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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伤寒 姑娘,方才


    商景辞冷声问, “曲意走后,这屋子可有人进来过?”


    黄娇娘摇头,“自然没有,她在时防我们同防贼一样, 端是那些诡异的阵法, 我们也不敢进呀。”


    黄娇娘蓦然一顿, “咦, 方才我来时倒并未受阻, 是殿下将院中的阵法解了?”


    商景辞眸光微黯,“知道了, 去忙吧。”


    黄娇娘也不多事,转身即走。


    商景辞跌坐床边, 心底浮现出两个字。


    预谋。


    她早存离去之心, 却未露半分痕迹,竟似从未对他真正卸下心防。


    她不声不响地解了阵,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纵没有那场意外,她也不会回来了。


    商景辞手中仍攥着那枚同心结, 目光空落在那片殷红之上。


    她带走了画,却留下了同心结, 让它孤零零地被锁在柜子里, 当真狠心啊。


    他抬起头, 视线正前是一扇半敞的雕花窗。窗外, 笼着花灯的琉璃罩被阳光浸透,折射出熠熠流光。


    马车徐徐行驶, 曲意不知何时靠着阮阮的肩头睡着了。


    忽而,有人在外轻敲车窗,曲意犹是半梦半醒, 恍惚又听到那句,“我家主子叫我问世子,今日这姑娘,若他要保,能是不能?”


    她猛地惊醒,倾身掀开窗纱。


    只见一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在车旁。


    “方才是你在说话?”曲意问。


    侍卫打马向后退了几步,垂首恭敬道,“主子叫我问姑娘,今日的晚膳可否暂缓,先行入城?”


    这声音太像了。


    曲意没答话,反问,“你是何人?”


    那侍卫被问得一愣,倒是阮阮适时开口,“姑娘,他便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殿下的贴身侍卫,元仪。”


    曲意问向元仪,“殿下去哪里都带着你吗?”


    “一般情况下,是的。”元仪道。


    曲意斟酌着又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姑娘请讲。”


    曲意紧盯着他,“去岁春日,京郊林中,你们殿下可曾行过善事?”


    元仪低下头,含糊说,“属下不知。”


    “不知?你怎会不知?”


    元仪道,“确实不知。姑娘若无旁事,属下这便告退了。”


    “你”曲意话未说完,元仪竟已策马跑回了商景慕身旁。


    曲意愤然撂下窗纱,抱臂坐回原处,径自生着闷气。


    阮阮见她不悦,柔声劝说,“元仪一介武夫,性子粗些,姑娘何必同他置气。”


    曲意咬了咬唇,“世人大多是没做过多少好事,却善于标榜自己,恨不得做一份说十分。可偏偏就有人做了大好事又不留名,叫人想报恩都没来由。”


    阮阮从她前后的话中听出些线索来,因而问,“姑娘是说,殿下做了大好事?”


    曲意睨她一眼,“让他身边的侍卫答个话都不愿意,他做过些什么,怕是唯有天知晓了!”


    马车入府,已是戌初。


    曲意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万幸小厨房提前收到了消息,掐着时间将晚饭给她送到了屋里。


    甫一回房,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地勾着人。


    曲意连衣裳都未换,便坐到桌前大快朵颐起来,吃了几口,却见阮阮眼巴巴地立在一旁。


    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看着做甚,你不饿么,坐下来一起吃。”


    阮阮眼馋地吞了口口水,却说,“这是厨房特意给姑娘准备的,阮阮待会随意去觅些吃食就是。”


    “这一桌子的菜,我又吃不了,岂不浪费?”


    见她仍不动作,曲意故作严肃,“坐下,陪我吃饭。”


    阮阮心里一暖,甜笑说,“还是姑娘对阮阮好。”旋即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饭食过半,阮阮忽瞥见她筷箸间夹着一块牛肉,悬于半空,久久都未入口。


    阮阮问,“怎么了姑娘,这肉有什么问题吗?”


    曲意将肉搁在碗里,踌躇片刻问,“阮阮,你的月钱有多少?”


    阮阮一怔,“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


    “一两银子。”阮阮说。


    曲意瞪大了眼睛,惊道,“才一两?”


    阮阮眨了眨眼睛,“对啊。”


    堂堂皇子府中一等好的侍女,月钱竟才一两?


    曲意虽未管过家,却也大概知道,田安的月钱是八两,乔氏的月钱是五两,就连那痴傻的简儿,月钱也有足足三两银子呢。


    曲意又问,“那除了月钱之外,他可给过你赏银?”


    阮阮摇头,“不曾。”


    曲意垂眸轻叹,“看来她们说的也不假。”


    阮阮见她如此,也撂下筷子不敢再吃了,不知是要为谁找补,“姑娘,阮阮赚得虽不多,可吃穿用度都在府里,倒也够花的。”


    “真是个傻丫头。”曲意轻嗔一句。


    半晌,她又道,“阮阮,我这屋里先前买的那些东西,大都华而不实、无甚用处,除了那暖白玉床,都拿出去卖了吧,余的钱仍旧归到府里账上去。”


    “姑娘若喜欢留着就是,阮阮这里还有不少上回殿下给的银子呢。”


    曲意眸光认真,“照我说的做。”


    阮阮只好应是。


    在外折腾了两日,曲意甚感疲乏,用过晚饭粗粗盥洗一番,便沉沉睡了过去。


    怎料到了后半夜,竟突然发起了高热,她撑着气力喊道,“阮阮。”


    阮阮听见她的声响,很快端着烛火跑了进来,撩开纱帐,在她床边坐下。


    曲意侧身躺着,双颊烧得通红,眉心紧蹙,浑身微微发颤。


    阮阮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曲意声息微弱,“大概是这两日赶路受了寒,你去往屋里加盆炭火,再烧几个汤婆子来。”


    “哎。”阮阮将烛台放在床头,大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炭盆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曲意的衾被里也被塞了两个汤婆子。除此之外,阮阮特意又去小厨房熬了碗姜汤来,一勺勺喂到曲意嘴边。


    可许久过去,阮阮呆在屋里热得冒汗,曲意却依旧颤颤发抖。


    阮阮探向她的额头,竟热得烫手,“姑娘,这样下去不行。我去寻殿下,正经叫郎中来看看罢。”


    曲意拉着她胳膊,不让她走,“我没事,现今夜正深着,犯不着兴师动众,睡一觉,明儿早上就该好了的。”


    阮阮犟不过她,只好又端了盆凉水来,浸湿手帕为她擦身降温。


    可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曲意却烫得愈加厉害,浑身上下竟比那汤婆子还热些。


    阮阮轻拍她,一声声唤着,“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曲意却好似烧昏了过去,始终未曾答话。


    阮阮又惊又怕,再也坐不住了,刹时飞奔而出,一时间将所有规矩都抛诸脑后,径直冲至商景慕门前,大力捶门,“殿下!殿下您快醒醒!姑娘发热昏过去了!”


    不消片刻,房门自内打开,商景慕只在中衣外匆匆披了件大氅,边系着衣带,边问,“她怎么了?”


    阮阮急道,“姑娘受了寒,浑身发烫,偏又不让我嚷出来,我是瞧着她烫得愈发厉害,好似昏了过去,这才急着来寻殿下的。”


    元仪亦被叩门声惊醒,疾步而至。


    商景慕说,“元仪,去寻郎中来。”


    元仪点头应是,即刻飞身而去。


    商景慕又对阮阮说,“我随你去看看她。”


    二人回至曲意房中,甫一进门便是一阵热浪袭来,商景慕看向床前拢着的两盆炭火,吩咐道,“这屋里太热,不利于退热,撤下去一盆炭火吧。”


    阮阮有些犹豫,“可姑娘方才一直说冷。”


    “她那是身子太烫,并不是屋里冷。”


    “是。”阮阮这才将一盆炭火拎到了外面去。


    商景慕走到曲意床边坐下,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果真热得似火炉一般,他又说,“你去端一坛白酒来,白酒擦身,更能退热。”


    阮阮应下,“是。”


    室内一时唯余二人。


    商景慕自觉不妥,欲起身移至琴凳那边。


    曲意昏热难耐,朦胧中忽觉额上传来沁人凉意,竟下意识抓住了他覆在自己额上的手。过了片刻,又牵着他的手往滚烫的脸颊贴去,左右微蹭,方得些许舒缓,竟一时不愿松手。


    商景慕温声道,“曲意,松开。”


    “热”,曲意早已烧得糊涂了,间或低喃着,却一会说冷,一会又说热。


    商景慕想抽出手,她却握得更紧,“这于礼不合,放开我。”


    许是怕这块“冰”逃了,曲意指尖收拢,挽留地沿他手臂一路溯上,忽地一扯。


    商景慕当即倾身向她栽去,忙以手肘抵住床沿,方才没有摔在她身上。


    曲意缓缓启眸,眼底尚萦着一层迷离的水雾,唇边逸出一声轻唤,“恩人。”


    商景慕呼吸一滞,并未答话。


    下一瞬,曲意又问,“是谁?”


    商景慕只觉她身上热得似火一般,水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得尽是灼心之言。望向他的眸光更如引线一般,令火蔓延至他全身,他的耳根、面颊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如擂鼓一般。


    “你为什么”曲意犹在低语。


    “白酒来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高声闯入的阮阮打断。


    阮阮见两位主子如此情景,忙抱着酒坛背过了身去。


    也难说曲意究竟是在梦中还是醒着,见阮阮进来,她竟徐徐松了手,阖眸翻身到床内侧去了。


    商景慕有些狼狈地起身,语速照往常快了许多,“阮阮,你用这白酒浸湿帕子,为她擦身,我出去瞧瞧郎中到哪里了。”


    “哦哦。”


    商景慕若风般疾步朝外走去,阮阮侧眸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窃笑一声。


    她行至床边坐下,一面用酒浸湿帕子,一面俯身凑近曲意耳边,“姑娘,方才殿下怎么躺到你身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相送 我来向阁主


    曲意双目紧闭, 一点声响也没有,像是真的睡着了。


    阮阮见状,也不再言语,只认真为她擦身消热。


    郎中很快便至, 他仔细检查过曲意的情况, 神情略带严肃, “殿下, 这位姑娘此番所染不过普通寒症, 待会老夫开一张药方,熬了药按时吃, 不日也就好了。可方才我察觉这姑娘脉象轻浮,内里虚空, 竟像是曾染过大病的样子, 似她这般的病人,务必要小心调理才是,平素进补之物断不得,更不能受累受冻, 如今日的病症,便是太过体虚所致。”


    商景慕目光落向床上看似安睡的人, “无论什么补品良药, 先生只管列出单子来就是, 往后每月我会叫人去先生那里取药。”


    郎中手捋长须, 轻轻颔首。


    商景慕说,“阮阮, 去送送先生。”


    “是。”阮阮道。


    二人走后,商景慕又坐到曲意床边,探手试她额温, 那灼人的热度终是退了几分。


    许是察觉他的贴近,曲意气息蓦然一乱。


    商景慕知她假寐,于是温声相询,“折腾了这么久,可醒了?”


    曲意这才装作梦醒的模样,边缓缓睁眼,边掩唇轻声呵欠,“这酒太香了,我都被勾醒了。”


    商景慕没理会她的掩饰,直接问,“郎中说,你曾害过大病,体质极弱,需靠补品补足。”


    曲意咧嘴一笑,胡乱敷衍着,“哪有他说得这么吓人,郎中嘛,若不将病人病症说得重些,如何卖药赚钱呢?”


    “姑娘这样含糊其辞,莫不是此病传人?”商景慕陡然起身,后退了半步。


    曲意笑意顿失,怒道,“我若身染疫病,你我日日共处一室,同席授琴,焉能独免?”


