日三夜,醒醒你那脑子!”


    “王思领命。”目的已达成,王思心中正是快意,岂会在乎这不痛不痒的责罚,他冷笑一声,大步行去。


    自那日商景慕醉酒后,一连五日,果真再没来瞧过曲意。


    因他事先说过近来事忙,曲意倒也不曾多心,除了日子无聊些,一切如常。


    这日傍晚,阮阮到小厨房为曲意取晚饭,却发觉厨娘李娘子照往日多做了几个菜,她笑吟吟问,“李娘子,今儿可是有什么好事,亦或是来了客人么?”


    李娘子回头,见来人是她,忙提起一脸假笑,“哪有的事,不过是采买的人买多了菜,我便做的多些罢了。”


    阮阮却说,“这后院统共就我们几个人,做的多了,少不得要浪费,娘子也白白跟着受累。”


    “姑娘说得是。”李娘子继续敷衍着。


    阮阮没再多说什么,提着食盒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宫宴 儿臣心悦曲


    可次日一早, 李娘子打粥时,阮阮瞧着她手底下,那满满一锅将近往日两倍量的白粥,心中更是疑惑, “这粥怎么也多做了些?白米难道也买多了?”


    可粮食一时半刻又不会坏?


    李娘子讪讪一笑, “可不是, 这盛暑夏日, 什么都囤不住了。”


    太过明显的谎言。


    阮阮眸光蓦地一沉, 盯得李娘子浑身不自在。


    李娘子匆匆装好食盒,便三言两语将她赶走了。


    阮阮却没走远, 而是藏在了去往小厨房的必经之路旁,守株待兔。


    过了半晌, 果见一个眼生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往厨房那边走。


    阮阮偷偷跟着她, 见她进了小厨房。


    那小丫头怯生生问,“李娘子,姑娘的早膳可备好了?”


    李娘子盛了些粥给她,边盛边说, “往后每顿饭食,你都提前半个时辰来。”


    小丫头满眼不解, “那岂不是太早了吗?”


    李娘子叹气, “阮阮那丫头也太机灵了些, 不过见我多做了几个菜, 便疑心起来。若再这样下去,早晚得被她发现了。”


    小丫头脸红红的, “哦,是这样。小雅知道了,多谢娘子提点。”


    阮阮在外听着, 脸黑得像炭一般,却没立即出去发作。


    等那自称小雅的丫头装好食盒后,阮阮又提步跟了上去。


    小雅显然是还有些认不清皇子府的路,东拐西拐,好半天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院子在皇子府的最西边,竹林却在最东边,若不是阮阮起了疑心,尾随其后,还真就可能永远发现不了这对主仆。


    入院,小雅才松了口气,提起笑,大步跑回屋子,“小姐,小雅将早膳取回来了!”


    屋内,一位妙龄少女坐在床边,容貌算得上清秀,通身的气质却平常,一眼看去,便知是位小家碧玉。


    少女正拿着个绣花绷子一针针绣着花样,见小雅回来,便将绣花绷子搁在针线圃篮里,又凑到桌边,一面帮着小雅布菜,一面细声细气地问,“一路上,没撞见旁人吧?”


    小雅摇头,“没有,不过那李娘子说,要我往后都提早半个时辰过去。”


    少女神情间并无丝毫不满,亦未质疑,只说,“听娘子的罢。”


    小雅轻轻颔首,“小姐放心,小雅已应下了。”


    二人坐了下来,一同吃着早膳。


    小雅又道,“公子说,殿下怕小姐明日在宫宴上失了礼数,特意为小姐请了位宫里的教养嬷嬷来,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到了。”


    “既这样,便快些吃罢。”少女催促着。


    阮阮又偷听了半晌,可这主仆二人只顾忙着用饭,没再多说什么。


    念及犹饿着肚子的曲意,阮阮不再耽搁,转身回了竹林。


    因她迟迟不归,曲意心里担忧,便出了房门,早早在竹林入口处等着她了。


    今见她拎着食盒走过来,曲意嗔道,“你要饿死我不成?”


    阮阮满面阴云,连同曲意打趣的心思都没了,只是拉着她往屋里走。


    曲意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对劲,秀眉轻蹙,默默跟在她后头。


    及至屋内,阮阮先是为她布菜,又倒了杯暖茶放在她手边。


    阮阮憋着一肚子怨气,却硬是挨到曲意好好用过了早膳,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姑娘,我方才发现了个秘密。”


    曲意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清茶,方端正坐好,听着她的交待。


    阮阮并未瞒她,一五一十地将发现那对主仆的过程说了出来,急道,“姑娘,殿下并非贪图女色之人,这女子的来历我亦从未听过,我这就去寻元仪细细打听了来。”


    “不必去了。”


    曲意垂下眼帘,“特意将住处安排得那样远,甚至不忘要叮嘱厨娘瞒着你,你若是再去问,岂非自讨没趣?”


    “可”,阮阮又气又伤心,不禁红了眼眶,“前几日,殿下才他怎能这样对姑娘呢?”


    曲意却浅浅一笑,伸手捏了捏阮阮脸颊,“你误会你家殿下了,不是你想得那般,我知道那姑娘的来由。”


    阮阮怔怔看向曲意,讷讷问,“姑娘如何知道?”


    “自然是他喝醉了之后,一不小心都说了出来。”


    曲意眼波一漾,计谋已成,凑近阮阮附耳道,“好阮阮,你听我的”


    次日清晨,商景慕从前门上了马车,却另有一辆悄然停在了后门。


    车夫候了许久,才见一位少女缓缓步出。


    她以轻纱覆面,着一袭水蓝曳地散花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簇簇白鹤羽,行止间如烟似雾。头戴赤金松鹤长簪,额前悬着一串眉心坠,坠下缀一颗珍珠,素雅却不失贵重,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仙子下凡。


    那车夫不敢多看,忙摆好脚凳,扶少女上了马车。


    马车先是绕回前门,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商景慕的马车后面,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辆车相继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少女掀开车帘,四下望了望。


    前方,商景慕早已下了车,却并没有要过来接她的意思。


    仍旧是车夫匆匆搬来脚凳,小心扶着她下了车。


    少女正欲抬步上前,元仪却大步凑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少女覆在脸上的面纱,问道,“你带这劳什子做什么?”


