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双生谎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小别 是我想陪着


    白弗和商永朝守在简儿门前,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觉简儿的存在。


    原本静寂的府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翻找摔砸之声。


    猎猎风声骤起,一道黑影已掠入院内。


    白弗即刻拔出长剑, 那暗卫与他相对而立, 周身气息寒如深潭, 却未有动作, 而是极缓地转动视线, 扫过院中每处角落。


    二人沉默对峙间,“嘎吱”一声, 白弗护在身后的房门竟从内打开了。


    简儿边揉着眼睛,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糯糯问, “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吵啊?”


    白弗心头猛然一沉,握剑的指节收紧,紧盯着对面暗卫的动作。


    暗卫闻声先是一顿, 正欲转头望去,凌空却飞来一颗石子, 精准击中他的穴位。他身形遽然僵住, 视线无法再转动分毫。


    商永朝说, “快将人带走, 我封不住他太久。”


    白弗颔首,快步上前将简儿抱起, 欲将她带走藏匿。


    在这要紧关头,简儿却偏偏作死地大声唠叨了起来,“小白哥哥, 你抱我做什么?院中那人是谁?他怎么穿得这般黑啊?小白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为免引来更多暗卫,白弗只得将人放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半拖半拽地将人拉进房中。


    简儿边挣扎,边发出“唔唔”的闷哼声,见他死活不松手,竟在他掌心狠狠咬了一口。


    白弗吃痛,手上力道却分毫未松,生怕她再嚷出来。


    借着月光,他在屋内扫视一周,寻找着可躲藏的角落,最终揽紧简儿,与之一同滚入床榻下的阴影中。


    可即便如此,简儿仍在不断地闹腾着。


    白弗从背后将她揽紧,一手捂着她的嘴,贴近她耳边说,“简儿,陪小白哥哥玩一次捉迷藏好不好?”


    简儿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白弗又道,“如果我们能逃掉,明儿我去街上给你买爱吃的糖糕。可若是我们被人抓住,也许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院中,暗卫周身内力猛然迸发,很快冲破了穴道。


    他浑身透着戾气,定定看向面前的商永朝,却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片刻,暗卫目光中的杀意褪去,绕过他,径直朝房内行去。


    室内无光,暗卫吹亮火折,正欲将灯烛点燃,前院却传来一声清亮短促的哨音。


    那暗卫闻声即止,毫不犹豫地纵身离去了。


    良久,直到确认暗卫俱已远去,商永朝才喊了声,“出来吧,人都走了。”


    白弗这才牵着简儿,一并从床下爬了出来。他心有余悸地盯着暗卫离去的方向,讷讷道,“这就走了?”


    商永朝目光落在白弗紧紧揽着简儿的手上,笑着轻咳了一声。


    白弗这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简儿推到了一边。


    商永朝说,“太后的暗卫不生思绪,只知执行任务。他们此次前来应当是要寻找什么,既然找到了自然就走了。”


    说话间,一道人影飞掠而至,他行至白弗身侧,附耳密报几句,旋即转身退去。


    白弗眸色微沉,对商永朝说,“他们确实寻到了些东西。”


    商永朝叹道,“你们若是被太后盯上,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白弗亦是一叹。他先是将简儿送回房,哄她睡下后,才又走了出来。


    商永朝依旧坐在阶下望着月亮,“这都什么时辰了,情儿怎么还未回来?”


    白弗道,“我这就派人去接应。”


    白弗话音未落,却有人来报说,曲情回来了。


    前院。


    凌素已将王思带走治伤。唯有曲情仍在院中,正凝神听着下属低声禀报今夜暗卫潜入的始末。


    商永朝奔至前院,见曲情浑身是血立在那里,吓得胆破心惊,几步扑了过去,抓着她上上下下地察看,“伤哪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商景慕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定要一刀刀还回去!”


    曲情朝他一笑,“我没受伤,只不过衣服上蹭到了王思的血。”


    商永朝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白弗亦凑到近前,“师父,关于今夜的事”话至一半,他瞥了眼商永朝,还是选择避开了他。


    他将曲情拉到一旁,低声说,“那些暗卫是在前院发现了简儿尸体的易容,这才离去的。”


    曲情眉心紧蹙,心中更添疑惑。


    乔氏尸身旁的竹匣早已被人打开过。据王思的说法,是棺材铺有人动了手脚。


    她早先以为,是太后的人去而复返。可现今细细想来,凭太后的实力,何须如此麻烦,大可以似今夜般直接派人闯进来。


    那么棺材铺的人又是谁所派,竹匣里的东西,现今又在何人手中?


    曲情看向白弗,有些不忍道,“小白,如今王思伤重,难以行事,只有靠你两处奔波了。”


    白弗笑说,“师父有何要做的,只管交代给我就是。”


    “此前棺材铺派来入殓的人有问题,即刻派人去查。”


    白弗应下,“是。”


    此事安排妥当,商永朝陪着曲情并肩往后院走去,他却一路垂首不语。


    曲情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了?”


    商永朝怅然道,“我得回王府一趟。”


    曲情怔了一瞬,浅笑说,“世子早就该回去了。”


    “不是你想得那样。”


    商永朝顿下脚步,隔着衣袖牵住了曲情的手,眸光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都说太后病重,可太后究竟得了什么病?还能活多久?况且,若是太后果真时日不多,她会放下那么多天下大事不管,偏偏揪着曲家不放吗?”


    他顿了顿又道,“南安王府一向受太后照拂,或许父王会知道些什么,我此番回去只是为了探听消息,得了结果,便立马回来陪你。”


    曲情轻推他手腕,“我何用人陪。”


    商永朝却将她牵得更紧,柔声道,“是我想陪着你。”


    曲情唇角浅浅一扬,温声说,“若有消息,记得给我送信。若遇到麻烦,也要给我送信。”


    商永朝粲然一笑,“好。”


    他默然望了她许久,似为分别而不舍,旋即竟缓缓抬起她被牵住的手,隔袖落下轻轻一吻。


    曲情心头蓦地一软,颊上浮起薄红,目光微垂,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截衣袖。


    商永朝温柔看向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情儿,你有空还是要去小白那看看,他近来可不太对劲。”


    曲情不解他的意思,反问道,“小白怎么了?”


