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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作闹 我、要、见


    剑意至臻时, 剑影漫天倾泻,如挣破一切桎梏,轰然绽开的巨大烟花。虽只一霎,却舍却一生光热, 深深烙印在观者眼底心头, 耀极而不朽。


    剑收, 曲情翩然落于地面。


    剑光虽敛, 余势未消。微风拂过, 她身后的树叶如骤雨纷坠。不过瞬息,那白杨竟是寸枝未损、片叶未留。这般快极、准极的剑, 除却仙人鬼魅,人间何得一见?


    白弗一时看得呆了, 大瞪着眼睛久久未有反应。


    曲情提剑缓步走到他身前, 将剑扔到他怀中,“好好练吧。”


    白弗抱着剑,虔诚地重重点头。


    曲情淡然一笑,便抬步离去。


    商永朝快步近前将她揽入怀中, 避过白弗低声道,“仙子惊鸿剑舞, 实在世间难求, 只是剑势太过凌厉, 你可还受得住?”


    曲情轻轻摇头, 旋即捞起他衣袖掩在唇边,吐出一小口血来。


    商永朝心底一疼, 却并未多言,只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她居所而去。


    先是攀峰, 后又舞剑,曲情强撑的气力着实耗尽了,她双手环住商永朝脖颈,靠在他胸前阖眸歇乏。


    待将她抱到床上,商永朝又叫人去唤凌素。


    药引既已知晓,这抑制反噬之药,今日便要用上。


    凌素得知曲情愿意用药,可说是欣喜若狂,更庆幸昔日为王思治伤时,自己留心多摘了些兰因花一路带了回来,当即大步跑去熬药了。


    曲情静静卧着,虽困乏异常,却是时梦时醒、难以睡沉。


    商永朝心知她必定难受,始终握着她的手,守在她床边。


    无意间,他瞥见曲情枕边搁着一本书册,心中好奇,信手取来翻阅。岂料只翻了两页,他眸光陡然放大,双眉紧蹙。


    许是察觉到牵着自己的人松了手,曲情眼睫微颤,很快幽幽转醒。一睁眼,便见他神情凝重地瞧着书册。


    曲情轻声问,“瞧出问题了?”


    商永朝略略回神,“这心法你是从何得来?”


    “我并不知它的来处,自我接任阁主起,它便已经在藏书楼里了。如今我这一身灾病,正是当年急功近利,修习此心法所致。”


    见商永朝眉头皱得更紧,曲情半撑起身,将书册从他手中夺了下来,“我往后不再练它便是。”


    商永朝默了默,附和道,“此心法诡谲,万不可再修习了。”


    “好。”


    直到凌素将药熬好给曲情服下,又再三探过她脉象,确认内息渐趋平稳,商永朝才放心离去。


    此后数日,商永朝晨起后便径直往曲情院中去,总要陪她用过早膳,再亲眼瞧着她乖乖服过药,方能安心。


    少阁主册立之期渐近,白弗剑法未成,愈发勤修苦练。曲情白日常去观其练剑,略作指点,余暇则待在自己院内处置一应事务。


    眨眼间,曲意已在五皇子府待了两月有余。


    自那日阮阮应了她的要求,为她买回各式糕点后,她便起了试探之心。每日不愿吃府中的菜式,偏要阮阮去她指定的店里买来才肯吃。又如,再好的衣裳,只穿过一次就要扔了换新。


    这般折腾了一段时日,原以为阮阮定会厌烦她,去向那五皇子打小报告,谁料阮阮却甜笑着对她说,“姑娘本是大夏首富曲家的嫡女,吃穿用度上奢靡一些实属正当,殿下格外体谅姑娘,叮嘱我万不可怠慢了您。”


    曲意气闷不已,眼珠子一转,又起了新的念头。


    吃穿不过是最为廉价之物,若她要些旁的呢?


    她唤来阮阮,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出来:暖白玉床、合抱夜明珠、耀光绫纱帐、青琅玕屏风、红靺鞨妆奁、翡翠首饰一宗


    若说此前不过是试探,如今曲意便是故意作闹。


    商景慕既捉了她来,将她困囚于此,又何必惺惺作态,演这伪善的戏码,简直令人作呕!


    她将单子交给阮阮,安心等着要求被驳回。


    届时,她定要痛骂此人一场!


    谁料,没等来兴师问罪的商景慕,反倒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宝物们。


    入夜静寂、火烛皆息,本该是休养生息之时,曲意却被那颗巨大的夜明珠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好爬起来将被子盖在夜明珠上遮挡光亮,幸而身下的暖白玉床暖烘烘的,不至于着凉。


    次日,晨光不过熹微,略透过一丝照在耀光绫纱帐之上,那纱帐瞬间犹如被点燃的金纱一般,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曲意被强光灼醒,气恼地将枕头甩了出去,正砸上青琅玕屏风,屏风下又悬着碧玉珠坠,“叮叮啷啷”响个不停。


    曲意眼下青黑一片,厉声喊叫着,“阮阮!阮阮!阮阮!”


    阮阮风一般冲了进来,急切问,“怎么了,姑娘?”


    曲意翻身爬了起来,气冲冲地质问,“这些物件花了你们殿下不少钱吧?”


    阮阮笑道,“那是自然,姑娘要的样样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只说这薄薄一层床纱,殿下先是花了八百两黄金购得耀光绫,后又亲自寻了宫中巧匠耗费数日才精心织就。”


    曲意本就气郁,瞧见阮阮脸上那标志性的甜笑,更是腻味难受。


    她又问,“既如此费事,你们殿下为何不拒绝?”


    “原来姑娘是怕殿下拒绝啊,您不必担心,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阮阮说,殿下生怕姑娘吃的用的短了,昨儿又给了阮阮一袋子黄金呢。”


    话落,似乎是怕曲意犹有顾虑,阮阮自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子,将系带松开,明晃晃的金光立时露了出来。


    曲意盯着那袋子黄金,简直欲哭无泪,她愤愤道,“将你们殿下叫来,我要见他。”


    阮阮却说,“殿下事忙,姑娘若有要求,同阮阮说就是。”


    如今她被囚于此,本处处绝路,却不知为何,设局之人非但不苛待她,甚至于予取予求。故而,她唯一的生门,便是设局之人心性,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她都要同商景慕再见一面,问清他的意图。


    曲意一字字重复,“我、要、见、他。”


    “阮阮知道了,我会转告殿下。”


    是夜,阮阮果真去书房寻了商景慕,她先是将曲意近日作为客观地陈述一遍,又试探着问道,“殿下要去看看姑娘吗?”


    商景慕只垂首写着折子,头都未抬,“不去。”


    “可姑娘态度十分强硬。”


    “那我便更不能去。若是去了,岂不给了她发作的由头,往后只怕闹腾得更欢。若我始终不理睬,待她自觉无趣,也就消停了。”


    阮阮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来寻曲意,“姑娘,阮阮早说了,殿下事忙,着实没有时间来陪姑娘。”


    “他不来?”曲意恼怒更甚,奈何无处发作,简直快要气出内伤。


    她抄起一个杯子朝外砸去,“他既将我关在这里,又何必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究竟要做什么?”


    摔了杯子不够,她复又举起茶壶,狠狠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茶壶陡然迸碎,滚烫的沸水溅了出来。


    阮阮怕曲意烫伤,忙移步挡在她身前,劝说道,“姑娘消消气,且过几日,待殿下闲时,我再去请他过来就是。”


    曲意失神地跌坐回床边,苦涩说,“他不会来的,他本就是要冷眼旁观,让我明白无论如何做,他都不会在乎,最终磨平我的心气,不吵不闹、浑浑噩噩地被他囚禁于此。”


    阮阮心下一震,这两个主子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可嘴上却说,“姑娘何必多心,殿下得空会过来看姑娘的。”


    “不会的。”曲意环视着这一方小室,眸中滚下几滴泪来。


    事已至此,莫说是做些什么,连商景慕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她都无从知晓,难道真的就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吗?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无用又累赘的包袱罢了,活着又有什么意趣,可老天偏又那样残忍,叫她连死都不敢死,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曲意眸中眼泪越蓄越多,哗啦啦流个不停。


    阮阮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边拿帕子为她擦泪,“姑娘,你宽心些罢,若果真有什么要紧的话,殿下不来,阮阮亦可以将话带给他听啊。”


    “没用的。”


    阮阮不劝还好,这样一劝,曲意哭得更是厉害,竟由低低呜咽变作了放声大哭,像是要将坠崖以来所有的惊惧委屈一并发泄出来一般。


    阮阮不敢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


    商景慕处理完手头政务,本欲径直回去歇下,却忽地想起了花样百出的曲意,十分好奇她得知计谋落空后的反应,于是悄然进了后面小室,一边摆弄机括,一边听着墙角,怎料开头便是她撕心裂肺地质问。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竟半分不能由人!”


    商景慕手上一顿,放下了手中的物件,专注听着她的声音。


    曲意哭声不止,她抽泣着说,“阮阮,我想姐姐、想回家,你去让他放了我好不好?”


    “姑娘,无论你想要什么,殿下都会给你,唯有此事不行。”


    曲意绝望道,“可我并非真心想要那些东西。”


    伴着这般悲痛的哭嚎,商景慕怎能坐得住,说到底还是他“卑鄙”在先。


    他起身行至曲意门外,抬手欲叩,却又在触及门扉前蓦然停住。默立片刻,他终是收回手,转身步入竹林间。


    月下竹影婆娑,他自袖中取出玉笛。不多时,一缕袅袅笛音如丝如缕、婉转悠远,纠缠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清心曲 其实我根本


    曲意哭声小了些, 抽抽搭搭地侧耳听着笛音。


    透过笛声,她好似望见明月之下,冬雪初融时,皑皑白雪坠落苍柏枝头, 发出细碎清清的雪音, 而越是细听, 越是难以忽视其中深藏的邈远孤寂、离合悲欢。


    她凑到窗边, 怔怔地问, “这是什么曲子?”


    阮阮轻声说,“是殿下的清心曲。”


    曲意朝外望了望, 却不见人影。她静听半晌,问道, “你们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阮阮道,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他智谋超群,勤于政事,更从不苛待下属。”


    这说辞竟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曲意又问, “还有呢?”


    阮阮却反问她,“姑娘想问哪方面, 或者, 姑娘以为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曲意垂下眼眸, “起初, 我以为他必是世间顶好的人,后来听闻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好, 再后来我该恨他,可恨的是,他又偏偏不让我恨透了他。”


    阮阮微微皱眉, “姑娘在说什么,阮阮听不懂。”


    曲意惨笑,“没什么,都是我在乱猜罢了。”


    阮阮默了默,问她,“姑娘,可愿听听阮阮的故事?”


    曲意颔首。


    阮阮拉着她坐了下来,“若非殿下当年的仁心善举,阮阮恐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我娘死得早,爹爹很快娶了后母,后母又生了弟弟,弟弟要去学堂读书,家里没钱,后母便撺掇爹爹将我卖到窑子里去,幸而我遇见的第一位客人,便是殿下,他见我可怜,就将我买了下来,带回了府里。”


    “他逛窑子?”曲意问。


    阮阮摇头,“不,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只不过是珍王爷尚在时,殿下不得不陪着他去应酬,可他从未在外留宿过。”


    见曲意默不作声,阮阮又说,“其实,外面那些对殿下不利的传闻,根源大都在于珍王爷,殿下只不过是听他的命令行事。”


    曲意沉吟良久,忽地重重一拍桌子,“我一定要见到他!”


    竹林中,商景慕吹得正有些乏了,猝然闻得屋内传来“砰”一声脆响,笛音崩断、难以再续。幸而曲意的气势已恢复如初,他便收笛入袖,悄然离去。


    曲意亦察觉曲音消失,脑中灵光一现,兴奋不已,“阮阮,你们殿下很擅音律?”


