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剖白 情儿,这辈
曲情只是静静看他, 没有答话。
商永朝心急不已,紧紧握住她的手,“究竟哪里疼?”
曲情眸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涌起笑意, “不疼了。”
闻言, 商永朝却愈加担忧, “情儿, 你不要硬撑, 若有哪里不适,一定要说出来。”
曲情努力动了动手指, 想回握住他,周身剧烈的疼痛却令她不得不放弃。
她眼角微红, 一字字道, “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我,不要再走了。”
“我不走。”商永朝即刻应道。
他抚上曲情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边泪水,“你放心, 我不会走,就算你清醒后再想赶我, 也赶不走我了。情儿, 这辈子, 我赖定你了。”
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商永朝掌心, “好。”
随后,商永朝又唤来医者,为她仔细诊断了一番。医者在原先补血益气的药方中, 佐了几味镇痛的药草。
白弗听闻曲情醒了,巴巴地赶了过来,早先那些身为少阁主强装出的镇定与坚强竟是一瞬瓦解。
这些天,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与师父说,却又没法子。如今见曲情神志总算恢复了些,便红着眼睛,扒在她床沿,手舞足蹈地胡乱唠叨。
先是诉尽多日的担忧,又是自责大战后心慌意乱,险些未能担负起身为少阁主的责任。最后,又道已清点过损失,阁中一切都在恢复向好之类的话,让曲情安心休息。
曲情静静听他说完,末了却是淡淡开口,“什么大战?”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商永朝望向曲情的眸光微微一颤。
白弗更如被定了身一般,连气都不会出了,“师父,您,您忘了?”
“忘了什么?”
白弗试探着说,“我们灭了逍遥山庄,王媤媤和”他顿了顿,唯恐提起那人又惹得曲情伤心,便及时止了话,只说,“她跑了。”
白弗这话虽说得吞吞吐吐,却仍扯出了那段她深埋心底、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海潮般涌向她。
漫天扬洒的大雪,遮不住四周涌来的哭喊打杀之声,那洁白的雪花,正一片片浸满血色。
泼天雪海中,还有一人,一身黑衣,持刀向她。
“疼!”
曲情低呼一声,面色瞬间青白,浑身不断地颤抖,她大口大口呼吸,挣扎着欲从回忆中脱身。
比起一年才能回去待几日的曲府而言,疏缈阁,或许才更像她的家,师父、师兄便是她最亲的家人。
即使是最艰难的几年里,虽虎狼环伺,活得战战兢兢,她的心志却定,哪怕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去修炼邪功,她也要守住师父的心血,守住他们的家。
可如今,一切竟像是一场笑话。
在那些断断续续、模糊不堪的回忆中,她记得,那个黑衣冷面的男子,是她的家人,是她倾尽所有也要救回的家人。
可是,他不想回这个家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扭转不了这个事实。
他抛弃了这个家,也丢弃了年幼的她。
可在这之中,她做错了什么?
曲情想不通,哪怕想得头痛欲裂,她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仿佛是某个云淡风轻的清晨,一夜梦醒,那个原本最宠小师妹的师兄,便下定决心丢下她,自去寻他的归处了。
所以她怕,怕这样没来由的结局,怕这样的有始无终
“别说了!”商永朝将白弗推到一边,训斥道,“忘了便忘了,以后此事不要再提起,你给我滚出去!”
白弗也吓得慌了神,连声答应,“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旋即,依依不舍地暂时退了出去。
商永朝伏下身将曲情轻揽入怀中,劝慰道,“情儿,不要再想了。既已忘了,便说明那些本就不值得你费心神去记起。”
“我怕”曲情低泣着,努力想要回抱他,奈何经脉受阻,动作不得。
商永朝心痛不已,“情儿,不要怕,我会守着你。”
“不要再丢下我了。”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诉尽了她一生的悲苦。
“我不会走。情儿,你若准许,我便一生在你目之所及之处,永不与你相离。”
商永朝一番剖白情真意切,可惜曲情心神混乱,只听得支离破碎的几个词,未能会意。
“真的不会离开我?”她又问。
“不会。”
曲情不再反复问询,却仍是止不住地落泪。
商永朝撑起身,望着身下无声悲泣的人,心痛得声音发颤,“我该如何做,才可免你惊忧?”
曲情抬起一双泪眼,望向他,嘴唇翕动,似呢喃了一句什么。
商永朝没听清。
他俯身,凑近她唇边。
“抱紧我。”声音轻柔地像一阵微风。
商永朝动作一滞,未及反应,又听她道,“我想你抱紧我。”
“好。”
顾及她的伤势,商永朝索性和衣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曲情不再抽泣,气息亦渐渐平缓。
“答应我,不要放开我。”她忽地开口。
“什么?”
曲情侧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我说,不要放手,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我。”
商永朝臂弯收紧,将她拥得更深,“好。”
曲情此番醒来,确实较以往清醒了许多,白日里能与人交谈,也能思索些简单的事情。
可到底与从前相去甚远,记忆更是时好时坏,有时仿佛什么都记起来了,有时又让人觉得,她实则什么都没记清。
因经脉断的断、伤的伤,曲情依旧只能卧床静养。
商永朝怕她无趣,整日陪她聊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她却多半时候只是听着,鲜少开口,甚至叫人疑心她究竟有没有认真听人讲话。
一日,京中有信传来,商永朝不得不暂离片刻。恰逢白弗前来探望,他便放心去了。
四下无人时,曲情难得开了口,“小白,我的记忆很混乱,每每想起那日之事,都觉头痛欲裂,你再仔细同我讲讲,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弗笑意一僵,“师父,您又何必非要记起,如今世子陪着您不是很好么?”
“可我不能,亦不愿浑浑噩噩下去。”
“您已疯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够了,乃至太甚。故而我必要查清真相,让负罪之人忏悔”
商永朝匆匆往外行去,团子跟在他身后,小声汇报着来信的内容,“圣旨已下,您与佩云郡主的婚约,就定在三月后、中秋前夕。王爷已替您接了圣旨,急着叫您回去完婚呢。”
“眼下情儿的病还未大好,我走不开,待我写封信回去,且先拖她一段时间罢。”
团子又说,“王爷来信中特意强调,圣上的恩典,准佩云郡主提前一月入住王府外苑,与您朝夕相对,以便日久生情。所以无论如何,您务必要在佩云郡主抵达王府前回去。”
商永朝冷嗤一声,“这皇帝可真是会乱人姻缘,就不怕一旦婚事作罢,那佩云郡主被遣出王府,再难嫁人吗?”
“这便是您误会了。据说是佩云郡主被商桀施那一遭事吓怕了,所谓的提前入府,实则是对您品行的考察。”
商永朝好似有了主意,狡黠笑道,“既如此,任她考察就是。”
“还有一事”,团子神情严肃了些,“那位主子来信,最晚就这一两个月,曾与您商议过的那个计划,他要着手行动了。”
“什么?”商永朝面色一沉,“他怎么这般急,上回他与我讲的计划中,分明还有许多错漏,我需得同他再探讨一番的。”
“主子,不是他急。”团子无奈叹息,“是您为曲阁主耽搁了太久。”
商永朝眉心拧紧,“去信给他,让他再等等。情儿一有好转,我便归京。”
“是。”团子应下。
午后时分,信鸽振翅高飞,跃过山峰,向着晏安而去。
王思立于一处高阁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信鸽,却碍于曲情的命令,到底无法截下它。
转瞬,又是一月。
释惶如约而至,却并未直接进屋,而是在房门外,同商永朝交谈起来,“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
商永朝垂首施礼,“师父放心,即便您失了内力,我亦会派人随行保护您的安全。若您愿意,亦可住进南安王府,受上宾之礼。”
“傻小子,我说过,不要唤我师父,往后我更无需你的保护。我授你武艺,护你长大,不过是为赎当年的罪,而如今对这丫头亦是。人之一生,生死由命,我早已看得分明,若临了,这身老骨头还能用来偿还些什么,已是大幸了。”
释惶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越过他,大步进入屋内。
五个月以来,这是唯一一次,曲情能够以较为清醒的神志见释惶。
她平躺在床上,头却歪向门的一侧,直勾勾看向信步走近的释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大师何不将斗笠摘下?”
释惶并不意外于她的要求,不紧不慢地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略显沧桑,却并不易其棱角,仍算得上俊朗的脸庞。
那是一张,曲情寻了八年的脸。
曲情定定瞧着对面那张与萧斯别无二致的脸,心底五味交织,说不出的滋味,面上先是苦笑,旋即又不禁垂泪,“大概恰是去年此时,璃山脚下,我追了你三天三夜。那时,我真的以为师父还没死,就在我的眼前,他只是怪我去得太晚,不愿意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执迷 小小年纪,
“小丫头总算记起我来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
释惶俯身,凑近了问她,“如今不会错认了吧?”
“不一样。”曲情摇头,“你们实在相去甚远, 师父的内力就如他的人一般, 浑厚豪放, 而你的内力却不同, 更加的诡谲难测, 就如”
“就如你所习的那本心法一般。”释惶哂然一笑,“璃山初见之时, 贫僧便说过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师父早已死了, 对吗?”曲情低声问。
释惶道, “死了如何?活着又如何?小小年纪,为何如此执迷,我那徒弟一心为你,何不放下前尘, 珍惜当下。”
曲情哑然一笑,“敢问大师缘何法号‘释惶’?可是心中诸多惶恐, 难以释怀。”
“诚然, 是。”
“连大师都未能释怀, 我又如何能放下。”
释惶不禁摇头, “世间缘法果真玄妙,千千万万人中, 我那徒弟偏生遇着了你,你又偏偏是他的徒弟,又这般聪慧, 叫我连藏也无处藏。也罢,原是佛要渡我,所以先杀罪孽。丫头,待我为你续好经脉,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释惶清晨而入,直至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散尽,门才打开。他步子虚浮,摇摇欲坠地迈了出来。
商永朝疾步上前搀扶,“如何了?可顺利?”
释惶拍拍他手背,“放心吧,那丫头如今体内,除了她自己的内力,还有我苦修大半辈子才得来的修为,只要悉心调养两三个月,便可完全恢复了。你且与我备间房,今日我在阁中住下,明日还有话要对你们二人讲。”
商永朝颔首,“团子,将大师带去我的院子,寻个房间。”
“是。”团子应道。
二人走后,商永朝同白弗匆匆入内。
曲情早已醒了,或者说,从未睡着。
她朝二人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已无妨了。”
商永朝快步近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叫医者再来看看?”
“不必。”曲情努力动了动手指,此刻经脉续合,两个月不听使唤的手总算有了些知觉。
她轻轻反握住商永朝,嫣然一笑,“我总算能如愿牵住你了。”
商永朝与之十指相扣,笑道,“是,曲阁主武功盖世,今儿既抓住了我,往后我便再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去了。”
曲情轻笑说,“世子若想逃,我也”
“不,我不想,永远都不会逃。”商永朝立即出声打断,生怕她再生出半分不安。
二人对望无言,白弗适时插话道,“师父,您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先叫他们送饭过来,您和世子边吃边聊?”
曲情点头,“小白,你也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有他陪我就够了。”
白弗有些心伤。
他也在外等了一天,师父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同他讲,就要赶他走了。
“是,那小白明日再来看师父。”虽不舍,白弗到底还是顺从地行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饭菜俱已备妥,因顾及曲情伤势,自然大都清淡。
曲情倚着软枕半靠在床头,商永朝端碗在侧,夹了些小菜,送至她嘴边,“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可你身上有伤,必得忌辛辣。”
“我如今饭来张口,自然你喂我什么,我就吃什么了。”
曲情并不挑剔,由着他侍候用饭。
半晌,她微微蹙眉,“你不是也饿了整日,别光顾着我,你也吃些罢。”
“我不饿,你先吃。”
“怎会不饿,你是铁打的不成?”