    “既不是疫病,有何不可说的?”商景慕重又坐回她身边,隔着锦被安抚般轻拍她的肩头。


    曲意心知被人逗弄,耳尖泛红,索性将头往被中缩去。半晌,才闷声道,“去年秋天,确曾中过剧毒。”


    “去年秋天我若记得不错,那时你该是在太子府中。”


    “嗯。”


    “你一介女流,又深居简出,究竟是得罪了谁,才会被施以剧毒?莫不是太子身边那位余巧姑娘醋意大发,要治你于死地?我大概记得她正是死于去年秋后。”


    曲意掀开被子,反驳道,“我虽不知是谁下的毒,但巧姐姐对我很好,必定不是她做的。”


    商景慕轻笑,“那是你不了解女子的醋意。”


    曲意睨他一眼,“自然是没有万红丛中过的殿下懂的。”


    商景慕话音一顿,眸中掠过不解,却并未就此深究,“一年了,太子竟还未查出下毒之人是谁吗?”


    被戳到痛处,曲意微微抿唇,利落地翻了个身,只将背对着他。


    见她如此,商景慕斟酌着又添上一句,“或许是他意外之人吧。”


    良久,曲意仍默然不语。


    商景慕起身,将她的床纱落下,仔细掩好,“明日起,我会命人依着药方给你熬送补药。时辰尚早,你且多睡一会,我须去更衣,准备早朝了。”


    “嗯。”曲意轻柔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连日不计代价的进攻,逍遥山庄各处要点已被攻破大半,余下的皆是些不成气候的小据点了。


    还有不足半月,便至元日,曲情将众人叫到议事厅,却并非商议,而是告知:除夕当日,举全阁之力,进攻洮洮坞。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即便是忠心不二的阁众,都怨声载道。


    疏缈阁本是情报组织,众人习武,原只为暗中往来时护己周全,从未存争权嗜杀之心。而今曲情穷兵黩武、不恤下情,连日催逼几无喘息之机,更欲在年关底下兴动干戈,众人哪能甘愿?


    一时之间,白弗及王思只得将手中诸事尽皆搁置,四处奔走游说,谈及松陵镇虐尸之仇,又许以功成厚赏。幸而,此战已至终局,众人虽怨,却实打实有了盼头。


    若能一举倾覆逍遥山庄,仅余疏缈阁一家独大,或许便可再无纷争了。


    多日繁忙,曲情几乎未曾得闲。方才议罢事,她便又转至兵器库,亲自核验兵械。


    洮洮坞地处山谷之中,四面河流环绕,因着高山阻去大半寒流,即便是冬日,河水亦不会结冰。


    故而,若要进坞便定要行船,可疏缈阁众人并不擅长海战,恐难以登岸,需得想个法子瓦解外部守卫。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圆球,取名“霹雳毒弹”,里边装的是火药及毒粉,毒弹炸开时,毒粉会借着火势极速蔓延。此毒虽不致命,却能瞬间令人四肢麻痹,瘫软不起。


    早在一月前,曲情已命人批量制造了数百枚毒弹。作战当日,若能将它投上岸,岸边防守势必松散,届时登岸便容易许多。


    她犹在思索战术,却有人来报,“阁主,世子在外求见。”


    曲情眸光微颤。


    自那回不欢而散后,商永朝似乎真的狠狠伤了心,不仅从未主动来见过她,就算她刻意经过他的院门,他也只是叫团子将门掩上,将她阻在院外。


    算起来,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曲意将毒弹放回铁匣内,快步走了出去。


    她方踏出兵器库大门,便见商永朝候在不远处,她敛下眼眸,迈出的步子亦小了不少,竟莫名生出些心虚来。


    行至他身前时,曲情轻声开口,“你怎么来寻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商永朝已然开口打断,语气漠然,“我来向阁主辞行。”


    一阵东风掠过,浮起檐上晶莹细碎的雪花,乌云翻涌,渐渐遮住天边晴阳。


    望着他那般无谓的神情,曲情胸口发窒,缓缓问,“怎么突然”


    “另有要务,不便多留。”依旧是简洁、无甚情绪的打断。


    曲情神色如常,掩于袖中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任凭指尖嵌入掌心,传来丝丝锐痛。


    良久,她垂眸一笑,“好,我派人送你下山。”


    商永朝俯身施礼,“多谢阁主。”


    辞行前,商永朝的行装便已收拾妥当,如今只点了点人数,即毫不停顿地离阁而去。


    白弗匆匆赶来,本欲劝他几句,却又实在难以替曲情圆说,最后只得同他道别,又体贴地给他塞了些路上的吃食。


    商永朝一行人如来时一般皆系上布带,互相拉着衣袖,在引路人的带领下,绕了许久才走出护阁阵法。


    众人摘下布带,引路人说,“我就送诸位到此处,随后,只需沿着山径下山即可。”


    商永朝道,“多谢。”


    引路人躬身行礼,即踩着轻功离去了。


    众人继续朝山下行去,团子却凑到商永朝身侧,用手肘撞他,同时用力朝他使着眼色。


    原来,他们身后一直悄悄跟着个小尾巴,此刻正落于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之上,粗壮的枝干虽遮住了她的身形,偏偏几缕青丝被风牵起,露了踪迹。


    商永朝微微一笑,“我早发现了。”


    团子问,“主子为何不告诉曲阁主,此番辞行,不过是怕来日若与她同行,会因腿伤耽搁了行程,又想着先替她去洮洮坞探路,故而才先行了几日。”


    “我这使得原是兵法,欲擒故纵之计。若非如此,她那脑子整日里净想着旁人,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团子笑道,“那我们可要停下来,同她打个招呼?”


    商永朝却高声说,“加快速度,午时前务必至山下。”


    众人齐道,“是!”


    团子跟在他身后边笑边问,“主子,走得太快,你的腿不疼吗?”


    商永朝狠狠瞪他一眼,更是加快步子向山下走去。


    古树后,那道眸光渐渐黯淡,终究没有继续相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除夕。


    漫天风雪飘洒而下,曲情着霜白如意云纹短袄立于山巅,冷眼俯瞰着远处崖下的洮洮坞。


    纵崖深雪重,却掩不住洮洮坞中接神送福的火红。


    白弗行至曲情身侧,“师父,我们的人搜遍了山谷入口,竟无一人驻守,倒是在半山腰发现了数具尸首,瞧装扮像是逍遥山庄的人,大概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将入口的守卫拔除了。”


    曲情说,“船开过来了吗?”


    “已行至山谷外的河道口。”


    “命众人登船。”


    “是。”


    没了山谷守卫的阻拦,众人登船极为顺利,十六艘战船迎着风雪向着河水中央的洮洮坞而去,可这船行得却并不安稳,船底不时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


    白弗俯身扒着船沿,紧盯着水面,忽地惊呼,“师父,你快看,那是什么?”


    曲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水面下游动着数条银灰的凶鱼,其口巨大,牙齿细长尖利,鱼目猩红似血,游速快如飞箭。


    她沉声道,“我曾听闻,深海中有一种食人鱼,形容大致与其相似。”


    白弗瞧着那鱼,越发觉着瘆人得很,胳膊上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幸而来前,我便想着此战不易,刻意命人反复加厚了船板。否则,只怕还没见到王媤媤的影子,我们就要葬身鱼腹了。”


    距岸尚有百丈之遥时,哨塔上的守军已发觉迎面而来的战船。


    霎时间,警报的鼓点如雷骤起,岸边迅速聚集起层层人影。持盾者列阵如林,引弓者弦开满月,更有数架沉重的投石车被奋力推至滩头,粗重的木轮碾过砂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只待曲情的船再近些许,就可投石将船砸沉。而一旦船沉,水下那无数张蛰伏的巨口,便会将他们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操戈 我若不胜你


    估算着战船再往前, 便要进入投石车的射程之内,曲情扬手一挥,身后所有战船,皆应令而止。


    每艘船头立着三名“弩”, 他们架起特制的弩器, 将霹雳毒弹置于射口前, 倾注以全力, 弦机骤响, 毒弹破空而出,精准击向岸边。


    岸上持盾的守卫即刻高举盾牌抵挡, 可即便挡住了毒弹爆裂时的冲击与火力,却挡不住那随之弥散开来的剧烈毒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岸上已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紫毒瘴之中。莫说是人, 便是巨象置身其间,也绝撑不过两三息。


    投石车威力虽巨,却终须人力运作。此刻操作之人皆已倒地,又有谁能来装填巨石、拉弦击发呢?


    曲情高声下令, “急速行船,立即上岸!”


    “是!”


    战船距岸仅余百丈, 船行如箭、破浪向前, 转瞬已抵岸边。众人行动迅捷, 纷纷跃下船, 抢登上岸。


    “生擒王媤媤、伥鬼,如敢挡者, 杀——!”


    曲情拔出佩剑,却并非长歌,而是剖恨。


    长歌本属清逸之剑, 实在不该染满鲜血,徒徒污了清白剑气。


    众人亦随之拔剑,朝内拼杀而去。


    曲情走在最先,一身剑法运用到极致,剖恨饮血顷刻泛起红光,却因畏主,不敢如上次般猖狂,只是温顺地随她意动而行。


    曲情一身霜白,转眼溅满斑驳血痕,面上血渍凝冰,更添戾色。所过之处,神佛皆斩,步伐未有半分迟滞。


    不过一炷香,身后已是血流成河。


    曲情一路杀入山庄腹地,掠至庄内最高的一座飞檐之上,凌风而立。


    她施以内力,扩声骂道,“王媤媤,你若做定了这缩头乌龟,我便将逍遥山庄屠尽,来偿你当日残杀我阁众之仇!”


    下一瞬,一道极柔婉的嗓音缓缓传来,“我原以为,你会来得更晚一些。”


    曲情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王媤媤身披大红云锦累珠鹤氅,手持水墨丝帛伞,自温室中缓步而出。


    曲情冷笑,“自古欠账还钱、欠命偿命,你这欠债之人自然是不如我这讨债的急切。”


    王媤媤蹙眉轻叹,“究竟是谁欠了谁,你果真分说得清吗?”


    “松陵镇时,你命人以我阁众尸骨做柴、燃火烹食,此仇,你认是不认?”


    “我认。”王媤媤唇边挂着淡淡笑意,继续道,“隔生瓮中,我亦说过,下次见时,愿将前尘往事,尽叙予你。如今,我来赴约。”


    曲情从檐上飞身而下,落于她身前数步之远处,冷眼看她。


    王媤媤问,“那画上的故事,虽遗憾却也动人,总是叫人难忘的,对吗?”


    曲情未语。


    王媤媤轻叹,“可惜,世人总不知足,宁可得陇望蜀,亦不愿惜福当下,直至一切被毁得面目全非,方肯罢休。”


    曲情不耐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媤媤将伞向后徐徐一倾,露出那张灼若芙渠的面庞,“萧斯曾于我嫁人三年后,重又找上了我,诱骗我与其私交。其后,事情败露,他为护声名,重伤曾浩泽致其残废,残杀山庄数百人,害我小产又将我弃如敝履。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了,难道我不该恨他吗?”


    曲情眸光微颤,旋即坚定道,“师父绝不会如此。”


    “绝不会如此?”王媤媤眸中含泪,苦笑一声,“我也曾以为,义薄云天、浩气凛然的萧大侠不会如此。可结果呢,他毁了我的一切,害死了我的孩子。如今你再来评判,究竟是谁欠了谁?”


    曲情高举起剑,直指王媤媤,“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师父养育我多年,他是何为人我最清楚,我凭何要信你?”


    “那我又为何要以自身清白来骗你?若无仇无怨,我何必宁可山庄覆灭,亦要同疏缈阁为敌!曾浩泽虽不及萧斯,却亦是武林豪杰,能重伤他之人,世间几何?况且,当日事情败露,他虽杀了许多人,却终究杀不尽所有人,在这山庄中,见过他的旧人仍有许多。”


    “不可能。”曲情神色未改,语调淡淡,“师父不会这样做,他若想要你,早在你嫁人之前,留下你就是。”


    “这话,我亦问过他。”王媤媤轻拂去泪珠,“他说,那时是他情窍未开、目不识珠,失去后方知何谓痛不欲生,再度相逢才会情难自禁。”


    “师父一心皆系在阁中,何来的痛不欲生?”