    “那是自然。”阮阮自豪道,“琴棋书画,就没有我们殿下不会的,尤其是音律这一项,只怕整个大夏都寻不出一个比我们殿下强的人呢!”


    曲意抚掌大笑,“好!明日你去集市上为我挑一把最好最名贵的古琴来,我、要、练、琴!”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之际,阮阮果真捧着一把古琴回来了,其琴身上以金漆雕绘着飞鸟归林之景。


    曲意轻轻拨了几下弦,即便是不通音律如她,琴弦流淌出的音符,亦是如潺潺流水一般清亮。


    曲意不怀好意地窃笑两声,便将古琴置于案上,连晚膳都美滋滋地多吃了许多。


    直至深夜,府内万籁俱寂,曲意才将古琴抱至窗边,又将窗子开至最大,堆着满脸笑,开始了她的“演奏”。


    “咝咝啦啦”的琴音,恐怖刺耳如同撕扯烂帛一般。这般狂扯了一会,曲意犹觉不够,竟直接用手掌砸在琴弦上,发出金戈交击般的“砰砰”之声。


    府里早已熄灭的烛火,“唰”地一下,全部点燃。侍卫们只以为是又来了刺客,一个个披盔戴甲地冲了出来。


    曲意听见竹林外的声响,又依稀瞧见外面的重重人影,憋不住大笑起来。


    阮阮亦被惊醒,忙跑到她的屋里,将她从古琴上架了下来,“姑娘,这都快子时了,快歇息吧。”


    曲意被阮阮拖到床上时,笑意依旧不曾止住,“阮阮,其实我根本不会弹琴,可我偏偏是个琴痴,你们若是不让我弹琴,我就不活了!”


    阮阮无奈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弹,白日里随你弹。可这大半夜的,您不睡,大家还要睡呢。”


    曲意一掀被子,钻了进去,“你回去睡觉罢,我不弹了就是。”


    阮阮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料只过了两个时辰,曲意再度“演奏”了起来。


    府里火烛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侍卫们提着剑懵头转向地往院里冲。阮阮顶着两个黑眼圈,将狂笑不止的曲意“请”到了床上。


    曲意笑得飙着泪花,“寅时了,不是我练琴练得早,而是这皇子府里的人太懒惰!”


    阮阮彻底不敢睡了,只好守在曲意床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岂料,这般折磨才刚刚开始。


    接连几日,曲意白日懒散昏睡,一到入夜就“狂魔乱奏”起来。


    阮阮数次想将她的琴拿出去扔了,可曲意将这琴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便是睡着时,都要死死抱着古琴。每每阮阮一靠近,她就十指用力紧勾着琴弦。


    琴弦本就锋利,阮阮哪敢强夺,便是她不动手,曲意十指亦被勒得满是红痕,若她真用蛮力去夺,恐怕曲意手指都会被割掉。


    怪只怪,她这琴买得太好太结实了!


    阮阮无奈望天,欲哭无泪。若是这琴廉价粗劣些,恐怕早就被她弹烂了。


    “殿下,阮阮真的没法子了,求您去见见姑娘吧!”


    商景慕亦被闹腾得倦怠不已,却犟着脾气,依旧不愿去见曲意,思来想去道,“给她请个教习乐师来。”


    没过几日,阮阮领着个满脸是血的老头子冲到了商景慕的书房。


    那老头开口怒骂道,“赔钱!”


    商景慕手中握着的笔滑落,染了一纸墨痕,写了一半的信件污得不能再看。他难得皱了眉,“又怎么了?”


    阮阮一把将那老头推到商景慕面前,抱着胳膊说,“殿下让阮阮去寻教习乐师,阮阮寻了。姑娘不喜欢阮阮寻的乐师,殿下让阮阮换人,阮阮也换了,可这已经是第八个了!先前几个若年轻些的,姑娘便抓着人家的手往琴弦上砸,只说是要反过来教乐师她的独门奏琴技法。那些乐师怕年纪轻轻的,钱没赚多少,手先断了,一个两个都不干了。若年老些的,就更加可怜,不是被姑娘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姑娘打得鼻青脸肿,今儿这位王乐师,已七十有余了,姑娘却将他挠了个满脸花。阮阮没金子了,赔不起,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商景慕听了这话,再瞧瞧面前这位可怜兮兮、眼泪巴巴的老先生,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案下摸出钱匣,拣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他,“舍妹骄纵,先生勿怪。”


    那王乐师接了银子,愤愤道,“殿下也该管管那曲家小姐,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小小年纪这样残暴,日后如何嫁得出去?名声在外,谁还敢娶她!”


    商景慕唇边仍挂着笑意,神色却冷了下来,“本殿已知晓,还望先生在外不要乱说。”


    王乐师砸吧砸吧嘴,“殿下放心,来之前阮阮姑娘已叮嘱过我。我拿了银子,对外只说从未来过此处,更没有见过那个那个母夜叉!”


    商景慕摆摆手,命人将他送走了。


    阮阮复又道,“我可不再找什么乐师了,殿下若是不惧夜间惊魂曲,便到死也不要去见姑娘了。”


    她说完话,转身即走,根本不给商景慕再使唤她办这些破烂事的机会。


    商景慕却幽幽说了一句,“告诉曲意,待今日处理完公务,我亲自去教她弹琴。”


    阮阮闻言一乐,回首朝他拱手道,“好嘞!”


    是夜,大片乌云遮蔽明月,东风呼啸着刮过,竹子交错飘摇,隐隐发出细碎龙吟之声。


    曲意抱着琴坐在窗边,时不时抻着脖子朝外望去。


    阮阮恐她着凉,便翻出一件大红羽缎白狐肷斗篷来给她披上,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商景慕总算出现在竹林尽头。


    阮阮跑到门外迎接他,“殿下可算是来了,为了等你,姑娘已在窗口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了。”


    商景慕将墨黑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阮阮,缓步走进屋内,朝曲意施礼,“曲姑娘。”


    曲意站在琴案边,盈盈俯身,回以一礼,“五殿下。”


    来此处前,商景慕早已做好面对疾风暴雨的准备,怎料曲意非但未发作,反是温顺有礼。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曲意起身急促,不料斗篷一角正被琴案压住,渐渐顺着她肩头滑落。商景慕忙上前一步抓住那衣角,轻轻拉回,随即错开目光道,“姑娘不必多礼。”


    曲意这才缓缓直起身。


    商景慕大步走到琴案前坐下,信手拨弄着琴弦,清音立时若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曲意亦坐到他身旁,听琴未语。


    一曲罢,商景慕问她,“可辨五音?”


    曲意摇头。


    商景慕拨动琴弦,一音一字,“宫、商、角、徴、羽,可记下了?”


    曲意点头。


    商景慕随意发出一音,问她,“这是何音?”


    曲意眼珠子转了转,“角。”


    “错了,是宫。”


    商景慕又弹又问,“这又是何音?”


    曲意抿了抿唇,“还是角。”


    “又错了,这是商。”


    商景慕犹豫片刻,发出了角音,又问她,“这个呢?”


    曲意强忍着笑道,“是羽。”


    商景慕却赞赏地点点头,“看来姑娘确是识得了五音。”


    曲意收了笑意,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思似乎总也藏不住。


    商景慕又边弹边道,“除五音外,还有变宫、变徴两音,如此七音阶你便认全了。”


    曲意恹恹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教习的认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乐理 你一日不来


    “以任意一音为始, 便可成调式。”他轻轻拨弦,“如以宫声为始,便成宫调。除音、调外,古琴又以十二律定音, 而十二律又分为阳六律及阴六吕, 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


    “无趣。”曲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杂七杂八的乐理, 前些日子那几个乐师都不知念叨多少遍了。琴摆在这里, 是要人弹了才有声响,乐理背得再好, 落在弦上,又不知成了什么音了。”


    “乐理虽枯燥, 却是琴曲之根本。”


    曲意又说, “殿下风雅高志,却难道不知世间婚丧嫁娶所奏鸣的大喜大悲之乐,多出于不识乐理的寻常百姓之手,可见琴曲之动人本就发乎于心, 不在于理。”


    “歪理邪说。”商景慕道。


    曲意含笑问他,“难道殿下竟是个认死理的酸儒?”


    商景慕一怔, 无奈叹息, “罢了, 先学乐理本就是为了便宜识记琴谱, 你若觉乏味无趣,待到日后练琴时再记也是一样。”


    曲意却歪着头, 徐徐诵道,“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亡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此为十二律。”


    商景慕移眸望向她,她掩唇轻笑, “听人唠叨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我原以为所谓的抚琴不过是姑娘捉弄人的幌子,如今来看,也不全然如此。”


    曲意敛起笑意,枕臂倒在琴案上,“世家大族的小姐,琴棋书画若是样样拿不出手,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笑话的。”


    “姑娘心中这般通透,早先为何不学?”


    曲意将头埋进臂弯中,“我懒得学。”


    “说得通。”商景慕随意拨拂着琴弦,琴音如空谷中幽泉潺湲,小心托起清池中空游无依的草鱼,最终灌入远方一湾几近干涸的深潭。


    曲意低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年幼时,我羡慕那些吟诗作画、吹弹歌舞样样精通的贵女,便央求父亲将先生请到家里来教习。琴棋书画,琴为首,那位先生便从琴技教起,接连几日,他长篇累牍地为我讲述了古琴的起源、种类、如何分辨古琴的价值种种,随后母亲得知了此事,命人将那先生赶走了,后来即便我想学,亦无人教习了。只是可惜,那位先生所用的伏羲琴,叫人看一眼便知极为难得,我却连摸一摸都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当时我对母亲有诸多怨怼,觉得她太过偏心。直到八岁那年,我贪玩外出,姐姐与我同置于险境,是她不顾性命护住了我。那时我才明白,这大夏不通琴棋书画的贵女,并非我一人。自那以后,我便歇了学这些东西的心思。”


    商景慕止了琴音,问她,“你姐姐对你很好么?”


    “那是自然,姐姐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那日生死之际,你无论如何都要太子保下曲情,而非自己的性命。”商景慕看向她,“你不怕死吗?”


    “怕,可世人虽多,愿以命护我的,唯有姐姐一人,莫说是以我一命换她一命,便是手染鲜血、违逆天理,我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曲意抬起头,直直撞进商景慕眼底,“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商景慕垂眸低低笑了起来。


    曲意见他这样不认真,又有些气恼地将头埋了下去。


    许是察觉出曲意的不快,他轻咳两声,又温声问,“你母亲为何不愿你习琴?”


    “她不喜欢我,自然不愿培养我。”曲意声音闷闷的,“如今殿下已知晓我曲家双生之事,我也无需再瞒什么。想必殿下也听闻过,双生子中,后出者为妖童,会吸光亲生子阳气,将其害死的,母亲深信这些,自然不喜欢我,巴不得从未生过我才好。”


    “那你父亲呢?”


    “父亲心中只有母亲,哪里敢管我的死活。”


    商景慕沉思不语。


    曲意却抬起头,缓缓凑近他问,“我可是会吸人阳气的妖精,殿下不怕么?”


    “你若是妖,却又被我关在此地,我岂不是除妖师了?”


    曲意轻笑几声,“那殿下准备何时将我这小妖放了啊?”


    “待我目的达成,自然就将你放了。”商景慕恐她多问,重又抚起琴来,“你既不愿学乐理,我从指法教起就是,古琴指法共有五十余种,今日只教你头三种,分别为散、托、擘。”


    商景慕以不同指法在弦上弹了几番,曲意却因套话失败,低垂着头,不愿再学。


    东风遽然肆虐狂作,鹅毛般的雪花从敞开的窗口纷纷扬扬飘了进来。


    商景慕道,“阴沉了数日,这入冬的第一场雪,总算降下了。”


    他起身去关窗子,却被曲意攥住了衣摆,“别关。”


    “你不冷吗?”