    少女低下头,只轻摇螓首,并未回答他的话。她脚下未停,快步朝商景慕走去,躲在他的身侧,避开了与元仪的交谈。


    近日太后病重,尚武帝素来孝顺,自然无心大办寿宴。


    故而今日来的除却皇亲国戚,便只有些朝中重臣,人数并不算多。兼之六月炎热,索性改了旧制,舍了那闷热的太和殿,将宴席摆到了四面清风的莞菱榭。


    商景慕淡淡扫了少女一眼,即大步向前走去。二人始终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往莞菱榭而去。


    及至莞菱榭,尚武帝及后宫嫔妃还未到场,其余人则大多已安静入座。


    有宫侍将商景慕引入席间,又瞧见他身后身份不明的少女,恭敬问他,“殿下,这位姑娘可要赐座?”


    商景慕微微颔首,“便将她的坐席安排在我身后吧。”


    宫侍躬身行礼,随即唤来几人,将少女的座席布置妥当,引她入座。


    少女坐定后,忍不住悄悄环顾四周。这莞菱榭一半伸入水中,一半架于岸边,临水那面极为开敞,一眼便能望见水中盛放的荷花,清风徐来,幽香阵阵。


    她又放眼扫过席间众人,见商景慕下首,坐着六皇子商景恒。


    一晃已是两年过去,商景恒的身量高了许多,容貌也长成了,堪称是面如雕刻、眉似刀裁,较之太子棱角更显分明,气度愈加凌厉。


    这对兄弟,倒不若少时那般相像了。


    而商景慕正对面端坐的,则是当朝太子商景辞。


    少女只略略瞧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几位皇子下首,便是南安王以及如今的南安王世子商永朝了。


    少顷,尚武帝携昭和皇后及兰贵妃一并到场,众人轮流上前祝寿。


    太子送上寿礼之后,商景恒亦上前献祝寿词,哄得皇帝开怀大笑,随后则是诸位重臣。


    少女瞥了眼身前稳坐的商景慕,心中奇怪,他不是有事要做么,怎地还不上前呢?


    此刻,商景慕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紧锁,身前的酒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少女见状,眉眼耷拉了下来,显然极是不满。


    她不着痕迹地慢慢朝前挪了挪身子,伸长胳膊,轻轻拉拽着他的衣袖。


    商景慕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


    倒是商景恒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了少女的小动作,大声揶揄,“五哥,快别喝了,你带来的美人可担忧得紧呢!”


    少女没料到会被旁人点破,面纱下的脸瞬间泛起薄红,忙挪回了原位,低着头不敢再动。


    太子身侧正围着一群大臣,推杯送盏间,只漫不经心地顺着商景恒的声音扫了一眼。奈何少女半边身子皆掩在商景慕身后,什么也瞧不出来,他便收回了目光,再不理会。


    商景慕这才回首,正眼看向那跟随了自己一路的少女。


    她虽低着头,可那双微微低垂、略带羞怯的眉眼,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竟不是元仪的胞妹,而是曲意!


    他心底一震,手中酒樽滑落,香酒洒了满桌。


    一旁侍候的宫侍急忙上前,一面拿出手帕擦着桌案,一面问他,可要撤换酒器。


    商景慕摆摆手,“都撤了罢,余下的酒也都撤下去。”


    商景恒见状,又打趣起来,“别啊,今儿可是好日子,五哥需得陪我多喝几杯才是。”


    商景慕淡淡一笑,“恐怕陪不得了。佳人在侧,岂敢闷头饮酒呢?”


    “好啊!看来,五哥竟背着我们先寻了皇嫂了!”


    商景慕没再理会他,倒是往后挪了挪椅子,凑到曲意身边,柔声问,“既来了此处,可是果真想好了?”


    曲意睨了他一眼,没搭话。


    “姑娘便不怕来日我又卑鄙起来,不愿悔婚么?”


    “听我的。”曲意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抬起眼眸望向他,“往后,只有我能悔殿下的婚。”


    商景慕难得爽朗一笑,拉起她大步行至尚武帝面前。待依礼拜寿后,一撩衣袍,跪地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曲意并不懂宫中的礼仪,手忙脚乱地模仿着商景慕的动作,亦跪在了他的身侧。


    尚武帝面露威严,沉声道,“讲。”


    “儿臣心悦曲氏嫡女曲意,欲聘其为五皇子妃,求父皇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赐婚 她所求心愿


    尚武帝眉心微皱, “哪个曲氏?”


    “禀父皇,是大夏皇商曲有余曲氏。”


    莞菱榭内众人闻声,交谈渐止,皆望向并肩跪地的二人。


    曲氏嫡女曲意?


    短短几字入耳, 商景辞整颗心霎时如烈火烹油, 翻来覆去地煎熬。他死死盯着前方少女的侧影, 见其以白纱遮面, 难辨真伪, 几乎被烹烂的心,方才有了些细微的知觉。


    商永朝气得眼里冒火, 那日他分明已警告过商景慕,不得求娶曲意, 为何这小子仍是一意孤行!


    若是曲情知晓此事他心尖一颤, 暗暗下定决心,即便曲情要杀了商景慕,他也不管了!


    商景恒亦是一愣,眸光来来回回在太子和商景慕之间扫过。


    尚武帝审视着跪在下方的少女, “取下面纱,让朕瞧瞧你的模样。”


    商景辞一颗心几乎要跳碎, 他眼见少女缓缓摘下面纱, 露出那张, 他苦苦寻觅、日思夜想了一年的面庞。


    “父皇, 不可!”