“我真的不”商永朝话至一半,一抬眼正撞上她担忧的目光,心头蓦地一暖,便不再推拒,随意夹了些菜,又扒了口饭。
可再度将菜送至她唇边时,却觉出几分不妥,“我去给你换一双”
他正欲收手,曲情却已低头,将那菜吃了。
商永朝怔住,攥着那双筷子,一时忘了动作。
曲情淡淡一笑,指着另一道菜,“我要吃那个。”
“啊,好。”商永朝顺着她的话去夹,耳根悄悄红了。
待一席饭尽,曲情才问起了另一件事,“你对释惶大师了解多少?”
商永朝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常年行走于江湖中,居无定所,虽有些恶习,却不算恶人。”
曲情又问,“你是如何认得他的?”
商永朝朝她勉强笑了笑,“你可还记得,商桀施死后,我去春江楼寻你时,曾对你说过,他母子二人于我有弑母之仇。”
曲情努力回想着这段记忆,分明才过了两年,如今细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日她好似狠狠踢了他一脚,还让他跪了许久。
那时,商永朝还是个不得宠的庶子,还需要求人庇佑。
可分明,商永朝心机不浅、亦有武力傍身,又岂会被欺辱至此。
这些疑虑只在曲情心中一闪而过,她选择相信眼前人,不愿拆穿昔日之事,生怕其中又藏着什么她如今难以承受的真相。
她垂下眼帘,掩住一切思绪,主动倾身靠向他的胸膛。
耳畔传来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她声音微涩,“大病一场,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不如,你重新给我讲一遍吧。”
“好。”
商永朝回抱着她,柔声说,“那一日,我又被商桀施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了王府里独有的杖刑,浑身是伤又浸了水,被送回院子后,傍晚起,便发起了高烧”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讲旁人的事情般,可偏偏曲情眼前好似现出了那个备受欺辱,活得无比艰难,只敢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的男孩。
她心中一痛,不由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眼角也有些泛红。
“母亲见我身子越发滚烫,乃至昏了过去,只得往前院去寻父王,想让他请大夫来。偏偏那晚父王被公事耽搁,未曾回府。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去求华庄。却不知为何,那些本该守在华庄院中的侍女,竟都不见了踪影,无人通传。母亲心急,便径直闯到了华庄房门前,岂料,屋内竟传来传来欢好之音。”
“惊惧之下,母亲转身便逃。可那奸夫内力高深,几乎在母亲靠近的刹那,便已察觉。屋内声音戛然而止,华庄慌忙出门查看,虽未追上母亲,却很快从巡视的下人口中得知,她方才来过。”
“母亲出身寒微,入王府前仅凭着美貌苦熬生计。她没见过太多世面,更不懂人心险恶,乍然撞破此事,便仓皇跑回我们院中,在我的耳边细细说了出来。她甚至有些兴奋,自以为抓住了华庄的把柄,只待父王回府,便要告发她。”
“华庄将母亲带走时,我仍在昏迷中,虽听得见周遭发生的一切,却始终清醒不过来。而待我熬过了高烧,苏醒之后,却被告知,母亲与人通奸被抓,王妃判了她沉塘之刑,在父王未回府的当晚,便已经”
曲情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你母亲死前回了院子,即便你昏迷着,也难保她不会此事道予你,华庄狠辣,岂会容你?”
“不错,华庄几次三番欲杀我,那时我本就常年受刑,腿伤极重,几乎无法行走,更别提自保了,差一点就真被她杀了。”
他苦笑一声,“可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谁能料到,救我的,竟是华庄那奸夫。”
“他不过一好色之徒,我母亲却因他惨死,许是自觉心中有愧,便数次阻拦华庄对我下手,甚至为了我与华庄闹翻,扬言若我身死,便将他二人所做的一切告知父王。届时,不仅华庄不保,若真将当年他们做下的那件欺君之事抖搂出来,恐怕连同南安王府,连同她的儿子,都要陪葬。”
“欺君?”曲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商永朝颔首,“当日他确有此言,可我并不知晓,他口中所谓的欺君指的是什么。”
商永朝继续说,“或许是他的态度坚决,华庄竟真的被吓住,此后虽仍乐于折磨我,但到底,没有要了我的命去。而那奸夫四处玩乐惯了,自然不会为了护我而长时间停留晏安,故而,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收我为徒,授我武艺,让我有力自保,不至于被嫡母肆意戕害。”
听到这里,曲情恍然了悟,不禁低呼,“你口中那奸夫,莫不是,释惶大师?”
“正是他。”商永朝答道。
“可,呵”曲情轻笑一声,揽着他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商永朝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曲情的声音竟染上了些涩意,“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还不一定是怎么样呢。”
商永朝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指尖抚过她身后垂落的墨发,“姑娘一向最是聪慧,所料不会有误。”
“又拿这些话来哄我开心。”
“唉——”,商永朝长叹一口气,故作无奈,“我说的向来都是真心话,奈何姑娘总是疑心。”
本是半开玩笑的打趣,怎料曲情却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望入那双惑人的蓝眸,郑重道,“先时种种不论,往后世子说的话,我愿信。”
商永朝垂眸看向怀中的人,见她眸光清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情间流露着极深的信赖。
他心底轻颤,只觉曲情大病一场,待他的态度照以往着实十分不同,可这样的不同,是出自于什么?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竟生出一丝心虚,不着痕迹地移开眼,隐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情儿,我”
他的心中万般挣扎,喉结几番滚动,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支吾半晌,最终却只是说,“我必不负你。”
曲情早知他心里藏着事,亦未追问,只淡淡一笑,说了声,“好。”
气氛沉闷下来,曲情又问起先前之事,“你与释惶,交情如何?”
“算不上多好,却也无甚不好。当年我确实怨他恨他,可他毕竟数次救我性命,又授我武艺,这些年的看顾护佑,即便再深的怨气,也淡了。如今他又达成了我的心愿,几乎耗尽内力救下了你,即便是心中有愧,这些年他做的也足以偿还了。况且,杀我娘的人是华庄,释惶从始至终都未动过杀念,他是风流多情,却从不是嗜杀之徒,未能及时救下母亲,也是他多年来的遗憾。”
曲情轻声说,“我明白了。”
商永朝却被她问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了,“你为何问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有礼 依赖又如何
“因为, 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曲情复又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我料他做了些错事,即便取了他的性命, 都未必弥补得了。不过, 你既说他不是恶人, 我便饶了他的死罪, 改罚他终生惶恐忏悔, 如何?”
商永朝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病中苍白的面颊此刻隐隐透着薄红, 樱唇一张一合,黑亮的眸中映出他沉迷的倒影。
曲情后边说了什么, 他实已辨不清晰, 只觉心跳震如擂鼓。
他难以自禁地俯身而下,一寸寸朝那薄唇靠近。
曲情撞入他愈深的眼眸,心头一动,颊边飞起红霞, 轻轻阖上眼,静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二人呼吸交缠, 几乎就要相触, 商永朝却猛地清醒, 偏过了头, 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
曲情怔怔抬眸, 却许久,都没听到他的下文。
余光里,又见他满面绯红, 连同脖颈及耳根也红了个彻底,于是抬手回抱住他,安抚般轻拍着他的背。
商永朝更觉羞愧,哑声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落,竟逃也似地跑了。
曲情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心微蹙,心间隐有不安。
却说团子安置好释惶,便回至曲情院中,候着他的主子。
今见商永朝这般模样跑了出来,是又惊又奇,“主子,你这脸是怎么了,总不会是曲阁主赏了你几巴掌,打红的吧?”
商永朝恨恨瞪他,“有你这么编排主子的么?”
团子窃笑两声,“原先我还很是担心,生怕曲阁主清醒后,不会如头几个月那般依赖您,怕您伤心欲绝,可瞧今日情形,倒是属下多虑了。”
“依赖”
商永朝细品着这两个字,忆及方才种种,心头那点热意渐渐冷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情儿接连遭遇太多变故,我又出现得恰逢其时,陪伴了她一段时日。都言旁观者清,我犹在揣摩她为何性子转变如此之大,你这一说,倒不过是我白白碰了个巧宗罢了。”
“主子怎能这般想?从前曲阁主是冷漠暴戾了些,却并非她本性如此,不过是那阴损的心法所致。如今她的魔障尽消,自然脾性便柔和些。”
商永朝摇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团子再度反驳,“主子可还记得她幼时的性子?那时我虽尚未跟着主子,但从您时常提及的话中,亦能猜得几分。曲阁主当年必定是个古道热肠、灵动和顺之人。难道如今的她,不比先前的性子,更似从前吗?”
从前么
商永朝的思绪,不由被他这番话拖着,回溯了很远很远。
【“长安,师父给你配的药你喝了吗?你看这是什么,我怕你嫌药苦,不好好吃药,特意买了些果脯给你,喝一口药、吃一个果脯,就不苦了。”
“长安,他们怎么又打你?方才我趴在墙头上都看见了,若不是你一个劲地朝我摆手,又喊着不疼,我必要冲上去,把那些打你的家丁都狠狠揍一顿!你已经很可怜了,他们竟这样坏,还要打你”
“长安,我昨日陪意儿小姐过生辰去了,这是她给我的寿包,我没舍得吃,特意带来给你的。你跟我说过,你母亲给你取名长安,是盼着你能长久安然地活下去,这寿包沾着过寿之人的福分,我将它分给你,你便也能福寿绵长了。”
“长安,你也太瘦弱了,我都怕哪天风吹得大些,将你吹给跑了。你想吃什么,明日我来看你时,给你带些来?”女孩等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想不想吃玉酥斋的糕点啊,意儿小姐最爱吃她家的糯米团子了,我也尝过,味道确实不错,明日我给你带些来”
最后一面,她牵着他的手,认真承诺,“长安,明日我便要随师父离京游历去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看你。不过你放心,明年夏初,我一定会回来。师父医术高明,你要记得按时用药,待明年我来寻你时,你便能瞧见我的模样了”】
团子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是黯然神伤,忙搜肠刮肚地想着话开解他,“这人与人的情之所起,本就各有不同,并无高低之分。依赖又如何,难道便不是真心真意吗?”
商永朝仍旧不语,只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
良久,他忽地开口,“你说,她能为了萧暮以身涉险,连性命都不顾,若有朝一日,涉险之人换做是我,她还会如此吗?”
这幽沉颓然的问话飘入耳中,着实将团子吓得够呛,“主子,你可莫要犯傻!哪有人不盼着自己好的?”
商永朝瞥他一眼,心念回转,“我说说而已,做什么怕成这样。”
还不是太了解您骨子里的偏执,但凡遇上这位阁主,那脑子便从未清醒过一日。
这话团子只敢暗暗腹诽,说出口的却是,“依属下看,如今曲阁主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您,不若趁此机会,表白心意,将此事定下来。如此,您过去做的那些错事,也好说出来,以求宽宥了。”
商永朝却摇头,“如今她神志尚未恢复完全,我岂能钻这空子,万一万一她神思清明后,悔不当初,我该如何自处?再者,我还有未了结之事,更有个佩云郡主候在府里,若不将这些事一一妥善解决,我哪里配拥有她呢?”
“可主子该知道,那些事瞒不了多久了,王思如今又盯我们盯得极紧。”
提起此人,商永朝便有些不耐烦,“待情儿恢复好些,便即刻回京,将事情都处理妥当。”
“是。”团子应道。
次日清晨,商永朝陪曲情用过早膳,便被她拉到床边坐下,“待会释惶大师有些话要说,你就在这里,陪我一起听吧。”
商永朝问,“与你昨日问我的话有关?”