    商永朝只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次日天还未亮,商永朝便已离去。


    曲情用过早膳,先是去探望王思的伤势。


    王思面若死灰,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凌素正低头为他换药。


    见曲情进来,凌素立即停下手,起身向她行礼,“阁主来了。”


    曲情行至床边坐了下来,她抓起王思的手臂,察看着伤处。


    王思哑着嗓子开口,“抱歉,昨日是我拖了后腿。”


    “不怪你,是商景慕诡计太多。”


    王思又说,“我两条手臂都废了,很难再举起刀剑,阁主实在是没必要救我。”


    曲情检查过两边手臂,轻声说,“你的手臂不会废,经脉我可以为你重接,骨头总会养好。”


    闻言,王思黯淡的眸中总算燃起些许微光。


    曲情轻轻放下他的手臂,笃定道,“放心,你是王伯唯一的儿子,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曲情转而对凌素吩咐,“去准备针线、布带、夹板、火烛、刮骨刀、还有温水。另外,骨伤常用的草药如川乌、三七、血藤、见血飞、川芎也都研磨熬煮备好。”


    她犹豫着又说,“再派人去松陵镇后山摘几朵兰因花来。”


    既然有人说兰因是药非毒,可净化血液、化骨生肌,她便就此用起来。


    “是。”凌素应下。


    “你先静心将养着,待东西备齐了,我便为你接骨续筋。”许是关切伤患,曲情面带笑意,语调难得柔和了几分。


    王思只觉暖阳照入心口,心跳不可抑制地快了几分。他眼眶微红,哑声道,“多谢阁主。”


    此间事了,曲情又想起昨夜商永朝那意味不明的劝诫,便往后院去瞧白弗和简儿。


    谁料到了院门前,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左边一点,再往右边一点,不不不还是左边吧”


    曲情大步迈入门中,只见白弗爬到了树上,怀里抱着个鸟窝,正依着简儿的话,来来回回挪腾着。


    “胡闹!”曲情大喝一声,“你给我下来!”


    白弗这才瞧见曲情,赶忙将鸟窝随意放到树杈上,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面有怯色,俯身行礼,“师父。”


    曲情瞟了眼简儿,盯着白弗问,“你在做什么?”


    白弗低着头,咬了咬嘴唇说,“掏鸟窝。”


    曲情觉着好气又好笑,严厉道,“你可还记得,我为何让你来这里?三天了,你从简儿口中问出了什么,还是只顾着陪她玩闹?她是个痴傻的,你也跟着傻了吗!”


    白弗深深埋着头,他确实未能从简儿那里听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小白知错,师父罚我吧。”


    “罚你?”曲情冷笑,“认罚便可以肆意行事吗?白弗,我罚不了你几日了,你若真觉得如此行事妥当,便按你想做的做吧。”


    话落,曲情转身向外走去,实在是不愿管、亦无心管了。


    白弗快跑几步,绕到曲情身前跪了下来,“师父,小白知错了。”


    曲情懒得看他,只是说,“起来。”


    “如今局势未明,小白不该耽于玩乐,师父你别气了。”白弗扯着曲情衣摆可怜兮兮地认着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带话 无论她去了


    见状, 简儿冒冒失失地小跑了过来,也学着白弗的样子跪下,紧紧抓着她衣摆说,“情儿小姐, 是简儿要小白哥哥帮我把鸟窝拿下来的, 你要怪就怪我吧, 别怪他。”


    曲情默了片刻, 忽而朝着简儿俯下身来。二人目光相汇, 相距极近,曲情一眨不眨探究地盯着简儿瞳孔。


    起初, 简儿神色如常,亦回视着她。


    可渐渐地, 她抓着曲情衣摆的手却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向白弗靠去, 嗫嚅道,“情小姐,我、我错了。”


    曲情唇角微勾,问道, “那你可愿意替小白受罚啊?”


    简儿瑟缩着松开了抓着她衣摆的手,转而抱住了白弗的手臂, 朝他身后躲去。她微微抿着唇, 楚楚可怜道, “愿愿意。”


    白弗忙将她挡在身后, 急道,“师父, 简儿心智不全,有些孩童的奇思妙想也实属正常,怪只怪我不该陪她胡闹。”


    见状, 曲情轻笑两声,“都起来罢,我不罚你们。”她又朝简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来日,或许我还要谢谢你呢。”


    白弗虽不解她的意思,可无论如何,只要她气消了便好。他连忙摁着简儿一并施礼,“多谢师父。”


    随即,二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曲情朝白弗道,“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是。”白弗安抚地望了简儿一眼,才随曲情而去。


    二人走到院外,曲情低声开口,“昨夜暗卫已察觉简儿尸首作伪,又有人在后院见到了她,曲府已不再安全。”


    白弗顺势问,“此处毕竟在皇城脚下,太后若真想抓简儿,我们很难护得住她。师父可是准备离开?”


    曲情说,“我们回疏缈阁。”


    “如此确实最为稳妥。阁内‘天’字辈的前辈定可与太后暗卫抗衡,况且还有老阁主留下的‘弩’。且总阁地势险要,兼有无数机关阵法,易守难攻。”


    曲情又问,“大哥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回吗?”


    白弗摇头,“还没有。”


    曲府被屠,曲含章定然已知晓。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音讯传来。


    曲情心中隐隐不安,“再等几日罢,待收到大哥的消息,我们就出发。”


    “好,小白会提前备好车马行囊。”


    此时,有人来报,说是门外来了位客人,自称景三。


    曲情如今对这位太子,可说是既无好感,亦无厌恶。


    先前相助于他,大都是因曲意从中斡旋,眼下二人间纽带已断,曲情实不愿再搅入皇权斗争。不过人既然来了,总还是得见的。


    她吩咐道,“把人带到前院去。”


    “是!”