    商景辞喘着粗气,霍然起身, 连身前桌案都被撞得一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意背脊一僵,却并未回头。


    尚武帝疑惑地望向他, “为何?”


    商景辞努力平稳心神,斟酌道,“据儿臣所知,两年前,曲有余曾在晏安最高的摘星楼为他的嫡女曲意办过一场绣球招亲,当日是一位名唤‘景三’的公子夺得了绣球。此女既已许过人家,如何能再嫁?”


    尚武帝面色一沉,转而望向曲意,“可有此事?”


    “父皇”,商景慕正欲为她遮掩,曲意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后话。


    曲意先是恭恭敬敬行了叩拜之礼,方沉稳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不假。可当日家父抛绣球前,曾有一前提,家父道,‘不求男子家底厚重,只求能一心一意待我,今生不离不弃’,此言京中百姓皆可作证。可那景三公子接下绣球前,家中已有一位妾室,更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如此,谈何一心一意?再则,昔日我曾与景三公子同游,怎料路遇强盗,危急之下,他舍我而去。我虽知他不易,亦从未心生怨怼,可他终是违背了‘不离不弃’四字。故而,这婚约早已不作数了。”


    曲意自始至终未曾回望一眼。


    那言语如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字,砸在商景辞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他身形一颤,唇齿如被铅封,一时竟不知何以反驳。


    商永朝听了这话,更是一口血气憋在心间。


    也不知商景慕施了什么手段,惹得曲意竟真的像是彻底移了情,心甘情愿地陪着他演这出戏。


    尚武帝道,“竟是这样,危急当前,舍弃女眷,确实算不得好儿郎,这婚着实该退。不过,景慕乃是皇子,后院岂会只有一人?你若求一心一意,恐怕是难以达成的。”


    商景慕即刻道,“父皇,儿臣心中唯有曲意一人,她所求心愿,不难。”


    尚武帝点点头,像是要答应的样子。


    怎料,竟是商景恒出言反对,“陛下,您忘了曲氏去岁的惨案了么?曲氏满门被屠,事发时,曲氏嫡女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她又凭空出现,且引得五皇兄倾心,恒儿虽愚钝,却唯恐这其中有什么不干不净的缘由。此女命格必得请高僧细细验之,皇家龙气,不可有损。”


    曲意呆住了,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景恒方才说了些什么?


    曲氏?灭门?


    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转眼看向商景慕,惊恐、悲伤缓慢地从心底向上蔓延。眸光中,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不过是几息之间,竟好像一时在梦中、一时在现世,浑浑噩噩,什么都看不清,辨不明了。


    商景慕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眸光柔和,似乎是在安抚她。


    曲意垂下头,掩住骤变的神色,竭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安。她喉间发涩,再说不出话来,只任由商景慕往下应对了。


    果然,尚武帝听了商景恒的话,又更为用力地点了点头。


    商景慕说,“父皇,我二人早已互生情愫,曲家出事当日,是我邀她外出同游,她才躲过了一劫。此后,我不忍她独居于曲府,便将她接到身边,派人在侧保护照料。至于命数之论,儿臣不信、亦无畏惧,便如六皇弟所言,皇家乃真龙天命,如何能轻易伤得了!”


    “可”,尚武帝显然是不甚赞同商景慕的话。


    “陛下。”始终静坐一旁的兰贵妃开了口。


    她着一身藕粉水烟逶迤拖地长裙,黑丝被编成了高耸的发髻,仅簪一枚银钿固定,再无其他妆点。


    可即便如此,亦隐不去那娇艳胜荷的容华、贵不可言的气度。


    她神情清冷,音色听来更是冷淡,“有情人少有,成眷属更难。臣妾记得,三十年前,你我也曾这般跪在某个人的身前,苦苦哀求”


    尚武帝转眸看向兰贵妃,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天,她不愿同自己讲话了。


    “景慕这孩子,是臣妾拉扯大的,实不愿见旧事在他身上重演。况且,本宫也想瞧瞧,瞧瞧这皇家可会有真正的一心一意、不离不弃。”话落,兰贵妃好似自嘲般一笑。


    这一神情,落入尚武帝眼中心底,钝痛难当。


    昭和皇后轻轻蹙眉,瞥向兰贵妃,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开口与她唱反调。


    可左思右想,曲家已被她灭了。虽生意一时未倒,也必会渐渐失了支撑。


    商景慕去娶一个落魄的皇商之女,总好过将来娶了哪个重臣之女,最多他不过是得些钱财罢了,其助力实在微弱。


    如是想着,她也就懒得开口了。


    尚武帝沉吟片刻,难得痛快地下了决断,扬声道,“传朕旨意,曲氏之女曲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深得朕心。同五皇子商景慕情投意合、灵犀相通,今赐其为五皇子妃,择日完婚!”


    尚武帝转眸,极为深情地望向兰贵妃,又对商景慕二人道,“望尔等恩爱永固,不离不弃,子孙繁昌,福泽绵延。”


    兰贵妃好似未察觉那道灼人的目光,只端起茶盏,淡淡饮了口茶。


    商景慕郑重执起曲意的手,一同伏地叩首,领旨谢恩。


    “父皇!”商景恒高喊了一声,却咬了咬唇,没再阻止。


    商景辞则像是失了魂一般,怔怔望着那携手同行的二人,直到曲意归位落座,他仍呆呆地立在那里。


    韩忠见状,皱紧了眉头,快步走到他身后,用力将他拽坐下来,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说,“殿下,别做惹人猜疑之事。”


    说起这韩忠,着实是个得用之人。


    未免他入朝过于显眼,起初,商景辞将他安插到礼部,仅做了一个小小的郎中。越半年,才将人调入吏部,任给事中之职,品阶虽不过区区正五品,但权力极大,不仅能接触到吏部各司的政务,更有监察吏部、纠弹官吏的职权。


    商景辞跌坐下来,神情颓然,连往来敬酒的官员都无心应对。


    良久,他对韩忠道,“安排一下,我要单独见她。”


    “依臣之见,曲姑娘早已对殿下忘情,您又何必如此?”