“听他说完,便知晓了。”
曲情倚在他肩头,闲话不过片刻,释惶已至门前,轻叩了两下那本就敞着的门扉,迈步入内。
他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笠,眸光扫过互相依偎的两人,露出了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丫头,你们若能一直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曲情淡笑说,“大师,请坐吧。”
商永朝欲起身去搬个凳子过来,招待释惶坐下,奈何手臂被曲情死死抱紧。
他不解地看了眼曲情,曲情却只是含笑望向释惶,他小幅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只得作罢。
释惶自个儿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对面,扫了眼商永朝,又问曲情,“你同他说了?”
曲情摇头,“没有,他是你的爱徒,纵有什么话,也该你亲口对他说。”
“唉——”释惶幽幽一叹,“我法号虽为‘释惶’,却终究释不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凡心,讨债的债主还是来了。”
见二人气氛异常怪异,商永朝面色亦凝重下来,“大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释惶看向商永朝,堆起满脸慈爱,“小子,再唤我声师父,我便都招了。”
商永朝却并未听从他的话,而是问向曲情,“究竟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曲情回望他,“听大师的罢,他想听,你便再叫一声。”
良久,商永朝蹙眉,试探地唤了声,“师父?”
“哎!”释惶哈哈大笑起来,“乖徒儿,你既唤我声师父,就该听我的话,是也不是?”
“自然。”商永朝应道。
释惶神情骤然冷了下来,厉声道,“那且记好了,即刻起,我已将你逐出师门,从今往后,贫僧是生是死,都与世子毫无干系!”
商永朝乍闻此言,又不知前因后果,着实惊诧不已,呆愣着一时没了主意。
释惶复又催促,“记住了没有!”
虽说释惶并非什么正气凛然、高风亮节之辈,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商永朝使的是释惶教授的武功,曲情体内更是流转着释惶毕生的内力,如何说不要这师父就不要了呢?
商永朝正欲拒绝,曲情却先一步冷声道,“答应他。”
商永朝回眸看向曲情,满脸不可置信。
曲情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又说了一遍:答应他。
商永朝目光流转几番,见一个满面厉色、另一个冷漠不已,将他夹在中间,着实难办。
左右只是个称呼,他心里敬重便罢了。
他犹豫半晌,终是道了句,“好。”
释惶闻听此言,才终于正视曲情,幽幽开口,“贫僧俗家姓萧,单名一个礼字,萧斯乃是我孪生的兄长。”
商永朝猛地抬头看向释惶。
怪不得,曲情初见释惶时,几乎疯了一般喊着师父,他当时只以为她是心魔作祟。
原来,竟有这样的奇缘。
“萧礼?”曲情嗤笑,“斯文有礼,只可惜,大师却未能人若其名。”
“是啊,不过那又如何呢?”
释惶冷笑一声,身上渡的那层佛性尽数褪去,一贯吊儿郎当的闲散样也消弭无踪,面色阴沉道,“丫头,据我所知,你亦有个孪生胞妹,难道不曾听闻过双生妖童的传闻,便不怕有朝一日被你那妹妹夺了命格,害了性命吗?”
“不怕。”曲情神色淡淡,“我的妹妹很好,非常好。莫说我不信这鬼神之论,即便世间真有那贪婪的鬼怪,以及不开眼的神佛,我也心甘情愿,将寿命分给她共享。”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心胸!”
释惶音调拔高,情绪激动起来,“你可知晓,自出生起,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生身父母恨不得我早些死了,萧斯亦避我如蛇蝎。同样是习武,明明我的天赋丝毫不逊于他,可父母眼中却只看得到他。世人忌讳双生一事,为了瞒住萧斯的出身,不让名扬四海的大侠沾上一丝污点,我无法建功,更别提成家立业。萧斯可以立于人前,可以经营他的疏缈阁,而我却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像只配活在阴暗里的老鼠,躲在他响亮的声名之后,注定了一生无为。”
释惶摩挲着手中硕大的斗笠,似笑非笑道,“你可知,这斗笠,是他亲手交给我,又千叮咛万嘱咐,行走江湖之上,此物不可离身。”
“疏缈阁树大招风,难免会有些敌手,况且夺宝大会之后,见过师父容貌之人不少,他赠你斗笠,许也有几分护佑之意。”
作者有话说:
值此新春佳节之际,可弃木椟携《双生谎》主角团全体,向一路陪伴走来的读者宝宝们送上衷心的祝愿! 曲情诚愿诸位,化却旧妄生心意,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曲意诚愿诸位,修得灵心添巧慧,弦歌不辍,生生自在~ 商景辞恭祝诸位:前路坦途,功业可期。 商永朝恭祝诸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商景慕恭祝诸位:得遇知音,乐哉未央。 萧暮恭祝诸位:韶华长在,朝朝共好。 曲有余夫妇恭祝诸位:马背驼金,财源广进。百驹添福,富贵长存。
第144章 情人 他是用自己
曲情沉吟片刻, 又道,“至于你口中所说,世人对双生子的忌惮,乃是我出生那年, 尚武帝下令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后, 才越发严重。此前虽也有偏见, 又何至于不准你在人前有所作为, 你的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释惶冷笑, “你是他的徒儿,自然向着他说话。”
曲情撇撇嘴, “依我说,保不齐是你整日东游西荡, 本就无甚建树, 还硬要赖到世情上去。”
“你这丫头,分明半点不知旧事,却还刁钻得很!你问我有何作为,我倒要反问你”他笑吟吟地瞧向商永朝, “你觉着他使暗器的功夫如何?”
曲情笑了,“自然是极好。不过, 教一人武功可算不上什么作为。”
释惶亦笑, “那我再问你, ‘天遥云黯’之外, 疏缈阁还有一支奇兵,你可知晓, 可依仗过?”
曲情笑意一顿,“你说的是‘弩’?”
“正是。”释惶抱臂而坐,神气洋洋, “‘弩’字辈中旧人渐退,已有十数年未培养出新人了罢,却不知这支奇兵中还有几位老将可用呢?”
“‘弩’字辈竟是你带出来的!”曲情惊诧不已,“怪不得,这些年来我用尽了办法,翻遍了师父留下来的手札,都没能弄清楚这支‘弩’究竟从何而来。”
释惶冷哼,“他依仗着我培养的人,却何曾为我正过名?莫说世人,就连他的徒儿,还只以为疏缈阁发展至今,都是他一人的功劳呢!”
曲情闷声说,“就算你还有些能耐罢。”
“丫头,你也不必再为萧斯开脱,你可曾想过,你的存在本身就已说明,他认可那些关于双生子的传闻。如若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会愿见骨肉分离之苦。还有,莫怪我多心,我没见过你妹妹,不晓得她的根骨如何,你的根骨虽好,她却也未必差。当年曲有余分明是想将你妹妹送出,萧斯却为何偏偏只抱了你去,而不愿教养你妹妹呢?”
曲情怒喝,“既知是多心,便趁早收了回去!意儿从小体弱,并不是练武的材料,休要在我面前抹黑我师父!”
“也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释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却要提醒你一句,那双生子的传闻,从前我也不信,可后来,却在我的身上成了真。你可要当心些,你那妹妹或许无心害你,却未必逃得过命数。”
“一派胡言!”曲情猛地一捶床榻。
商永朝立场尴尬,不便插话,始终只静静听着他们对答。此刻见曲情真的动了怒,忙牵过她的手揉着,哄劝道,“你的病刚好些,别动气。”
他转而又看了眼释惶,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大师,好好说话。”
释惶瞥了他一眼,目光幽怨,旋即叹道,“丫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曲情也不再与他闲扯,直接问,“你可认得王媤媤。”
释惶点头,“认得。”
“可与她有旧情?”
“没有情,只有怨与恨。”
“王媤媤口口声声说,她嫁人后师父复又寻上了她,其实那人是你,对不对!”
“对也不对。”
释惶双手合十,先是念了句“阿弥陀佛”,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日分明是我在首饰铺里挑首饰,她直直朝我冲了过来,梨花带雨地问我为什么又出现在她面前?天地良心,我是在为勾栏院里的相好买礼物,同她有何干系?”
曲情冷笑,“所以,你便半推半就地跟她成了好事?”
释惶理直气壮,“送上门来的大美女,又那般情意绵绵,若不要,还是男人吗?”
“可你明知道她寻的人是萧斯,不是你!”
“起初不知道,睡过了才知道。期间,她是叫了两声萧大侠、萧哥哥之类的,可我哪知道她叫的是谁,我还以为她认得我呢。再说了,即便我知道她心悦的是萧斯又如何,鼎鼎大名的疏缈阁阁主,普天之下,见过他几面,又迷恋他的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他各个都会娶回家去,旁人连碰都不能碰了?”
曲情气得直喘,痛骂道,“你无耻!下流!”
释惶面不改色,“阿弥陀佛,贫僧这是风流。”
“若果真如你所言,你为何要骗她说什么当年情窍未开,如今又情难自禁。”
“那男人和女人说的情话,本就半真半假,听过了,一时开心就完了,哪能真放心里念着。”
释惶转而指向商永朝,“难道你以为这傻小子对你说的话就全是真的?”
商永朝无端被卷入,连声否认,连大师的尊称都不叫了,“释惶和尚,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曲情冷然扫向他,“怪不得,我道你那些哄人的话从哪里学来的,原来你的师父在这里!”
话落,曲情作势要推开他,不愿再靠在他身上。
商永朝如何舍得,紧紧环着她的腰,不肯松手,边骂道,“释惶和尚,你自己惹下的风流债,平白往我身上扯什么?”
释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对曲情说,“别闹了!方才你做的见证,我和这小子已没了师徒缘分,我的事同他无关。再者,这小子对你算不错了,为了救你,千里迢迢将我寻了过来,堂堂的世子爷,跪在地上求着我。换了我,可没这耐心,死了一个女人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那你又为何屠戮逍遥山庄,害了她的孩子?还有曾浩泽,你夺他妻子,为何还要痛下杀手!”曲情怒吼道。
怎知释惶听罢,竟也恼了,“我屠戮逍遥山庄?我害了她的孩子?她还说什么了?那恶毒的女人还说什么了?”
曲情厉声问,“怎么,你敢做却不敢认吗?”
“贫僧说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可我不过就是一时见色起意,何必为了她做这些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我不嫌累吗?有这个力气,我早去窑子逛八回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同你无关了?”
释惶眉心一蹙,“倒也不是,但绝不是她颠倒黑白说的那样。我确实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不过我心性不定,也记不清那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了,没了新鲜感,我自然就要换个地方呆了。谁料她拦着不让我走,非要我对她负责,简直异想天开。我不愿意,她便搬出曾浩泽来威胁我,笑话,我会怕他吗?”
“王媤媤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约我最后一夜相会。我没忍心拒绝,岂料,那原是为我设下的圈套。我翻窗进了她的屋子,摸到卧榻边,撩开床帏,曾浩泽竟也在床上,揽着她睡得正香。我见势不妙,就想赶紧溜了,却对上她怨毒的目光。她一声惊呼,曾浩泽醒了,满山庄的护卫也醒了,我不杀出一条血路,不打伤曾浩泽,难道就交待在那吗?”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想杀曾浩泽,只是重伤了他,让他往后没法寻我的不快罢了。至于她说的什么孩子?那孩子可不是我的,那是曾浩泽的,是她自己那段时间折腾得厉害,又闹出这件事来,气急攻心,这才动了胎气没保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曲情听完了他的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眼眶红了,泪珠滚了出来,“跟你没关系?你可知晓,就因为你这一时的好色,害死了我的师父,又让我丢了兄长,我的家散了!就因为你口中的风流韵事,害了多少人!为什么是你做错了事,死的却不是你?”
释惶偏过头,不愿看她声色俱厉地责骂,“阿弥陀佛,确是萧礼偷了萧斯的命格,致其惨死,而如今世间已无萧礼,唯有释惶而已。”
“哈哈哈,我总算明白你的法号从何而来,你确实该怕,你该日日活在惶恐之中,一生也化解不了你的罪孽!”