    曲情缓步朝前院走去,及至院前略有驻足。


    只见商景辞僵立院中,环视着满庭棺木,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煞是荒诞。


    曲情阔步走近,漠然道,“能招待殿下的人,都已躺在了棺材里,是以曲府待客不周,还望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商景辞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我来不及救他们的命,但必会全力补偿他们的亲人。若要钱,则赏黄金百两;若不求财,我可为他们安排去处。”


    “殿下何必如此,害了他们的并不是你。”


    商景辞这才转身面向曲情,俯首施礼,“对不起,是我和我的母亲对不起曲家。”


    曲情不解,“殿下是说昭和皇后?可据我所知,是太后的暗卫屠了曲府。”


    “皇祖母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日前已卧床不起。却有一物,得之便可掌控她亲自培养的暗卫,此物名唤‘飞鸿令’,是母后得到了此物。”


    曲情怔怔看着他,“依殿下的意思,是昭和皇后下令屠了曲府?”


    “我虽不知具体缘由,却可以确定是母后派人动的手,那日我回至晏安时,曲府已经遭了难,对不起。”


    曲情挑起一侧唇角,冷笑道,“同室操戈、燃萁煮豆。皇室如此,可笑官宦之家亦不能免。”


    商景辞继续说,“昨日我见到了曲老爷及夫人,他们现被母后关在昭和宫暗牢中。我虽一时难以说服母后放人,可我保证,必会尽全力好好照顾他们。此外,曲夫人有一言,让我带给你,她说她们二人安好,让你不必挂心,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昭和宫”曲情垂眸思索片刻,“你我若是里应外合,可能救得出他们?”


    商景辞摇头,“很难。昭和宫地处皇宫中央,你的人无法带进去,可那里却有无数暗卫藏于暗处,凭借你我即便能将他们救出来,亦不可能带着他们逃出宫。不过你放心,我会劝说母后,她与曲夫人毕竟是亲姐妹,即便曾有过不快,可时过境迁,母亲总不会真的对曲夫人如何。”


    “不会真的如何?”曲情重重拍着面前的棺木,“她已屠我曲氏满门了!”


    曲情无奈叹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商景辞追问她,“你知道些什么?”


    若说之前,商景辞还天真地以为只是姐妹间矛盾太深。如今见了这满园冤魂,他怎能不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殿下还是自己去问昭和皇后吧。我也想知道,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她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商景辞见她不愿多说,转而又问,“你可有了意儿的消息?我已派人沿海搜寻数日,却毫无线索。”


    曲情说,“我正派人搜查五皇子一党的官员以及逍遥山庄的据点,但尚未得到消息。昨夜,我去探了五皇子府,可惜同样一无所获。”


    “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她去了哪里,我都会将她寻回来。”商景辞扔下这话,便告辞离去了。


    天边飞来一只肥嘟嘟的信鸽,径直落至曲情肩头,用白羽撒娇般蹭着她脖颈,曲情将它脚腕上的字条取了下来。


    “情儿,我已至家中,无需挂念。父亲从域外购得墨菊五株,品相甚佳、香气清新,我择了两盆,已遣人给你送去。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日色西沉,商永朝坐在火烛边,垂首认真写着字条,一张写完,提起纸将墨痕吹干了,才递给立于一旁的团子,“送信去。”


    团子接过字条,小声嘟囔着,“这已是今日的第七封信了,信鸽都累瘦了一圈,却不见有一封回信。”


    商永朝冷冷睨了他一眼,问他,“父王还是不愿见我?”


    “王爷整日都呆在房间里,门外有暗卫守着,我们的人进不去。里边传出话来,只说是王爷秋乏难解,无心见客。”


    商永朝唇边噙着抹笑,“他越是躲着不敢见我,就越是说明他怕我从他这问出些什么。无妨,他要躲着,就让他先躲两天罢。”


    又过两日,王思疗伤所需诸物,皆已备妥。


    曲情刻意将凌素留下,“接续经脉的手法我未曾教过你,今日你务必要仔细看、用心学。”她淡淡一笑,“来日若再遇上这般伤患,就要靠你了。”


    凌素颔首,“是。”


    曲情拿起刮骨刀,对王思说,“会很疼,坚持一下。”


    王思咬紧牙关,朝她点点头。


    曲情划开他臂上的伤口,有条不紊地祛除着伤处的坏肉,她手上一刻不停,同时不断指导凌素,“纵使经脉尽断,亦可以一点点接回来,至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就要看医者的手法了。就如王思这伤,由我来治,能保他至少恢复到原来的九成。”


    凌素一面为曲情打着下手,一面认真记录着她的手法和教导。


    待施治完毕,已近黄昏,二人俱是大汗涔涔。


    曲情就着温水洗去手上血迹,她问凌素,“记住了多少?”


    凌素说,“大概都记得了。”


    “那便好。王思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将养几月便可。旁的药材你应当知道如何用,至于兰因花,每次只需扯下一片花瓣,同其余药材一并熬煮,剩下的花就摆在他屋子里,让他闻着花香就是。”


    “是。”


    曲情甫一踏出房门,便见白弗行色匆匆赶来。


    及至近前,白弗担忧道,“师父,曲少爷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此前,我已派人前往他最后现身的迁溪镇查探,可他在镇上置办的宅邸却是空寂无人,屋内满是积尘,分明是久未有人居住过。镇上能通行的道口都查问遍了,竟连一丝他的去向都未能摸到。“


    曲情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大哥出事了?”