    商景辞沉声喝道,“去安排!”


    韩忠无奈摇头,转身走了。


    曲意方一坐下,便红着眼睛,急急拉住商景慕问,“六皇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慕凑近她,低声说,“曲家确是遭了难,死了些家仆。不过你放心,如今,你的父母、兄长及姐姐皆平安无事,曲家的生意亦未受太大的影响。”


    曲意心下稍安,又委屈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怕你忧惧。”商景慕揉了揉曲意的头,温声安慰,“你姐姐已亲自为死者扶灵下葬,亦恩赏了他们的亲人,你无须过于担忧了。”


    对面,商景辞望见这一幕,怒意更甚,险些忍不住要奔了过来。


    曲意问,“是谁做的?曲家不过是皇商,从未听闻何时树敌啊。”


    “是皇后。”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视线扫向高台之上,那一身华丽明红,配了满头金凤钗,端坐浅笑的昭和皇后。


    “为什么?”她又问。


    “皇后同你娘有些过节。”


    曲意音调略微拔高,“可她们是亲姐妹,有什么了不得的过节,值得来屠我曲府!”


    商景慕温声劝着,“曲意,冷静些。”


    曲意指尖微微蜷起,眼帘低垂,竭力平复着心绪。半晌,却自嘲一笑,“殿下,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你想明白了什么?”


    “为何母亲总是无法对我和姐姐一视同仁。或许在她心中,姐妹终究是难以真正和睦的,既如此,她便早早选一个更喜欢的女儿来偏爱。”


    商景慕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柔地拍了两下,“别多心,你们姐妹自是与她们不同,终有一日,你母亲会明白的。”


    曲意淡淡笑了笑,不再言语。


    宴过中巡,有宫侍手捧一碗八宝琉璃番瓜汤走来,行至曲意身侧时,脚下不慎绊到桌腿,身子一晃,汤碗倾倒,泼了她一身。


    那汤又稠又黄,弄得实在不成样子。


    宫侍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着裙摆,却越擦污得范围越大。


    曲意有些气恼,不由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景辞,果见他亦盯着这边看。


    曲意呛道,“别弄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宫侍十分歉意地笑了笑,“姑娘,不如我带你去偏殿换件衣裳吧。”


    作者有话说:


    仙女们,节日快乐!愿我们不必借光而行,只做自己的月亮,圆满且明亮~


    第158章 错了 意儿,你所


    商景慕回过头, 只见她眉间堆着不悦,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曲意抬眸望他,嘟着嘴,神情委屈, “这宫侍是故意的。”


    “我知道。”商景慕朝她温柔一笑, “去吧。”


    曲意更加消沉, 糯糯道, “不想去”


    “阔别已久, 他必攒了许多话要与你说。有些事,你们早晚要说开的, 逃不过去。”


    “那你陪我?”


    商景慕却笑了,“你怕他什么呢?”


    “我不是怕”


    “你先去, 我稍后便来寻你, 可好?”


    曲意耷拉下头,纵使再不愿意,亦只得随着宫侍走了。


    果不其然,那宫侍并未引她去更衣, 反倒在花园假山间七拐八绕,将她带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随即, 宫侍朝她躬身一礼, 便径自退远了。


    商景辞急切地从假山后现出身形, 疾步朝她走来。及至近处, 张开双臂便要拥她入怀。


    曲意却侧身躲过,垂眸深吸一口气, 尽力维持着平静,端庄地朝他俯身施礼。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商景辞脚步一顿, 压制着心间的颤抖,声音发涩,“意儿你可是,还在怪我?”


    曲意抬起头,面带微笑,“殿下何出此言?若是在说去年松陵镇崖边一事,民女非但不曾怪罪殿下,还要感激您救下了姐姐。”


    商景辞眼角发红,“你若怪我,我宁可你发作出来,却不要同我这般疏离。”


    “殿下,曲意从未有一日怪过您。当初,本就是我求着殿下去救姐姐的呀,不是么?况且,如今我过得很好,那所谓的坠崖只是障眼法,我不曾真的受伤,殿下亦无需再为此事挂怀、自责了。”


    “可你若不是怨我,岂会对我这般冷淡?”


    商景辞复又上前两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急急开口,“你可知,这一年来,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我派了无数的人寻你,他们说你漂到了海里,我便叫人到海里去寻,哪怕一丝希望,我都不曾放过!”


    曲意回望着他,神情语气俱是淡淡,“殿下,寻我做什么呢?”


    商景辞被她的反应激得心痛不已,猛然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曲意躲闪不及,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意儿,是我错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甚至恨不得当日坠崖的是自己!你待我那样好,处处为我着想,危急时愿舍命替我挡剑,我却没有好好珍惜,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我明明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没能做到,还将你弄丢了。都是我的错,哪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要寻回你,尽我一切来补偿!”


    曲意扬起唇角,无声笑了笑。可下一瞬,她的话却令商景辞如坠冰窟。


    她说,“殿下忘了,血玉已碎,你我情断。”


    “没有断,只要本殿不同意,便永不会断!”


    商景辞松开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镶玉递到她手中,眼含希冀,“意儿,我派人寻回了那两半血玉,又命巧匠,将它修好了。”


    曲意略怔了一瞬,轻握住手心的金镶玉,反复摩挲,神色却仍旧冷淡得令人心悸。


    “可它再也无法如初了。而殿下口中能给我的弥补,亦如这连结着两半血玉的金饰一般,并不是真正地弥合裂痕,不过是依仗着你的身份、权力来对我施舍,到了最后,却还要我感恩戴德!”