    “冷,才能静心。”


    商景慕复又坐了下来,“今日不早了,外边又下着雪,我先回去了,姑娘也早些歇息,可好?”


    曲意拽着他衣摆的手未松,她轻声问,“明日,你还会来教我弹琴吗?”


    他静默几息,答道,“若要习琴,当凝神定气,而姑娘心有挂碍,恐怕是学不好琴的。”


    “平沙落雁意在托志、阳关三叠尽诉离殇、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若无情无心,古人又如何写得出这些曲子?”


    曲意松了他的衣摆,起身将琴死死抱在怀里,“你一日不来,我便扰得皇子府一夜不得安宁!”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天地渐渐落成白茫茫一片,瀌瀌大雪发疯般卷入屋内,挂在曲意猩红的斗篷之上,将融未融,如艳红花瓣之上点缀的白露,她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仍坚定地望着商景慕。


    “好。”商景慕颔首,“自明日起,若政务不忙,觅得闲暇,我会来教你弹琴。”


    曲意向前递出小指,“君子一言?”


    商景慕会意一笑,与之轻轻一勾,“泰山可倚。”


    只要商景慕愿意来,便可借机打探消息,亦可试探他有何筹谋。


    曲意朗笑道,“阮阮,取殿下的斗篷来!”


    待人走后,曲意数日来头一遭感到几分安心。


    阮阮忍不住问她,“姑娘,您莫非是喜欢上殿下了?”


    曲意淡笑,“自然不是。”


    “那姑娘为何日日都想见到殿下呢?”


    曲意缓缓道,“起初,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可后来我明白过来,是非黑白不因一事、一情而定,所谓的答案更不能凭耳朵听,只可用心来感受。”


    阮阮更加糊涂了,“姑娘,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殿下?”


    “我不愿轻信流言,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若是好人,便不该平白受人误解。若是恶人,他有他的债,我亦有我的债,还尽便尽了。”


    阮阮听得一知半解,却默默认真记下,次日将话原封不动地说予商景慕听。


    彼时,商景慕手持一卷《六韬》,正在细致研读,听过她的话,神色未改半分,“她愿同你说这些,亦算是信任你。往后,你听过便过了,莫要再做这鹦鹉学舌的小人行径。”


    阮阮说,“我以为,殿下会关心姑娘的想法。”


    “我并不关心。”


    “是属下多事。”


    阮阮走出书房前,商景慕轻声道,“今日无事,晚上我会早些过去。”


    阮阮低声应是,旋即大步离去。


    商景慕却将书卷撂到一旁,抬手轻揉额角,低声自语,“真是麻烦。”


    日月如流,光阴飞逝,入冬的大雪飘飞过几轮,铺了一地银华。


    纵然白弗只练成了九曲风刃剑的招式,尚未习得其中精髓,曲情依旧下令,少阁主册立仪式如期举行。


    疏缈阁往日虽是玉砌雕阑,却终究少了些烟火之气,显得冷清。而今为了白弗,阁中处处披红挂彩,遮去了素白雪色,热闹又欢喜。


    高台之上,曲情身披玄黑大氅,秀发以白玉簪高高束起,眸光冷峻、无悲无喜。


    台下静默立着上百人,除却王言、凌素,还有“天遥云黯”字辈之首,大夏各据点的主事等等。


    王伯年迈难以远行,便派了伤势已愈的王思代为前来。


    商永朝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在人群中凑热闹。


    白弗改换一袭暖黄锦袍,迎着众人目光,缓步行至高台之下,敛衣正容,双膝跪落。


    王言展开谕令,朗声道,“疏缈吾阁,声势赫奕,蓬勃滋长,吾心甚慰。然分身无术,终难以周全。幸有徒白弗,心灵性慧、温恭直谅、逊志时敏,今册立为疏缈阁少阁主。承天之祐,后不乏人,荣之方久。”


    白弗朝曲情重重叩首,“白弗领命!”


    他拂衣而起,抬步登上高台,庄重跪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侍女托盘中取过云纹白玉,亲手缀于他玉冠中央,“自今日起,你便是疏缈阁的少阁主,言行谋断当以吾阁为先,不可懈怠、不可任性、不可偏私!”


    白弗高声应道,“是!”


    曲情扶他起身,台下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参见少阁主!”


    声浪过后,曲情前行几步,不着痕迹地将白弗遮在身后,对下扬声道,“时移势易,少阁主已立,旧事安能如常。”


    她冷眼俯视下方,令道,“即日起,‘天、弩’字辈,仍由我总揽,一应协理事宜则由白弗接替王言。此外,原归于王言、凌素的‘遥、云、黯’字辈皆交予白弗。阁中财政、布防原由王言统管,现一并交予王思。余下众人之职,待白弗、王思接任后,亦会调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弗如 那殿下倒说


    此令一出, 阁中旧局一朝倾覆,台下私议渐哗,满场躁然。


    多日来,曲情谋算只在心中, 不曾泄露半分。莫说旁人, 便是得了势的白弗、王思亦全然不知, 骤闻此言, 皆震惊不已。


    眼见形势渐渐失控, 王言到底老成练达,旋身高喝一声, “阁主在上,敢不肃静恭听!”


    凌素亦随之反应过来, 俯首躬身, “吾等谨遵阁主安排!”


    自此,骚动尽数平息。


    从始至终,曲情神色未变分毫,只冷眼静看。


    见人声止了, 她又提起一抹笑意,“此外, 王言劳苦功高, 更有护主之功, 现奉为长老, 掌戒律堂,司监察刑罚。凌素医术无双, 素有‘素手医仙’之美名,往后掌药斋,司医者教习。”


    所谓长老, 说得好听是尊崇,可说白了,不过是个毫无实权,挂到一旁的闲差。


    至于什么“素手医仙”就更是胡扯,不过是个大夫罢了。


    二人原先皆大权在握,实打实是曲情的左右手,竟是一朝被她从核心要处,扔了个十万八千里去。


    可二人皆无半句怨言,一并跪地叩首,高声坚定道,“王言、凌素谨遵阁主安排。”


    “起来罢。”曲情朝他们抬了抬手,冷声朝众人道,“近年来,我常在外奔波,对阁中事务疏于管理,以致沉疴积重,非朝夕可除。今改换权职,便是要一举斩去病根。自后,万望各位各司其职,勿要生事。”


    此话威慑不浅,众人瞬间跪了一地,齐齐高呼,“吾等谨遵阁主教诲!”


    越过重重人海,曲情一眼望见了后方倚树而立,正含笑看向她的商永朝,掩在大氅下无意识攥紧的双手,渐渐松了下来。


    今朝巨变,她亦心忧。


    可若要将疏缈阁传给白弗,便一定要先使其稳固周全。当年她受过的苦,绝不能让她的徒儿再重走一遭。


    她不是没想过等到查清真相、肃清叛徒后,再逐步收权。可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打草惊蛇,她武功尽失一事更是难以隐瞒。


    届时内忧外患,势必混乱不堪,反倒不如趁威赫尚在,出其不意,一举将权力夺回,真相容后再查。


    册立礼成,曲情将白弗、王思唤至议事厅,各授一卷名册,令其依册调整所属人员。白弗领命收下,她未再多言,只嘱咐他协理阁务之余勤修剑术,勿生杂心。


    倒是王思满腹疑惑,硬是留了下来,“你不是一贯不信我们吗?”


    “是吗?我倒觉得,从来是王伯不愿信我。”


    王思一叹,“义夫已知错了。”


    曲情淡淡道,“他并无错,如何知错?王伯一生只忠于师父,师父命他缄口,他自然不会告知我真相,我虽怨怪他,却无法指责。”


    王思满目诧然。


    多少年了,曲情厌恶、甚至是憎恨王伯,言语举止从无半分尊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依方才之言,她竟像是放下了一般。


    他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一贯冷漠狠绝的曲情,周身那层拒人的寒意已悄然淡去,竟如春雪初融,生出几许温情来。


    曲情继续道,“王伯对师父的忠心日月可鉴,我深知他绝不会做有损疏缈阁之事,你由他一手带大,心性想必亦然,我愿信你。实不相瞒,总阁内暗潮涌动,自上而下,不知被安插了多少暗桩,我给你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立危檐之下。若是怕,我不会强求。”


    王思毫不犹豫道,“属下愿做这靶子,为阁主肃清叛党。”


    “好,这位置原就是王伯的,我给了你,亦算是还给了他。过几日,便将王伯接回来罢,晏安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往后若遇难解之事,你可与王伯商讨,若有不服之人,你可来寻我。”


    王思眼眶微红,深深鞠躬,“是。”


    “情儿,谈完了吗?”轻快的声音传来,商永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淡笑着望向她,“团子方才射了几只野鸟,我叫他烤了来,给你尝尝。”


    曲情当即起身,经过王思身侧时,略一拍他的肩头。旋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一面强忍着笑意说,“这高峰之上从未见过什么野鸟,你该不会是把阁中养的信鸽给烤了吧?”


    “罪过罪过,那我只好将团子捆了来,任由情儿姑娘处置。”


    曲情轻笑一声,若春风拂过,和煦温暖。王思暗暗抬眸,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自许下诺言,商景慕果真日日来教曲意弹琴,即便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亦会提前遣人说明情况。


    纵如此,这教习的进度却是慢得很。


    每逢授琴时,曲意心思不在琴上,反倒拉着商景慕东扯西扯地闲聊,是以大半个月过去,曲意连指法都未记全。


    终于,学生不急,先生忍不住急了起来,“今日你若再弹错指法,日后到了外边,便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曲意嘟着嘴,“我不过是少了些天分罢了。”


    “分明是心思不在此处。”


    曲意语带调侃,偏头望他,“那殿下倒说说,我的心思在何处?”


    商景慕指下琴音一颤,严厉道,“尽在无用之处。”


    他拿起琴谱,翻至一篇短谱,递给曲意,“若再练不好它,今夜便不要睡了。”


    曲意接过琴谱,小声絮叨,“虽说严师出高徒,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


    她略瞥了眼琴谱,信手胡弹起来,其琴音之噪耳,足能将三日三夜未睡的懒猪惊醒。


    商景慕实在不堪其扰,伸手按住了琴弦,问她,“你要如何?”


    曲意粲然一笑,“我曾听过殿下的笛音,阮阮说那曲子名唤清心曲,不知殿下可能以古琴奏出此曲,相赠与我,我清了心自然弹得好琴。”


    “此事简单,若果真奏效,能助姑娘清心习琴,便是日日弹给你听,亦无不可。”商景慕正襟端坐,一曲清心,缓缓流出。


    曲罢,曲意却说,“不对,你这清心曲变了。”


    商景慕先是反思可有弹错之处,确保无错后,方不解道,“曲谱有定,如何会变?”


    “旋律未变,传情却不同。上次你的笛声固然清心,却亦令人深觉空洞孤寂,今日听来,轻柔温和了许多。”曲意含笑看向他。


    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手蓦地抬起,又缓缓落回膝上。开口时语调温和,只是尾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无奈,“姑娘的要求,我已达成,不知可否好好练琴了?”


    曲意忍着笑意,终于认真抚起琴来,虽仍旧生涩,却勉强可以入耳了。


    她照着曲谱弹了几遍,又没话找话问,“殿下的琴弹得这般好,是宫中乐师教的吗?”


    “不,是皇姐。”


    “皇姐?”曲意停下琴音。


    数日间,倒从未听商景慕提及过此人。


    她回想着曲有余曾同她讲过的皇家诸事。


    尚武帝膝下确实曾有过一位公主,名字她早已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这位公主是和亲后死在了异国。


    曲意不再抚琴,侧着头问他,“你皇姐对你很好?”