    “你那时不过幼童,又知晓什么?他若心中无我,岂会多年未曾娶妻?”


    曲情不断摇头,“我不信。”


    王媤媤扬唇一笑,“无妨,如今他死了,他所重视的一切我也毁了泰半,实在爽快得很。”


    “你所说一切,我一个字也不信。”曲情红着眼眸看她,“今日我来,一是为报松陵镇之仇,二是要将你和伥鬼,带回阁中慢慢审问。”


    “你带不走我。”王媤媤轻声开口。


    曲情眸光冷锐,“那便试试。”


    话落,曲情身似鬼魅,持剑向王媤媤袭去。


    王媤媤反手以伞柄相抵剑刃,自己则借力御轻功向后退了数步。


    曲情手挽剑花,朝她追去,剑尖却在距其仅半步之遥时,被另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剑拦下。


    曲情侧目望向持剑之人,见其一身黑衣,又以银白面具覆面,不禁惊呼,“师兄!”


    王媤媤趁她分心之际,早已逃出数十丈远,柔声道,“此处便交给你了,伥鬼。”


    曲情见状,闪身越过伥鬼,欲要继续向前追去。可伥鬼却用尽全力,将她阻下,曲情眼见王媤媤越逃越远,又急又气,反手一剑划向伥鬼,以示愤怒。


    伥鬼接下她的剑气,依旧拦在她身前。


    曲情怒喝,“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王媤媤她杀了师父!”


    伥鬼不语,始终如山一般拦着她的去路。


    安然脱身后,王媤媤竟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悠然撑伞,凭栏远眺,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闲适姿态。


    曲情问,“今日,我若不胜你,你不会放我过去,更不会随我走,是吗?”


    伥鬼不言。


    “好。”曲情苦笑,“这么多年,我倒从未同你较量过,今日,便叫师父的在天之灵瞧瞧,究竟是他的哪个徒弟更胜一筹。”


    伥鬼说,“回去罢。”


    曲情举剑向他,“拔剑。”


    伥鬼未动,曲情却飞身而起,使了十成的力道,朝他劈落。


    他举起剑鞘,灌注内力于其上,几乎毫不费力便阻下了曲情的劈砍。


    曲情不服,转劈为刺,身形迅疾如风、难辨其形,剑光一时从四面八方朝伥鬼刺来,他却依旧立于原地,将剑鞘运转到极致,硬是挡下了曲情所有的进攻。


    曲情收了剑势,落于他身前,惨笑道,“我的剑术,终究是不如你的。”


    伥鬼道,“我似你这般大时,剑术更为平平。”


    “可我不信,今日我带不走你。”


    曲情深深望他一眼,忽将剑锋倒转,刃口划过掌心,鲜血涌出,顷刻渗入剑身。剖恨得了主人的许可,压抑整日的戾气陡然迸发,血光大作。


    与此同时,她全力运起心法,眸色以肉眼可见之速转为深红。


    自上次险杀简儿之时,她便明白过来,凶剑剖恨,同她那狠戾心法,实为绝配。


    伥鬼急道,“你要做什么?”


    “无论你如何更名换姓,你改不了曾发生过的一切,更改不了师承疏缈阁的事实。身为阁中弟子,纵犯了错,要受责罚,亦要回我阁中去领受!”


    曲情纵身而起,再度朝他劈砍下来。


    伥鬼仍以剑鞘接下她的剑刃,曲情不断施加劲力,二人对峙几息,伥鬼双脚都已下陷入土,护剑的剑鞘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里边雪白锋利的剑身。


    曲情唇角渗出血丝,她吼道,“拔剑!”


    面具之下,伥鬼眸光震颤,似是盛着十分痛心,短暂权衡后,他竟将挡在身前的剑鞘撤去,任凭剖恨毫无阻碍地朝他砍了下来。


    曲情怎料到他如此行为,本就灌注全力的剖恨没了阻碍,几乎以排山倒海之势落下,银白面具霎时被剑气劈开一道裂痕。


    曲情心中大骇,忙将剑气甩向一旁,堪堪留下伥鬼一命。可她先是全力施为,又顿然收劲,反复之际,两股力道在经脉间猛烈相冲,登时内息倒逆,逼得她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将剖恨抵在伥鬼颈边,大瞪着红眸,厉声问他,“你想死?究竟是为什么?”


    伥鬼道,“我犯了错,当受责罚。阁主,在此行刑就是。”


    越过他,曲情的眸光不经意间扫到高楼之上,依旧神色自若的王媤媤。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萧暮假死前夜,她曾嗅到的那一缕突兀的甜香。


    还有虚笛见到他时那异乎寻常的熟络,以及那一句意有所指的寒暄。


    “我今日的来意,想必萧公子已知晓了,话不多说,都交给我的笛音罢。”


    他的来意是什么?萧暮又是如何知晓的?


    若顺着再往下想,萧暮将她从隔生瓮救出来时,她本是要循着远处的笛音去杀王媤媤的。没了机关阻碍,即便她已重伤,王媤媤手下那些人,亦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是谁,将她打晕,阻止她去寻王媤媤?


    还有,多年间,萧斯行迹可查,他根本没有时间长居松陵镇。


    那么隔生瓮又会是谁造的?


    便是王媤媤用以辖制她的兰因之毒,萧暮并非没有解药,只是始终不愿意给她。


    为什么?


    曲情竟有些大梦初醒般的混沌与惊恍。


    雪色泼天撒落,对面那人脸上的银白面具,冷得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两断 你我为何一


    她的神情有片刻怔松, 旋即却笑了起来,“好,我便给你个痛快,不过要你亲眼看着我杀你, 对我们彼此都太过残忍, 你且先将眼睛闭上。”


    伥鬼不疑有他, 只说, “能死在你的剑下, 甚好。”


    他缓缓阖上双眸,未有半分不甘, 亦无惧意,仿佛只待将一身风骨还给这莽莽人间。


    衣袂翻飞声骤起, 似有剑光在他眼前掠过, 却迟迟不曾落下。


    四周渐寂,他倏然睁眼。


    只见雪幕之中,曲情若惊鸿踏雪,早已纵身直奔王媤媤而去。


    王媤媤了无惧意, 唇畔犹含着轻柔笑意,静候曲情朝她袭来。


    伥鬼慌忙拔剑掷出, 长剑如寒星般朝她射去。


    曲情手挽剑花, 长剑未及近前, 已被挑飞, 斜插在数尺外的雪地上,颤鸣不已。


    伥鬼拾起剑, 几个纵身追至近前,曲情却不再与他硬拼,只寻着他剑势里的破绽, 伺机脱身。


    伥鬼说,“你这样滥用内力,难道不惧反噬吗?”


    曲情冷冷回他,“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罢。”


    “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徒徒消耗。”


    “方才还不是,可现在不同了。”曲情望向高楼之上,“我已找到了你的软肋。”


    白弗拼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追上了曲情,远远便见两道剑光一赤一白,凌空追赶、缠斗不休。


    剑刃相击时,铮然之声如雷霆乍破,威势慑人。


    他费力辨认出打斗的二人,大喊道,“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萧暮公子,师父发狂,你也跟着发狂了吗?”


    无人作答。


    剑锋再度悍然相撞,一时火星迸溅,两道身影被磅礴劲力同时震飞,各自踉跄倒掠数丈,踏碎一地积雪。


    白弗见曲情唇角挂着血迹,心急不已,又自知劝不动曲情,只得高呼道,“萧暮公子,你可知师父为了尽早赶来救你,不顾阁中折损,更不顾自身伤势,已强攻逍遥山庄月余。师父的反噬本就已至强弩之末,现今如何折腾得起啊!”


    “闭嘴!”


    曲情呵斥白弗一句,再度提剑朝伥鬼冲了过去,“今日,你若不让,即便你我皆死在这里,我亦不会退!”


    霎时间,剑光再度大作。


    白弗即便挨了骂,口中还是一刻不停,“萧暮,你若但凡还有点良心,便停下来!”


    两日前,商永朝带人肃清洮洮坞外山的守卫后,便在此处候着曲情。


    直至见到疏缈阁众人顺利登岸,他才安心些许,亦乘小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入了洮洮坞。


    不过半日,逍遥山庄已彻底化作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所过之处,不断传来拼杀嘶吼之声,他避开了所有争斗,四处寻找着曲情的身影。


    “萧暮,你若敢伤我师父半分,日后必定不得善终!”


    白弗的厉声咒骂破空传来。


    商永朝心头一凛,循声快步寻去,绕过一处高阁,赫然见半空中两道倾力拼杀的身影。


    白弗掐着腰,泼妇一般不停地骂着,声音都吼得沙哑,却还是不愿停下片刻,“萧暮,你这狼心狗肺、背信弃义之徒,老阁主在天有灵,定会悔恨曾收你为徒!”


    商永朝在白弗身后驻足,定定望向半空,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这般动武,她竟果真是不要命了。


    团子上前拉白弗,“这是怎么回事,曲阁主不是来救他的么,怎么却打起来了,还打得这样凶?”


    白弗眼眶发红,“我也不知道,我来时他们便已打起来了,这一会儿的功夫,我眼见着师父吐了好几口血了,可缓过劲来,他们还是要打。”


    白弗转眼看向商永朝,却见他如老僧入定般杵在那里,“世子,你别干瞪眼啊,快想想办法吧,若再这样下去,他们之间不死一个,恐怕是无法甘休的。”


    双剑再度相击,金铁交鸣如雷炸响,二人皆被震飞。


    曲情浑身是血,退落于不远处的飞檐之上,发带不知何时被剑气划断,长发在她身后狂卷,愈显疯魔不已。


    她啐了口血,喝道,“再来!”


    伥鬼虽有面具作挡,却依旧见得不断有血渗出面具下方,他痛呼,“你我为何一定要至死方休?”


    曲情狂笑两声,指向高楼上冷眼旁观的王媤媤,“你错了,至死方休的,是我和她!不论她曾经历过什么,可她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我只知她先杀我师父,后又蛊惑我师兄,更欲蚕食疏缈阁,我同她的仇,不死不休!你若要护她,我便杀你!”


    “你要寻仇,我的命给你就是。可往事已矣,便不能到此为止吗?”


    “我只问你,你可是信了她的话?”曲情喉间一涩,继续道,“师父是何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他岂会做出如此背德忘伦之事!”


    伥鬼道,“若我亲眼所见呢?”


    曲情双目猩红,浸满悲痛,“你从前便是易容高手,难道眼见就能为实吗?况且,纵是真的又如何,师父一手将你养大,你我犯错,他向来都是先问再惩。你呢,可曾问过他缘由,他又是如何解释的?”


    “我确实不曾问过。”伥鬼苦笑一声,“你若依旧要打,我便任你来杀。”


    曲情冷笑,“我说了,我不杀你,我要将你带回去,让你跪在戒律堂前,再慢慢审问你这些年究竟犯了多少错,才连家都不敢回!我要杀的,唯有她一人!”


    二人再度打了起来,伥鬼只是阻她前行,却并不防守,招式之间处处皆是致命漏洞,而曲情只奔着王媤媤而去,丝毫不愿同他纠缠。


    底下观战的众人自然也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商永朝问白弗,“那边高楼之上的人便是王媤媤?”


    白弗道,“正是。”


    团子说,“主子,这个距离,你的暗器应该达得到。”


    商永朝摸了摸袖口的七星弩,“我的暗器太细,杀人倒可以,就是留下的伤口太小,你们谁有匕首?”