曲情又哭又笑,“你方才说什么,说你哥哥避你如蛇蝎,瞧不起你?你认得王慎么,你该认得他吧。你可知道,师父临终前曾交给他一封阅后即焚的密信?你又可知,那信的最后,师父要他做什么?”
释惶有些愣怔。
王慎,他认得,那人年轻时便跟在萧斯身侧,是他的心腹。
“信件最后,他要王慎起誓,不可寻仇,不可将他的去处及后事告知于我。因而,我被他们瞒了整整七年,我跑遍了大夏,甚至跑出疆外,却是为了寻一个早已死去之人!我一直以为,师父对王媤媤有情,才赴了她的鸿门之会,又任她作为,不愿反击。可却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年少的偶然一遇,她又早已嫁作他人妇,师父何至于为了这段情,连性命和他所肩负的责任都不顾了?如今我才知晓,原来,师父对她未必剩了多少情,却因知晓了你做的事,实打实地,怀着满心愧疚,他是去还债,用自己的命,替他的弟弟还债!”
“你明白吗?”曲情淌下两行清泪,“萧礼,你明白他的苦心吗?你的哥哥或许没能让你扬名天下,但他却一力承担了你造下的所有业果!”
见释惶沉默不语,曲情掀被下床,疾步走到释惶跟前,狠揪着他的僧袍,“若不是师父生了死意,你以为凭王媤媤能杀得了他吗?他是你的哥哥,你的哥哥武功如何高强,你难道不知晓吗?若不是为了你,他为何要听之任之,引颈受戮!”
商永朝紧跟在曲情身后,伸手揽着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情儿,你冷静些,你的身子还虚弱着。”
曲情哭得满脸通红,泪水糊住了双眼,却仍抓着释惶不放,厉喝,“萧礼!你说话啊!你还不认错吗?”
释惶不服,“我何时用他替我承担什么?”
“哈哈哈!”曲情大笑,“真不知该说你狂妄,还是说你愚蠢!逍遥山庄再不入流,亦是遍布天下的组织,曾浩泽在位时,正值逍遥山庄的鼎盛时期,你孤身一人游荡江湖,即便武力再强,难道抵得上千军万马?更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逍遥山庄若真要杀你,你往后住的每一家客栈,睡的床、吃的菜、甚至是风月场里的美人,哪一项不能动手脚,即便是慢慢消磨,也定能取你性命。当年,你之所以能侥幸从曾浩泽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次,不过是敌明我暗,连同曾浩泽亦被王媤媤算计了一遭,叫你钻了空子罢了!你竟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没了敌手,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相思断 一着棋断,
释惶终究受不住她这样的声声责问, 一把将她甩开。
商永朝忙将她揽入怀中,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释惶不耐道,“认错如何,不认又如何?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 杀他的人不是我, 你若要寻仇也不该来找我。”
曲情堪堪站稳, 又立马上前朝释惶大吼起来, “若不是你贪图美色、悖逆人伦, 岂会有这一场灾祸!”
释惶同样大吼着,“那你要如何, 杀了我吗?那就来啊!如今我已无内力傍身,你便用你师父那柄剖恨一剑将我杀了, 就如你方才所言, 我亦听之任之、引颈待戮,如何?”
二人针锋相对,俱是红了双目。
曲情踉跄倒退一步,仿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倒在商永朝的怀中,音量也弱了许多, “萧礼, 我不杀你, 因为你哥哥不会希望我杀你。不过, 我要你明白,你恨错了人、怨错了人, 你该到你哥哥的坟前,认错、道歉,然后继续活下去, 好好活在你的惶恐中,一生忏悔,无法释怀。”
释惶眼眶发涩,苦笑说,“我去过他的坟前,可那坟里没有他,只有他的那柄剑罢了。”
“原来,你早已开始忏悔了。”
曲情的泪流尽了,哑声说,“大师,佛法有云,‘妙法自然,大道万千’。我却盼着你,无法可依,永不得道。”
“阿弥陀佛。”释惶双手合十,阖目低诵,却有泪自眼角滑落,辨不清是悲是忏。
一阵吵嚷过后,曲情身体虚耗得厉害,再度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商永朝依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顺便思量着释惶所说的那些事。
如今来看,萧斯是真的死了。
可整件事同萧暮没有半点关系,他又是如何与王媤媤厮混到一处去的?
还有阁中的奸细,凌素已关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审审了。这人虽心里不甚明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人手,倒也未必真就是王媤媤派来的细作。
商永朝抬手拂过曲情额角的碎发,她如今这般虚弱,不可太过操劳。
白弗能力尚可,却到底是个孩子,又是硬被推上了这少阁主的位置,需得有人在旁指点。
至于王思,无用无能之人。
他低叹一声,实在不舍将曲情独留阁中。晏安那边的事,能拖则拖罢。
曲情醒来时,释惶已不告而别。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本修缮过的心法,习武进益虽慢了许多,却不再会诱发心魔。
从此天高海阔,大抵无缘再见了。
商永朝柔声劝她,“情儿,我知晓释惶和尚曾做过许多错事,正因如此,江湖上,他的仇家不少。以往他有内力在身,我倒不担忧。可如今,他为救你耗尽毕生修为,未及修养便匆匆下山,我实在放心不下,便遣了几人跟着,暗中护他周全。”
“好。”曲情朝他一笑,轻轻牵着他的手,“我说了,不要他死。对于一些人而言,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才更可怖些”
与这方的温情不同,五皇子府的竹林小舍内,却是剑拔弩张。
商景慕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沉眸凝视棋盘许久,指尖透出些汗意,微微浸湿了棋子。
曲意打了个呵欠,“殿下快些撂棋,休要磨蹭。”
商景慕心下微叹,终是尖了一子。
曲意不假思索,将白子摆在先前黑子正下一格,断了几颗黑子最后的气数。
她喜滋滋地一一捉起黑子,“我这手筋名唤相思断,名为断,实为连,藕断丝连。一着棋断,便如相思入骨,无药可解,无论敌手如何应接,终会被歼。”
自打年节后,曲意便同商景慕学起了围棋,与学琴时的进展缓慢不同,许是这棋艺正对了曲意的天赋,不过一两个月,便能与商景慕正经对弈起来。
商景慕十数年的棋龄,却也只压制了她不足一月,渐渐地,二人便你来我往,有输有赢起来,再到如今几日,商景慕受朝堂之事所扰,心中烦乱,用心不专,竟是赢的少,输的多了。
譬如今日这盘棋,他扫了一眼残局便知,最好的结果,恐怕也要输她半个子了。
“若再过些时日,恐怕姑娘便该嫌我不中用,不愿与我手谈了。”
曲意笑意顿失,“你不喜欢与我下棋?”
“自然不是。”商景慕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姑娘的棋下得很好,我自然乐于常来讨教,我是怕姑娘觉着与我手谈少些乐趣。”
“不会。”曲意又绽开笑脸,“我只是耍些小聪明,走奇路罢了,寻常的拆解与控棋,殿下照我不知强了多少。”
商景慕又落下一子,“这下棋,便如排兵布阵,我熟识的棋路虽多,却也恰恰受其束缚,不够灵活。而姑娘则正相反,背下的棋谱不多,却正可依着兴起的巧思随意发挥,表面示弱,不进反退,可若我真的进了一步,便是处处险境,如何也拆解不开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我便该学棋艺,而非琴艺。这样一来,我在你心中最初的印象,便会是足智多谋,绝顶聪明的。”曲意瘪着嘴,闷闷说,“而不是那般拙手笨脚,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了。”
闻听此言,商景慕强忍住涌到唇边的笑意,“姑娘的琴艺进步亦是很快,前些日子那曲《云水禅心》,弹得极为动人。”
“别唬我了。”曲意耷拉着头,嘟囔道,“那曲子你弹,是离俗禅心。我弹,分明是尘心未泯罢了。”
“这样说,我倒要为姑娘作首《红尘倦客吟》来弹,才正合姑娘的气韵。”
曲意含笑道,“一言九鼎,我可等着殿下的新曲了。”
商景慕颔首,“好。”
待商景慕走后,阮阮入内服侍她歇息。可曲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仍是了无睡意。
这半年来,商景慕似乎养成了习惯,日日傍晚都来她这里弹琴下棋,二人相处倒也愉快。
曲意自觉同他交情深了些,便常从他这打听曲情的消息,他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说日子过得也算闲适,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皇子府中。
其间,她也寻了诸多由头想要出府,可一贯对她予取予求的商景慕和阮阮,唯独在这件事上,都将她看得死死的,叫她半点机会也寻不到。
曲意不解。
若说商景慕起初将她掳来,是为斩断太子同疏缈阁的联系,那如今呢?
这将近一年的交往,她二人虽算不得亲密,却至少能算得上是好友罢。
她已再三许诺过,疏缈阁绝不会再搅和进皇权之争,为何还不能放了她?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商景慕究竟想做什么?
表面上看,他确实尽了全力打压太子,以争夺权势,然而他虽未亲口承认过,曲意却总是觉着他对那皇位并不如外界传闻般热衷。
更何况,难道抓了她做人质,便能逼着太子退位?
曲意刚浮起这个念头,便将自己都逗笑了。
过去了这么久,太子大抵早将她这个人忘了。还有上次留在皇陵中的信件和暗号,没准商景辞早就得到了消息,不过是懒得管罢了。
也对,左右疏缈阁的助力已失,救她不过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太子殿下事忙,哪有这闲功夫管她呢?
思及此,曲意越发愁闷,更是睡不着了
而同样无眠的,还有商景慕。
自曲意处离开后,他亦是心神不定,难以安寝,索性返回书房,又翻看起白日读了一半的《虎钤经》。
夜过三更,元仪推门入内,原是要劝他早些休息,明日再研读,却见那书已被搁在了一旁。
商景慕手中捏着块浑圆玉佩,正盯着它发呆。
“殿下,这是何物?”元仪问。
商景慕缓缓道,“前些日子,从王媤媤那里搜来的,据说这玉佩原是一对,是曲意姐妹的信物。”
“和殿下的那一对,倒有些不约而同之妙。”
“她这可是羊脂白玉,我那不过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青白玉罢了。”
元仪又道,“可所托之情,却并无贵贱之分。”
商景慕将玉佩收回袖中,淡淡开口,“明日早朝,我会请旨发兵,征战鸠沙。”
“殿下三思啊!”元仪立即阻止,“属下明白殿下的心意,可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何不再等等?如今京中您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起码待到那位”
商景慕打断了他的话,“今晨早朝后,兰贵妃将我召了过去,她说,太后前夜病危,急招太医院几位院判入内诊治,至今几位院判仍未出宫归家。若太后没能扛过去,飞鸿令又在昭和皇后手中,那废物皇帝便算是名存实亡了。届时,若想越过太子发兵,更是难上加难,再无可能。”
“可”,元仪仍欲再劝,却被商景慕淡淡扫过的清寂眸光盯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叹一声,“属下立即去信,劝那位早日归京。”
次日早朝,商景慕果真递上折子,细说了鸠沙近年来屡屡侵扰边境城镇之举,接着又拿出一卷请愿书,命随朝太监当堂展开。
那请愿书上依次罗列着边境十数位城守的奏表,所言皆是请求朝廷出兵,以镇压鸠沙嚣张气焰,而在城守请愿之后,则是无数百姓以鲜血写就的联名信。
数尺长的素缟卷轴之上,洋洋洒洒,铺满鲜血,将边境百姓的仇恨与希冀,最直观地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漂蓬 皇兄若不再
商景慕慷慨陈词, “自陛下登基以来,边境已沉寂了太久,鸠沙不过蛮夷小国,却得以喘息生发至此。若再不制止, 恐养虎为患, 遗祸千秋!”