    “母妃死时,我不过五岁,尚无力自保,更无人为我主张,是皇姐念及血脉亲情,将我从冷宫中带了出来,亦是皇姐央求兰贵妃将我收到膝下,好生教养。若没有皇姐,我大抵早已孤身一人,死在冷宫之中了。”


    “看来,你与我还是有共同之处的,起码,我们皆有个世间难求的好姐姐。”


    商景慕又说,“九岁那年,鸠沙使者来京,欲求娶我朝公主为王后,以保两邦安定。可皇姐毕竟是我朝唯一的公主,又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兰贵妃所出,父皇不舍、兰贵妃亦不舍,故而兰贵妃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便是将我送到鸠沙,以皇子为质,终究是比费力求娶一个王后更得体面的。”


    “可你并未去鸠沙。”


    “是皇姐,她甩开了看护她的宫人,孤身闯入了前朝朝堂,在父皇下旨以我为质前,当着满朝文武及和亲使臣的面应下了和亲之事。自此,此事再无转机。”


    曲意眸中流出几分神往,“公主重情重义、刚毅果敢,实在是难得的巾帼英雄,意儿见识浅薄,却不知公主名讳。”


    “皇姐表字瑶卿,她本该一生尊贵顺遂,却为救我这苟存无用之人,远赴鸠沙,不出两年,便长眠他乡,魂灵难归故国。”商景慕五指渐渐收拢、紧攥成拳,额角隐有青筋搏动。


    曲意指尖轻搭在他衣袖上,柔声说,“公主和亲为后,实为王朝荣耀。只有弱国,才会将皇子送往他国为质,公主虽身死,却必将流芳千古,受万民敬仰。”


    “人死即是神灭形消,生前受尽百般折辱,难道仅凭死后所谓的美名,便可不伤、不痛、抵消罪孽吗?”


    曲意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子,往日任她如何捉弄、习琴如何漫不经心,商景慕也不过是无奈叹息两声就过了。况且他说得不错,生前尚不可保,又何必贪图死后虚名。


    曲意垂眸安静坐在他身侧,并未言语。


    良久,商景慕情绪平和下来,又恢复成一贯温和之色道,“故而,我与姑娘不同,姑娘待令姐之心,我自愧弗如。”


    “一样的。”曲意抿了抿唇,低声说,“我说过,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早前我只同你说身处险境之时,是姐姐不顾性命护住了我,却并未提及,是我弃她而逃,留她一人,独自迎敌。你可知,我狼狈鼠窜之时,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可正因如此,多年以后,松陵镇崖边,我绝不会再让姐姐为我涉身险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知交 今时今日,


    “我信殿下, 若有机会偿还,即便再苦再难,亦不会任公主去犯险,不是么?”


    商景慕轻轻颔首。


    曲意又说, “人活一世, 无悔太难, 可正因尝过悔恨的滋味, 才更知何事能为、何事该为、何事必为。斯人已矣, 纵殿下一生愧疚伤怀,自我折磨, 亦抵消不去她半分伤痛。幸而,世间既有清心曲, 岂会无忘忧歌, 权看能否入得了殿下的心罢了。”


    “哪日若果真闻得有歌忘忧,即便万里之遥,我亦愿前往一听。”


    曲意轻快一笑,歪着头倾身向下, 寻着他的目光,“殿下先是听了我的故事, 又逢机将你的心结说予我听, 复又受了我的开解, 所谓相遇、相识、相知、相交, 这一来一往间,你我可算是知交了?”


    商景慕忙将手垫在琴弦上, “琴弦锋利,小心划伤了脸。”


    曲意心安理得地枕在他手背上,含笑看他, “殿下只说,可算知交?”


    商景慕侧过脸,轻声说,“你既出自于太子府,便该知晓我声名狼藉,同我相交于你并无益处。姑娘放心,待事成之后,我必将姑娘完璧归赵。届时,唯有与我划清界限,姑娘才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曲意直起身子,抱怨道,“你尚且不在乎我是妖童,我又何必在乎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声?况且,真要论起名声的好坏,我也未比你强多少。你难道不知京中人皆言,‘曲家有女,貌若无盐,无脑蠢笨’。可殿下如今见了我,倒评评理,可是他们说得那样?”


    商景慕蹙眉道,“自然不是,姑娘娇俏可爱、慧心妙舌,实为佳人。”


    曲意怒意歇了几分,“可见众口铄金、以讹传讹,往往假的也能说成是真的。若真在乎起这些来,可叫人如何自处?”


    “可他们说姑娘的话是假,说我的话却未必不真,或许我并不如姑娘所想,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话说至此,殿下竟管起我的念头来了。”曲意扯起唇角苦笑,“罢了罢了,可见皆是民女自作多情,殿下始终是嫌弃民女名声,只不过另外寻个说辞来拒绝罢了。”


    “不是。”商景慕立即反驳。


    曲意沉声道,“需知夫妻尚可和离,友人同道则同行,道不同则不与之为谋。前事难料,只说今时今日,我愿与君相交,允是不允?”


    商景慕踌躇片刻,复又拾起被曲意扔在一旁的琴谱,仍旧翻至那页短谱,“弹好它,我便允你。”


    曲意一把抢过琴谱,气鼓鼓说,“今日我必定把它弹出来。”


    曲意说到做到,果真凝神静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练着曲子。


    可恼人的是,那曲子明明已弹得极好了,商景慕却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总能挑出些错处来,这个音慢了、那个音快了、这个音短了、那个音长了、坐姿不端正、指法不准确诸如此类。


    眨眼间,竟已近子时了。


    曲意睡眼惺忪,困得连连点头,却仍旧强撑着一遍遍尽心抚琴。


    商景慕见她坐都坐不稳了,劝她说,“不早了,先睡吧,明日再练。”


    曲意边打着呵欠,边问他,“允了吗?”


    商景慕无奈又好笑道,“允。”


    曲意掩唇打了个呵欠,眼波漾着惺忪的倦意,含笑望向他,“允了就好。”


    她反手抽去玉簪,青丝如瀑垂散下来,继而抱起古琴,慢悠悠起身,朝床榻走去。


    及至榻边,她将琴置于里侧,又小心地朝内推了推。做完这些,方返身去寻盥洗的清水,这才发觉,商景慕犹未离去。


    他疑惑地望着床上的古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倒忘了你了。”曲意朝外喊了一声,“阮阮,将殿下的斗篷取来,殿下要回去了。”


    阮阮入内,伺候商景慕披好斗篷,正欲送他离去,他却偷偷问阮阮,“曲姑娘为何要将琴抱到床上去?”


    “姑娘此举意在防盗。为了不让她夜半奏曲,阮阮之前曾想尽办法将那琴偷出来,可惜从未成功过。”


    商景慕重又回身,隔窗高声道,“姑娘放心,本殿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琴了,将琴搁在案上,好好睡一觉吧。”


    曲意仰躺在床上,正是半梦半醒之际,也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梦里来的,只懒懒应了句,“琴在我在,琴亡我亡。”


    此话一出,屋外二人俱大笑起来。


    商景慕嘱咐阮阮,“明日一早,将我的话再同她说一遍,她的话就不要学给她听了。”


    阮阮边笑边说,“放心吧,殿下,阮阮知道了。”


    白弗、王思掌权后,疏缈阁竟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阁中人对于诸般调整似乎并无太多怨言,更不曾起过冲突。


    可众人心知肚明,短暂的平静背后,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曲情一面养着身子,一面细数着烦心要务。


    自松陵镇一别,一晃已过了三月,深入仲冬。


    派出去搜寻曲意的人,几乎已将大夏全境同五皇子及逍遥山庄相关的据点寻遍了,却仍旧一无所获。


    而同样杳无踪迹的,还有曲含章,纵然将迁溪镇翻了个遍,亦未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更奇的是,尽管曲有余被俘、曲含章失踪,可曲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却丝毫未受影响,该怎么着依旧是怎么着。


    曲情虽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但依常理看,东家若垮了,旗下的商铺岂会安然无恙?


    除非是一早有了安排,各人心中有底,自然不乱。


    若果真如此,曲含章的失踪,只怕便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旧案,如天三的贬谪要查、萧暮离阁前的任务要查、王媤媤同萧斯的前事要查、松陵镇所遇那批克制性极强的杀手要查、阁中潜藏的叛徒也要抓。只不过,眼下阁中势力未稳,这些事情无法急于一时。


    却有一事,自曲情回阁以来,已搁置了太久。此前她深受反噬之苦,无暇旁顾,近日心绪渐稳,细思之下亦有了诸多猜测。


    是日,天光晴好,曲情独自去暗牢见了简儿一面。


    暗牢漆黑,唯见廊道两侧悬着几盏简陋的烛台,昏光摇曳。


    简儿盖着一张单薄的棉被,背对着牢门蜷缩在床上,不时发着抖,听见身后的声响,毫无反应。


    曲情唤她,“简儿。”


    简儿浑身一颤,转过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沙哑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这声音一听,便是染了极重的风寒。


    曲情问,“你还是不愿说吗?”


    简儿小声答,“不止是不愿,更是不敢。”


    “若果有缘由,我会酌情裁决。”


    简儿低着头,良久,红着眼睛说,“小姐,可简儿编不出什么借口,所做一切,只因私心啊。”


    “私心?”曲情语调平静得可怕,“可你生养皆在曲府,虽说是侍女,却因痴傻,受众人善待。你从未吃过苦,更未接触过世间奢靡丑恶,我实在不知,你的私心是如何生出的?”


    “可我不愿待在曲府。”


    曲情秀眉轻蹙,“我听说,暗卫搜查曲府那夜,你行为乖张,似乎很是希望对方注意到你。你知道那些暗卫是谁派来的?你希望他们带你走?”


    简儿说,“大概有猜测,却不敢确定。”


    曲情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他们是昭和皇后的人。”


    简儿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你并无意外之色,可见,你猜得不错。”曲情又说,“可我实在想不出,曲家痴傻的婢女会同一朝皇后有何机缘?”


    “小姐不必费心试探,简儿什么都不会说的。”


    曲情却继续道,“协助你逃脱之人交代,乔氏怀中的木匣,原本装着一张字条,可惜字条被墨渍所污,只大概知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大概记得,你生于贞和十二年的冬天。”


    简儿怕被瞧出破绽,干脆阖眸躺下了。


    “无妨,曲府虽被屠,人丁册子却还在,上面应当记有你的生辰,我只需传信回晏安便可。”曲情挑唇一笑,“我更好奇的,是这字条为何会被墨污?做下此事之人不会是你,否则你便不会急急寻人来偷,以至于留下破绽。那么,会是谁呢?是乔氏为护你而背主吗?亦或是”


    曲情止了话音。


    还是这字条,本就是曲有余彻头彻尾的圈套。


    否则,乔氏身藏字条之事,岂会被简儿轻易知晓。


    可这些,曲情没有必要说给简儿听。


    简儿抖得更厉害了,却不知是冷还是怕。


    曲情冷冷说,“待我查到了新的东西,再来看你。”


    远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轻,思及曲情方才之言,简儿不禁抹了把眼泪。


    无论如何,十几年来,乔氏对她的爱护不假。更何况,若非乔氏,恐她一生皆要浑浑噩噩而过。


    曲情离去不久,牢门便从外头开了。先是个侍卫丢了床厚棉被进来,简儿抱着被子尚在发怔,又见一名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阁主派我来给姑娘瞧瞧寒症。”


    自王思掌控阁中布防后,照之往日严谨不少。巡逻时,他瞥见一只外来信鸽掠过,当即屈指弹出一枚石子将其击落。他拾起信鸽,从脚筒中寻出信件,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不作他想,王思拎着信鸽,快步去寻曲情,“阁主,截获一封外来信件。”


    曲情伸手接过,“可查出信鸽的由来?”


    王思冷笑,“如今阁中,可只有世子一位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伥鬼 伥鬼,是你


    曲情只随意扫了眼那账单, 便将其递还给了王思,“你做得很好。不过,日后他的信无需拦截,将其归还吧。”


    “归还?”王思一脸不可置信, “此处离京千里, 隔着千山万水, 岂会只为送一张账单来, 阁主难道不觉有异?依属下之见, 应当立即彻查此事!”