    白弗、团子齐道,“我有。”


    商永朝一左一右拿着两柄匕首,在手里抡了几圈,蓄足力,急速向远方射去。


    王媤媤只顾瞧着曲情二人,哪里会想到有此一劫,脚下一闪勉强避过左侧的匕首,却被右侧匕首划出几可见骨的一道伤痕。


    若在别处还好,偏偏伤在脸上。


    王媤媤惊恐地捂着脸,朝暗器来处望去,只见商永朝唇边噙着笑,远远对她招了招手。


    变故陡生,伥鬼不敢再与曲情缠斗,总算使全力划出一道剑气,将曲情击落,自己则纵身朝王媤媤奔去。


    曲情本就只顾逃脱,未曾对他设防。如此一击,她顷刻喷出一大口血,勉强才稳住身形,并不曾喘息半刻,亦使出仅余的全力,幻化出滔天剑气,直直击向伥鬼。


    剑气自伥鬼背后贯穿,瞬间将其击落于地。


    曲情力气耗尽,亦坠落下来,二人皆伏于地面,大口呕着鲜血。


    曲情嘴里含着血,口齿模糊,却大笑道,“我说过,我不会输!”


    伥鬼遥遥望向她,捂着胸口,接连呛出几口血,血水一时在面具中积得太多,竟从眼孔处漫溢而出,淌成两道猩红血线。


    曲情提剑站了起来,形容犹如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一般,“今日,无论是你,还是王媤媤,我都要带走。你可还要再打?”


    伥鬼亦拄着剑,缓缓站了起来。


    看架势,二人竟还未打够。


    商永朝忙喝道,“曲情!”


    曲情顿了一瞬,心虚地不敢回头看他。


    商永朝大步跑了过来,拦在她身前,“你不能再打了。”


    曲情偏过头,不愿让他瞧见自己现今狼狈的模样,低吼道,“这是我们师兄妹的事,你让开。”


    “不让!”


    曲情拿剑指着他,“快让开!”


    商永朝气急反笑,以双指夹住剑尖,一步步向她靠近,“这剖恨的滋味,你已让我尝过一次了,如今,还要再来一次吗?”


    曲情见他眸色深沉,好似酝酿着极大的风暴,竟有些畏缩地步步后退。


    “这次,你可看准了。”他指着自己的心道,“心口在这里,别再刺歪了。”


    曲情满心挣扎,痛苦不已,眉心扭作一团,几乎快被他逼得淌下泪来,却依旧不愿放下剑。


    商永朝侧目瞥向伥鬼,冷冷道,“阁下方才的话,我听得分明,只是若铁了心要死,何不自戕?”


    伥鬼一言未发。


    商永朝又道,“既不敢死,还不快逃!”


    伥鬼定定望向曲情,对商永朝说,“劳烦,照顾好她。”


    商永朝沉声道,“你既改名换面、易帜而投,自此也该同她一刀两断,又有何立场关心她的事?”


    伥鬼无言以对,最终只低喃一句“抱歉”,即凌空而去。


    “不许走!”


    曲情见他要逃,竟是将商永朝牵制的剖恨扔下,再度纵身追去。


    伥鬼尽全力要甩开她,可方才的伤牵扯得厉害,只能眼见曲情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二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时,他再无办法,反手猛然打出一击,曲情亦出掌相对,内力相撞,曲情被逼退数步,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伥鬼趁机复又一掌击向地面,满地积雪乘风而起,变作雪浪涌向曲情,遮住了她的视线。


    大雪落尽之时,伥鬼已飞身至王媤媤身前,将她一把揽起,二人向远处逃去。


    曲情仍欲再追,却被赶上来的商永朝紧紧抱住,用力钳制在怀里,“情儿,别追了,你的身子受不住了。”


    曲情拼命捶打着他,“放开我!”


    “放了你,让你继续去跟他搏命吗?”


    “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得失 殿下待姑娘


    商永朝贴近她耳边, 柔声劝说,“情儿,你冷静些,你们对彼此根本下不了杀手, 即便再打下去, 亦不过是白白消耗, 而你们打得越惨烈, 看戏的人反倒越痛快。”


    只这片刻迟疑, 伥鬼二人的身影已彻底没入茫茫雪色,再寻不得半分踪迹。


    天地间唯余风雪漫卷, 曲情四肢百骸中如有万虫在啃噬冲撞,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彻骨。


    她不再挣扎, 回身扑入商永朝怀中, 小声啜泣,“方才,你为何不替我杀了王媤媤,而只是伤她?”


    “你想知晓真相, 她便还不能死。”


    商永朝默了默,又道, “可我现在后悔了, 我该杀了她, 对不起。”


    “我倾全阁之力围剿洮洮坞, 死了这么多的弟兄,这或许是我唯一抓他二人回去的机会了。”


    曲情又气又愧, 泪水沿着苍白的面颊不断滚落,上涌的气血再也无法抑制,竟歪倒一旁, 狂吐起血来。


    商永朝慌忙揽住她,轻拍她的背脊为她舒缓气息。怎料非但未有好转,反见她眸中赤色漫延,顷刻间吞噬了眼白,瞳孔随之涣散,神志尽失。


    商永朝惊惶不已,连连唤她名字,“情儿,情儿,曲情!”


    渐渐地,曲情更添抽搐之症,口中吐血不止,面色惨白如鬼。


    白弗见状亦扑到曲情身前,一边哭,一边高声唤着“师父”。


    商永朝扶她坐起,迅速封住她的周身大穴,又在其背后源源不断输送内力。


    他问白弗,“凌素呢,你们阁中的医者呢?”


    白弗哭道,“凌姐姐被师父留在阁里了。师父说,此战破釜沉舟,无需医者前来。”


    商永朝又问,“那药呢?有没有药?上次你吃的那个还魂丹带了吗?”


    “有,有。”白弗这才恍然记起,临行前凌素特意送了药给他。


    他忙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丸药递给商永朝,“这就是还魂丹。”


    曲情服下还魂丹后,抽搐渐渐停止,亦不再吐血,却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白弗涕泪满面,提剑起身道,“你带师父先走,我要去杀了那二人,为师父报仇!”


    商永朝喝道,“你哪里是萧暮的对手,去做什么,去送死吗?”


    白弗道,“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若果真有心,往后勤加习武,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杀了他们。”


    白弗抬袖,抹过脸上的泪痕。


    商永朝缓了口气,沉声道,“今日一战,死伤惨重,虽未捕获敌首,却务必要将洮洮坞攻下,否则来日她无法向阁中人交代。白弗,你立即带人去攻坞。”


    他又对团子说,“你也去帮忙。”


    二人点头,一并离去。


    伥鬼带着王媤媤逃了许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不得不停下。


    二人落于雪山之巅,伥鬼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拄地,大口喘息。


    王媤媤亦蹲在他身前,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那张清逸俊朗的脸上早已染满鲜血。


    她问,“阿暮,你可还能撑得住?”


    伥鬼摇头,接连吐出几大口血,终是失力栽倒于地。


    他怔怔凝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脸上,融作水珠,又与血污混在一处,滑落时宛若血泪。


    王媤媤从怀中取出一粒抑制反噬的药丸,喂到他的唇边,“自此之后,你便同疏缈阁断绝一切,可悔?”


    伥鬼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往昔的一幕幕,兀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却落了下来。


    “若你未曾救过我,该有多好”


    满山静寂,唯有落雪清浅稀拉的作响。


    王媤媤抱膝坐在雪地上,脸上的伤仍在不断流血,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神情淡然,“是啊,当年山崖之下,若他未曾救过我,就好了。”


    “疼——!”


    曲意原坐在琴案边弹着小调,却忽地捂住心口,伏倒在案上,不断喊着疼。


    阮阮吓得不行,忙叫人去请郎中。


    可郎中反复瞧了又瞧,却未能得出任何实质的病症来,然而观曲意面色惨白,却又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郎中抹了把汗,再度探上了曲意的脉搏。


    “阮阮,我心里实在慌得很,我从前听人说过,双”,曲意目光掠过郎中,改了到嘴边的说辞,“姐妹之间自有感应,该不会是姐姐出了什么事吧?”


    阮阮深深蹙着眉,“姑娘,您可别吓我,您这身子骨本就弱,若是再来些劳什子的感应,可怎么办才好啊!”


    “我说的是真的。”


    曲意愈想,愈觉心慌,“殿下呢,他可回来了,你能不能去托他帮我查一查?”


    “殿下还未下朝呢。”


    “我想去府门前等他回来。”


    “不行”阮阮眉眼垂了下来,低声说,“殿下不让您出这竹林,您是知道的。”


    “咳咳。”那郎中好似从二人的交谈中受了些启发,清了清嗓,收了脉枕道,“病人体虚,虽该少吹些冷风,却也不可整日待在阴冷的屋舍内闭门不出。每日应趁日头好时,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将太和气养足,这些病灶自然就消了。”


    曲意顺着他的话说,“阮阮,你可听见了,我心口痛,要出去走走。”


    阮阮欲哭无泪,瘪着嘴道,“姑娘需得带上面纱。”


    “好。”


    “绝不能离开我身前半步。”


    曲意笑道,“好,我都听你的。”


    阮阮终是应下,她算了算时辰,估摸着商景慕快回来了,才紧紧牵着曲意的手,带她去了前院。


    二人躲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后边,曲意甩了甩阮阮的手,轻笑道,“以前,姐姐带我出府闲逛时,生怕我走丢了,才这样紧紧拉着我。”


    阮阮一脸苦相,“我也怕。”


    “哈哈哈——”,曲意大笑说,“你放心,我就算要跑,亦不会连累你的。”


    阮阮踌躇半晌,问她,“殿下待姑娘分明很好,为何还是一定要逃呢?”


    “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更何况,我本也不是自愿来此,从始至终,我都是他的俘虏罢了。以此为前提,如何谈得上好与不好?”


    阮阮沉默了下来。


    二人不过等了片刻,便见一辆马车自街角转弯,径直朝府门驶来,驾车之人是元仪。


    阮阮道,“是殿下的马车。”


    马车停在府门前,商景慕甫一下车,便瞧见了等在门前的二人。


    他阔步走近,问阮阮,“你怎么带她出来了?”


    阮阮说,“姑娘嚷着心口疼,又说想见您,我问过郎中,也说她该多出门走走,阮阮便自作主张,将她带到了府门前等您回来。”


    曲意忙道,“不怪阮阮,是我一定要出来的。”


    马车无法直入正门,需得自府外绕上小半圈,通过侧面的角门,停到后院的马厩去。


    待商景慕下车后,元仪便再度扬鞭。


    马儿嘶鸣一声,曲意下意识朝着马车望去,好似瞧见马车后壁上刻绘有花形图案。


    商景慕似有所感,解下斗篷扬手一展,将她罩入其中。视线倏然被遮,曲意正欲回首再细看一眼,却已被他揽住了肩膀。


    商景慕温声说,“你身子弱,这样能暖和些。”


    曲意也不挣扎,只认真望向他的双眸,轻声问,“为何会有人明明做了善事,却又要遮掩?”


    商景慕答,“或许是姑娘认错了人。”


    曲意面色微愠,“无妨,我定会找到证据,让他无可否认,乖乖来承我的情。”


    商景慕淡淡一笑,扯开了话题,“为何急着见我?”


    思及来意,曲意的神情即刻软了下来,扯着他衣袖道,“殿下可否帮我查一查,我姐姐近来如何了?”


    商景慕眉心一蹙,“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曲意抚着心口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突然很闷很痛,我担心姐姐。”


    商景慕闻言微顿,斟酌道,“曲阁主近日在攻打洮洮坞,结果如何我亦尚不知晓,待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你。”


    曲意眼巴巴地看着他,再三确认,“那有了消息,你可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商景慕笑道,“好。”


    夜幕落下之际,洮洮坞终被攻破。


    一道璀璨的信号骤然划破夜空,拖出刺目的弧线,发出尖锐厉响。


    商永朝早已带曲情乘舟离开了洮洮坞。此刻正抱着她坐在外山上暖和宽敞的马车里歇息,望见这道信号,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白弗与团子的衣袍皆被血色染透,鲜红得如同在血海里浸泡过一般。二人望着那道升空的信号,相视一笑。


    岂料就在下一瞬,变故陡然发生。


    不知何处遽然传来一声爆鸣,紧接着,无数深埋地下的火药接连引爆,顷刻间便将整个洮洮坞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白弗大吼一声,“快跑——!”