    商景辞委屈又气恼,“你怎会如此作想,难道我的真心,你就真的感受不到吗?”


    “好啊。”曲意向他逼近,柔笑看他,“意儿所求,不过一心一意、不离不弃,殿下可能做到?”


    未及他有所答复,曲意又道,“我要做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来日你若登基,我便是大夏的皇后!我还要你答应我,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殿下又可能做到?”


    商景辞似被定身一般,默然无声,只认真看着面前笑得肆意张扬的女子。


    不知为何,竟恍然生出些陌生之感。


    曲意却从他的沉默中,寻到了答案,“殿下犹豫了?也对,殿下身为太子,深谙君王制衡之道,后宫独宠,于国于政无益。当今陛下尚做不到的事,殿下又如何敢轻许呢?”


    良久,商景辞才迟疑道,“意儿,你所愿之事不易。我答应你,定会光明正大娶你为妻。可这之中,恐怕会有许多波折,你能等一等,给我些时间来冲破阻碍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至于我会尽我所能。可你说得很对,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许多事便身不由己,我不能随意许下连自己都无法做主的誓言。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今生今世,我的心中已住进了你,亦唯有你,再容不下旁人了。”


    “太子殿下真是给了民女好大的恩宠啊!”


    曲意忍不住大笑出声,眸底却覆上了数九的寒霜,“巧姐姐死前留下的话,殿下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意儿却句句记得清楚。她曾言,殿下是皇家难得的尚留有三分真心之人。我信她,可我本无攀高之心,又何必非要逼着自己迁就那并不完整的真心呢?故而,殿下口中所谓的补偿,廉价无趣得很,不要也罢了。”


    商景辞踉跄着退后一步,双拳紧握,眉心拧成一团,泪水在通红的眼眶中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曾流下。


    “殿下的神情瞧着,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些话来?”


    曲意仍旧笑着,却显得干巴巴的,用尽全力的伪装再难以维系,眸中除却疏离,总算流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伤怀,“殿下,太子商景辞,你很意外吗?从前那个在你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单纯到甚至有些傻气的曲意,有朝一日也会对你说出这些话来?”


    商景辞眸光闪烁,低喃,“意儿”


    曲意笑着落下泪来,“殿下唤着我的名字,却真的认得清面前之人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这一年间,我日日夜夜念着你,盼着你回到我身边,又怎会认不清你?”


    曲意抬起被泪水浸得水润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要透过他的眼眸,望进他的心底,“殿下所求的,本该是位心思纯善,堪为助力之人,不是么?”


    见他怔然,曲意又说,“从你我相识之初,殿下要的便是疏缈阁的助力,是曲情,而非曲意,不是么?你我断情之前,客栈房檐之上,同殿下把酒言欢的人是谁,殿下是真的分不清,还是本就无需分辨呢?”


    商景辞努力回想着碎玉前的种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那日二人明明约好了要共饮,最终却未曾等到她。而待他寻去她门前之时,得到的只有“你我无缘,就此别过”寥寥数字。


    一时之间,商景辞心中既因她的在意而欣喜,又涌起莫大的荒诞之感。


    世事缘何这般弄人。


    商景辞似乎终于从她无情的话语中寻得一线生机,几乎就要指天起誓,澄清道,“意儿,你误会了,那日你姐姐不过是凑巧出现在客栈后院,我又将她错认成了你。”


    “不,你没有错认。”


    曲意轻摇着头,收回了视线,“殿下还不明白么?从一开始,自我入太子府的那天起,一切都错了。殿下接下绣球,本欲寻的人,不是我、不是曲意啊”


    “不不,意儿你听我说”


    商景辞心慌不已,仓皇地去拉扯曲意,却被她用力甩开。


    “殿下又可否记得,去年乞巧节,那曾许诺了我的彩头?”


    曲意打断了他,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语调冰冷又悲凄,“其实,我不怪你偏心沈言蹊,毕竟她本就是你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我自知身份低微,岂敢与她相争?真正让我恨的,是随后你弄了个夸张的赝品来‘补偿’我。你可知那花灯摆在我的院子里,我每看一眼,都觉讽刺不已,它好似在提醒我,我本也是个赝品,便只配得到这般的赝品!”


    剧痛自心头蔓延至全身,周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商景辞喉间艰难滚动,破碎的语句一字一字溢出,“你怎会如此作想?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摆着它,扔了就是。”


    曲意摇头,厉声道,“不,我要日日看着它,免得陪着殿下将戏演得太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商景辞被她的话震得愣在原地,看向她的眸光更加的茫然、无措,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曲意却狠下了心,非得彻底斩断这段错乱折磨的情缘。


    她面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收不住,却咬着牙,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商景辞,你从不知晓我要的是什么,更从未真正了解过我!说到底,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错了,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不是景三公子,我亦不是你追随之人!今日,你既苦心安排与我相见,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坠崖之事,我从未怪过你,因为你我早已情断在那之前!你我之间的情谊,本就满是算计,既无真心相交,何来真情可念!”


    商景辞心中仿佛有一根弦猝然崩断,抽得他心血淋漓、痛至麻木,眼眶中的泪终是滚落,重重砸下,“我待你没有真心?你我之间的一切都是错的?你明知我只将沈言蹊当做妹妹,那花灯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却竟为此记恨我到如今,那时你若直言不愿相让,我岂会为她伤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纠缠 不若皇兄亲


    曲意偏过头, 抹了抹越落越慌的眼泪,“旧事已去,殿下不必多言。若无旁事,民女就此告退。”


    “曲意。”商景辞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她, 语速缓慢, 声音幽沉, “今日, 你为何要来?”