    “不必。”


    “你竟这样信他?”王思沉声问。


    “他费尽心机,百般筹谋, 乃得了如今的位置,可制衡一时不破, 便仍临深履薄。他是为我才离开晏安, 来了此处,京中隐秘之事借飞鸽传来,有何不妥?”曲情缓声又说,“况且, 他不会做有损于我之事。”


    王思冷嗤一声,收信入袖, 未再多辩。心下却盘算着, 归还前定要誊录一份, 仔细查验。


    “退下吧。”


    曲情疲乏地揉按着额角, 自服用那抑制反噬之药后,便是日间亦常感困乏。纵使夜夜早歇, 这精神都养不足。


    日影渐沉,王思方遣人将誊写后的账单归还给了商永朝,旁的解释、掩饰之言一概没有。


    商永朝只扫了眼账单, 便扔到一旁去了。


    倒是团子拿起来细看了一番,颇有些震惊道,“怎会花了这么多?”


    “破财消灾只有少的,岂会多呢。”商永朝道。


    团子狠狠皱着眉,“可主子您该知道,王府银库里的钱,我们动不得,若再这样下去,您的私库便要用尽了。”


    商永朝长叹一声,“如此下去,确实不是长久之计。自用药以来,我瞧着情儿心绪平稳了不少,不再易燥易怒,反倒温和许多,你说呢?”


    团子点头,“确实不像从前那般暴戾了。”


    “原先情儿戾气太盛,有些话我不敢同她说,只恐她一时入魔,连我也劝阻不住。可如今她也好了许多,待我也照以往上心,若我将这些事细细说给她听,她未必不会理解。”


    “呵。”团子冷笑一声,“主子若是不怕她一时暴起,要了那位的命,大可以去说。”


    商永朝瘫坐椅中,有气无力地向后仰倒,却犹自嘴硬道,“你懂什么,我耐心劝她,她总会听进去三分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商讨着对策,院外却骤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高呼,“藏书楼走水了,藏书楼走水了,快来人啊!”


    团子望向窗外,果见西方一座高阁浓烟冲天,火光隐现其间,“主子,我们要去帮忙吗?”


    走水?


    自疏缈阁易势,暗处之人已隐忍多日,到头来难道只是放一把火,烧几本书?


    商永朝凝思片刻,猝然起身,“不妙,只恐是声东击西,速速唤人随我去回护情儿!”


    晚膳后,曲情困乏不已,正欲小憩片刻,却又闻得走水之事。当下强打精神,不敢轻忽,一面命王思率众前去救火,复令白弗带人严守各处出入口,唯恐众人皆注目于烈火,反教宵小之辈趁乱混入生事。


    至于她的居所,原有守卫虽一个都未借走,可额外的防护亦未曾增加。


    她临窗远观着藏书阁那边的动静,王思已去了许久,火势却丝毫未减。


    仲冬寒冷干燥,书册遇火星则燃,无怪这火难灭。只是可惜,藏书阁原有许多孤本秘籍,经此一劫,损失难以估量。


    “阁主,凌姑娘为您熬的药送来了。”


    曲情回眸,见一位侍女端着汤药立于她身后。


    此女名唤白芍,是凌素身边的小医师,入阁应是比白弗还早些。


    近日,凌素若抽不开身,便都是白芍来为她送药。


    曲情接过碗,扬首吞下了药汤。


    岂料,变故陡生,白芍手中现出三枚银针,以极近的距离射向曲情心口。


    幸而曲情早知今日走水不过是个开端,来者必有后手,时刻小心戒备,对眼前之人并未全信。


    汤碗自她手中滑落,药汁与碎瓷迸溅一地,炸开一声脆响。


    她虽内力皆无,身法却在,迅速闪身一避,那银针不过划破她衣角罢了。


    落碗如信,楼外厮杀声顿起。


    白芍勾唇一笑,隔空又打出一掌。


    曲情无力抵挡,被击翻于地,吐出一大口血。她边缓息着,边问,“谁派你来的?”


    白芍说,“逍遥山庄。”


    与此同时,白弗领着一群人将疏缈阁入口围得水泄不通,生怕飞进去半只苍蝇。


    倏然,好似有一道黑影,如天边大雁的影子般,一闪而过、了无踪迹。


    白弗只以为是眼花了,问向身旁之人,“方才,有什么过去了么?”


    众人皆疑惑摇头。


    “真是阴魂不散!”曲情又问,“松陵镇数次交手,王媤媤乐见我浮沉飘零,便次次予我生机,如今却要下死手了吗?”


    白芍笑说,“阁主洞察人心,所料不错。方才几枚银针不过玩笑逗弄,并无害您性命之意。”


    “且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两件事,一是庄主让我给您递个话,她经营于此多年,便如执棋者,早已将这疏缈阁化作世间少有的难解残局,如今她愿让棋予您,端看您有没有这个本事来解。其二嘛”白芍轻笑一声,“庄主觉着您这张略显清丽的脸有些碍眼,命我毁了它。”


    曲情啐了一口血沫,“自你而始,我誓要将阁中叛徒杀尽,至于伤我之事,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若是阁主冲破药物禁制,我自是毫无胜算。不过我需提醒您一句,方才那碗药里,我特意多加了几滴由百朵兰因花凝练而成的花蜜,故而药力极强,强行冲破,恐怕就不只是伤脸,而是要命了。”


    曲情运力于周身,努力冲撞着沉寂的气海,可尽管血脉偾张、目赤筋暴,那气海依旧未曾动摇分毫。果如白芍所说,若真的冲开禁制,恐怕是筋脉尽断,生死难料。


    白芍见她如此,又说,“依我看,那位世子对阁主一心一意,未必会在乎这张皮相。况且留得青山在,岂怕没柴烧,您乖乖让我在您脸上划上几刀,我也好回去交差,您也能留条命不是?”


    话落,她抽出一把短匕,小心朝曲情走近。


    那匕尖闪着黑紫的幽光,显而易见,定是淬了极强的腐骨之毒。


    曲情冷笑一声,“便是死,我亦绝不会受此凌辱!”


    她眸色愈发深红可怖,白芍唯恐生变,高举短匕,大步朝她冲去。


    霎时,一道雪白剑光闪过,白芍手中的短匕摔落于地,发出一声颤响,她惊疑回眸,望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身漆黑,一袭玄黑斗篷自肩头垂落,若融入暗夜,大概神仙也寻不得他。而唯一一丝亮色,却是遮住整张脸的银白面具,如此衣着,身形、面庞全然难辨。


    他疾跑至曲情身后,以深不可测的内力压制着曲情隐隐翻涌的气海。


    白芍看清来人后,惊呼一声,“伥鬼!”


    那人好似未觉,依旧全力为曲情稳固着内息。


    白芍又说,“你怎会在此?你竟敢背叛庄主?”


    黑衣人未答,曲情的神志却渐渐清明些许,她欲回头去辨来人的身份,却被其摁住,动弹不得。


    白芍眼见任务难以成功,又怕引火烧身,转身竟要逃跑。


    黑衣人即刻以内力吸起身侧长剑,翻手一挥,长剑径直贯入白芍心口,瞬息毙命。


    这剑气,曲情认得。


    他果然还活着。


    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曲情本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如鲠在喉,一言未发。


    很快,她的内息平复,通身畅快得如同方才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


    黑衣人绕到她身前,从腰间解下两柄剑,旋即单膝跪下,俯首将剑奉给她。


    一柄是长歌、一柄是她随身的软剑。


    曲情并未接剑,只含泪看向他,滚烫的泪珠好似能灼穿他面上精制的伪装,“伥鬼,是你为自己取的名字?”


    伥鬼不答,复又将剑向她递近,示意她快些接剑。


    曲情垂眸扫过两柄剑,泪水如珠线烙在他的衣袍之上。


    半晌,曲情终是缓缓伸出了手,佯装接剑,却在离剑寸余之时,改了意图,狠狠握住了他的手腕,其脉象激荡、状如擂鼓。


    只有一瞬,伥鬼竟如触电般将她甩开。


    “住手!”


    商永朝的暗器快于闪电,直直射向伥鬼。


    “不要!”


    曲情倒伏于地,嘶声尖叫。


    伥鬼急忙闪身,那暗器却依旧划过他右肩,扯出一道伤口来。


    旧日之景历历在目,曲情好像又见到噩梦中那漫天狂舞、如血胜火的红枫,见着虚笛那堪堪擦过他肩头的毒箭。她几乎发疯般朝商永朝嘶吼着,“你在做什么?是谁让你伤他!”


    商永朝被她吼得一怔,眸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有了猜测。


    末了,他惨笑道,“我听见阁中出事,便急着跑过来救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曲情气势渐弱,再回眸时,却见伥鬼已将剑放在地上,转身朝窗边退去。


    她立即从地上爬起,追着他奔去,高喊着,“师兄——!”


    猜想成真,又见如此情形,商永朝怔怔望着二人,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下一瞬,伥鬼飞跃过敞开的窗子,纵身急速逃远。


    曲情竟也作势欲攀上窗沿,可她如今受药力所控,仅余那点轻功,莫说是追上伥鬼,连会不会从窗上掉下去都成问题。


    商永朝阔步上前将她抓了回来,箍在怀里,又回首道,“团子,你即刻领人去追,想办法先通知白弗,无论如何将他拦下来。”


    团子瞥他一眼,十分不情愿地应了声“是”,提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速决 我虽无法拦


    曲情心知己无力追上, 便不再徒劳,只是用尽力气回抱着商永朝,边哭边说,“师兄没死, 我早知他定不会死, 不过是不愿回来罢了。”


    商永朝心里泛着酸意, 却仍旧将她揽得更紧, 心疼地轻抚她的发丝, 柔声劝慰,“萧暮公子定有苦衷, 待他回来,我们再细细问他。”


    曲情却说, “你不懂他。若可说, 他不会瞒我至今。”


    听了这话,商永朝酸涩更甚,非得叫团子弄几个馒头来垫垫,才能消了肚子里的酸水。


    “你可知, 那日在枫林中,他的戏演得有多差?虚笛分明就在眼前, 他偏偏虚耗着体力, 同无穷无尽的毒虫打得起劲。后来, 有杀手持剑向我砍来, 我武功尽封、双腿被断,却依旧从他们手里夺下了剑”曲情苦笑, “可他在做什么,赤手空拳地同那些人费力缠斗!”


    商永朝问,“原来, 你从未相信过他的死”,然纵是如此,却仍将自己折腾成那般。


    这后半句话,徘徊在他心中,并未宣之于口。


    “师兄总是这样,明明不会说谎、更不会演戏,却偏又自以为是,乐此不疲地演个不停,像是仍将我当作孩童看待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可我着实已厌倦了。”


    汹涌的泪水渐渐歇止,只留下两道微凉的泪痕,她叹道,“团子和白弗拦不住他的,罢了,且先随他去吧。”


    伥鬼一路飞驰,将团子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白弗守在入口处,好似又见着一道雁影掠过,紧接着便听见了团子的高呼,“拦住他!”


    白弗这才反应过来,可雁过无痕,待他去追时,伥鬼早没了半分影子。


    不知逃了多远,回首望去,藏仙峰已全然为云雾所蔽,连轮廓都辨不出了,伥鬼终于缓了步子,寻到一条小河,在河边坐了下来。


    半月前,他偶然探听出疏缈阁今日之变,便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自洮洮坞跋涉千里之遥赶来此处,万幸未晚。


    两柄迷途之剑,业已回还,此行不虚。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随手拾起石块,敲开冰面,掬起一捧冷水送至唇边,隔着冰凉的面具,啜饮了一口。


    他又俯身向前凑了凑,打量着冰面上映出的形容,随即哑然失笑。


    分明遮得如此严实,怎还是如此轻易就被认了出来。


    从前,这师妹便是人小鬼大,如今更添机敏,什么都瞒不过她。


    白弗和团子终究未能追到人,于是一并回来请罪。


    曲情心神已定,斜倚着商永朝,静静坐在床上。她淡淡对白弗道,“连我都未必是师兄的对手,你如何拦得下他?”