    逃得快又幸运的人,逃到岸边,乘上了船。


    而那些运气不好,踩中了爆点的人,则永远留在了洮洮坞。


    白弗淌着泪,不死心地一遍遍点着人数。


    来时,十六艘船俱坐得满满当当。


    归时,却竟连五艘船都无法坐满。


    今日来的大都是阁中精英,逍遥山庄算是彻底毁了,疏缈阁却亦毁了一半。


    商永朝远远听见动静,心陡然一沉,坐立难安却又只能强自按捺。直至看见白弗和团子好好地回来了,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


    他见白弗哭得孩子一般,便劝道,“洮洮坞已毁,世间再无逍遥山庄,此行目的已达成,你身为少阁主,岂能这般怏怏不乐?”


    白弗痛哭道,“可是死了太多的人,师父亦重伤不醒,如此,真的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祈愿 你认得南安


    商永朝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少阁主,你在问谁呢?此事已成定局,即便众人都觉不值,身为少阁主的你, 亦要想尽办法令众人相信此事值得!唯有如此, 方能不负逝者, 亦令生者继续臣服。若人心未散, 你却意志先倒, 恐怕下一个被灭的,就是疏缈阁了。帝王道、为君道, 焉能事事算清得失几何,但凡做过, 便必须值得。”


    白弗渐渐收了哭声, 像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几分。


    团子上前,拍了拍白弗的肩头,“缓一缓,先去安抚外边的人吧。”


    商永朝原欲再说教几句, 怀中的曲情却猛然呕出一大口血,将他的前襟浸染得血红。


    他唤道, “情儿, 情儿?”


    曲情徐徐醒转, 眸色依旧血红无比, 更似完全失了神志,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拼命挣扎着欲起身, 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招式,哭喊道,“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们,杀——!”


    商永朝将她揽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情儿,没事了。”


    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曲情死死回抱住他,低泣,“情儿好怕,长老们都想杀我,师父、师兄,你们都到哪里去了?谁来救救我!”


    商永朝眼眶微红,轻柔抚过她的发丝,“我在,我陪着你。别怕,他们早已死了。”


    曲情眸光涣散,却凭借本能抱得更紧,哀求道,“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


    “真的吗?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曲情猝然大喝一声,用力将他推开。


    她双手抱住头,浑身发颤,神情痛苦不已,“我好像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是不是因为我太任性了,他们才都不要我了,扔下我一个人。可若是这样,我又何必空守着疏缈阁!”


    白弗跪倒在曲情身前,抱着她的腿恸哭道,“师父,你还有我啊,你不要小白了吗?”


    商永朝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满是担忧,“事情真相尚未查明,情儿,不要让心魔控制了你的神智。”


    “心魔?”曲情忽地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嗜血的红眸看着他,轻声问,“你认得南安王世子吗?你帮我把他找来好不好。”


    商永朝闻言一怔,眸中骤然升起几分惊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认得我了?”


    曲情无声垂泪。


    他又问,“你要见世子做什么?”


    曲情放声大哭起来,“我骗了他,伤了他的心,他也走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很想他”


    商永朝抬手拭去她的泪水,自己却忍不住跟着落泪,“我早便知晓你在骗我,又岂会放在心上?”


    团子扯了扯仍抱着曲情大腿的白弗,低声道,“走了。”


    白弗哭道,“我要看着师父才能安心。”


    团子用力拉他,“你碍不碍眼啊,快跟我走。”


    白弗不情愿地摇头。


    团子无法,只得将他硬拖了出去。


    曲情说,“我想同他解释,却又怕死了拖累他。你替我告诉他,以后我都听他的,我会好好吃药,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商永朝捧着她的脸,血红的瞳孔里映出他焦急的面容,“情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曲情双眸无神,好似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情障中。


    她满面泪痕,绝望道,“我让他失望了,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我就在你面前啊!”


    “他不会原谅我了。”曲情喃喃低语,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愈发急促,一缕鲜血自唇角缓缓淌下。


    “情儿,你别吓我!”


    商永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反复不断地对她说,“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情儿,我就在你的身边啊!”


    许是哭得累了,不知何时,曲情再度昏睡过去。商永朝不敢松手,始终将她紧搂在怀里。


    他掀开车帘,再度唤入白弗,令道,“即刻启程回疏缈阁。”


    白弗自然应下,却又见他挂着满脸泪痕狼狈得紧,便将自己才用过的帕子向他递去,“你也擦擦?”


    商永朝一扬手,“出去。”


    白弗道,“我叫团子给你送身衣裳来吧,倒不是旁的,我只怕你身上的血腥味,呛着了师父。”


    商永朝低斥,“快滚!”


    白弗这才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团子果真抱着件干净的袍子上了车。


    商永朝换了外袍问他,“那和尚可寻到了?”


    团子答,“方才来的消息,他就在此处向东两百里的左迦镇上,因钱铺不给他兑银票,他没了钱财,只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寻了。”


    “你去告诉白弗,回阁时,务必经过左迦镇。”


    “是。”


    入夜,五皇子府。


    商景慕本已亲自将曲意送回了竹林小舍,又耐不过她的央求,许她可在阮阮近身陪同下,在府内随意行走。


    怎料,趁着夜色,曲意竟又大摇大摆地领着阮阮去了马厩。


    马儿在马棚中大口吃着青草,白天见过的那辆马车则停在马棚旁。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近情情怯,心生慌乱。


    阮阮古怪地瞧着她,“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曲意回过头,视线却越过阮阮,瞧见了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她突然问,“外面怎地如此喧闹,今儿是什么日子?”


    阮阮答,“是除夕夜。”


    “竟已是除夕了?可这府里为何不见半点红火之色?”


    “殿下向来不大在意这些,又说热闹之后终归于落寞,倒不如如常而过,来得清净。”


    曲意垂下眼眸,“今日大概真的不是个好日子,可正是如此,即便见了不好,也将它都留在去岁了,明儿一早,便迎新春。”


    阮阮虽不大懂她的意思,却觉着是好话,配合地点了点头。


    曲意深吸一口气,几步绕到马车背后,去察看背板上刻绘的花纹。


    结果,那里的确刻有花样,却不是兰花,而是海棠。


    她徐徐抚过那朵海棠,喃喃,“竟不是兰花吗?”


    阮阮奇道,“姑娘如何知晓殿下喜欢兰花?”


    曲意闻言一怔,缓缓移眸看她,“那他可喜欢海棠?”


    阮阮思索道,“应当是不喜欢的罢,毕竟我们府中连一棵海棠树都没有。”


    曲意目光复又落回那朵海棠花纹上。


    恰逢几簇焰火升空,炽亮的光芒将这深院都照得灿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那车厢背板的色泽,似乎比车身略浅了几分,就如同是后被换上去的一般。


    曲意只觉可笑得很,“我竟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吗?竟叫他宁愿这般费心遮掩,也不愿领受我还他的情。”


    阮阮好似总算听懂了些,问道,“姑娘曾欠过殿下的恩情?”


    “兰花高洁忠贞,海棠断肠悲苦。我寻的是兰花,他明明就有,却偏要藏起来,只给我看海棠。”


    曲意冷声一笑,摇了摇头,大步离去了。


    待将曲意送回竹舍后,阮阮越想越觉心烦意乱,便独自去寻了商景慕,开门见山地问他,“殿下便不能放了姑娘吗?”


    商景慕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略微思索道,“可以,但绝不是现在。你可知,曲府年前已被屠了满门,如今即便我放她出去,她也无处可去了。况且,曲家仇敌未明,相较于外面,反倒是我的府中最为安全。”


    这理由阮阮着实无法反驳,不免颓丧道,“阮阮知晓了。”


    商景慕又道,“今夜除夕,我需得入宫参加宫宴,无法教她弹琴了,你替我向她解释一番。”


    “好。”


    “此外,除夕毕竟是大节,她孤身在外,无人相陪,想必更觉孤单。若有什么爱吃的、想吃的,提早告诉小厨房那边,多加几个菜罢。”


    阮阮听了这些,更觉心烦,连声应道,“好好好,殿下别操心了,快走吧。”


    商景慕笑骂了她一句,“怎地如此没规矩。”


    阮阮没理睬他,转身行至门边,却又驻足,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殿下爱兰,若寻得良品兰种,却有花匠偏道那是海棠,殿下会如何?”


    商景慕眸光微闪,“你”


    阮阮立即打断,“殿下不必答复阮阮,只要自己想清,日后不悔便可。”


    ————


    子夜已至,国寺钟声在无边暗夜中“喤喤”作响,其声洪亮、庄严,撞击足足一百零八下,遥遥传遍大夏每一处角落。


    钟者,动也,言阳气于黄泉之下,动养万物、护佑黎民。


    来年必可逢凶化吉,吉祥如意。


    宫宴之上,商景慕端起酒樽,行至商景辞身前,“皇兄可愿同我共饮一杯。”


    商景辞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亦举起酒樽,“自然。”


    话落,他连表面的客套话都懒得说,扬首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兄虽没什么吉祥话给我,我却诚愿皇兄能寻回佳人。”商景慕薄唇轻勾,亦是将酒饮尽。


    商景辞面色骤冷,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捏扁。


    曲意因心中十分挂念曲情,竟如何也睡不着,便下了床,披着大氅坐在窗边,一声声数着钟响。


    她双手合十,暗暗祈求神佛庇佑:无论身处如何险境,定要让姐姐遇难呈祥,平平安安。


    阮阮见她屋里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紧挨她坐下,亦学着她的样子,祈祷起来。


    曲意抬眸看向她,“你有什么心愿?”


    阮阮浅笑道,“主子们的心愿,就是阮阮的心愿。”


    曲意轻笑,“日后,待我被放出去了,你可愿随我走?我们曲家旁的没有,月钱却定给足了你的。”


    阮阮又想起商景慕所说曲府被屠一事,可怜曲意被关多日,竟闭目塞听,全然不知。


    她抽了抽微酸的鼻子,应和她说,“好啊,姑娘对阮阮这般好,又有钱赚,何乐不为?”


    曲意伸出手,悬在半空,“那就说定了。”


    “好。”阮阮同她轻轻击掌,二人相视笑了起来。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宝宝们的耐心阅读!  下一卷中,姐妹两个人的剧情量基本持平,感情线都会有很大的进展。皇权线将作为主线,太子的追妻火葬场也该开始啦~  此外,书名中的“谎”字,是贯穿全文的主题与线索。妹妹的“谎”是从开始就明确写出的,即顶替身份的谎言。而其他每位主角,以及绝大多数的配角身上也藏着各自的谎言。第三卷将开始逐步点题,一点点揭露,伏笔在前文中已埋得差不多了,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先猜一猜。  最后,宝宝们如果有多余的营养液可以投一些给小作者嘛,万分感谢!