此话一出, 兰贵妃一派的官员, 接连出列。有些引经据典, 有些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是摆明了态度, 支持朝廷出兵鸠沙。
而亦如商景慕所料,自小习仁道、行仁治的太子, 第一个出列反对。
商景辞怒道, “且不论发动战争要耗去多少财力物力,仅仅是战场本身,便注定了生灵涂炭。鸠沙近年虽壮大不少,却远不足以为惧, 对于这样的小国,最好的做法便是笼络, 而非侵略!”
借由太子所提及的“笼络”一词, 商景慕又搬出了早已死去多年的长公主商瑶卿, “一国公主, 受尽百般折磨,最终他乡惨死。鸠沙若果真有心同大夏修百年之好, 岂会这般苛待我们的公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对满朝文武道, “此信乃随长公主和亲的宫婢亲手所书,记录了长公主嫁到鸠沙的短短一年内,所遭受的羞辱与折磨。”
当即有太监上前接过信,呈到了尚武帝手中。
“冬不予炭火,夏仅用馊食,室坏不修,破床碎几,衾枕生虮虱,衣履难避体!死后百日,方才收殓下葬,碑文无名姓,仅书夏女二字。”商景慕避开那些无法当众言说的对女子的污辱,只捡着些能说的厉声高呼了出来,“父皇,长公主乃是您最为宠爱的女儿,是您与贵妃娘娘的骨血,您岂能容她死后仍如漂蓬断梗,不得安宁!”
尚武帝死死盯着案上信件,一行行浏览下去,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猩红,几欲当堂飚出老泪。
“一派胡言!”
商景辞厉喝一声,“当年长公主和亲离去后,分明每月都有亲笔书信传回,从未提及鸠沙王对其有任何不妥当、不敬重之处。死后更是以鸠沙王后之礼,风光大葬,长生牌位现今就摆在鸠沙皇陵之中。如今仅凭着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便要挑拨两国邦交,商景慕,你其心可诛!”
商景慕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言之凿凿,莫非曾亲眼见过皇姐在鸠沙是如何度日?至于那每月传回的书信,你难道不知晓皇姐是怎样的性子,身为和亲公主,那一封封所谓的家书,不是为报平安,只为了两国邦交而来,又岂会将真实境况如实以告!还有那皇陵里的长生牌位虽不假,可牌位之上并无一字写明大夏长公主的身份,那葬入皇陵的棺椁里面,到底有没有尸首在,又究竟是不是皇姐呢,你又可曾去查过?”
商景辞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这些他自然不曾亲自查过。可他却一心断定,即便借鸠沙一百个胆子,亦断不敢如此对待他大夏的长公主。
商景慕又道,“你没查过,可我查过!”
他转眼望向端坐龙椅之上的尚武帝,目光中溢满了藏也藏不住的恨意,“贵妃娘娘亦查过!”
“这这怎么可能!”殿内百官顿时躁动起来。
长公主是为大夏出使和亲,鸠沙若敢欺凌公主,便是挑衅大夏,一国权威岂容这等蛮夷之众侵犯。
商景辞神色亦有些动容,可他一贯不信商景慕此人,故而又说,“证据呢?既然你们派人查过,便拿出证据来,仅凭一封宫婢的信,就要举兵北上讨伐一国,莫说本殿不认可,便是天下人亦不会认同!”
“皇姐已死,无法自证。其余的证人、证物自然在鸠沙王宫,若不出兵讨伐,如何夺得来证据!”
“笑话,即便父皇准你发兵,难道你就能一举攻下鸠沙国都乌朝拉,再闯入王宫去寻你口中的证据吗?这世间哪来的先灭亡一国,再定其国罪的道理!”
商景辞撩袍跪地,正色凛然,“父皇,五弟所言实在太过荒谬。依儿臣之见,他口中发兵鸠沙是假,同鸠沙勾结,意欲损害大夏国本才是真!父皇,兴兵征伐,非同儿戏,当年您亦是我朝的不败将军,战场之上会死多少将士,引发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恐怕整个朝堂之上,没有人能比您心中更清楚。更何况,依如今大夏同鸠沙的邦交,还远没有到需要发兵的地步啊!儿臣恳请父皇三思,莫要被一时父女亲情蒙蔽,作出追悔莫及的抉择!”
以太子为首的一众朝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相继高呼,“请陛下三思!”
商景慕立于一众大臣之间,眸光幽暗,定定望向不远处的皇帝。
尚武帝将信攥在手中,那是一张常年习武提枪之人,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缓缓摩挲过那张写尽他女儿苦难的信,其中罄竹难书的罪行,可谓一字一血泪、一句一悲鸣,令人不忍卒读。
他的眼眶愈发深红,连脊背也渐渐佝偻了下去,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抬起头,扫过殿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向满脸坚决的商景慕。
最终露出了一个算不得平静,却又实在寡淡的表情。
“退朝罢。”他道。
既未同意,亦未反对,竟是选择了遁逃,可真是毫无决断之能。
尚武帝紧握着那封信,撑着桌案站起身,被太监扶着,踉跄地一步步走下高台。
众臣伏地叩首,“恭送陛下。”
商景慕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始终没有低头,而是凝视着那他本该称其为父皇的人,眸底如寒潭般幽沉。
尚武帝行至一半,似有所感,驻足回望,正对上商景慕尚来不及收回,亦本就不想收回的目光。
他浑身一凛,又转过身,似逃一般地快步走出了大殿。
直至尚武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殿外,众人才敢起身。
商景慕掸了掸衣摆沾的灰尘,又朝着商景辞行去,轻笑说,“太子殿下,皇弟近日寻得一物,听了此物的典故后,料想你大概会感兴趣。”
商景辞阴沉着脸,没理会他说的什么东西,只是问他,“商景慕,你说实话,方才有关于长公主的事,究竟是不是你胡扯出来的?”
商景慕敛了笑意,冷眼看他,“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若说是真的,皇兄便会助我发兵鸠沙,为皇姐报仇雪恨吗?”
商景辞仔细瞧着他神情的变化,却终究也辨不出真假,“我知晓,你自幼便与长公主异常亲厚,故而不愿相信你为达目的,会利用她来为自己造势。可你的话,实在无凭无据,长公主亦是我的皇姐,即便不是一母同胞,我亦不会任由旁人中伤她的身后事。”
商景慕唇角微抬,似笑非笑,“皇兄,我说的都是真的。如何,你可否不再阻我?”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你可明白,于和亲一事上,长公主当年下了怎样的决心?”
“无论怎样,都不是鸠沙凌辱她的借口。”
商景辞又问,“你许久不曾读过皇姐当年寄回的家书了吧?我若记得不错,皇姐死讯传来的那年,你才十一岁,实在太过年幼,或许未曾读懂她信中之意,如今不妨再去礼部借出来,好好过心地读一读。”
商景慕笑了,十分讽刺,“太子殿下焉知,这些年我没再读过她的信,而不是常读常新。”
“既读过,便该明白,身为一朝公主,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维系这天下的太平,为了大夏百姓能免于战乱之苦。为此,即便明知会葬送一生,她亦知天乐命。无论任何一国,边境有些纷争,实属平常,我虽居高阁之上,却亦有耳目时刻注视着边境,固然有乱时,却绝不至于以血书联名,奏请天家出兵。你口口声声要为长公主伸张正义,可所行之事,却恰恰是鼓动着她视之若命的边境子民,毁了她毕生所愿!”
商景辞说尽了话,转身便要走了。
商景慕却扯住他的衣袖,拦住了他,神情不辨悲喜,“方才谈及的物件,殿下还未看过呢。”
商景辞回身看他,“你又要做什么?”
商景慕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脂白玉,月下仙鹤栩栩如生,雕刻其上,“殿下可认得?”
商景辞瞳孔一缩,即刻上前将那玉佩夺了下来。
这是曲意从不离身的玉佩,他自然认得。
“你从何处得来?”
商景慕微笑,“皇兄若不再阻我出兵,我便告之一切。”
商景辞痛骂,“你做梦!”话落,阔步离去。
商景慕如被定身一般,始终立在原处。下朝的大臣们朝他行礼告退,他也毫无反应,全然不理。
直到殿内的人散尽了,他方才转眸扫视着整座大殿。
空旷、寂寥、甚至有些阴沉可怖。
他好似看见商瑶卿,一袭宫装,红裙曳地,行止间,发间珠翠碰撞发出伶仃脆响。
她摆出最端庄最完美的仪态,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从那道殿门之后,一步步走近,虽心中有怯,却毫无退意。
便是在这冰冷的大殿内,她许下了和亲的承诺,保住了本该为质的他,从此步入那短暂而又悲惨的结局。
尚武帝下了朝并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沁兰宫,却攥着那信,在宫门口徘徊许久,未敢叫人进去通传。
直到他重又上了御辇,欲要离去时,沁兰宫内才步出一位传话的宫女。“陛下,娘娘说,五殿下手里的信,她看过,亦是她授意殿下在早朝之上将信呈给您。可是,这信的真假,娘娘说了不算,唯有陛下说的才算。娘娘请陛下自行决断,无需询问她的意思了。”
言罢,宫女施然行礼,便退回了沁兰宫内。临去,竟命人将宫门阖紧,落了锁。
尚武帝怔怔盯着那道紧闭的宫门,复又垂首将那封字字泣血的信从头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入夜,曲意信手拨动琴弦,心中却犹在思索着逃脱之法。一首曲子,弹得全无神韵。
门外,阮阮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您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您喝酒了么?”
阮阮话音未落,商景慕已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曲意见他步履不稳,忙起身上前扶着他,观他神情仍存了几分清醒,便安下心,摆手叫阮阮去门外候着了。
曲意将他扶至琴案前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柔声说,“喝点水,会好受些。”
商景慕却推开了她递来的茶杯,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却仍如往常一般温和,“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可爱 我没笑你,
曲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默默放下茶杯,温柔一笑,“不若就弹清心曲罢。我陪着殿下,一起静心。”
“好。”商景慕一口应下, 十指落于琴弦之上, 潺潺琴音顷刻流淌而出。
曲意坐在他身侧, 阖眸听着琴音, 思绪飘回初入五皇子府之际。
那日她哭得厉害, 便也是这首曲子,助她静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商景慕的笛音, 可只一次,她便觉察出这曲中之人十分孤寂。
而如今她抬眸, 望向全神贯注于琴曲间的商景慕。
分明她就在他的身侧, 为何曲中寂寥不减,悲伤更甚?
北风呼啸,竹叶被风卷过,发出瑟瑟龙吟之声。
一夜风声不停、竹声未息, 曲调便也始终相伴,府中烛火堪堪燃了一夜
直到晨曦微露, 曲意猛然梦醒。原来不知何时, 她竟靠着商景慕肩头睡着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徐徐坐直身子。一抬眼, 见商景慕竟还在片刻不停地抚琴。
她微微一怔,再定睛看去, 却见那琴弦上,赫然染透了暗红的血色。
“别弹了!”
曲意惊呼一声,一把将他双手扯了下来, 抱在怀里,仔细察看着。
他双手十指,竟全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
她眼眶发红,话里亦染了哭腔,“你是傻瓜吗?十指连心,你不知道疼么?手指都烂成了这样,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无妨,不必担心。”商景慕语调仍是一贯的温和,仿佛伤的不是他的手,仿佛他真的不会疼一般。
说完,他便想将手从曲意怀中抽回来。
头一遭,曲意从他这云淡风轻的语调中,听出他心底虚无厌世的哀伤。
她死死抓着商景慕,叫他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手去,高声朝外喊道,“阮阮,快去取伤药来。”
不多时,阮阮将药送了进来,见到商景慕的双手,亦是惊讶不已。
曲意沾了些药膏,正欲给他上药,却发觉他的指尖仍在渗血。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连她的手上都染满了血。她忙又让阮阮去打清水,来清洗伤口。
这样一来一回,天光已是大亮。
曲意捧着他的手,一边吹风,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生怕弄疼了他。可药膏触上伤口时,仍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
曲意抬起头,露出一对比兔子还红的眼眸,怒视着他,“你做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可知,我若醒得再晚上一时半刻,琴弦划得再深些,割伤了你的手筋,这双手便废了,恐怕再也弹不了琴了!”