    却说, 商景慕虽劝着曲意去了结前事,可眼见人被带走, 到底心中烦躁。


    不过捱了半盏茶的功夫,已循着她离去的方向寻了过来。


    此刻, 恰听见太子的问询。


    许是出于好奇, 抑或是心底有些模糊的希冀,他并未直接上前,反是躲到了一块假山石后,静静等着曲意回答。


    曲意脚步一顿, 背对着商景辞,没有回头, “我只是凑巧罢了。”


    商景辞又问, “方才之事, 可有人胁迫于你?”


    “不曾。”冷淡的声音传出。


    “为什么?”


    曲意掩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嘴唇翕动许久,才发出声音, “他于我,有恩”


    “仅是如此?是什么样的恩情,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


    曲意垂下头, 不语。


    适才她的声声质疑犹在耳畔回响,商景辞只觉满腹苦楚怄在心头,自嘲地笑了笑,“难道在你心中,他待你便比我待你更为真心?”


    曲意未答。


    商景辞又道,“你可知沈言蹊真正喜欢的人是商景慕,与其纠缠不清之人亦是商景慕。就在几日前,他写了封极为露骨的情笺递到沈言蹊手中,引得沈言蹊为了嫁他寻死觅活。可他呢,短短几日过去,竟在宫宴上主动求娶了你?”


    曲意无言。


    “你从前大概不知这些,受他蒙骗。如今既已知晓,我再问你,你可是自愿接旨?”


    问话砸在微凉的风中,渐渐碎裂,了无回音。


    “好,无妨。”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极力放软了声音,继续说,“那你又是否知晓,他所做一切,不过是利用你来挟制我?你可还记得那块你从不离身的、雕着月下仙鹤的羊脂白玉?数日前,商景慕拿着那块玉佩,以你为要挟,逼我助他出兵,见我不为所动,才有了今日的请旨赐婚!前因后果我都已告诉了你,你若不愿,我会想尽办法,劝父皇收回旨意。”


    曲意依旧背对着他,叫人看不见神情,又不言不语,毫无反应。


    火自心头窜起,商景辞怒道,“曲意,回答我!”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折磨得他几近失控。


    眼前背影微动,她的声音响起,轻若低喃,“他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今日是我”


    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后半句话,被曲意吞了回去,她实在没有脸面说出来。


    玉佩之事,她的确毫不知情,心底渐渐泛起淡淡的苦涩。


    商景辞死死盯着那道绝情的背影,心头的火愈燃愈旺,“我所想的是哪样?你心中想的又是如何?商景慕此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去年崖边,他掳走了你,又以你来要挟我出兵,难道有假?你为何揪着我的事不放,却偏偏对他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手段虽不磊落,初衷却不过是为了替长公主报仇。”


    “你可知战火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届时遭殃的是边境的百姓!他口口声声要为皇姐报仇,却可曾想过,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又由谁来承受?如此自私自利,罔顾苍生的卑劣之徒,你是如何被他蛊惑了心智,竟认不清他那小人之心!”


    曲意脊背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话中亦带上了三分火气,“商景辞,这便是你,大夏尊贵的太子。你口口声声天下、百姓、满嘴的大道理,却从没有半分痴心能分给身侧之人!五殿下为报亲姐之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要受万世的骂名,亦未退怯。而你呢,除了满口的仁义,还有什么?”


    “为什么!”商景辞气得大吼,“你为何非要同他站在一边,为何偏要与我作对,又为何这般不讲道理地护着他?”


    “我不讲道理?”曲意笑着落泪,向前几步,冷眼看他,“你自以为是的道理,恰恰是你最不如他之处!悬崖边,殿下便是翻来覆去在心中权衡过许多道理,方才舍弃了我的吧?可笑的是,当初我明知结局,却仍怀有一颗卑微的妄心,期待着或许对于殿下而言,相伴了一年的曲意会比疏缈阁的助力更加重要!如今我已彻底明白了过来,太子须行太子该行之事,他属于大夏,而无法属于一人!”


    “别说了!”


    曲意被他愈发阴鸷可怖的目光盯得心中发毛,却仍装作无畏无惧的样子,吼了回去,“这些话憋在我心中许久,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殿下的心思分给了许多人,而我不过是被舍弃的那一个!是,我是没有用,我没有沈言蹊的家世,没有姐姐的江湖势力,甚至没有巧姐姐的灵巧聪慧,无法成为你的助力。可我从未想过要强求什么,你我既不同路,殿下何不放了我!”


    “不可能!”


    商景辞眼底通红一片,掐着她的肩膀,一步步逼近。


    曲意退无可退,被他抵在一块假山石上。


    二人距离极近,商景辞因气急而大口喘着粗气,气息扫过曲意颈侧,扰得她心底更慌。


    曲意沉声道,“殿下别忘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你兄弟之妻!”


    商景辞钳住她的下颌,眼神迷离,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红唇,“我以为,寻到你时,你会埋怨我花了太多时间,会开心地抱着我大哭一场。怎料,竟会是如今的情形。”


    曲意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死死摁住,索性不再动作,只冷着一张脸,说着最凉薄的话,“我早说过,殿下并不了解我。”


    “可我不信。”


    柔软的唇瓣已被蹂躏得泛红发肿,商景辞眸色渐深,“意儿,我很想你。你呢,可想过我?”


    “玉碎情断,何必想来徒增烦恼。”


    “是吗?那我便让你想起来!”


    话落,他倾身而上,不容拒绝地吮吻住了那红唇。


    曲意猝然瞪大双眼,拼命挣扎起来。


    商景辞见她抗拒,心底更痛,唇舌纠缠得愈发用力。


    她紧咬牙关不肯松开,他便用力按住她下颌,趁她吃痛,探了进去。那一下一下的勾缠,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像是要把她的所有都占为已有。


    商景辞是真的气极了,发了狠,任凭曲意拼尽全力捶打着他,亦无法将他推开。


    她断断续续的叫喊声被锁在喉间,大颗大颗泪珠不受控地滚落而下。


    商景辞微微抬眸看她,带着不解与不甘,“为什么要哭,是因为如今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


    被夺走的声音总算还了回来,曲意几乎来不及喘气,便放声尖叫,“放开我!”