    第137章 释惶 师父,师兄


    正月初五, 左迦镇的大街小巷皆是敲锣放炮,鼓乐喧天,以图破五穷、迎财神。奶娃娃们举着油纸糊的大风车,围成一团跑来跑去, 一句接一句地笑诵着:


    爆竹一响把门开, 送财童子进家来。


    左如意、右元宝。财也来、福也到。


    一撒金, 二撒银, 福禄寿喜收成好。


    新春瑞雪早已停歇, 只有些挂在屋檐上的浮雪不时飘落,映在干净透亮的浅阳下, 熠熠生芒,一队车马缓缓驶入镇中。


    几日间, 曲情醒时少、梦时多, 尽管依赖着一颗颗还魂丹暂无性命之忧,却始终是神智尽失之状。


    白日里不是吵着要打要杀,便是惊恐啼哭,纵夜里也难得安稳。只见了商永朝便揪着他不放, 一时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也难说她究竟还认不认得人。


    一行人在一家极气派的商铺前驻足, 抬头望去, 只见一方金匾赫然高悬, 上书:无忧坊。


    原来是一家赌坊。


    团子下了马, 走到马车旁,“主子, 那和尚便在此处。”


    商永朝方欲抬手去掀车帘,怀中半醒半寐的曲情便如受惊一般,带着哭腔轻吟了两声。


    他不敢再动, 只低声说,“你去,把他欠的账结了,就说我来了,让他出来见我。”


    团子轻叹,“是。”


    不多时,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赌坊内传了出来。


    所吵之事,大概是老板说那人欠了三千两,那人只愿认两千九百八十两。外边好容易来了贵人,愿付三千两了事,那人却硬拦着,只愿给两千九百八十两。


    又过半晌,里边传出的骂声竟愈发不堪入耳了。


    商永朝面色黑沉,随手抄起面前小几上药碗里的汤匙,以指为弓,朝那叫骂最凶之人疾射而出。


    下一瞬,赌坊里传来重重叹息声,“三千两便三千两吧,真是世风日下、无商不奸,往后你们曲家开的赌坊,爷爷我必定绕着走!”


    那人被团子押着,骂骂咧咧地阔步走了出来,观其模样,竟是个赖头和尚。


    他行至马车前,也不打招呼,一个纵步翻了进去。


    团子正想拉他,怎奈没拉住,只惊呼一声,“别!”


    幸而商永朝早有防备,一幅棉被将曲情掩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外边。


    那和尚上了车,见他不过一袭月白寝衣,又温香软玉在怀,大为震惊,瞪着眼睛一时语塞。


    商永朝先道,“释惶和尚,你我可许久未见了。”


    释惶朗笑两声,“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子报了仇,成了世子爷了,如今又美人在怀,岂是吾等闲人高攀得起的。”


    “如此说,往后便不使我的银子了?”


    释惶睨他一眼,“世子的银子不好用,那上边明晃晃的王府大印,叫我想藏都藏不了。”


    “既是这样”,商永朝假意轻叹,“团子,送客吧。”


    “哎——别别别!”


    释惶又急又气,“说吧,找我什么事。”


    “确有一事相求。”商永朝略撩开被子一角,露出曲情一截雪白的手腕,“劳您帮我瞧瞧她的病症。”


    释惶暗笑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半蹲下来,搭上了曲情的腕脉,“没想到,你小子竟长成了个情种,会为了个女娃千里迢迢来求我。”


    商永朝没接话,转而道,“她曾修习过一套心法,虽能一时内力大涨,却会致人气血逆行”


    商永朝话未说完,便被释惶打断。


    “这个好治。”他起身搓了搓手,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跃跃欲试,“断了她全身经脉,废了她的武功内力,自然就好了。”


    “不行!”商永朝一口回绝,“废了她的武功,只怕她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释惶挑眉道,“那没救了。”


    “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释惶两手一摊,“没有。”


    “我曾见过她修习的那本心法,其上字迹,同你的很像。此心法定然与你有关,更或者根本就是你所创。”商永朝斩钉截铁道。


    释惶毫无被抓了把柄的心虚,只轻嗤一声,很是无赖,“那又如何?”


    “你既能写得出它,又岂会无解?”


    “你若果真瞧过那心法,便该知道,那本就是我随笔乱写、并未成型的玩意儿。这女娃娃内力修为颇高,不可能看不出其中门路,却仍贪心要练,即便是受了反噬,亦属活该。我不过酒肉和尚尔,并非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


    商永朝即刻反驳,“她并非贪图修为,实是性命攸关、重担加身,而不得不练。”


    “那我也管不了。”


    释惶转身就要下车,手臂却被人拉住,动弹不得。他正欲严词再拒,却被商永朝接下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商永朝重重跪落他身前,神情恳切,“师父,徒儿求您了。”


    释惶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定定看他,“你方才唤我什么?”


    “师父,求您救她。”商永朝重复道。


    释惶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难为我养了你十来年,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得此尊称,可偏偏今日之情形,我又担不起它。”


    商永朝向后膝行半步,伏地三拜,高声道,“师父在上,不肖徒儿唯此一愿,求您成全。”


    释惶更觉稀奇,“你娘因我而死,这些年来,我授你武艺、护你周全,你却始终不愿行拜师礼,对我亦是不冷不热。犹记得你年少时,无论我如何诱导,你都不愿唤我一句师父,今日为了这姑娘,竟一反常态,连生母之仇都不顾了?”


    商永朝抬眸直视着他,“杀我娘的本就是华庄,若不是您及时救下我,我早已同娘在阴司团聚了。”


    释惶摇头,“可若不是我与她的私情被你娘撞破,你娘不会死。归根结底,我也是罪魁祸首。”


    商永朝不再言语,亦并未起身。


    大有释惶不松口,便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释惶幽幽叹息,伸手欲拉他起身,“你这腿本就不爽利,别跪了,起来罢。”


    商永朝却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求您。”


    “她是你什么人,我可从未听说南安王世子有了婚配?”


    “她”,商永朝话音微顿,“徒儿心中早已认定了她。”


    “你说你认定了她,却又不敢说她认定了你,可见她还不是我的徒媳。既如此,更犯不着救了。”


    商永朝心中升起些怒气,方才的恭敬又消了几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已剃度出家,本该心怀苍生,为何却如此顽固,见死不救!”


    “若是好救,我又何必与你多言。不过是要救她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商永朝问,“什么代价?”


    释惶无奈地摸了摸光秃秃的头,“若要救她,需得以内力相渡,助其打通血脉阻塞之处,再为其重塑经脉。可你要明白,内力都给出去了,我就没了。”


    “我来。”商永朝立即道,“您教我如何做就是。”


    释惶瞥了他一眼,冷笑说,“就凭你?你这点内力可不够渡她的。”


    商永朝急道,“只要您愿意救她,无论您要什么,钱财、美人、甚至权势,我都会尽我所能地补偿您。”


    “你小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释惶狠狠瞪他一眼,幽幽道,“我已年逾五十,深知天命,更是落发为僧,对世俗之物不生欲念,如何还会吝惜这身内力?”


    “那又为何不愿相救?”


    “你!”


    释惶一甩僧袍,背过身去。


    二人僵持间,原先沉睡的曲情蓦然睁大了双眼,血红的眸子直直扫向二人,却见一人身着白袍,背向而跪,另一人横眉冷肃,侧身而立。


    她眸光在车内二人间飞速掠过几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惊恐起来,竟飞扑下榻,跪挡在商永朝身前。


    她不敢抬头,只垂首拉住释惶衣摆,因心中敬畏,嗓音微微发颤,“师父,师兄定然知错了,求您消消气,饶了他罢。”


    释惶眸光轻颤,在她面上凝驻片刻,又望向了一旁的商永朝。


    商永朝心知必定是她癔症又犯了,低头瞧瞧自己这一身白袍,如何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苦楚,朝释惶强笑道,“她如今已入魔障,整日痴痴惘惘,前尘今朝难辨,想必是又忆起年幼之事了。”


    释惶没说话,复又认真看向紧紧抓着他衣摆的曲情。


    商永朝唯恐他心中不悦,不愿援手,忙上手去拉扯曲情,“情儿,那不是你师父,我也不是你的师兄,你且回头,瞧瞧我是谁。”


    曲情却犟得很,仍旧死死拉着那片衣摆不放,抬眸望向释惶时,眸中有泪滚落,“师父,师兄只是一时受歹人蛊惑,这才铸下大错,他会改的”


    释惶直挺挺站着,未置一词。


    曲情愈发恸哭,“师兄会改的,师父——”


    “师父,这般多年您去了哪里,为何丢下了情儿?”


    “师父,您看看情儿,师父,您回头看看情儿啊!师父——”,她攥紧释惶衣摆,用力摇晃着。


    “师父,为什么,您告诉情儿为什么,是因为师兄吗?您早便知晓他的事情了对吗?”


    曲情一声声质问着释惶,仿佛认定了眼前之人便是失踪多年的萧斯一般,情绪越发激动,眼泪流个不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商永朝不知她为何突然对着释惶这般发作,只以为是她魔怔得厉害,因而竭力劝着,“情儿,那不是你师父,你清醒一点。”


    曲情却固执地厉喝,“不,不——!他是,他就是我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叛徒 平生皆苦海


    商永朝拉扯不动她, 更是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她却一掌推开他肩头,惊挣而去。


    曲情抽泣不止,却并未再去拉释惶,而是缓缓抬起双手, 死死抱着自己的头, 哽咽道, “师兄会改的, 师兄一定会改的。可是师父, 到了那时,你还会原谅他吗?情儿该原谅他吗?”


    “阿弥陀佛。”释惶未答, 却已然收起方才那副无赖闲散的样子,双手合十, 垂眸默诵起了经文。


    经声肃穆低徊, 徐徐入耳。


    曲情忽地嗤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厉声道,“这世间之事, 错了便是错了。平生皆苦海,如何可回头!”


    话落, 她唇边又渗出血丝, 却恍若未觉, 只用双手撑住发颤的身子, 伏在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释惶轻叹一声, 微微摇头,俯身一记手刀劈向曲情后颈。


    “情儿!”商永朝匆忙上前,将她接入怀中。


    释惶眉心越拧越紧, 沉吟半晌,终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口,“此女究竟是谁,她口中的师父、师兄又是何人?”


    商永朝将她抱回榻上,抬手拭去她眼角犹挂的泪珠。


    “您走南闯北多年,定然听过疏缈阁的声名,她便是阁主曲情,她的师父是老阁主萧斯,师兄名唤萧暮。”


    释惶微怔了一瞬,喃喃低语,“果然是他的徒儿。”


    商永朝疑惑道,“你认得萧老阁主?”


    “大名鼎鼎的萧大侠,江湖中,谁人不识?”释惶轻笑,“也罢,我曾欠了他的,怎奈他早已亡故,此债难以偿清。今日既有缘遇见了他的小徒儿,还在她身上亦算是平了账,待到黄泉再见,他也无法再讨我的债了。”


    商永朝虽不知他二人有何旧事,却明白他这是愿意出手相救了,眼底倏然一亮。唯恐他念头一转又生变故,忙不迭地连声道谢。


    释惶见他这般急切,倒生了逗弄的念头,“傻小子,你可知你是我唯一的徒儿,又因身有腿疾,修行不易,故而待我百年之时,这身功法原是要传给你的,若给了她,你此生再想要有造诣便难了。”


    “徒儿本非武林中人,自然不在乎这些。”


    “你倒是不在乎,可待她回转过来,若是嫌你武力低微又如何?况且她嘴里念叨的师兄萧暮,同她关系也不一般吧,我记得那小子容貌极为出众,根骨也好”


    释惶边说边盯着商永朝神色,果见他听了此话,脸色沉下几分,顺势又说,“依我之见,你二人不若先签下婚书,定了终身,为师再行救治”


    “不可。”商永朝一口回绝,“她如今危在旦夕,神志不清,若此时定下婚约,岂非趁人之危?”


    “你!”释惶指着商永朝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这蠢货,如今师父我来做这坏人,给了你合情合理的因由,你却不趁势达成所愿,来日再多波折,亦属活该!”


    商永朝坚定道,“我心甘情愿,不悔无愧。”


    释惶定定瞪了他半晌,忽而一改神色,遽然大笑起来,“好!哈哈哈——!世人虽多,敢道‘不悔无愧’四字者又有几人?这女娃娃我救了,不过她如今身子太弱,运功不可急于一时,且先带她回疏缈阁,以珍品灵药养上一段时日,我再慢慢为她修复经脉。”


    “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商永朝说着,作势又要跪下谢恩。


    释惶连忙拦住他,“世子殿下,老僧受不起这大礼,况且于此事上,我也并非都是为了你,实是为偿该偿之债。今生至此,无悔无愧于我太难,不过是还得三分,释怀三分罢了。适才能听到你叫我几声‘师父’,我已满足。往后切记,你于我并无亏欠,无需以师徒相称,从前如何待我,往后亦是如何。”


    “可”


    商永朝还欲分说,却被释惶阻止,“世子若非要给贫僧些好处,不若多拿几张银票来罢。”


    “你!”商永朝胸中才燃起的那点师徒情谊,硬是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明白,为何曾那般盼着他唤上一声“师父”的人,待到他终于愿意叫时,却又不让他叫了。


    难不成他这个徒弟还不值几张银票吗?