    白弗瞪大了双眼,“来人是萧暮?可他不是死了吗?”


    团子生怕这话再刺激着曲情,忙踢了他一脚。白弗亦觉失言,垂首不敢再说。


    曲情问,“除他以外,可还有人闯阁?”


    白弗答,“禀师父,没有了。不过除了您这里,各个院中或多或少都有打斗。目前来看,是各处潜藏的叛徒一并反了,具体伤亡情况,王思还在统计。”


    曲情轻叹,“我这里现不用人,你去帮王思吧。”


    白弗领命离去,商永朝亦朝团子使了个眼色,令他退出去了。


    至此,屋内只余曲情二人。想她此刻必是身心俱疲,商永朝便扶她缓缓躺下。


    曲情轻声说,“如今阁中形势大变,叛徒难以藏匿。我原以为,借这大火,他们会声东击西趁乱逃出去,亦或是引外边的帮手入阁拼杀一轮,故而派白弗守在入口处。怎料,他们竟会派人来我这里。”


    商永朝道,“困兽之斗,本就不为赢,只是泄恨。”


    “还好,你来得及时。”曲情偏头看向他,眸光柔和


    这算什么,方才吼他时,可凶得很。


    这会子,倒又夸他来得及时了?


    偏商永朝照单全收,心中酸涩顿时消了大半,他垂眸为她掖着被角,“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疏缈阁,布局自然以此为先,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却是你,即便错了,亦无甚所谓。”


    曲情默了良久,眼眶渐渐泛红,哑声开口,“对不起。”


    商永朝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垂未垂的泪珠,温声说,“我从未怪你。”


    曲情却又重复,“对不起。”


    商永朝手上一顿,只见她眸子乌沉,泪光碎在眼里,分别是有许多话藏在其中,却又偏偏叫人看不懂她的心思。


    未待他想清楚,曲情说,“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回去罢。”


    商永朝又凝望她良久,方才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去。


    待他走后,曲情忽又启眸,唤入侍女说,“去将凌素唤来。”


    次日清晨,王思将人员折损名单报了上来,曲情粗粗翻看过,只觉触目惊心,除药斋、戒律堂一片祥和外,各院死伤竟有小半。


    她抬眸惊疑地看向王思,王思即刻跪下,“启禀阁主,昨日并无外人闯入阁中,各院皆是从内而反,且反叛者众。”


    曲情“呵呵”笑了两声,原来这便是白芍口中的难解残局,她将名单举起,“嘶啦啦”几下,撕了个粉碎,碎屑似雪花般纷纷落地。


    “死者间,有忠有奸,已无从可辨,可活人亦是!总阁尚且死伤惨重,以小及大,各地据点又会好到哪里去,可见蚁穴溃堤,早已是虫豸遍地。”


    王思说,“我会一一细查余下人的底细。”


    “不必了,如此查下去,太慢。”曲情面色阴沉,问向白弗,“逍遥山庄各地据点,可探查清楚了?”


    白弗答,“尚需些时日。”


    曲情眸底蓄着风暴,满身肃杀之气,“待探查清了,即刻倾全阁之力,不计代价,诛灭逍遥山庄。既然这些叛徒要藏,我便将他们带到主子那里去,且看他们举刀向谁!”


    如此一来,虽说奏效,却必定伤亡惨重。白弗几度劝说,曲情全然不听,最终竟将他撵了出去。


    白弗忧心忡忡地走在路上,正撞上拎着食盒来寻曲情的商永朝。


    “你这小子,怎这般没精打采?”


    白弗略一踌躇,便将他扯到一旁,扭扭捏捏说,“有件事,恐怕要求世子帮忙。”


    商永朝见他这幅模样,不禁轻笑,“说说吧,你也不是头一遭了。”


    “师父欲剿杀逍遥山庄。”白弗瞥着他的神色,继续说,“可如今内鬼未除,局势不稳,这般行事伤亡太大,即便是全歼了逍遥山庄,于我们又有何益处?依我看,各处主事皆已调换成可信之人,只要谨严监察,至多两三载的功夫,何愁余孽不清。届时倾覆逍遥山庄,岂不易如反掌,又何必急于一时,弄得两败俱伤呢?可我的话,师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幸而她还未下明令,唯有请世子试着劝说一二。”


    白弗的话不无道理,可自从服药后,曲情心绪平和许多,不会无故冒进行事。


    商永朝心头疑窦顿生,却摇头说,“此系贵阁内务,我无法置喙,”


    白弗幽幽一叹,“世子若不管,此事只恐是势在必行了。”


    “情儿乃是一阁之主,无论如何决断,定有缘由。”商永朝轻挑眉梢,“不过我虽无法拦她,却会为她托底。你依着她的吩咐,放心去做就是。”


    白弗似笑非笑发问,“托底?世子竟有如此本事?”


    商永朝浅笑颔首。


    如此,白弗略略安心了些,愁云散了许多。


    商永朝仍如往日一般,陪在曲情身边,悉心照料。白弗的话,他只字未提。


    转眼间,又是半旬过去。


    白弗方来报,“师父,逍遥山庄据点俱已探查完毕。”


    曲情当即召集各主事议事,以叛乱中的伤亡情况为引,正式下令,于大夏全境,剿灭逍遥山庄。


    号令既下,曲情依逍遥山庄各据点的位置,划分了绞杀任务区域。


    鸽群携着盖有阁主朱印的密信,自深坳中齐齐振翅,蔽空而去、四散八方,场面极为壮观。


    然而,却有两件意外之事。


    其一,是曲情借白芍反叛一事,将凌素彻底禁足于药斋内,令其静思已过。


    其二,逍遥山庄有一屹立数十年的据点,正位于藏仙峰西行三百里的方锡城中,疏缈阁欲将其连根拔起,以慑四方。而领头人,却是本该内力尽失的曲情。


    议事后,曲情独自回至房中,从剑架上取下长歌,用洁布轻轻擦拭着剑身。


    不过静了半刻钟的功夫,商永朝已大步奔来。曲情侧耳听着他衣袍带起的猎猎风声,心头一紧,不禁有些担心他的腿伤。


    商永朝语调微冷,“你骗了我。”


    曲情仍旧说,“对不起。”


    “所以自那日起,你便已想好了。”


    “对。”


    商永朝问她,“为什么?”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歼灭逍遥山庄,杀了王媤媤。”


    商永朝还是问,“为什么?”


    曲情没有回答,只微垂目光,看向他的腿说,“前些日子,我服了药,精力实在有限,阁中杂事又多,竟一时忘记了你的腿伤。正好今日无事,你去榻上躺下,我帮你瞧瞧罢。”


    商永朝侧首一声冷哼,随即阖眸,深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翻腾的火气。


    良久,他嗓音低沉道,“你要灭逍遥山庄可以,却为何如此着急,甚至要自己动手,你不清楚自己身子是何状况吗?你答应了我什么?”


    “对不起。”曲情低声说,“可我等不起了,我必要速战速决。”


    “行事如此急迫,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不渝 你见了他,


    曲情深垂着头, 指尖抚过长歌银白的剑身,“这剑,是师兄不远万里送还给我的,我虽不知他为何化名伥鬼, 屈从于逍遥山庄, 却无法放任不管。他分明受着同我一样的反噬, 身体状况甚至比我更糟, 岂可为他人傀儡, 肆意动武?我若不救他,他会死的!”


    商永朝上前夺过长歌, 远远扔到地上。


    剑身铮鸣、久久不绝


    他双眸泛红,字字锥心, “所以, 你虽愿为了我活下去,却更情愿为他去死吗?”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师兄受人操控,却什么都不做吗?”她拾回长歌抱在怀中,垂眸低喃, “我做不到。”


    “操控?”商永朝只觉荒唐可笑至极,“萧暮剑法举世无双, 他若当真不愿, 谁能控制得了他?”


    “那我更要问清楚, 明知逍遥山庄虎狼之心, 他为何不惜化身为鬼,亦要为虎作伥!”


    商永朝眉心猛跳数下, 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如认命般半跪在她身前,自怀中取出一方沉甸甸的玄铁兵符, 语带哀求,“南安王府豢养了数万精兵,自商桀施死后,我已拿捏住大半人马,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动武,我便将这兵符交给你,随你调用王府兵力,如何?”


    曲情陡然抬手,死死掩住他的口,目露惊惧,“商永朝,你疯了,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商永朝反握住她的手,神色柔了下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哪怕是用我的一切去换。”


    “但我并不需要,就算我曾帮过你,可你受我剖恨一剑,早已不欠我分毫。”


    一阵揪心之痛袭过,曲情怀中长剑无声坠地,她抬手抚上他脸庞,深深望入那瀚海般的眼底,“世子方才什么也没说,我亦未曾听见任何。今日过后,疏缈阁将不再太平,世子也该离开了。”


    商永朝一颗心犹如被利刃割成碎屑,他眼角通红,眸光冷得几乎要洞穿曲情的心脏,“你见了他,得知他没死,便这般急着要我走?这就是你的选择?”


    此去祸福难料,既恐难以守诺,又何必空空许诺。


    曲情收回手,忍下翻涌的泪意,笃定道,“我心意已决,生死不渝。”


    “好一个生死不渝!”


    商永朝将外放的情绪尽数收了起来,眉目间似喜非喜、似愁非愁,一如初见时,他装出的那副虚伪又讨厌的模样。


    他不徐不疾地站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灰尘,拿腔作势说,“我乃当朝世子,纵陛下在此,亦不可无故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何况是你?阁主请我来时柔情蜜意,如今倦了,盼着我腾出位置来,我却偏不走!你若果真狠心,便多叫些人来,将我赶出去罢。”


    曲情瘫坐于地,神情落寞,“世子多心了。我不过是怕阁中不再安全,你若不想走,随你就是。”


    商永朝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空留曲情独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只觉胸口闷痛,紧紧攥着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却哭也哭不出来,怨也不知该怨谁,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久久未能起身。


    次日,天方透亮,曲情便已领着阁中数十好手,直奔方锡城而去了。临走时,既未同人告别,亦无人相送。


    白弗犹兼着少阁主的差,并未与之同行,得空时却去寻商永朝辩白了一番,话里话外不过是说曲情待萧暮只有兄妹亲情,全无男女之情罢了。


    商永朝懒得同他废话,干脆让团子将他轰了出去。


    眨眼便是十日,方锡城据点已破,曲情却并未回阁,而是来信说,又顺路拐到了两百里外的天青城去了。又过五日,天青城据点亦破。她仍旧不归,径直去往玉通城,再五日,玉通城据点破。


    不足一月的功夫,疏缈阁全阁上下几乎倾巢而出,疯狂剿杀着逍遥山庄。


    曲情甚至有言:以砍杀人头数记功提级,若杀的少或不杀,则要被记录在册,以叛党视之。


    如此一来,藏匿于各据点的叛党果真如泛萍浮梗般浮出水面。


    只不过虽重创了逍遥山庄,疏缈阁亦未讨到多少好处,实实在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曲情回阁时,已至年关底下,因着近来的动荡,阁中少了许多人,任是如何披红挂彩,终究显得冷清。


    她身骑白马,越过沿路悬挂的殷红灯笼,望见了挂念多日之人。却不曾想过,自己连日逞强,熬得面色惨白又一身煞气,落在那人眼里,又该作何感想。


    商永朝远远瞧了一眼,转身走了。


    团子跟在他身后,不敢搭话。


    待二人回至院中,商永朝冷冷开口,“那和尚现在何处,可有消息了?”