    白弗摇头,“院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近日亦无江湖势力到过迁溪镇,就好像是他凭空消失了一般。”


    “消失了?”曲情苦笑,“曲府被屠、父母被囚、大哥失踪、意儿坠崖,到头来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只是曲含章常年在外行商,连自家人都摸不清他的落脚处,又会是何人动手?


    太子前日到此坦白,并未提及他。五皇子和逍遥山庄的手中已有曲意,又何必远赴迁溪镇再抓曲含章。


    莫非曲含章是否知晓父母的计划?


    曲情头痛不已,不愿往下深想。


    白弗道,“小白会继续派人在迁溪镇四周搜寻曲少爷的下落。”


    “好,不过我们不等了。晏安过于危险,母亲既已让太子给我传话,如今藏好简儿才是最为重要之事。你叫人去寻入殓时所请的那棺材铺中的人来张罗。明日一早,摔丧扶灵,令曲府众人入土为安。还有,让凌素提前为简儿易容,待下葬后,我们不再返回晏安,直接赶回疏缈阁。”


    “可小白记得,那棺材铺中的人有问题。”


    曲情淡淡一笑,“引蛇出洞。”


    “师父高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缘分 既然迟了,


    曲情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递给白弗,“将这千里香涂抹到简儿的衣物上。如此一来,无论她去了哪里,我们都能寻到她。”


    白弗伸手接过, 她复又叮嘱道, “此事绝密, 你知我知。”


    “是。”


    诸事安排妥当, 曲情回至房中, 临窗独坐,倚案出神。


    窗前两盆墨菊开得正好, 幽淡的香气随风阵阵浮来,令人心旷神怡。


    她捻着墨锭, 在砚中一圈圈地磨, 磨得墨色极浓了,才终是提起笔。可笔尖空悬许久,都不曾落下,一滴墨坠于纸上, 渐渐洇成一团乌黑。


    窗外,又有“咕咕”叫声响起。


    白鸽耷拉着膀子, 一摇一晃地从空中飞了下来。总算送到了信, 它又累又渴, 竟蹦跶了两下, 将头凑到砚台边上,要去喝墨水。


    曲情连忙抓着它脖子, 将它扯了起来。


    白鸽奋力扑腾着翅膀,沾了墨汁甩得到处都是,连曲情脸上也溅了几滴。


    曲情一边用力摁住它, 一边倒了杯水,递到它喙边。


    白鸽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低头啜饮起来。


    曲情取下它脚边的字条,将其展开。


    “情儿,眨眼已是三日。父亲依旧闭门不出,我煞是心焦,或许该使些手段逼他相见?此外,上次的雪莲,我瞧着你吃得不错,今日我又偷溜进了父亲的宝库,寻到一株雪灵芝、一颗千年血参。二者皆为滋补上品,每日只需切取少许熬煮服用,定有助益。暌违已久,梦寐神驰。”


    她逐行看下去,唇角不知不觉间扬起。随后,她打开手边的锦盒,将字条仔细地抚平,放了进去。


    不过三日的功夫,那锦盒竟已几乎被摞得厚厚的一叠字条塞满了。


    她复又提起笔来,却少了些犹豫,落笔道:明日府中出殡,事后离去,归期无期。


    她抓起闷头喝水的信鸽,将字条挂到了它细细的小腿上。


    可怜的信鸽摇摇欲坠,慢慢悠悠地飞回了南安王府,停落在商永朝手边。


    商永朝扫了眼信鸽黑一块白一块的羽毛,嫌弃地将它推到一边,喊道,“团子,快将这脏鸽子带出去清洗!”


    信鸽不满地抖搂着翅膀,又朝他走过去,啄了啄他的手背,示意他去取脚边的信。


    商永朝疑惑着探向它脚边,总算见到一张被工整卷好的字条,“是回信!团子,我收到回信了!”


    团子方走到门边,便听见他这声欢呼,不由暗叹,连着写了几十封信,才只收到一封回信,何至于如此兴奋。


    他敷衍道,“是,是主子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商永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一把抓起信鸽,朝他扔去,“带它去洗澡!”


    可怜信鸽空有一双翅膀,却被他高高抛起,半点由不得自己挣扎。又为着连日的辛苦奔波而委屈,它不禁泪眼盈盈,显得十分可怜。


    团子抱着鸽子往外走去。


    商永朝很快读过字条,高声大喊,“团子回来!”


    团子长叹一口气,踱步走回,“怎么了,主子?”


    商永朝神色冷了下来,“情况有变,今夜我一定要见到父亲,你依着我的吩咐做”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南安王连着装了几天的病,在屋里躺得实在难受。许是白日少有清醒,觉养足了,夜里便昏昏沉沉地睡不踏实。


    朦朦胧胧间,他似见着火光闪烁,本以为只是做梦魇住了,翻身欲再睡。片刻后,阵阵浓烟顺着门窗缝隙涌了进来,呛得他不得不起身察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四面火光冲天,明晃晃映在紧闭的门窗上,将他围困其中。


    即便不被烧死,只怕他也要被熏死了。


    他急忙披了件外衫,朝外跑去。


    可甫一开门,却见他那狡猾难缠的儿子悠然守在门前,而屋舍四周,高高堆起的草垛正熊熊燃烧。


    他郁闷地瞥了眼门边守着的两个泥塑木雕。


    怪他。


    下命令时,只说了不让人进他的屋子,没提及不让人放火。


    商永朝见他出来,狡黠一笑,“儿子给父亲请安。”


    南安王愤愤一甩袖袍,喝道,“进来罢。”


    商永朝随他踏入室内,方欲开口,南安王却先发制人道,“听管家说,本王的库里近来少了几样千金难求的药材,你可知晓?”


    商永朝径自到桌边坐了下来,“哦,父亲是说这个,那是儿子拿来救命用的。”


    南安王气得发抖,指着他骂道,“我看你好得很,哪来的病?”


    商永朝微微摇头,抚着心口说,“父亲不知道,儿子的病都在这里。”


    “真不知是谁教得你这般肆言无忌!”