    “罢了罢了。”商永朝没好气说,“既然你是个俗人,我便以俗物相偿,合你心意就是。”


    释惶淡笑不语,只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便掀帘而去。


    白弗静立车旁,显然已听了多时。


    见他出来,白弗即刻垂首,恭敬施礼,“多谢大师施救之恩。”


    释惶未作理会,脚下一点,瞬息没了踪迹。


    白弗余光只掠过一瞬释惶的侧脸。待人走远,他方才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似曾相识,却终究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他默然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方才世子的话,我在外边听得分明,何人有心、何人无情,我知晓,师父定然也知晓。”


    商永朝怅然道,“我只是想不通,究竟有何缘由,可使萧暮对一心为自己的师妹拔刀相向。”


    白弗问,“那日,你可瞧见王媤媤了?”


    “呵。”商永朝轻笑一声,“自然瞧见了,可谓是姿容昳丽,楚楚动人。怎么,你莫不是要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白弗摇头,“早先我们只派人去查暮清寒,无论如何查,都查不出他的来历,仿佛此人是凭空出现在松陵镇的游医。可伥鬼却不同,约莫八九年前,恰是在萧老阁主失踪前半年,逍遥山庄庄主曾浩泽在自家暴毙。你道,王媤媤一介女流,又不善武,如何能稳坐庄主之位?”


    商永朝默然听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白弗接着说,“传闻中,王媤媤身边有一剑客,名唤伥鬼,其剑术高超,见者毙命,是以,从未有人见过伥鬼的真实容貌。曾浩泽死后,是伥鬼助王媤媤平了内乱,稳住了山庄势力,又放任其发展壮大至此,这所有的一切,师父决战前便已知晓了。萧暮,是叛徒。”


    “可我最恨的,却不是他叛出了阁中。”白弗瞧了昏睡的曲情一眼,眼眶微红,“你也瞧见了那王媤媤的形容,分明已年近不惑,仍妆点得粉面桃腮、风姿绰约,而师父不过二八年华,却整日冷面青衫,被磋磨得了无生气。同样是陡生变故,凭什么,她王媤媤有人可护,我师父却要拿命来搏?萧暮本是萧老阁主一手养大的继承人,可到了最后,这偌大的疏缈阁如何竟是由我师父来扛?那一年,她才十岁,于情于理,本最该在她身前护庇她的人,去了哪里?又护了何人?”


    白弗越说越气,到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完了话。


    商永朝神色微冷,轻斥一句,“要吵要骂,去外面闹去,别在这扰了她好眠。”


    白弗收了声量,嘀咕着,“师父如今昏睡不醒,哪里还知道我说过些什么。”


    “你焉知她听不到?”


    白弗撇撇嘴,“我不说了就是。”


    商永朝睨他一眼,“方才释惶的话,你在外也听见了,即日起,全速返回疏缈阁。”


    正月初十,深夜。


    商景慕如常授过曲意琴艺,却并未回房安寝,而是折返书房,去见两位不速之客。


    元仪近身耳语,“她二人在城外点燃了引信,我们的人瞧见了,便将他们捡了回来。”


    说完,元仪退至他身后。


    商景慕唇边挂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许久不见,庄主。”


    没日没夜地赶路,王媤媤一介弱质女流,身子早已吃不消,何况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伥鬼。


    此刻那云锦鹤氅上混着雪泥,一张绝美的容颜溢满沧桑,唯有音色仍柔美不已。


    她袅袅近前,俯身施以一礼,尽显弱柳之姿,“山庄遭难,恳求殿下念及往日情分,予我二人容身之所。”


    商景慕上前一步,搀扶起她,浅笑说,“庄主何须多礼,本殿虽势弱,却好歹也是一朝皇子,一处宅院,几担薄粮还是拿得出的。”


    这话虽是应承,却到底未合王媤媤的心意。


    因而,王媤媤袒露,“逍遥山庄百年基业,虽一时败、却不至于溃,各地尚藏有无数暗桩可用。殿下想成事,仍需耳目,而我如今所求,不过偏安一隅,助您得偿所愿。”


    这话便是点明了,逍遥山庄虽败,她却仍不愿退,依旧要搅和进这权势旋涡之中。


    “唉——”,商景慕长叹,“只不过疏缈阁手眼通天,你们若要躲藏,恐怕不易。”


    王媤媤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牌,“此乃逍遥山庄庄主信物,见此物,即如见我一般,令下,无敢不从,我愿将此物献予殿下。”


    商景慕扫了眼元仪。


    元仪大步上前,收下了那枚玉牌。


    商景慕这才瞥向王媤媤身后那血污狼藉、僵卧于地的伥鬼,“本殿自然愿意收留庄主,却不知,地上这位兄弟,是死了还是活的?”


    “他是我的护卫,受了重伤,烦请殿下请个大夫来瞧瞧。”


    “好说,好说。”商景慕吩咐元仪,“即刻去请大夫来。”


    元仪应是,大步离去。


    商景慕打量伥鬼片刻,突然发问,“庄主的护卫,想必武功不错吧?”


    王媤媤心中疑惑,只答,“勉强可用。”


    商景慕惆怅摇头,“庄主深知,本殿欲行之事极为艰难,稍有不慎即是粉身碎骨。可这些年来,身边却唯有元仪一人得用,外边买来的信不过,重新培养又太耗时。庄主如今住在本殿这里,安全定然无虞,待这护卫伤愈,不若借本殿使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不宁 你不愿教我


    王媤媤心头一沉, 未待寻得借口推辞,商景慕又道,“仅是借用,来日定当归还, 庄主总不至于这般小气。”


    言辞之间, 仿佛躺在那里的只是个无甚干系的物件一般。


    商景慕语气神态皆是志在必得, 而王媤媤却是无路可走、寄人篱下, 话已至此, 又怎敢回绝?


    她弯起眉眼,柔声说, “不过是个护卫,殿下愿用, 是他的福分, 我又岂会阻拦。”


    “如此便谢过庄主了。”商景慕微微笑道。


    正月十五,明月高悬,该是最为吉祥圆满之时。


    五皇子府的竹林深处,却断断续续传出些不成调的琴曲。


    呜呜咽咽、冷冷清清, 如同初春溪流不死心地冲刷着禁锢的冰面,却久久破不开寒冰, 哀怨至极。


    “别弹了。”商景慕轻按住被曲意拨弄地不成样子的琴弦。


    曲意垂首, 低声说, “对不起, 我大概确实不是很适合学琴。”


    商景慕抓起曲意双手,翻过掌心, 见她的十指都已淤血红肿,不免叹息,“你曾以古今名曲诘问于我, 若无情无心,斯曲何来?此话不假。琴曲本就依托于琴师心境而生。如今,我且问你,你所奏之琴音,又有何寄托之情?”


    曲意将手收了回来,藏进宽大的袖袍中,嗫嚅道,“我只是想弹好它。”


    “心绪不宁,急于求成!”


    许是见曲意的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埋到地上去了。商景慕复又软下语气,温声问,“如何能弹得好曲子?”


    “对不起。”曲意又重复一遍。


    商景慕不语,起身朝外行去。


    曲意即刻扯住他的袖角,却又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从中见到些伤人的神情,只怯怯呢喃,“你不愿教我了,是吗?”


    商景慕垂眸看她。良久,他终是握住她手腕,拉她起身,边扬声唤道,“阮阮,去取伤药来。”


    “哎!”阮阮应了一声,即刻便推门入内,动作快得仿若是早早备好了伤药候在门口一般,她将伤药递给商景慕,忧心地望了眼曲意,便又出去了。


    商景慕将曲意牵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执起她的手,仔细为指尖上药。


    曲意不自主地咬着下唇,不时瞥他一眼,却又不敢再问什么。


    默了半晌,商景慕轻声开了口,“先前你托我查你姐姐的动向,已有消息传回。”


    曲意顿时抬起头来,“姐姐如何了?”


    “她的目的已达成,逍遥山庄尽毁,余下的残党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曲意急急问,“我不在乎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姐姐可安好?”


    “受了点轻伤,不过如今已请来名医在她身侧,不碍事的。”商景慕抬眸望向曲意,温柔一笑。


    曲意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本就羞得发红的脸,又红上了几分,逃也似地低下头去,心中琢磨着他的话说,“姐姐武功那样高强,这世间能伤她的人不多,况且疏缈阁什么样的医者没有,你却又说那名医是特意请了来的,可见其中必定凶险重重。”


    商景慕未料到她会如此敏锐,略踌躇道,“若论武力,令姐自然少有敌手,只不过交战时,王媤媤以经年旧事扰了她心神,这才侥幸胜了一招,而如今她确实已无碍了。”


    曲意深叹一声,“姐姐心中放不下的不过是萧老阁主,却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些江湖中的儿女情长。”


    商景慕答得十分随意。


    可他为何能如此随意地对答?


    曲意一怔,又忽地了然,话里便掺进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诮,“我竟忘了,王媤媤原是殿下的幕僚,殿下若有心垂询,那些所谓的‘经年旧事’,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女若要得知真相,倒要恳求殿下细细打听。”


    商景慕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火气,却只是淡淡一笑,“先前太子得疏缈阁相助,朝堂之上占尽先机,我才不得不去寻逍遥山庄的助力。说到底,不过是我出钱,她出力的交易,一事了一事,且谈不上幕僚一词。”


    “如今太子已失疏缈阁,逍遥山庄亦已倾覆,看来你们兄弟也要换个法子斗下去了。”


    商景慕没接话,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沉吟半晌,曲意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问,“你真的很想要那个位置吗?”


    商景慕并未回答,却反问她,“你很讨厌王媤媤?”


    大抵是预料到他不会直言,曲意亦未再作纠缠,只顺着他的话答道,“自然,王媤媤城府极深且心肠歹毒,当初我不过略离开客栈透透气,她便将我打晕掳走,送给了殿下。更不必说她还数次设局,重伤了姐姐,但凡觅得机会,我必要狠狠折磨她一番,也在她后脑打上几棍子才解恨。”


    “有仇必报,毫不伪装,姑娘的性子倒是直爽。”


    “直爽?”曲意忍不住笑出声来,“从小到大,你是唯一一个将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世人皆伪善,讲究以德报怨,可我偏不认这个理,我坦言告知殿下,或许是因为在我心中,你我是一类人。”


    “姑娘所想不错。”商景慕看向她,唇畔含笑,“既如此,我为姑娘报仇如何?”


    曲意心头一跳,尚不知如何作答时,他却已涂好了药,起身将伤药置于她床头,叮嘱,“这药早中晚各涂一次,仔细将手上的伤养好,近半个月不要练琴了。”


    曲意心中不愿,亦只得垂头恹恹应了声,“嗯。”


    商景慕并未离去,默然凝了她半晌,忽而问,“琴棋书画四艺,除了琴,可还有喜欢的?”


    曲意眸光一亮,“殿下为何这样问?”


    “这琴你已学了小半年,也该伴着学些旁的了。”


    闻言,曲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歪着头看他,调侃道,“从来只听闻先生教什么,学生学什么的,倒是头一次遇上让学生来选,师父照单全收的。可见殿下原是全才,是集大成之人,学生见识浅,竟险些瞧差了。”


    商景慕笑着摇头,“敝人不才,这些技艺,不过可教姑娘些皮毛。”


    忽地,商景慕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唯有书法一技,我观姑娘字迹,已是极佳,恐不配为师。”


    曲意轻笑道,“我母亲的字写得更好,我不过有幸偷学几笔罢了”,她的话音陡然一顿,止了笑意,目露疑惑,“殿下几时见过我写字?”