    团子道,“自主子上次说要寻他,我们的人便着意起来,只不过他行踪不定,一时并无消息。”


    商永朝说,“他仇家太多,惯会隐匿踪迹,明着去寻自然难,只不过他花钱素来大手大脚,兑钱的银票又都是从我这里拿的,上面赫然盖有南安王府的朱印,极好辨别。故而,不必费力寻人,只需叫人盯着各地钱庄便可。”


    团子应道,“是。”


    五皇子府,竹林深处。


    幽咽凝塞的琴声此起彼伏,说她弹错了罢,这音节无误,曲调也大致成型,可为何听着却这般凄婉。


    商景慕无奈摇头,“好好一曲良宵引,硬是被你奏成了湘妃怨。”


    曲意止了琴音,有些愧疚说,“怪我太笨了,这样简单的曲子都练不成。”


    阮阮恰巧端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适时插话道,“殿下不知,除用膳外,姑娘日日甫醒来便坐在琴边,一遍遍弹着曲子,就算十指磨得发红,都不愿休息呢。”


    曲意更加羞愧,忙呛了她一声,“多嘴多舌的丫头,还不退下。”


    阮阮窃笑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商景慕回眸,瞧着曲意的神情,只见她低眉敛息,脸色羞得发红,双手不经意揪着衣角。


    他浅浅一笑,语气带了些春风化雨的暖煦,“我幼时练琴,小半年的功夫,尚弹不出一篇整曲,你与我相比,着实强上太多了。若要怪,亦该怪我初为人师,太过严苛,收了天资卓越的徒弟,便一心催着你成材。”


    “我明明一心想要练好它,可无论弹了多少遍,哪怕手指快要磨出血泡来,都没有用。”曲意抿了抿唇,委屈地嘀咕,“究竟是我弹不好这曲子,还是这曲子本就不适合我?”


    商景慕说,“手伸出来。”


    曲意微微垂着头,将手递了过去,那十指指尖果真充血肿胀,红彤彤的比熟透的苹果还艳些,眼瞧着就要破皮了。


    商景慕眸光微闪,“歇几日吧,别再练了。”


    曲意抬眸看他,倔强道,“可我想弹好它。”


    商景慕略一思索,便道,“好。”旋即微微起身,挪近她身侧。


    二人衣袂相触,他手臂一揽将曲意拢在身前,双手自后覆引着她的手,轻轻落于琴弦上。


    缠绵柔婉的琴音流出,如九天之上月光悬河,又有软风揽月,月色荡漾,沸沸摇摇


    曲意被他引着重弹了一遍,由挑转猱、从勹再作,缓重得宜,每个音都堪称完美。


    商景慕的气息不经意扫过她颈项,她轻咬了咬唇,却不敢闪躲,生怕乱了这琴音。


    直到一曲终了,商景慕松开她的双手,她才悄悄往外躲了躲,红着脸说,“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良宵引。”


    商景慕见她如此,微怔一瞬,顿然察觉她心中羞怯,后知后觉地欠身施礼,“在下一时忘形,竟冒犯了姑娘。”


    “先生抚琴授艺,本该恣情,不必拘泥。”


    闻言,商景慕抬眸望向她,见她虽微抿着唇,唇角却有些暗暗上扬。


    他心神一颤,眉头锁紧,言语亦冷淡了几分,“是我之过,姑娘不必为我开脱。”


    他起身退离几步,又说,“明日我要离京外出,近几日恐怕都不会回来,正好姑娘手伤,亦可休养几日。”


    曲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年关将至,为人子者,当去皇陵祭拜亡母。”


    曲意沉吟片刻,“你的生母可是花才人?”


    商景慕未料到她会知晓这些,有些讶然,探究地看向她,“正是。”


    曲意眼珠子一转,“我亦该去祭拜的,你带上我吧。”


    商景慕更是讶异,“姑娘说笑,母亲与你从未有旧,何来该去?”


    “谁说的,她是我师父,我怎不该祭拜她?”


    商景慕挂着满面疑云,她却笑说,“迷魂阵,可是师父的独创阵法?”


    “你竟会使迷魂阵?”商景慕问。


    “怎么,你若不信,大可试上一试?”曲意笑得眉眼弯弯,又说,“不止如此。小女不才,斗胆一猜,外面竹林所设的阵法,可是移花接木阵?至于阵眼嘛,大抵在入口处的某堆顽石间。”


    商景慕怔然片刻,温然一笑,“姑娘实在令人惊喜。”


    “我虽未见过花才人,却实实在在与她有师徒缘份,就让我与你同行罢。”曲意眨着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满心期待地望向他。


    商景慕略微思索后,轻轻颔首。


    曲意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只要能从这皇子府里出去,便有机会传递消息!


    她犹荡漾在喜悦中,商景慕却已唤入阮阮,披上斗篷,准备回去歇息了。


    临走时,他朝阮阮说,“去取些清凉的伤药来,给她手指涂过药再睡,省得她夜里刮蹭,受疼遭罪。”


    阮阮偷笑着应了声,“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祭奠 他总不会如


    阮阮取回伤药, 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面轻擦着药膏,一面心疼道,“姑娘往后也爱惜自己些吧, 这样一双纤细娇嫩的手, 竟肿得不成样子了。那琴曲若一时弹不好, 慢慢练来也是一样的。”


    曲意说, “我原以为是自己太笨, 毫无天分,唯有勤能补拙。可他方才说, 他幼时练了小半年的琴,尚弹不出一手整曲, 与之相比, 我已是不错了。”


    阮阮“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殿下为哄姑娘开心胡诌呢,殿下天纵之才, 习琴不出一年,便可奏得出难度极高的广陵散了。”


    曲意不服气地瞥了她一眼, “你的话我不信, 我信他的。”


    次日, 阮阮依着商景慕的吩咐, 将曲意作侍女打扮,同他一路往皇陵而去。


    一行人拂晓时分出发, 不疾不徐行了一日,方抵达皇陵。因天色已晚,便商定在皇陵中住上一夜, 翌日清晨再行陵祭。


    客房内,曲意冷冷瞥向紧贴在她身侧的“阮·狗皮膏药·阮”,周身怨气如有实质。


    整整一路,莫说逃脱,就是在路边留个记号的机会都是没有的、压根没有的!


    好在,她还留了后手!


    昨儿半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思索着对策。


    既是要去皇陵,她犹记得太子是去年年初时离府数日,赴皇陵祭祖,而现下是年末,若能收买了谁,代她传个消息,何愁没有重获自由之日?


    虽说,两人已彻底闹掰了罢,可到底算是旧识不是,他总不会如此小气吧?


    于是,曲意起身行至书案边,燃起蜡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提笔写道:断崖一别,俟以日久。今皇子府中,竹林深处,盼复相见。——意


    她对灯复读了几遍,烛光映在她脸上,镀着一层暖红。


    念及前尘种种,此刻再向太子求援,曲意自觉有些丢人,几度作势欲撕,可这毕竟是一条出路。她低叹一声,终是将其细心折好,塞进了信封。


    末了,又在封面上以隽秀小字写道:若有缘人拾得此信,请务必递予太子,尔一世荣华富贵皆系于此


    “我要出恭。”曲意假意对阮阮道。


    “好,我陪姑娘去。”


    阮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直行至茅房门前,曲意一脸严肃地回眸看她,“就到这里吧,你若再跟,便着实过分了。”


    阮阮犹豫片刻,“好,那阮阮就在这里等着姑娘,若有需要,姑娘可随时唤我。”


    曲意一脸抗拒,“无甚需要。”


    她掩着鼻子进了茅房,随意推开一扇隔门,从怀里掏出求援信,仔细掖在茅坑旁的石块下。


    如此,定然有人能瞧见,端看这人有没有胆子帮她送信了。


    随后,她步出隔门,四下寻找着可利用之物,准备在墙面、地上尽可能留下些记号。


    行至茅房深处时,却听到最里边两扇隔门中传出女子细微的交谈声。


    她心中一喜,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特意从府中带出来、用以收买人心的翡翠玉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伏在门边偷听。


    “听说姐姐今儿被派到五殿下那里侍候去了,想必得了不少赏银罢。”


    “若有这等好事,如何轮得到我去呢?你难道不知,这位五殿下生来便被扔进了冷宫,花才人死后,即便跟了极受宠的兰贵妃,日子过得亦是苦得紧,哪有什么油水给我。”


    “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位皇子啊。”


    “他可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你可知花才人是如何得来他的?”


    “姐姐这话说得倒怪,自然是十月怀胎来的。”


    “蠢货,我说的是那件传闻。”


    “什么传闻?”


    “你竟真的不知?也罢,我便偷偷道予你听。据说,花才人极为精通诡道阵法,年少时曾随陛下四处征战,后来更是凭着一身战功入了后宫,但陛下心中唯有兰贵妃一人,故而花才人嫁给陛下多年,从未得过召幸。可终日寂寥,哪个女人受得了?后来她竟以阵法将陛下困在了她的宫中,又施以手段,这才有了五皇子。”


    女子惊呼一声,嗓音尖细,“什么!她这般行径,同那些下流的娼妇有何区别?”


    “谁说不是呢?况且,她算计的可是帝王,若非念及她往日战功,早就该和那孽种一起被赐死了,还能留到现在,让这孽种来折腾我们做事?”


    “哎呦,姐姐,即便是这样,你也小声些说。”


    “我怕天怕地,偏偏不怕这下贱玩意儿。”衣物摩挲声响起,大概是要出来了。


    过了几息,隔门从内被推开,一个肥头大耳的宫女正欲往外走,却迎面飞来一记无影腿,随着“哎呦——!”“扑通——!”两声巨响,她竟直直掉进了脚下的粪坑里。


    曲意掐着腰站在门边,“我当是哪来的野鸭子在乱叫,原来是头蠢猪!”


    那胖宫女拼了命地在粪水里挣扎着,咿咿呀呀听不出在骂些什么,可还没骂几句,便被熏天臭气呛得呕了起来,一时之间吐得是昏天黑地。


    另一个隔间的门也被推开,却走出一个更膀大腰圆的宫女来,同她那尖细的嗓音十分不符。她撸着袖子,捏着嗓音说,“姐姐莫怕,敢欺负到姑奶奶我的头上来,我这便送她下去陪你。”


    曲意眸中升起惊恐,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扬声大喊,“阮阮!阮阮!”


    说时迟,那时快,阮阮若闪电般闪至她身前,一掌将那宫女击翻于地。


    曲意躲在阮阮身后,冷喝道,“把她踹下去!”


    阮阮从未见过她这般冷厉的模样,懵了一瞬,方道了声是。


    阮阮提着那宫女的领子将她拖到粪坑边上,狠狠一脚踹上了她的屁股,又是“扑通”一声,这一对姐妹“花”,算是在粪坑底下会合了。


    曲意这才从阮阮身后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望向粪坑中的二人,眸光狠辣,如同看的是俎上鱼肉,“方才你们仗着四下无人,胆子都大过天去了,竟敢编排皇子皇妃,如今便以这粪水好好洗洗你们那烂嘴吧!”


    二人一边哭一边吐,方才的气势早消失不见了,只是苦苦哀求着,希望能有人救她们上去。


    良久,曲意仍旧没有放过二人的意思,阮阮偷偷瞧她,见其怒色未退,也不敢劝说。


    直到外边又有脚步声响起,几名宫女听见了茅房里哭喊的动静,皆不敢贸然进入,只探头探脑地往茅房里瞧。


    曲意不愿此事闹大,衍生出些不好的传言来,总算开口说,“你二人今日犯了大过,本死有余辜,但念及明日便是皇妃大祭,殿下仁德,现予你二人两条生路。其一,割了舌头,仍留于此处当差;其二,发配边塞寺庙,永世不得返回,你们选吧。”


    不一会的功夫,茅房外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曲意心中着急,又见二人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便道,“你们既没有主意,唯有我来替你们做主了。阮阮,将她二人的舌头割了!”