    “正是没人教养,我才如此呢。”


    南安王气急反笑,“无妨,本王不管你在外面交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红颜知己,只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你的婚事,太后早已定下,早晚会传懿旨来。至于你心尖上的人,至多抬回来当个侧妃罢了,本王不会阻你。”


    商永朝神色不改,“哦?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此人你认得,正是曾许给你大哥的佩云郡主。”


    商永朝低笑,“太后竟还未死心,硬要把她的外侄孙女塞进我们府里。不过,听父亲话里的意思,太后病重莫非只是谣传?”


    南安王斜睨他一眼,“你打听此事做什么?”


    “父亲也不必瞒我。您门外站着的人是谁派来的,儿子很清楚。”商永朝抬眸望向南安王,“可据我这几日观察,这些暗卫并无异动。若太后果真重病垂死,又岂会对他们毫无影响?”


    南安王心知他不得个结果不会罢休,冷冷道,“也罢,告诉你亦无妨。太后虽病,一时半刻却不致死。宫中什么没有,就算仅凭万年灵芝吊着命,也能再活个几载。”


    如他所料,太后重病果真只是障眼法。


    既如此,曲府必定是犯了什么事,触怒了太后,才会招致祸端。


    结果现已探得。其中因由,他需得回去,同曲情一同讨论过才能知晓。


    商永朝站起身,“那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休息了。”


    他行至门边,又冷冷撂下一句,“至于那所谓的赐婚,随你们如何忙活,可要我娶是不可能的。”


    次日,寅时初。


    曲情一身缟素,扛着引魂幡,策马走在队伍最前。


    漫天冥钱如纷纷大雪,飘洒向长街,沉沉覆在连绵颠簸的棺盖上。


    乐师们吹着哀乐随行队伍两侧。简儿与白弗同乘一骑,凌素亦紧随其后。


    曲情在城外置下百亩山地,专作安葬曲府众人之用。


    一行人走了约两个时辰,方至茔地。但见黄土之上墓穴已毕,静静陈列,只待落棺。


    曲情按辔下马,将引魂幡交予身后。她目中含悲,向身前列墓深深三揖,继而扬声道,“诸位为我曲氏尽忠殒身,今黄土埋骨,忠魂不泯。尔等之功,灵其有知,必护佑后代昌荣永嗣。”


    她执起一杯浊酒,仰首自饮一口,随即敛衣俯身,将余酒悉数酹于黄土之上,低低吟诵,“荒草茫茫,白杨萧萧。今我来送,归於其居。”


    她身后众人亦是肃然长揖,随之齐声复诵,诵声回荡于茔冢之间。


    诵毕,便有抬棺人上前,将棺木逐一落葬入土。


    曲情扫向简儿,见她紧紧抱着白弗手臂,缩在他身后,形容很是恐惧。


    曲情走到她面前,指着前方一具棺材,问道,“那里面的是你娘乔氏,你不过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简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随即拖着白弗向那棺材缓缓走去。


    走到近前,她轻轻抚着棺木,眼眶渐渐泛起了红,哑着嗓子说,“娘,简儿来送你了。感谢您多年的照顾与爱护,简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无论将来如何,永远都不会忘了您。”


    话落,她再难压抑悲伤,扑进白弗怀里嚎啕痛哭,泪落如雨。


    曲情静立数步之外,等候仪式终了,目光却不时投向来处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白弗走过来说,“师父,亡者皆已入土为安,可随时启程。”


    曲情默然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黯色。随即挽缰,利落翻身上马,扬声道,“即刻出发!”


    商永朝赶回曲府时,天边方透出熹微晨光。马未停稳,他便跃下马背,强忍着腿疾,大步向府门奔去。


    可惜,曲府早已是人去楼空,仅剩王思驻留于此。


    商永朝推门而入,直截了当地问他,“情儿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思倚坐床边,听了他的问话,却毫无反应。


    商永朝上前几步,复又问了一遍,“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王思低声开口,“阁主既然并未告知世子她的去向,想来是不愿世子跟随的。我又怎敢多嘴?”


    商永朝心知此人对他素有敌意,遂强压心头火气,沉声解释,“若非她提前告知今日将离,我又岂能赶得回来?只因有事耽搁,才来得迟了些。”


    王思又说,“既然迟了,便是没有缘分,世子何必强求?”


    商永朝冷声道,“我是否强求,与你何干?有没有缘分,更不由你来评判。你若不愿告知,我自有我的办法去寻。”


    他不再与王思纠缠,转身快步返回府门前。目光扫过石阶下散落的冥钱,翻身上马,吩咐道,“循着地上的冥钱追。”


    曲情策马在先,却并不急于赶路,只信马由缰地徐行。


    行了不过两三个时辰,曲情一拉缰绳,命众人就地歇息。


    凌素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饮了几口,便独自走到一旁树荫下,静坐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信任 无论你要去


    简儿不曾离开过曲府, 见了什么都觉惊奇,“小白哥哥,你看见刚跑过去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了么,那是什么啊?”


    白弗答, “是松鼠。”


    “松鼠?我从未见过。”简儿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撒娇道,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说完, 她便拉着白弗往密林深处跑去。


    白弗背在身后的手轻握成拳, 隐在暗处护卫之人见得信号,当即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简儿追着松鼠跑了许久, 扑抓数次都被它逃了。眼见它又爬上了一棵松树,简儿便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白弗本欲上去帮她抓, 简儿却跟松鼠较着劲, 定要自己抓到才解气。


    她扒在一根半腰粗的树杈上,屏息静气,一点点朝着松鼠爬了过去。


    那松鼠捧着个松塔正大快朵颐。简儿得了机会,奋起一跳, 总算将松鼠捞到了怀里,可脚下却一滑, 直直栽了下来。


    她大喊, “小白哥哥!”