    “你便真的这样怨我,再不愿给我半点机会吗?”


    曲意几乎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得傻了,莫要说再回应他什么话,便连此刻心中究竟是何感想都已分辨不清,只是不断挣扎,大喊着让他放开。


    商景辞复又低下头,却不再似方才那般亲吻,而是像泄愤一般,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他咬得极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正感同身受,他心里的痛,有多深,有多重。


    很快,血腥气弥漫开来,又苦又涩,渡进他的口中。


    他却仍不肯罢休,反倒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的胸膛压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撞得更响。


    他一手扣在她后腰,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进去,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再也没有逃离的余地。


    曲意被他吻得几乎窒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却像察觉不到,依旧又凶又狠,让她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说出那些伤人至深的话来。


    “太子,请自重!”


    怒喝声响起,商景慕疾步冲了过来,素来温和的脸上,难得浮起怒色。


    可目光触及曲意的刹那,脚步猛地一顿——只见她衣襟微乱,鬓发散落,正被人压在怀中瑟瑟发颤。


    若再近前,只会让她更难堪。


    他别开眼,死死盯着商景辞,却再不上前半步。


    商景辞侧目扫了他一眼,刚消去几分的火气,复又烧了起来。


    他并未立即放手,反倒低下头,如示威般轻轻舐去曲意唇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又缓慢。半晌,才抬起头,冷冷瞥向他。


    一番纠缠过后,曲意早已脱力,却仍在寻到呼吸的瞬间,便猛地推开了他,踉跄着往外逃去。奈何脚下发软,没跑出几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商景慕迅速上前,将人接到了怀中。


    曲意满面绯红,只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泪水霎时落了下来。她垂下头,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低声啜泣起来。


    见状,商景辞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痛骂,“商景慕,你若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朝我来就是,不要牵扯上她!”


    商景慕又痛又悔,一面轻拍着曲意的背安抚她,一面睨向太子,“太子殿下这话,实在说得没来由。曲意,是我的皇子妃!”


    “今日的赐婚算不得数,我会同父皇讲清楚,劝他收回旨意。”


    “哦?皇弟竟不知,太子何时有了这等权力,连你情我愿的嫁娶都能操控。”


    “你不过是欺瞒利用她,不必如此标榜自己的卑劣用心!”


    “是吗?”商景慕勾起唇角,许是怀中传来的温度,让他生出几分底气,“不若皇兄亲自问问她,要随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未择 殿下若果真


    话落, 伏在他怀中的曲意浑身一凛,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久久未语,或是仍在惊怔之中,思绪乱成一团, 早已没了分辨的力气。只暗暗懊悔今日的多心多事, 若能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 能就此逃离, 便好了。


    见她这般, 商景慕垂眸看她,轻声问, “你已是我的皇子妃,难道要随旁人去吗?”话音里, 却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


    曲意死死咬着唇, 抬眸望向他,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夹杂着迟疑、埋怨,还藏着一丝乞求?


    像是在求他, 不要再逼她,亦不要再问。


    商景慕眸光一颤, 心沉沉地坠下去。他轻轻按住她的头, 重又让她埋首到自己怀中, 唇角微微牵起, 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对太子道, “她似乎被吓得狠了,不若先叫人带她去更衣罢,你我兄弟之间的事, 仍旧你我来谈。”


    此言正合商景辞的意,他即刻招手唤来宫侍,要引曲意离去。


    曲意却瑟缩在商景慕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愿意动作。


    商景慕哄她,“别怕,你的衣服脏了,去换件干净的罢。”


    曲意抽泣两声,极低极涩哑的声音传出,“我不想,你就不能带我离开吗?”


    “听话,我只同太子说上几句话,便去寻你。”


    曲意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眉头紧蹙,看向他的目光中,埋怨更甚,兼有怆然失望。


    可终究,她还是认命般迈开沉重的步子,随那宫侍去了。


    在她身后,商景辞喊了句,“意儿,我会再去寻你!”


    闻听此言,曲意脚下步子反倒挪腾得快了许多,转瞬便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商景辞转眼看向面前之人,面色冷厉,“放过她。”


    “太子这话,恕皇弟听不懂。”


    “商景慕,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究竟是何算计,直言就是。”


    商景慕垂眸,轻轻笑了笑,可眸底深处,却尽是凄然,“皇兄想听什么?”


    商景辞不耐道,“要如何,你才愿同她解除婚约?”


    “我要如何,都可以吗?哪怕是要你不再阻我发兵鸠沙?”


    “你果然还是为了此事!”商景辞怒喝一声,“你一心要为长公主报仇,却根本不曾考量过其中的代价,更没想过,你所做一切,九泉之下的皇姐会作何感想!”


    “太子殿下只说,能否不再阻我?”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能担保,那日朝堂之上,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


    商景辞双拳紧攥,眉心拧成一团,整张脸憋得发青。


    他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说,“二十万,我只准你领兵二十万。至于能打下几座城,又报不报得了仇,全凭你自己的能力。”


    夙愿一朝达成,却显得过于轻易。


    商景慕眸光明灭不定,满是惊疑,“为了她,你竟”


    “商景慕,长公主亦是我的皇姐!况且,你们在外面排的那出戏,造了好大的声势,早已传入了父皇的耳中,难道我能拦得住父皇的爱女之心吗?”


    商景辞气得发颤,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早已走远的曲意说的,“什么叫做,我只会讲大道理?什么满口只有仁义,没有痴心,说得竟好像我不是人,没有良心一般!”