“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商景慕柔声道。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的手废了,没人教我弹琴!”曲意恨恨怼他,眼角却愈发湿润。
商景慕抬手想去擦她眼角的泪,手抬至一半,恍然发觉自己已没了一根能用的手指,动作一僵。
旋即,他忽地笑了出声,也不知是在笑自己没用的双手,还是在笑旁的什么。
曲意抬袖胡乱抹了把眼泪,如同见鬼般盯着他,“你笑什么?你的手伤成这样,即便不哭,也不该笑吧?还是说你在笑话我?”
曲意小脸气得鼓鼓地瞪着他。商景慕见状,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你这坏心肠的家伙,竟真的在笑我!”曲意高呼一声,“好啊你,我这般用心救治你的手指,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笑我!”
“哈哈哈——”,商景慕笑意更甚,手是用不得了,他便只能伸长手臂轻拍曲意后背,远远看着,倒像是要将她揽在怀里一般,“我没笑你,只不过,是觉着你蛮可爱的。”
话落,商景慕自觉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暧昧,正要改口,曲意却已将话接了过去,“可爱好,只要不是可笑就行。”
“姑娘十分好,我岂会有那般念头?”商景慕微微蹙眉,讶异于她竟会如此作想。
曲意灿然一笑,抓着他的胳膊劝道,“昨儿一夜没睡,今日的早朝不如别去了?”
商景慕抬起双手挥了挥,“我这手都被姑娘包成了粽子,自然是无法上朝,惹人笑话的。更何况,我猜这两日,陛下应该亦无心上朝了。”
商景慕所料不错。不多时,果然传来旨意,休朝半月。
闻听谕旨时,商景慕只觉可笑,心底更是一片悲凉
倏忽一月过去,曲情伤势渐愈,已无大碍。
是日清晨,她在庭中舞起剑来,招式行云流水,身法若流风回雪,将那套九曲风刃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曲情自身内力已然极为深厚,此刻再添上释惶的,剑气自然无比钢韧,无意间划过地面的碎石,石子立时被劈为两半。
商永朝坐在一旁的小亭中,静静望着她。
剑光收歇,她回眸一笑,随即足尖点地,身形如燕,翩然向他掠去。
商永朝早已斟满香茶,又取出手帕,轻拭她额边的汗珠,“如今已至盛夏,虽是清晨,这太阳也灼人得很。你的伤才好些,身体还虚着,往后还是少练片刻罢,免得受了暑热。”
曲情在他身旁坐下,饮了口茶水,又俯身朝他凑近,方便他为自己擦汗,“你放心,我的身体己是大好了,正该趁这风轻云净时,练上一会儿剑,才更能舒展筋骨呢。”
商永朝收回手帕,复又叮嘱,“千万不可逞强。”
“好。”
微风轻送,商永朝将她鬓边的散发拂至耳后,踌躇道,“情儿,京中近来不甚太平,这几日频频来信催我回去,我”
曲情牵起他的手,淡淡笑着,“那就回去罢。”
“可我放心不下你。”
“我明白。”曲情笑意更甚,“我真的已经大好了,浑身上下半点不适之处都没有。”
商永朝不舍地望向她,久久未语。
曲情戳了戳他的肩头,“好歹也是个世子,岂能只顾儿女情长,反倒耽误了正事呢?”
商永朝反握住她的手,眸光认真,“等我回来。”
“好。”
“届时,我有话对你说。”
“好~”
商永朝扬唇一笑,眸中似有银河流转,“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曲情失笑,拖长了音说,“好~~”
商永朝情难自抑,忽地发力将她扯入怀中,俯在她耳畔再三道,“情儿,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曲情紧紧回抱着他,“我决不会食言。”
一番告别过后,商永朝当日便匆匆下山,快马朝晏安而去。
曲情送他至山脚,眼见他绝尘而去,不觉捂住心口,只觉空空落落,有些发涩。
而最为关注商永朝的,除了曲情,还有一人。
王思听闻他要下山,亲自点了几个好手,尾随他而去,誓要查出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十日,商永朝已赶回晏安。
而此时的南安王府里,已住进了客人。
彼时,南安王在正厅设宴,招待他属意的未来儿媳,二人有来有往地闲聊,几番寒暄过后,竟是聊起了时局。
说起这佩云郡主,亦不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不仅是太后的外侄孙女,更自小便养在太后膝下数年。此刻同男人论起政事,竟也能高谈阔论,毫不扭捏,且出言大胆,针砭时弊。
商永朝入府后,随意逮了个小厮问过南安王的所在,便直奔正厅而去。
及至厅前,正听佩云郡主一拍桌子,高声评论着时局,“那鸠沙近年属实狂妄了些。我幼时入宫,同瑶卿亦算一同长大,她的性子确实有些绵软。而鸠沙是何等蛮夷之国,那鸠沙王必是记恨陛下早年北征时,占领了他九城十二镇之耻,他拿我大夏王朝没法子,便只能靠折腾女子来撒气!可怜瑶卿如珠如玉的一位公主,就这般死在了那边。若换做是我,便是死,也定要让那鸠沙王褪去一层皮!”
南安王心下愕然,这儿媳的脾气,未免也太火爆了些。
倒也算不得厌恶,只是总教他想起前年亡故的发妻华庄。
一念及此,他的太阳穴便隐隐作跳。
太后她老人家,怎地就偏爱这般性子的女子呢?
南安王心中想的是一回事,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顾顺着佩云的话说,“依郡主之见,此战该打?”
“自然要打!长公主惨死他国,我大夏儿郎若不敢战,岂非一群毫无血性的酒囊饭袋,此名声一旦传了出去,我大夏威严何存?皇室颜面何存?岂不人人都敢欺上一欺了?”
“郡主言之有理。”商永朝缓步入内,只略朝佩云点了点头,算作见礼。
佩云抬眸打量着他,在这王府内,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正厅,又敢这般对她说话的,除了她那未婚夫郎,不作他想。
佩云款款起身,倾身施礼,“参见世子。”
“郡主不必多礼。”商永朝连眼皮都没抬,便径自坐下用膳了。
多日奔波,他已许久没正经吃过一顿正经饭菜。
佩云见他风尘仆仆而来,自然以为是急着奔回来见她的,心底已是十分满意。
再细瞧眼前之人的眉眼气韵,更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翩如遗世之仙
她一时看得痴了,也不知走神到哪里去了。
总之,真真比他那废物嫡兄强上百倍。
商永朝如风卷残云,未及佩云反应过来,已然用完了膳。
他扫了眼佩云,又转向南安王,“儿子吃完了,现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去书房寻父王”他话音略顿,接道,“商议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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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戏曲 郡主不知,
“才刚回来就要走?”南安王甚为不快, 干咳两声,提醒他,“佩云还在这呢,也不同人家多聊几句。”
商永朝心底冷笑, 转而对佩云说, “郡主, 我尚有些急事需去处理, 不知可否放行?”
佩云并不知晓这父子二人的嫌隙, 笑应道,“自然, 公事要紧,世子快些去罢。”
“多谢。”商永朝做全了礼数, 又扫了眼南安王, 这才快步出府,跃上团子早已备好的马匹,策马狂奔而去。
而他这一行,却并非真的去往什么风雅议事之所, 而是停驻在了一处名唤“绯乐轩”的戏楼前。
若论表面营生,绯乐轩不过是吃茶听曲的寻常去处, 远不及正经风月所招待得周全。
可却胜在有不少姿色出众又口齿伶俐的男倌, 因而招来许多无处消遣的女客。场场戏曲观者云集, 更有贵族女子愿为心仪的小倌一掷千金。
久而久之, 绯乐轩亦算是闻名遐迩。
王思派来监视商永朝的人,眼见他进了绯乐轩, 当即改换装束,尾随而入。
及至大堂内,远远便见商永朝点了名男倌, 二人勾肩搭背进了二楼的包间。他正欲再跟,却被绯乐轩的管事拦了下来。
“这位爷,这二楼是我们贵宾才能进的地方,您瞧着眼生,还是去旁的地方转转罢。”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如此,可以上去了么?”
管事掩唇笑了几声,“爷,您未免忒瞧不起我们了。别说是一锭金子,就算是十锭、百锭,若没有我们这楼里的名角亲自邀约,也是上不去的。”
话已至此,那人再如何不甘,亦只能放弃。
他退出绯乐轩,当即修书一封,将商永朝急于回京奉旨成婚,并上同绯乐轩男倌相好一事,悉数列于纸上,飞鸽传予王思。
同夜,商景慕亦落笔写就书信一封,交给了元仪,“想办法送入沈国公府。”
元仪接过信,眉头皱得极紧,“殿下可想好了,如此一来,即便出兵的事成了,往后沈国公亦不可能相助于您了,还有言蹊小姐也何不再等等?那位的计划想必很快就会起作用了。”
商景慕头也未抬,态度十分坚决,“照我说的做。”
元仪只得应是。
另一边,南安王府书房内,火烛噼啪作响。
商永朝立于书案前,冷眼看向南安王,严声道,“这婚事就此作罢。”
南安王手握一根羊毫笔,埋首于案上,正静心绘制一幅山水画,听见他的话,连头也未抬,“为何?”
“儿子已有心悦之人。”
“哦。”南安王浑不在意。
“本王准你娶进门来封个侧妃,不过”,他抬起头,沉声叮嘱,“要先娶佩云进门。”
商永朝用力一拍桌案,那羊毫笔上挂着的墨汁坠落,污了一大片山水,“绝无可能,我一生只娶她一人!”
南安王瞪着他,怒喝道,“好啊,那你现在便给本王滚出王府去,这世子的身份也不必留着了。还有,别以为你是本王唯一的儿子,本王便拿你没有办法,本王还没老到生不了的程度,走了你一个,本王立即便娶续弦,再生他十个八个儿子出来!”
商永朝气结,却没再顶撞。
南安王瞧他那一肚子火气,又憋着不敢发作的模样,冷笑了两声,“怎么,舍不得这世子的身份?还是心有挂碍,舍不得本王手中的权势!”
南安王低头看了眼那被墨污了的画作,气更加不打一处来,索性撂下笔,专心骂起了儿子,“本王是你老子,别以为你一天天忙活的那些事能瞒得住本王,你当这府里的暗卫都是吃白食的?本王不管,不过是懒得管!”
旋即,他竟抄起手边砚台,朝商永朝猛砸了过去。
商永朝连躲也未躲,任凭砚台狠狠砸上他的肩头,不禁闷哼一声。
南安王见状,火气略消了些,“佩云郡主是太后赐给我们家的,你是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你这几年在我面前奴颜婢膝的样子是为了什么,老子一清二楚。兵符已然到手,你却还不满足,连府里太后留的暗卫,也一并惦记上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那飞鸿令本就是子母双令,且母令可操控子令。皇后偷去的,不过是子令,而本王手中也的确有一块,正是母令。”
商永朝冷眼看他,“为何一定要娶佩云郡主?”
“子听父令、臣听君令、正如这飞鸿子令听母令。莫说是你,便是我当年娶华庄之时,亦是太后如何说,我便如何照办,你又凭何不从父令、不从君令!”