    白弗本就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听她叫喊, 即刻纵身跃起,将她接到了怀里。


    可简儿怀中抱着松鼠, 松鼠闹腾得厉害,简儿亦随之折腾不休。白弗堪堪接住她,还未站稳, 便被她硬是推倒于地。


    简儿压在白弗身上,扭来扭去地同那松鼠做着激烈的斗争。


    松鼠“咕咕”地鸣叫,简儿便也发出“嘶嘶”的叫声威慑它。


    白弗在下边实在受不住她这样折腾,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简儿,下去。”


    简儿这才分了些心神给白弗,却见他面色酡红如醉。她往上蹭了蹭身子,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他的,糯糯道,“好烫。”


    白弗没说话,简儿又俯身枕在他胸口,软声说,“小白哥哥,你心跳好快啊。”


    白弗又说,“你快下去。”


    简儿却状若未闻,反而喃喃道,“哪里来的香气,好香啊。”


    简儿趴伏在他身上,四处胡乱嗅着。蓦地,她眼睛一亮,竟对着白弗吻了下来。


    白弗一时忘记了动作,只是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下一瞬,他陡然想起那些守在暗处的人,忙用力摆了摆手,命那些人退得远远的。


    简儿不过浅浅一啄便抬起了头,有些懊恼道,“是甜的,不是香的。”


    她全然未觉白弗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而是又低头在白弗身上仔细翻找起来。


    少顷,她从白弗怀中翻出了一个包裹,里边装着几块桂花糕。


    她气鼓鼓道,“你竟私藏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你误会了,这桂花糕,我本就是给你买的,只不过怕你一次吃得太多,才没有全给你。”白弗解释。


    “好吧,原谅你了。”简儿将桂花糕取了出来,又一把抢下松鼠手里抱着的松塔,塞进了白弗怀里,笑嘻嘻道,“我拿这个跟你换。”


    白弗微微笑道,“好。”


    云层渐渐被晚霞染红,秋风萧瑟,席卷着秋叶如雨而下。


    众人已休整良久,凌素上前提醒道,“阁主,若再不走,天黑前我们便无法抵达下一个镇子了。”


    曲情抬眸望向天际,果见暮霭沉沉,确实不能再等了。她不再迟疑,起身高声道,“出发!”


    她正欲翻身上马,忽闻远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情儿!”


    商永朝奋力扬鞭,朝她疾驰而来。


    曲情静立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近,一贯清冷的脸上不由漾开浅淡的笑意。


    及至跟前,商永朝急急跳下马向她奔来,奈何腿伤作祟,几步路跑得是一瘸一拐。


    曲情迎上前伸手欲扶,怎料他却顺势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牢牢圈住,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


    曲情轻轻挣了挣,发觉他力气大得惊人,便不再动作了。


    “还好,赶上了。”商永朝将脸深埋在她肩颈处,长舒一口气,气息犹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拂过她耳畔,“你既不告诉我去向,又何必写那归期无期给我,是盼着我急得发疯,还是当真要扔下我不管了?”


    曲情微微蹙眉,伸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背脊,“我写信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要告诉你,我要走罢了。你收到信,若是想着我,自然会来送我。”


    “我可不是来送你的。”商永朝直起身,含笑望着曲情,“昨夜我在王府里放了把火,已从父亲那套完了话。眼下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随你走。”


    曲情一怔,“你果真要随我走?”


    “这话该我问你。”商永朝执起她双手,满目认真,“你是否愿意带我同行,让我能够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曲情垂眸一笑,并未答复,而是看向他仍在发颤的双腿,“这样策马狂奔,你的腿疾只怕又该疼了,我这里有马车,你快去车上坐着歇歇吧。”


    商永朝拉着她的手不放,“你陪我。”


    “好。”曲情一口应下。


    商永朝随她朝马车行去,脚下却蓦地一顿,牵着她的掌心微微收紧,似有所悟道,“你们赶路为何会带着马车,不怕耽误行程吗?”


    “放行装用的。”曲情随口答道。


    商永朝绕到她身前,追问,“你别唬我,江湖人哪有那么多行装?纵有,也不过两三包袱,往马腹两侧一挂罢了。”


    曲情微微抿唇,“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商永朝满心期待地候着她的下文。


    曲情低笑一声,“我是怕某人急着赶路,不顾旧伤,逞强骑马。不过若是到了下一个城镇,这人还没赶来,我定会将马车卖了,换干粮吃。”


    商永朝即刻接道,“还好还好,我逞强得及时,追上了你。”


    待二人上了马车,商永朝才说起了正事,“如我所料,太后虽病了,却无大碍。父亲说,她还能活上数载,可她为何会在此时对曲府下手,我却无从得知。”


    曲情摇头,“不是太后要屠曲府。”


    “什么?”


    “前日你走后,太子来了一遭。据他说,飞鸿令现在昭和皇后手上,而真正下令屠戮曲府的,亦是昭和皇后。”


    商永朝愤愤道,“疏缈阁这样帮衬着太子,曲意和他的关系更是暧昧复杂,况且如今狡兔未死、飞鸟犹存,昭和皇后到底是有多蠢、多没良心,竟会在此时加害曲家。”


    “她同母亲的关系并不简单”曲情解释的话方说了半句,便被商永朝打断。


    “你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若早知是这样,我又何必在王府中白放了一把火,还为此耽搁时间,险些又与你错过。”


    曲情先是一顿,随即轻声安抚,“可你打探出了太后的病症,如今看来,连昭和皇后和太子都尚且被蒙在鼓里。”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分明是你说,我若有消息,便要写信给你,可你又为何不给我写信?”