    二人听了顿时惊恐不已,连声说,“我们选二,我们愿意去边塞!”


    曲意微微一笑,“好。阮阮,你去寻陵卫来,就说这二人冲撞了殿下,殿下有令,将她二人发配边塞,永世不返。”


    阮阮原在外边候着,未曾听到二人的不敬之言,只以为是曲意又耍起了小姐脾气,自然觉着处罚得有些过了,可见曲意正在气头上,便蹙眉敷衍了声,“是。”


    “方才的谣言,你二人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若敢再提,死罪难逃。”曲意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一甩袖袍,大步走了出去。


    阮阮亦随在她身后,只是出了茅房后,朝着不远处房檐上立着的黑影略使了个眼色,那人亦点头回应。


    见曲意出来,门口围着的人才敢进去。因这对姐妹素日并非善茬,众人此时见她二人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多是嘲笑,竟无一人愿意救人上来的。再者,且不说那坑底的恶心实在难忍,若是为救人而得罪了曲意,岂非自讨苦吃。


    直到众人取笑够了,鸟兽而散时,檐上黑影才翻身而下,进了茅房,将一根粗绳甩下粪坑,把几乎昏厥的二人拉了出来,他朝二人道,“回去更衣沐浴,晚些时候,殿下会召见你们。”


    二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那黑影又在茅房里探查一番,很快便从一块黑石下寻到了曲意的求救信,接着,又以匕首将曲意留下的信号尽数除去。


    次日清晨,众人斋戒沐浴后,方入了妃园寝,有僧人早已将牛、羊、豕三牲及其他祭器陈于墓前。


    祭礼启,礼官上前敬读祝文、祭文,众人俱跪。读祭文毕,商景慕叩拜上香,并奠玉帛、进俎。


    曲意虽未曾见过花才人,然其遗留手札中,却记载着她创造的无数精妙绝伦的阵法。由此不难窥见,这位前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奇女子,着实令人敬佩。


    她随在商景慕后边,亦毕恭毕敬地叩首上香。


    上香礼成,钟磬复鸣,商景慕上前献爵、饮受福胙。


    既毕,又有僧人上前撤馔。


    一行人退出墓园,转身上了西南角的月台,眼见着成筐的金银纸箔在墓前被点燃,烈火焚天,烧得残碎的灰屑被风裹挟着扬撒漫天,最终却又飘落于苍白的余雪之上。


    祭祀结束后,商景慕并未逗留,即刻便领队返京。


    行至半途,他却将阮阮赶下去骑马,自己上了曲意的马车。他温声道,“那两名宫女,我已下令遣送至边陲小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诫语 布局已成。


    终究还是让他听了这些风言风语。


    曲意抬眸望去, 见他面色如常,心下稍安。


    商景慕却又道,“昨夜之事于我而言稀松平常,本不必如此苛责, 姑娘愿为我仗义执言, 多谢。”


    曲意蹙眉, “什么叫做稀松平常?为何又说不必如此苛责?殿下果真知晓她二人说了什么吗?”


    商景慕默了默道, “自我年幼时, 便常有奴才在别处受了气,跑来冷宫拿我们母子消遣, 母妃不愿与他们计较,就在冷宫外布了阵法, 不让任何人靠近。左右不过是那些话, 多年来,我早已听得厌了。”


    曲意微带愠色,“姐姐告诉我,若有人欺辱, 便要骂回去、打回去,这样别人才会怕你敬你。无论幼时如何, 可现今不同了, 你若任由她们编排一次, 往后, 自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越发无法无天。”


    商景慕却是轻笑摇头, “哪里有什么不同,我仍旧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行事, 全仗着兰贵妃的势,可她毕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哪里会任由我锋芒毕露。更何况,这些谣言,连陛下都不曾阻止,即便我割下千百人的舌头,亦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我不愿意相信她们说的话。”曲意眉梢垂了下来,“殿下可知我为何会通晓那些花才人独创的阵法?”


    商景慕轻叹,“我与母妃被关多年,父皇却从未踏足冷宫一次,宫里侍候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克扣份例、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捉襟见肘时,母妃曾托人将她的手札偷偷送到宫外变卖,我猜,几经辗转后,这手札大概是到了你的手上。”


    “你好歹也是皇子,怎么日子过得竟比我还苦些?我虽也不受父母喜爱,却也不至于缺衣少食啊。”


    “世间尊荣莫过于皇家,世间腌臜亦如是。”


    思及往事,曲意有些惆怅,“可见皇宫果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顿了顿,她又说,“殿下可知,我收集的手札中正有一本记载着秘术‘摄魂’,其后更附有诫语:因缘天定,命数有时,擅用易伤。据此可见,花才人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


    “或许是自食其果后,才有的这诫语呢。”


    曲意疑惑看他。


    “母妃的确曾约见父皇,亦对其用了摄魂,却并非为纵情,而是想向他讨要一个答案,唯有彻底绝了念想,她方可死心离宫,从此纵情山水,了此余生。”


    “所以,是陛下留下了她?”


    商景慕嗤笑一声,“父皇赴约前,不知在何处喝了个酩酊大醉,摄魂又让他误以为见到了心中之人,一夜醉梦后,便有了我。可怜母妃虽得了答案,却再也走不出那道宫墙了。”


    “所以陛下明知不是你们母子的错,却仍将你们困于冷宫,更是任由宫人欺辱,不曾爱护过你半分?”


    商景慕语调淡淡,“自晓事起,母妃便常与我讲父皇的诸多好处,哪怕是她重病临终前,明知父皇忙着陪旁人取乐,无暇见她最后一面,却仍希望我会爱敬这个巴不得我从未出生过的‘父亲’。那时的我懵懂无知,焉解其衷?直到后来,我被养在沁兰宫中,才渐渐明白,那位于我们而言欲见一面难如登天的陛下,对另一些人,竟日日都会不请自来。原来天子之眷,从来不均。”


    曲意眸中泛起一抹哀色,“如此,当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母妃曾陪着父皇打下了大片江山,危急之时,亦是母妃挡在他身前,救其性命。我恨父皇忘恩绝情,却更恨母妃的痴念,她的心中唯有父皇,何曾为我打算过分毫?多年困苦,她却不曾动过半分心机手段,甘愿领着我守着冷宫度日。”


    曲意幽幽一叹,倒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慨,“从前,我只觉得自己身世可怜,听了你的话方知,我这般竟算是好的了。”


    气氛沉寂下来,商景慕略坐片刻,便下了马车。


    今儿原是朗朗晴日、风轻云净,昭和宫却压着一片散不开的阴云。


    正殿内,昭和皇后面色黑沉,余桂立于她身侧,一名侍卫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床棉被。


    余桂谄笑着劝道,“娘娘,殿下素来仁德,不过是件御寒之物,您又何必动气。”


    “这可不仅仅是棉被。”侍卫将被子放到地上,用刀将被面划开,翻出里子来,展到昭和皇后眼前,“娘娘请看。”


    昭和皇后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却见被里写着:布局已成。女儿安好,父亲勿念。


    昭和皇后凝视着这短短几个字,目眦尽裂。


    侍卫又说,“娘娘,经查实,此棉被初由尚寝局支取,后经殿下的手,交到曲氏夫妇那里,最终又送至尚寝局安排浆洗,而尚寝局内有左相安插的人手。凭此一来一往,两边不断传递着消息。”


    “他们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甚至还假借太子之手,本宫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昭和皇后窝着满腔怒火,跌坐回高椅上。


    恰逢此时,有小太监入内通传,“禀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棉被被劫,商景辞自然亦得到了消息,恐昭和皇后发作,匆匆赶来,却被拦在了殿外。


    昭和皇后冷哼,“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那小太监转身欲走,余桂却拦下了他,“你且等等。”


    余桂凑到昭和皇后耳边说,“娘娘可否听奴才一言?”


    昭和皇后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余桂说,“依奴才之见,若是将此事捅出来,暗牢里那位不知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通风报信,届时我们反而被动。倒不如将计就计,佯装不知此事,暗地里派人盯着他们的动静,如此一来,方能尽在掌握。”


    昭和皇后沉思片刻,似觉他的话有理。


    余桂又说,“至于殿下这边,您若将此事闹大了,岂不有损母子情谊?依奴才之见,倒不如不见,冷着他,殿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用不了多久,自然能想得明白,他背地里那些小动作,娘娘不是不知道,只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纵容罢了。”


    昭和皇后怒意渐消,她冥思良久,方对那小太监道,“告诉太子,本宫今日乏了,懒得见人,叫他回去罢。”


    小太监垂首应是,小跑着出去了。


    昭和皇后又对那侍卫说,“你很细心,为本宫消除了此等隐患。余桂,待会你提一百两银子,赏给他。”


    侍卫伏地叩首,眼边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多谢娘娘赏赐。”


    昭和皇后又说,“往后你还要盯着些那边的动静,他们互通的消息,我要先一步知晓。”


    “是。”


    昭和皇后摆手,令众人退下了。


    殿内无人时,她颇有些伤神地靠着椅背,“余桂,你说我这妹妹费尽心机藏起了我的公主,是为了布什么局呢?”


    余桂挪步至她身后,抬手为她缓缓揉按着肩颈,“无论她在布什么局,都是注定失败的。娘娘是皇后,殿下是太子,而她不过一介民妇,所有筹谋又尽在娘娘掌握之中,任她如何厉害,都注定翻不出娘娘的手掌心。”


    “可惜陛下正值壮年,吾儿一时难以登基。否则,本宫又何须顾及左相,直接杀了杜知秋便是!”


    余桂提醒道,“娘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昭和皇后又问起另一件事来,“听闻,商景慕这两日去了皇陵?”


    “五殿下倒也算有孝心,年年都不忘了去祭奠花才人。”


    昭和皇后冷哼一声,“提起她,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那花容实在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当年若非我提前用药将圣上灌醉,她哪里会有儿子?我本以为她会念着我的恩情,同我站在一边,对抗兰婉,谁料她却宁愿入冷宫,也不愿与我结伴。若和那孽种一起死在冷宫里也便罢了,偏偏她死了,留着那孽种同我的皇儿作对,真是一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余桂叹道,“怪只怪她的阵法实在难缠,否则那几年我们派去的人,早已将她二人除去了。”


    昭和皇后亦觉怅惋,深叹一声。


    偌大的殿内,线香袅袅飘着烟雾,一圈圈向上蒸腾


    商景辞在宫中触了霉头,心中烦闷无处排遣,便于府内信步散心,不觉间,已行至曲意曾住过的小院门前。


    此处空了几个月,无人打扫,自然破落不已。


    院内,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残叶上覆盖着积雪,雪化了凝成冰、冰上又浇新雪,一眼望去实在不成样子。


    树下仍摆着那盏巨大的花灯,花灯外罩着通透的琉璃罩,任罩外结满寒霜,隔着琉璃向内望,花灯却还是完好如初。


    见之,商景辞自然忆起乞巧灯会、香桥中央那无端易主的花灯。


    他穿过院子走进房间,见床榻早被收拾齐整,桌案亦是空无一物。


    似乎是为了寻到更多她曾存在过的痕迹,他抽开镜前的妆奁,意外地,里面竟亦是空空如也。


    曲意即便要收拾行装去往松陵镇,也犯不着带得这样齐全。


    他心下一沉,转而走向衣橱。敞开的柜门里,四季衣物同样消失不见,唯有棉被被叠放在里边。


    而棉被之上,一枚红艳艳的同心结被人狠心留下。


    商景辞抓起它,攥在手里,又在屋内翻找一番,却并未寻到当初那副画。


    他高声唤道,“来人啊!”


    不消片刻,黄娇娘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以手绢掩着口鼻,嫌弃道,“殿下,这屋子灰大,快出来吧,小心贵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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