    自是从曲意写给太子的那封求援信上。


    商景慕一怔,慌乱编造道,“是是你早先要买的那些珍宝。本殿要付账,自然得先瞧礼品单子。”


    其实他根本没看,不过是由着阮阮去取金子采买,又将账单原封不动地给了真正付账的人。


    “原来是这样。”曲意不疑有他,略一思索道,“我的手伤着,恐难以写诗作画,不若殿下教我下棋吧。”


    商景慕暗松一口气,迅速应道,“好,明日我叫元仪提前将棋盘送过来。”


    另一边,商永朝不敢耽搁,一路率众疾行,不过十日,已将曲情带回阁中。


    凌素仍被囚着,白弗不敢自做主张将其放出,只得从药斋中另寻旁人为曲情调养身子。


    待安置好曲情后,王思神色匆匆地将白弗拉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从怀中取出封信递给他,“阁主出发前,曾命我派人去查简儿的身份,如今已有了结果。可依阁主现下情形,恐难以在此事上费神,故而,我唯有先将这信交予少阁主你来定夺了。”


    白弗微怔,伸手接过了信。


    王思又道,“我已瞧过其中内容,里面共装着两张字条。其一,是从曲府传回的简儿的生辰八字。其二,则是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王思言尽于此,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白弗眉心微蹙,缓缓拆开信封,两张字条滑了出来。


    一张字条的落款是曲府,其上只有寥寥数字:乔氏女简儿生辰,丙申、乙未、戊午、戊寅。


    而另一张字条未提及来处,只是依次罗列着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白弗一行行扫下去,及至最后一行,瞳孔猝然放大


    虽已时至早春,然暗牢终日无光,了无人气,依旧阴冷不已。


    简儿穿着曲情先前差人送来的那件厚实小袄,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杈,背对着牢门,蹲在地上写着什么。


    白弗悄无声息地走到牢门前,盯着她的动作。


    简儿先是在左边写了一个“情”字,又涂掉,写作“恩”字,末了,又改成了“义”,而她右手边却始终是一个“权”字。


    静寂良久,久到简儿蹲累了,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白弗才开了口,“从前竟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如今却不知该叫你一声简儿,还是”


    简儿动作一滞,却很快轻笑着转过身来,望向白弗,故作轻松道,“小白哥哥可真是狠心啊,自打我被扔到这昏暗无光之地,竟从未来看过我一次,莫不是,仍在记恨我当日的欺瞒?”


    “从前我并不知晓你的身世,自然怨过。可如今”白弗淡然一笑,“我总算明白了你。”


    简儿扬唇笑问,“仅是明白了?那原谅了吗?”


    白弗略过此话,从怀中掏出那两张字条,“这是你的生辰八字,以及宫中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你早就知道,对吗?”


    简儿亦不回答,复又背过身去,瞧着地上的字,像是在问白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你,你选哪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用尽 你师兄没能


    未待白弗开口, 她忽而低笑出声,“瞧,我竟忘了,你是有情有义的少侠, 自然看不上那‘臭气熏天’的权势。可我不一样,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罢了, 我想要尊贵的身份, 想要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有什么错?更何况, 那本就是我的,是曲家人偷走了它!”


    白弗眸光黯了下来。


    “曲氏敢犯下这般大的罪, 若真要深究,无人能逃过一死。”


    简儿深叹一口气, 缓了缓又说, “可不知怎地,我的心里并没有那么深的恨意。这些年,乔氏对我视如己出,府中人迁就、善待我, 我虽是个丫鬟,倒也没真的吃过什么苦。况且, 我大概猜得出, 曲家如此作为背后的无奈。冤冤相报总是没有尽头的, 如今曲府被屠, 恩怨便算了了。我所求,不过是回家, 回自己的家罢了。”


    她回眸望向白弗,“你会放了我吗?”


    白弗错开目光,“此事我无法决定, 待师父醒来后,我会将你的话转告给她。”


    简儿又问,“我听闻,小姐前些日子出去是要清剿逍遥山庄,她可受伤了?”


    “重伤。”


    简儿眉心轻蹙,“我的事,想必两位小姐先前并不知情,多年照拂亦非作假。即便来日我回了家,亦会为她们隐瞒双生之事。”


    “嗯。”白弗话已问完,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走去。


    简儿却叫住了他,“喂!”


    白弗略顿,细弱蚊蝇的一声自身后传来。


    “别恨我”


    自曲情回阁后,每隔十日,释惶会顶着宽大得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前来,为她诊一次脉,其余时候则都在外边忙着吃喝玩乐,任谁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弹指间,三月已逝。


    曲情红眸虽仍未消退,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少有惊惧、狂躁之象,只是极为嗜睡。


    纵是醒时,亦懵懵懂懂,六识不清。


    白弗虽日日都来,却要顾及阁中事务,无法久待。


    唯有商永朝日夜伴在她身侧,细致入微地照料。


    如此一来,曲情自是愈发习惯了他的存在,人不过稍离片刻,竟连饭也不吃,眸中隐隐蓄泪。


    团子见了,啧啧称奇,“若曲阁主清醒后,对我们主子能有如今一半的上心,恐怕即刻要了他的命,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白弗一面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曲情,一面央道,“诶呦,快别在这说风凉话了,还不快去把你主子喊回来。”


    “我不去。”团子脖子一梗,脚下半步未动。


    “你!你不去我去!”白弗将手里的汤碗往团子那一扔,转身便往外走。


    “哎哎哎哎——”,团子忙拉住他,“主子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曲阁主,因你不许他睡床,他便搬来软榻,日夜蜷在一旁相伴。如今不过去沐浴片刻,你也要催,你们师徒未免逼人太甚!”


    白弗火气灭了些,又将碗拿了回来,“不早说。”


    团子白他一眼,“莫非连这等私事,都要向少阁主汇报了?”


    白弗没心思同他拌嘴,哀声叹气道,“却不知师父这身子,养到何种程度才算是好了,还要多久,释惶大师才能为师父通经络,复神志。”


    “是谁在念叨贫僧啊?”


    话音未落,释惶竟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二人身侧,白弗二人毫无所察,足见其轻功之高超。


    白弗端起一脸谄笑,凑上前去,“大师您瞧,师父近来精神好了许多,每日也能苏醒半晌,不知您何时才能着手医治啊?”


    “莫急。”释惶坐在床边,搭上曲情的腕脉。


    曲情非但不躲不闪,毫无戒备之意,反倒是瞪大了血红的双眸,好奇地盯着释惶那宽大斗笠下的面容。


    几息后,释惶收回手,问道,“那傻小子呢?”


    未及团子开口,商永朝一阵小跑进了屋子,先是扫了眼曲情,见她安好,方才走到释惶身前,“大师找我有事?”


    释惶瞥他一眼,“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这丫头身子养得不错,可以进行下一步医治了。”


    众人闻言皆是喜出望外,商永朝忙问,“既如此,何时开始,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释惶说,“她这病积年已久,又在内里,若要痊愈,不可操之过急。近日,我亦反复想过,最好便是先封穴散邪,化解其凶戾之气,继而推淤祛毒,顺其经络,最后方可以内力助她重续经脉,其中步步凶险,每步需间隔一月,徐徐而就。”


    商永朝颔首,“好,就按您说的办。”


    释惶又说,“今日我便可为她封穴,你们先出去吧。”


    商永朝望向神智懵懂的曲情,有些担忧,故而道,“我留下助您吧。”


    “怎么,怕我指法差,点疼了这丫头?”


    商永朝一本正经,“我是怕您受累。”


    释惶怎不知他的心思,笑了笑便由他了。


    其余人皆被赶了出去,白弗在院中一圈圈踱步,时不时望一眼紧闭的房门。


    团子劝他,“放心吧,释惶大师医术高明,据说主子当年在王府里被那对母子折磨得半死,连王爷请来的御医都说没救了,还是大师一点点救回来的。”


    释惶来去无踪,现身时又常以斗笠遮面,白弗本就疑心他的来历,听团子提及,便趁机问道,“释惶虽是个和尚,却不是个有善心的主,当年他为何会出手救下世子?”


    团子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那时候我还没跟着主子呢。”


    白弗又问,“那你又是哪一年跟着世子的?”


    “大概五年前。”


    “世子的武功是释惶大师教的,那你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见白弗的疑问如连珠炮般一个接着一个扔了过来,团子难免心生不悦,“好啊你小子,我们主子在里边忙着救你师父,你却在这里拷问我?这一路走来,我们主仆是如何对你们师徒的,你心中难道没数吗?”


    白弗自知理亏,赔笑说,“哪里是什么拷问,不过是拿你当兄弟,便也不藏私心,想到什么问什么罢了。”


    房门总算打开,释惶压了压斗笠,阔步走了出来。


    白弗即刻迎上前去,“大师,师父如何了?”


    释惶道,“她的周身大穴皆已被封,往后月余无法动作。男女终究有别,那小子固然有心,到底还该寻个贴身侍女侍候她起居。”


    白弗会意,忙点头行礼,“小白记得了,多谢大师。”


    释惶交代完,足下一踏,即飘然而去。


    自封穴后,曲情果真再也没了挣扎、痛苦、亦或是惊恐之状,又或者说,她如今一动也动不得,只可终日卧床,无知无觉地昏睡。


    约莫十日后,她眸中血色渐渐开始褪去,再过十日,眸色已化为浅红,眼底总算有了些清醒的神色。


    一日傍晚,商永朝如常给她喂药。许是喂得急了些,曲情被呛得咳了起来。


    他忙搁下汤碗,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俯身之际,耳畔忽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商永朝。”


    他蓦然抬头,眸光紧锁着她,声音极轻,“情儿,你方才唤了我的名字么?”


    曲情亦在望着他,眸光柔煦,眼角闪着泪光,却并未再开口,仿佛先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商永朝亦雀跃不已。这代表着,曲情可能已认得出他了。


    他想起这些天曲情反复的梦呓,将她的手牢牢握紧,拉到心口前,似诱哄又似承诺,“情儿,我在这里,不要怕,幼时的苦难早已过去了。我常恨自己醒悟太迟,寻到你时已太晚,未能在你最孤立无援时伴你左右。可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面对。”


    曲情仍旧只是注视着他,神情更添柔和,苍白的面颊泛起血色。


    他继续说,“你师兄没能为你尽全的心,我会用尽,终有一日,你会放下他,我会让你放下他。情儿,相信我,至少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


    曲情嘴唇翕动,却断续地无法说出一句整话,于是泪水落得更慌。


    商永朝抬袖擦着她的泪,心口发酸,“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曲情费力喘息着,认真望向他,勉力挤出两个字,“好好。”


    转眼又是一月,释惶再度现身时,手里提着个药包,随手扔给了商永朝,“今儿需得开刀放血,怕你小子心疼,我特意配了最好的麻沸散,叫人熬了先给丫头喝下去吧。”


    曲情服下药,沉沉睡了过去,任凭释惶切断她的经脉,又在她身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放血,都未曾醒来。


    而这一睡便是三日三夜,熟睡的人无知无觉,倒是旁人心急得很。


    商永朝不分昼夜守在她身侧,倦了便和衣卧在软榻上小憩。白弗亦是一日数次前来探视,药斋里的珍品补药,从不曾断过。


    曲情是生生疼醒的,经脉断了多处,从前充盈周身的内力几乎被抽干,只是稍动手指,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疼。


    商永朝歪在榻上,正有些昏沉睡意,听见响动立时惊坐而起,扑到曲情床边。却见她双目圆睁,眸中血色尽褪,连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终是散了些。


    他低声问道,“情儿,你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曲情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几遍,眸中犹带着久病的迷惘,良久,方缓缓开口,“疼。”


    “哪里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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