    “我”曲情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寻出合情理的说辞。


    商永朝惨笑道,“罢了,你始终是不信我,不愿对我多说。”


    话音未落,他湛蓝的眸光霎时黯了下去,如星子猝然坠入深潭。


    原本握着她的手亦缓缓松开,他默然起身,挪坐到她对面的角落,深深垂着头,闷闷地不言不语,连呼吸都带着些压抑的低缓。


    曲情见他这般,心口亦是发闷,又莫名想起初见他时,他遭人欺辱,不敢反抗,最终也是这样默默埋首。


    她随即起身,大步下了马车。


    商永朝心中一痛,眼尾霎时便泛了红,却仍旧垂首僵坐,没有动作。


    又过片刻,一颗金黄的蜜枣出现在他视线中。


    曲情将蜜枣递到他嘴边,柔声说,“我刚去小白包裹里拿的,你尝一个。”


    商永朝难得有骨气地偏过了头,没吃。


    曲情又将蜜枣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认真看着他道,“我答应你,今后会努力多信任你一些。”


    此言一出,商永朝立即张口咬住了那蜜枣,转过头来再三确认道,“说到可要做到,不能反悔。”


    曲情笑说,“绝不反悔。”


    不知为何,商永朝方才转晴的神色,又渐渐覆上些许阴霾,“情儿,其实我也有些事想”


    话至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爆响,阻断了他的后话。


    曲情立即跳下马车,循着那求援的信号望去。


    凌素大步跑了过来,急道,“阁主,小白和简儿不见了。”


    计成,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


    曲情高呼一声,“所有人,随我前去支援!”


    曲情策马走在最前,团子驾着马车跟在最后,虽不至于跟丢,距离却是越落越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众人便赶到了信号发出处。


    简儿早已不见踪迹,白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看不出死活。


    曲情赶到时,有一黑衣人正半蹲在白弗身前,手中提着一把尖利长刀,狠狠贯穿了白弗心口。


    “小白!”曲情眸色陡然转红,撕心裂肺地大喊着。


    长歌已失,她手持剖恨,从马上飞身而起。瞬息之间,便将剑刺入了黑衣人胸口,紧接着一掌打出,将他击翻于地。


    众人即刻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


    曲情扑到白弗身前,见他口鼻中满是血痕,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流泪喝问道,“怎会如此?你明知是局,为何不护好自己!”


    凌素亦大步冲了过来,她颤抖着手探向白弗鼻息,边哭边说,“还活着。”


    “先给他吃还魂丹。”


    曲情将白弗交给凌素,提剑起身,一步步朝着那黑衣人走去。


    她扬手将剖恨深刺入他肩头,怒瞪着血红的眼睛,冷冷问他,“是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饮血 可我在乎,


    黑衣人闭口不言, 竟欲咬舌自尽。


    曲情迅速钳住他下颌,阻下了他的动作。


    剖恨入体,热血急速流失,那遍体生寒的滋味比死还可怖。


    黑衣人很快消了气焰, 只得乖乖答话, “没有人派我来, 是你带着的那个小丫头雇我来的。”


    “简儿?”曲情问。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帮她做事。”


    “她无钱无势, 你们为何要帮她?”


    “我们是逍遥山庄的人,而她是曲府的婢女, 曲阁主你说,她的委托, 我们会不会接?”


    曲情冷笑一声, 眸色又暗红些许。


    简儿不仅背叛曲家,竟还敢寻逍遥山庄的人来助她。


    “她都让你们做了什么?”


    “她先是叫我们扮作棺材铺的人,入殓时取走一位老妇人怀中竹匣里的字条,还有便是今日, 她要我们助她逃脱。”


    怪不得,她早就觉得奇怪。竹匣已空, 那些暗卫却去而复返, 原来竟是简儿暗中搞鬼。


    曲情又问, “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我们拿到字条时, 字条上的内容已被墨浸黑,看不清具体内容, 只依稀辨得出,上面原先写的应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白弗的武功不差,你们做了什么, 竟在短短时间内将他伤得如此?”


    “曲阁主,你这徒儿武功虽好,奈何被人下了迷药。我们赶到此处时,他连剑都提不起来,却硬是要护着那个丫头。我们重伤了他,这才顺利将人带走。本来他是不必死的,可我们是逍遥山庄的人,怎会放过这立功的大好机会?”


    该问的皆已问完,此人已无价值。


    曲情将剖恨拔了出来,重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剖恨饮血,竟泛起了红光,“伤我徒儿的人,都该死!”


    曲情从怀中掏出木筒,拔开木塞,一只蜜蜂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循着千里香向远处飞去。


    曲情吩咐,“凌素,你留下照看小白。”


    “是。”凌素道。


    曲情又随意指了几个人,“你们随我去杀敌,其余人留下护卫。”


    马车驶至此处时,商永朝正见到曲情纵身远去的身影,虽是远远一瞥,那双红眸仍清晰可见。


    他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一眼瞧见重伤倒地的白弗,心头骤然一沉。


    曲情对这徒儿一向极为爱护,白弗被重伤至此,曲情定然忿恨难平,血气攻心。


    商永朝当即跃下马车,随意牵过一匹马骑上,朝着曲情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团子亦紧随其后。


    凌素依曲情所言,先取出随身带着的,能暂时吊住将死之人性命的还魂丹,喂入白弗口中。后又小心地拨开白弗胸前衣襟,查看他心口的刀伤。


    她猝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她拾起那枚搁在白弗心口、已被血染得辨不出颜色的松塔,又细细看了看伤处,满是泪痕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点笑意。


    凌素探过白弗脉息,知他所中不过寻常迷药,遂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置于他鼻下。


    不过片刻,白弗眼睫轻颤,已幽幽醒转过来。


    “凌姐姐?”白弗轻唤一声,目光仍有些涣散,却不顾伤痛,强撑起身抓着凌素手臂问,“简儿呢?”


    凌素恼道,“你浑身是伤,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却还是问她。”


    她蹙眉长叹一声,才说,“简儿同逍遥山庄勾结,你遭她暗算中了迷药,险些丧命,幸亏怀中松塔使刀锋错开了心口,才并未伤及要害。”


    “她原来不傻。”白弗捡起身侧染血的松塔,苦笑一声。


    “岂止不傻,若非阁主提前给她下了千里香,此刻都不知她哪里逍遥去了。”


    白弗猛然抬起头,急急问道,“师父人呢?”