    他冷冷睨着商景慕,“机会我给了你,可打仗向来苦的是百姓!若要保全大夏的颜面,保全长公主死后的尊荣,她的仇便永远无法摆到明面上来。你欲行之事,在百姓眼中是撕毁边疆原本的和平安稳,是出师无名的侵略,届时劳民伤财,必将怨声四起,无论此战结果如何,这千古的骂名,你背定了!”


    “这些,便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商景慕微微施礼,“谢殿下成全,皇弟就此告退。”


    “等等,你同她的婚约”


    商景慕掩住心底思绪,只浅笑说,“鸠沙未灭,何以为家?我会同父皇说明,婚期延后。此战一起,少说也要打上两三年,其间,若曲意存心退婚,我不会阻拦。”


    “好。”商景辞应了下来。


    只要商景慕发兵离去,不再蓄意欺骗曲意,他便有十分的信心,能挽回她的心。


    另一边,曲意被那宫侍引至偏殿换了件衣裳,因脸上精致的妆哭得都花了,又唤人取来净水盥了面,重新擦上了胭脂。


    可那一双眼睛实在肿得厉害,她对镜瞧了瞧,一时委屈得又要哭了起来。幸而,那遮掩面容的白纱还在她手中,她只得将其又带上了。


    许久,直到情绪渐渐平稳,她才重又向莞菱榭行去。


    怎料,祸不单行,半路竟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曲意看向正前方站着的混世魔王商景恒,昔日太子府中,他的一言一行仍历历在目,只恨不得脚下生风,化形逃了。


    “曲意,我记得你。”


    商景恒却并未如二人初见那般针锋相对,只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


    曲意行礼,“六殿下。”


    “上次见你,是在太子府中,我犹记得太子哥哥极为疼爱你,还为你打了我一顿。”


    完了完了,曲意心底一沉,看来这魔头的报复还是躲不过去。


    “而今日,你却被许给了五皇兄”,商景恒似乎觉得有趣,轻轻笑了两声,“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更喜欢我的哪个皇兄啊?”


    曲意低着头,不敢说话。深怕自己那句话触了他的霉头,引发出什么祸事。


    商景恒又笑,“怎么,答不上来?”


    曲意咬了咬唇,斟酌着用词说,“两位殿下皆是人中之龙,姻缘天定,民女不过顺从天意。”


    “这答案很好,既未择一人,便是不够坚定;既不够坚定,便还未曾情根深种。”


    商景恒凑近一步,低声对她道,“我来此处,乃是有一忠告要告诉姐姐,无论这二者中的谁,都非良配,趁早抽身罢。”


    言罢,商景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倒是曲意甚是茫然地立于原地,想不通这魔头今日的作为是何用意。


    而待她漫步绕回宴中,众人已散了大半。


    尚武帝及两位娘娘早已离去,几位皇子亦只剩下商景慕还在原处等她,见她回来,也未多言,便离了席,与她并肩往宫门行去。


    宫门前仍旧停着来时那两辆马车,元仪见二人出来,忙迎上前,眸光无意间扫过曲意红肿的双眼,自是以为自己的妹妹在宫里受了委屈,慌忙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话落,曲意扫了他一眼,商景慕亦是无奈道,“你好好看看,她是谁?”


    此刻,元仪才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女,终是认出了她,“她,她是那我妹妹元朗哪里去了?”


    曲意说,“放心,她没事。”声音仍有些涩哑。


    “回府再说罢。”商景慕止了元仪的后话,又朝曲意先前所乘那辆马车的车夫摆了摆手,命他先行离去。


    曲意眸中犹带着几分怨气,不解地看向他。


    “时辰还早,你又难得出府,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可好?”商景慕一面问询,一面朝她伸手,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一路上,曲意深深低着头,不言不语,车内的气氛都跟着压抑不已。


    忽而一阵清风拂过,扬起曲意的面纱,露出那被咬伤的红唇,唇上还凝着暗红的血块。


    商景慕只觉那红刺眼得很,忍不住闷声问,“疼吗?”


    这话,像是为二人的冷战打开了一个缺口。


    曲意自嘲一笑,“殿下若果真在乎,为何来得这般迟?”


    “对不起。”


    曲意不愿接他的话,便懒懒歪过头,透过车帘,去看外边的景色了。


    商景慕知她不悦,又继续解释,“太子素来持重有度,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失当,今日这般行径,实出意料。事发突然,是我阻止不及,让你受了委屈。”


    见曲意不为所动,他只得坦白,“其实,我早已到了,只是见你二人还在说话,才躲在了一旁,没有出去。”


    曲意这才回过头来,思及方才同商景辞嚷的那些混话,面纱下的脸泛起了薄红,“早到了什么时候?”


    商景慕瞧出她的窘迫,扯谎说,“没,也没早太久,离得又远,听不大清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曲意稍稍松了口气。


    见她气消了些,商景慕又试探着问,“姑娘今日,怎会进宫呢?”


    “我”,曲意脸一红,慌忙在心中杜撰着理由,半晌才尖声尖气说,“我是怕殿下有了旁人帮忙,原先答应我,要放我回家的好处便不作数了。”


    “今日宫宴上我的话并不都是假的,如今曲家处境危险,你姐姐先时又无暇照看你,待在我的府上,于你而言最为稳妥。如今,你姐姐已大好了,我自然该将你还给她了。”


    曲意斜睨他一眼,“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绑架囚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罢了,小女可没有胆子跟殿下计较。”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曲意透过车帘去看,竟是停在了晏安有名的戏楼绯乐轩的门前。


    曲意脸色陡然黑了下来,抱怨道,“殿下兴致真是好得很,我却没心思来这消遣。”


    “近日绯乐轩排了一出新戏,在京中十分盛行”


    “殿下要看便自去看罢,我累了,这就要回府了。”


    商景慕凝视着她,轻声说,“这出戏,有一半是我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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