商永朝沉眸不语。
南安王缓了口气,又道,“太后另有一懿旨,言道,你若如她心愿娶了佩云,这飞鸿母令便是你的了。”
“儿子知道了。”商永朝知晓同他是不可能讲得通了,便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然而,他并未回房歇息,反倒不顾深夜不便,转身又往佩云郡主院中行去。
方至院前,守夜的侍女们见了他,皆是一怔,随即急急奔入屋内通传。
却说这佩云亦不是个小家子气的淑女,人既寻来了,她又尚未就寝,便见了就是。
商永朝同她亦未多言,坦言道,“郡主身份高贵,而我不过是庶子出身,着实配不上郡主。”
佩云细细瞧了瞧他的神情,心底对他的来意,已是了然,却道,“本郡主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况且,世子如今是王爷唯一的儿子,早晚都是这王府的继承人。”
商永朝又说,“可我已有钟情之人。”
佩云一愣,旋即笑了两声,“世子放心,佩云自幼生长于皇宫之中,看惯了皇家的?宫六院。太后娘娘亦教导过我,不可似那等小家子出来的女子一般,毫无容人之量。故而,待你我大婚之后,世子喜爱谁,迎进门便是,只要出身清白,佩云定不阻拦。”
商永朝倒吸一口冷气,这般“雅量”的女子,他确实没见过。
他左思右想,又寻了个由头出来,“郡主不知,我身有隐疾,这腿脚不大利索,且且患有羊癫疯。”
他豁出去了,既然当初在春江楼里,曲情能以这借口,吓跑那生扑他的京兆尹嫡女,如今故技重施,定然有效。
他又说,“郡主,您也知晓我兄长死前的惨状,若再过几年,没准我也唉”
佩云上下扫了他几眼,那目光几乎要将人的心思戳穿,随即皮笑肉不笑道,“世子不必煞费心机,妄图逼着佩云松口退婚了。实不相瞒,佩云生来便是要嫁入南安王府的,商桀施若未死,我便嫁他,可商桀施死了,我亦只能嫁你了。世子若铁了心要退婚,不如去求王爷,亦或是,直接去求太后。”
“你!”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堵得商永朝一时语塞。
“世子的心意我已知晓。若无话可说,不如就此离去罢,佩云也该休息了。”
佩云言罢,转身便进了屋。
徒留商永朝一人在月色下吹着冷风,满心凌乱。
?日后,绯乐轩推出了一支新曲,主角儿乃是由楼里最火的小生和青衣所扮,讲的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故事。
情节缠绵悱恻,引人泪下,通篇的丽句清辞,更配以宛转悠扬的旋律,顿时爆火京都。
若只是一出戏火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可偏偏那戏中女主的父亲,是大夏与鸠沙边界城镇的城主。
鸠沙人不敢明着侵犯,便趁夜潜入城主府后院,将女主绑回了鸠沙,百般折磨。随后又将女主的贴身之物送还给那位城主,以示挑衅。城主顾及两国邦交,不敢贸然出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主在一线之隔的邻国受辱。
而男主原是城主麾下将领,他主动请命,脱去军籍,孤身潜入鸠沙救回了女主。二人一路逃亡,受尽磨难,最终逃回城内,修成了正果。
原本故事到这里,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谁料鸠沙兵临城下,竟说是大夏将士偷走了他们将军最钟爱的军妓。
城主大怒,却仍旧隐忍,紧闭城门,未曾出兵。
鸠沙人却不依不饶,非要逼着城主交出女儿,更扬言说,鸠沙军妓脚踝皆有“鱼水之欢”状貌的烙印,何不将小姐交出,众人一看便知。
城主不允,鸠沙人便日夜不断地派兵于城门前锤击战鼓。
那鼓声如雷鸣一般,吓得城中百姓?魂七魄都丢了一半,自发结队跪在城主府门前,求城主交出鸠沙军妓,还大家一个太平。
城主万般无奈,只得舍弃方才寻回的女儿。
男主自然不愿,虽明知毫无胜算,仍旧孤身策马出了城门,直奔敌军首级而去,其结局,自然是血溅城墙,尸首分离。
鸠沙人怒火更甚,一波波不遗余力地敲击,几乎将战鼓击破,口口声声要城主即刻交出那所谓的“军妓”。
故事结尾,是女主在亲生父亲的授意下,步履踉跄地出了城,一步步走向男主那滚落在泥沙中的头颅。
她将男主的头抱在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扯开裤腿处的裙装,一刀捅了进去,生生剜下一大片肉来。而那块肉皮之上,正是鸠沙人口中那象征着军妓身份的烙印。
女主死死咬着牙,不曾流一滴泪,喊一声痛,她将那块皮肉用力扔向鸠沙军队中,复又将刀抵在了玉颈之上,高声唱诵:
“和戎诏下?十年,将军不战空临边。猖獗逆戎贼捉贼,骨肉别离人卖人。
大夏男儿若有志,沙头何畏征人骨?边州战马嘶不休,岂容鸠奴传子孙!
知己从来不易逢,心慕君兮恩难偿。今朝刎颈魂同萃,奄奄待尽目不暝。
血尽犹随风抛撒,骨灰得与燕差池。君如放鹤成仙去,妾作闲云自在飞。”
一曲唱罢,匕首深深刺下,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女主抱着男主的头颅死在了城下,满城将士虽心中动容,却仍是一动未动。
按说,这出戏演到此处也该尽了。
可偏偏那写戏的人,仍觉得不够,竟还安排了更为悲惨的一幕。
那女主虽死,身却未毁,鸠沙人竟将她的尸首捡了回去,仍要亵玩。
而城主虽挂着满脸泪痕,却仍未出兵制止。
女主一双血眸大睁,遥望着远方城墙之上的父亲以及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而那唱词的最后一句,“君如放鹤成仙去”,却是只断头之鹤;“妾作闲云自在飞”,更是碾碎成泥,付予空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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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合奏 姑娘不必太
如此一部戏曲, 连男客都感慨颇深,遑论那些本就是水做的女儿了。
戏虽谢幕,落泪哽咽之声却不停。
百姓本非政客,抛开杂念外, 鸠沙军在这戏中, 扮的是穷凶极恶之辈, 城主更是无情无义、毫不作为的懦夫。
而那迟迟不敢动的将士更是让人忧心, 大夏是否早已是“厩马肥死弓断弦, 金甲锈满枪刃钝”,根本便不敢与鸠沙一战了。
而往往一曲终罢, 看客中总有人似恍然大悟一般,借着那句“骨肉别离人卖人”, 联想起早年远赴鸠沙和亲, 却不过两年便亡故的大夏长公主,商瑶卿。
鸠沙给的说辞是病故,可长公主尚在大夏时,分明从未听说过身子有何不好。每逢年节, 更会亲自登上城楼,为大夏之国运、百姓之安居, 求天祝祷, 撒祭银钱。
又有人应和, 说长公主的死另有蹊跷, 便如戏文所言,鸠沙人对大夏有恨, 不敢明着侵犯,便折磨他们和亲的公主。
可若将公主同女主的身世联系到一处,那城主岂非代指当今陛下?
这话没人敢说, 却又人人都在心中揣测。
而与此同时,远在疏缈阁的王思,亦收到了那封详尽记录着商永朝“恶行”的信件。他粗略看了一遍,眉梢染上喜色,即刻将其呈到了犹在练剑的曲情面前。
怎料曲情连看都不愿看,或许是信任到了极点,亦或许是,根本不容许自己冒出任何不信任的念头。
既答应了会等,便该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等下去。
王思却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见她不看,当即展开信朗声读了起来,“圣上有旨,赐佩云郡主为世子妃,中秋前夕完婚,南安王现已接旨。日前,佩云郡主已入住南安王府外苑待嫁,郡主与世子同桌而食,夜半相会。此外,世子曾出入绯乐轩,同当红男倌亲厚异常,携肩同游。”
话音方落,曲情已持剑朝他刺来,剑刃擦过他颈边,堪堪停下。
“男倌?笑话,我与他相伴多日,岂会不知他喜好如何?可见,这些说辞都当不得真!”
王思面有愠色,“且不论这男倌之事,可那圣旨如何作假?佩云郡主确确实实住进了南安王府,阁主若不信,大可自己派人去查!”
“我既信他,又何必要查!”
曲情痛斥,“王思,我早便说过,我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好!好!”王思将信狠狠扔到了地上,“阁主心中既这样护着他,我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何用处?不过属下要提醒阁主一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他是皇室中人,纵使同您有过些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又如何,焉知他未存坐享齐人之福的心思?阁主不妨自问,他可曾明确说过,要娶您为妻,封您为他的世子妃?”
“闭嘴!”
曲情气急,一掌拍出,虽仅使了两成力,仍将王思击出数步之远。
王思勉力稳住身形,自嘲一笑,即转身离去了。
人虽被她赶走了,可王思最后那几句话,却不断在她耳中回旋。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他是皇室中人,纵使同您有过些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又如何,焉知他未存坐享齐人之福的心思?
阁主不妨自问,他可曾明确说过,要娶您为妻,封您为他的世子妃?】
曲情心乱如麻,剑尖一挑,将王思丢下的那张信纸勾入半空。信纸飘于空中,她剑花狂挽,顷刻间,纸张化作飞屑,如雪花般散落一地。
她仍觉不畅快,纵身而起,又是一套剑招舞罢。此番并未刻意收力,剑气扫过处,庭中那棵三四人合抱的老杨树,竟轰然倒地,连树干都碎裂成了一片片。
却说王思,好处未从王伯那学来,偏就学了他的一身痴意。
虽被曲情气得半死,他竟是愈战愈败,而愈败又愈战,非但没撤去监视商永朝的人手,乃至又派了几个天字辈的高手过去,俨然是查不出他的罪证便誓不罢休了。
——
又过几日,曲意怏怏不乐地捧着本琴谱,坐在琴边,却是目光凝滞,手虚搭在琴弦上,无一音溢出。
阮阮在旁瞧着,十分不解,“姑娘,你怎么了?”
“不对劲。”曲意眸光仍是未动,喃喃道,“近来,殿下很是不对劲。”
阮阮轻笑,“姑娘这是想殿下了?”
她这才微微转动那双定住许久的眸子,将琴谱放到一旁,轻叹说,“阮阮,你难道不觉得,自从上次殿下弹了一夜的琴后,便总是魂不守舍,闷闷不乐的?”
阮阮蹙起了眉,努力回想着,“好像,是有一些?”
“不是一些,是很不对劲。”曲意抿起唇,严声命令,“你明日去寻元仪,好好问一问,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
阮阮又笑,“姑娘可真是关心殿下。”
这半年来,在阮阮眼中,她与商景慕相处得可谓是太过于融洽,乃至于像是存了些暧昧不清的情愫,故而时不时便要打趣几句。
曲意起初还制止,及至如今,已是随她说了。
默了默,曲意又问,“什么时辰了,殿下怎还未过来?”
阮阮瞧了眼更漏,讶然道,“竟已快戌时了。”
曲意面色沉了下来,“你去前院,问问他今日究竟还来不来。如若不来,我这便要睡了。”
阮阮应是,即刻飞身往前院去了。
及至书房,下人却说殿下如今在前厅会客。
她忙又往前厅赶去,到了厅前,见元仪守在外面。
“殿下呢?”阮阮问。
元仪见到她来,态度竟有些忸怩,低声说,“殿下在里面,言蹊小姐正陪着他,今晚恐怕无暇去见曲姑娘了。”
阮阮一愣,不解道,“可殿下不是不喜欢”
话至一半,她又想起曲意方才叮嘱她的话,便转而问道,“朝堂上近来出了什么事吗?”
元仪并未瞒她,“半月前,殿下已请旨,发兵鸠沙。”
“什么!”阮阮惊呼。
元仪连忙捂着她的嘴,“你小点声。”
阮阮深吸一口气,扯下他的手,又说,“殿下还是要动沈国公这步棋了?”
元仪眉心死死拧紧,“你不知道,太子是铁了心要阻止殿下,陛下又像个缩头乌龟一般,任凭他这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不顾。算上太子,沈国公大可说得上是两朝帝师,门下文人墨客无数,如今朝中大多文官都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若能站在殿下一边,朝堂之上,殿下的话事权便大了许多。”
阮阮虽明白这其中弯绕,却仍不大赞同,“所以呢?殿下还是准备求娶沈言蹊?”
“不是。”元仪摇头苦笑,“却还不如真的狠下心来,娶了言蹊小姐呢,等会你便知道了。”
阮阮疑惑地瞧了瞧他。
二人交谈间,厅中先是传出几缕笛音,随后又有琴音攀附追随而上。
“这是殿下的笛音。”阮阮先反应过来,“他竟要与沈言蹊合奏?”
五皇子府不大,府里的人也少,本就寂寥,又时至深夜,这琴瑟和鸣之音,几乎是毫无阻挡地传至后院,飘入曲意的耳中。
乍闻笛音响起,曲意瞬间听出是商景慕所奏,曲调有些耳熟,却又是她从未学过的。
她复又拿起一旁的琴谱,边听着调子,边一页页翻找了起来。
可才翻了没两页,缠绵的琴音亦随之飘了过来。
那琴音,同她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样子全然不同。
每个音都极准,每次拨弦,那弦都荡得恰到好处,蓄着满满柔情,直闯入人的心扉,分明是攀附着笛音而来,却毫不吃力,甚至于是般配。
对。
曲意自嘲一笑,是般配。
同她那蹩脚的琴技,实是天壤之别。
不,她根本便不配与之相比。
恰在此时,曲意翻找曲谱的手停了下来,所停之页,正谱着一首万世名曲。
“《凤求凰》”,曲意眼眶有些泛红,指尖摩挲着纸页,喃喃自语,“竟是《凤求凰》。”
“姑娘!”阮阮料到曲意定然听得见这曲子,唯恐她伤心,忙赶了回来,却仍是慢了一步,正见到她黯然抬袖拂去泪光。
曲意嗓子有些涩哑,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睛道,“去给我打盆水来梳洗,我要睡了。”
“姑娘”,阮阮又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曲意用力扯起唇角,朝她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困了,去打水吧。”
阮阮见她这般将话都闷在心里,更是难受,“姑娘不必太过多心,不过是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
“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曲意低声重复,忽地问,“阮阮,你辨得清曲调吗?”
阮阮摇头。
曲意说,“去吧,去打水罢。”
阮阮打了水来,服侍她梳洗妥当,方扶她安寝。
待放下帐子,阮阮又轻手轻脚转到琴案边,收拾着摊开的琴谱,目光扫过最上头那一页时却忽地顿住,《凤求凰》三个大字,直直撞入她眸中。
阮阮心下一凛,回眸望向帐中,已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曲意,犹豫良久,最后只是问道,“姑娘,今夜阮阮抱床被子来,在您身侧打个地铺,陪着姑娘可好?”
“嗯?”有些变了调子的声音从床上传了出来,曲意深吸几口气,呛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出去自己睡了,谁要你陪。”
“姑娘”阮阮又唤了一声。
曲意却再也没给她半点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崩断 你
阮阮眉心微蹙, 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方才吹熄烛火,走了出去。
独留门前悬着的一盏暗灯,随风摇曳。
那琴瑟和鸣之声, 久久不绝。
府中众人枕着这般动人的曲子入梦, 非但未曾扰眠, 反倒能在梦中得见心上之人, 随着这琴曲一并缠绵缱绻, 不愿脱身。
然而好梦不长,前厅遽然传来琴弦崩断之声, “铮”然一响,惊醒了满府之人。
曲意本就未睡, 听了这声响, 不禁感慨:旁人的琴弦,不过随意拨了一两个时辰,便断了。偏偏阮阮不知从哪为她寻来的那柄古琴,无论如何折腾, 竟都不曾断过。
紧接着,外面陆续传来吵嚷之声, 具体在闹什么, 这边却听不大清了。
阮阮怕曲意受惊, 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子, 试探地小声唤着,“姑娘, 你醒了么?”
曲意侧身支起半边身子,轻撩床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阮阮,我的好丫头,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啊?”阮阮懵了,是真的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她的话中之意。
曲意又说,“我没事,她这断弦之声,哪里有我当初那夜半惊魂曲的一半来得吓人呢?”
阮阮听了,也想起曲意刚入府时折腾出来的笑话,心底轻快了些,“对,姑娘比那沈言蹊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沈言蹊?”
阮阮自觉说错了话,却又并不懊悔,索性就说开了,“是她,方才在前厅同殿下合奏之人便是沈言蹊。但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殿下对她多是利用,并无真心。”
曲意乍听见这名字,刚憋回去的泪意,便又涌了上来,“她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呢”
在太子府的时候是这样,也便罢了。好歹沈言蹊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怎么如今,到了商景慕这里,却还是躲不开她。
曲意忽又想起太子曾对她说过的话。
太子说,沈言蹊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并不是他。
太子还说,那人的身世、为人、还有处境,沈国公都不满意。为阻止二人继续纠缠,他才四处放出消息,说是将女儿许给了太子,以断绝那人的念头。而沈言蹊之所以在人前与太子交好,不过是为了能安抚住沈国公,从而寻找机会,继续偷偷地与那人见面。
难道说,那人便是商景慕?
曲意心中暗恼,即便再不好,商景慕亦是皇子,这沈国公的心气未免忒高了些,难道她的女儿真就那般的好,唯有皇后之位才配得上么?
前院吵闹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且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喊声。远远听着,只辨得清,“不要、不走”,几个字。
曲意看向阮阮,“去前边看看,这是怎么了?”
阮阮应声去了。
过了不久,阮阮便探了消息回来,可却是满面愁容,隐有怒色。
曲意见她这个表情,又不说话,便以手肘撑着床榻,半坐了起来,语带急切地问,“究竟是怎么了?”
阮阮咬了咬唇,恨恨说,“是沈国公来了,他要接沈言蹊回家,沈言蹊却在前院闹腾了起来,说是说是与殿下已两情相悦,方才又以琴音互证了真心。若是沈国公不同意她与殿下的婚事,她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府里,亦不愿回家。”
曲意垂下眼眸,眼波微微闪了闪,声音有些沙哑,“她总是这样的,想要什么便能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大抵是从未见过世人的冷漠无情,不曾感受过人心的阴暗算计,才总能那般热烈纯粹,明净得叫人不敢,亦不忍让她沾上半点俗世的阴霾。”
阮阮听不大懂她的话,只接着说,“可沈国公摆明了态度,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沈言蹊嫁入五皇子府,还,还”,她说着说着也气得红了眼睛。
曲意又问,“还怎么了?”
阮阮染上了哭腔,“还痛骂了殿下一番,说殿下工于心计、包藏祸心,又说殿下如今所行之事,将来必会遗臭万年。沈言蹊拉着他不让他骂,可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女儿外向,硬是要撕破了脸皮,断了沈言蹊的念想。气到极时,他竟,竟竟当着众人骂殿下是没人要的孽种!”
曲意手心微微攥紧,脸色泛白,“殿下呢,他说什么?”
阮阮抹了把泪,“殿下好似傻了一般,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沈国公骂他,一句都不曾反驳。”
“你瞧着,他可难过?”
阮阮摇头,“瞧不出来,殿下只是呆怔着罢了。”
曲意追问,“沈言蹊哭求她父亲时,还有,说要撞死在府里时,殿下也没有反应吗?”
阮阮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殿下只是傻傻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父女作践!”
曲意沉吟片刻,又说,“你再去瞧瞧罢,我听着外边好似安静了许多。”
片刻后,阮阮便回来了,神情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姑娘,沈言蹊为平息父亲的怒火,更为了保全殿下的颜面,竟真的不要命地去撞了院子里的假山石,那么多护卫,都没能拉得住她。听闻她虽保住了性命,却是头破血流,昏迷了过去,沈国公现已抱着女儿走了。”
曲意一怔,“她竟真的敢如此么?”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呢,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殿下说,说让国公好生照顾沈言蹊,他过几日会去登门拜访。”
曲意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笑容来,“我知道了。不早了,去睡罢。”
府中发生了这般的事,莫说曲意,连阮阮亦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紧紧阖上了房门。
皇子府渐渐平静下来,除却窗外传来的沙沙竹叶之声,再无杂音。
曲意侧躺着,眼眶里的泪虽算不上汹涌,却总也停不下来,连枕头都浸湿了一半。
沈言蹊,她确是及不上的,不是一样两样的及不上,而是方方面面、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及不上。
她今日方才知晓,原来沈言蹊的琴竟弹得这般好,同商景慕一般的好。
从小到大,她从未听过,能将曲子演绎得如此动人的合奏。
还有,她更未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不顾一切,甚至拼上性命去争取所爱之人。
可深想想,这份用心,却又不能怪她及不上。原是世人大多薄情,千个万个里边都未必能挑出一个及得上沈言蹊的。
她从不求能突显出些什么,只要别太差,别给曲家丢脸,别给姐姐拖后腿,就很好了。
她定定瞧着窗前月光漏进来的竹影,渐渐地,无尽的空虚、寂寥、惆怅之意涌了上来。
她想姐姐,想回家了。从未有一日,待在这府里,能让她这般的寂寞。
过了子时,便是丑时,丑时一刻、丑时二刻、丑时三刻
曲意睡不着,便数着更漏一声声的落水,期盼时间过得快一些。
待到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泼洒进来时,或许就能叫人的心中暖些、好受些了。
“吱呀——”,房门忽然被推开。
曲意一惊,忙坐起身来,紧紧盯着房门。正要唤人,却借着门前的暗灯,瞧清了来人的面容。
“殿下?”
曲意低呼一声,正欲起身迎去,方想起身上只着一件亵衣,忙扯过被子裹住自己。
黑暗中,商景慕似乎有些难以视物,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险些撞翻了琴案,而随着他走近,浓烈的酒味也飘了进来。
眼见他身子一歪,又要朝床侧的水盆撞去,曲意再也按捺不住,飞速扯过衣架上的外衣披上,急步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喝酒了?”她问。
商景慕喝得醉醺醺的,握着她的手臂堪堪稳住身形,却仍不忘问她,“我来寻你了。今日你是想弹琴,还是下棋,亦或是想让我弹琴给你听?”
曲意焉能不知,他为何将自己灌成了这般,心里是又急又气又怨,微红着眼睛说,“殿下想是醉得厉害,如今已快寅时了。”
“今夜我是被公事绊住,才来得晚了些,你等急了么?”
曲意垂眸不看他,生硬地回道,“既然殿下事忙,即便不来寻我,亦无妨的。”
“可我怕不来寻你,你会伤心,亦或气恼。”商景慕抬手拭过她眼角,触到一片湿润,温声道,“你哭过。”
许是酒气熏染,曲意面颊亦泛起淡淡酡红,幸而灯光昏暗,瞧不真切,“没有,是方才打了个呵欠,带出来的眼泪罢了。”
商景慕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轻拍她的背,哄道,“别哭了,你若想听,我便将那曲子亦弹给你听。”
竟是一语戳穿了她的心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曲意猛然抬眸盯着他,心底怒意更甚,却碍于他醉得厉害,没有发作,
她语气冷冷,“殿下,莫要辜负曲中情意。你醉了,该休息了,我叫阮阮去唤元仪。”
商景慕却倾身向前,将半边身子都赖在曲意身上,一手轻轻环着她,唇凑到她耳边,哑声说,“你要赶我走吗?”
他的吐息拂过耳际,勾起几分酥麻。
曲意身子微僵,怔了许久,却只是说,“殿下醉了。”
“可我不想回去,我是瞒着元仪,从房中跑出来的。”
曲意问,“为什么?”
“我的心里很苦,喝再多的酒,亦无法摆脱,我想找人说说话。我知道,你亦在等着我。”
曲意是真的怒了、大怒!
她死死盯着他浸满醉意的眼睛,质问道,“殿下,沈小姐为了你,已连生身父亲,甚至性命都不顾了,而深更半夜,你却跑来我这里说这些话,你对得起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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