    “自然是追着千里香而去了。”


    “见我重伤,师父必定心焦,她那魔障恐怕又会发作,若是心魔诱她”


    白弗越想越是害怕,挣扎着爬了起来,“我要去寻师父。”


    凌素拦下他说,“你伤得极重,现今尚存的气力不过是靠还魂丹吊着,如何能妄动?”


    “此事皆因我识人不清而起,自然该由我来解决。凌姐姐不必拦我,亦拦不住我。”白弗推开凌素,亦放出一只蜜蜂,纵身远去。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凌素担忧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而对众人道,“所有人,随我前去支援阁主。”


    密林间,三十余个黑衣人将简儿护在中间,马不停蹄地向前奔逃。


    循着千里香的指引,曲情凭风疾驰,很快追上了他们。


    她翩然落地,长剑一挥,剑气如江翻海沸席卷而去。破空之声骤起,尖锐刺耳,马匹受惊,相继嘶鸣着摔倒在地。


    那些黑衣人即刻从马上跃起,齐齐护至简儿身前,拔剑出鞘,与曲情凛然相对。


    曲情冷喝一声,“不自量力!”


    她脚下生风,如鬼魅般穿梭在众人之间。


    剖恨嗜杀,却尘封多年。


    一朝现世、豪饮鲜血,剑光霍然大盛,在空中留下道道如虹残影。


    刀剑相交之声寥寥,血肉贯穿声却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简儿雇来的杀手皆已毙命。


    或许是剖恨剑身散发的红光映入了曲情眼眸,她的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刺目猩红。


    简儿恐惧地小步小步往后退,颤抖着声音讨饶,“情儿小姐,简儿知错了,简儿随你回去。”


    “为什么这么做?”曲情出口的声音,冷冽如凝结千年的寒冰。


    简儿浑身发抖,“我只是想要自由,不想再被关着而已,我从未想过害人。”


    “从未想过害人?你可知白弗为你重伤,生死难料!”曲情复又举起剑,直指向简儿。


    “不可能!”简儿惊恐地喊道,“我离开他时,他分明只受了些皮外伤,我已下令让这些人不要伤他性命。”


    “你既敢去寻逍遥山庄的据点,又岂会不知我们之间的仇怨?”


    简儿脸色发白,哭求道,“情儿小姐,我错了,求你饶了我罢。”


    曲情再次问她,“你为何要背叛曲家,竹匣中的字条上又写了什么?”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想要自由。”简儿只是重复此言,不愿解释。


    “好。”


    曲情提着剑一步步朝她走近,“乔氏对我、对意儿皆有哺育之恩。为了她,我给你机会解释,可既然你已无话可说”,她举起剑,最后说道,“我便给你彻底的自由。”


    血色剑光落下,简儿不敢再看,双眼一闭,直挺挺向后栽去。


    剑锋距她仅余半寸,一声急促的呼喊自不远处响起。


    白弗嘶声大喊,“师父,不要!”


    白弗身形如离弦之箭,倏然掠至二人之间,横剑挡下了曲情的杀招。然而剖恨剑气凌厉霸道,他本已伤重难支,此刻更是肺腑受创,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曲情气怒不已,“她欺你伤你,你为何还要救她,闪开!”


    白弗跪落曲情身前,哀求道,“师父,她还不能死。”


    简儿看向挡在她身前,浑身染血的白弗,眸光发颤,低低唤了声,“小白哥哥。”


    曲情不为所动,高声喝道,“闪开!”


    白弗紧紧握住了她持剑的右手,仰首看着她,“师父,你忘了曲老爷的嘱托了吗?”


    藏好简儿。


    曲情忆起那张字条,手中长剑松动了几分。


    见状,白弗强撑起一个笑脸,继续劝道,“师父别担心,你看徒儿这不是好好的么,方才那一刀并未伤我心脉,将养些时日也就无事了。”


    曲情手中长剑渐渐垂落。她眉心紧蹙,似乎仍在认真思量白弗的话。


    怎料剖恨却在此刻霍然红光大作,剑柄隐隐发烫,好似在蛊惑她去杀人。


    曲情低头望向剑身,红眸闪动,愈发痴迷。她冷冷说,“闪开。”


    白弗立时觉察此剑有异,复又想起江湖传言,正因剖恨戾气深重,为逍遥山庄所不容,方以夺宝盛会将其送出。


    曲情所练功法本就引血气倒行,悖逆常理。若是再受此剑影响,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白弗欲将她手中剖恨夺下,可宝剑认主,他方一靠近,剑身即轰鸣不已。


    曲情略一抬手,剑气便将白弗远远震开。


    没了白弗庇护,简儿再次暴露在剑光之下。若说之前她还有些无畏的傲气,此刻就如被拔光了利爪的猫儿,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情儿,住手。”


    马蹄声渐近,曲情循声望去。


    商永朝原是紧随她而来,奈何她速度太快,半途失了踪迹,他只得边追边找,故而此刻方至。


    白弗眼底骤亮,如同见了救星,撑着最后的气力喊道,“世子,简儿身上还有未曾解开的谜团,她不能死。”


    余晖已尽,冷月初升。


    惨白月光下,曲情一双嗜血红眸愈显可怖。她望向商永朝,轻轻启唇,“我要杀了她。”


    商永朝缓缓朝她走近,隔在她与简儿之间,温柔笑道,“待她无用之时,我会替你杀了她。”


    “可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情儿,你如今心绪不稳,做出的决定未必正确。”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会让你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曲情红眸转动,杀气漫溢,“你要阻我?”


    商永朝低垂眼眸,“抱歉。”


    “好。”曲情再度举起剑,冷斥,“可惜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纵身而起,瞬息之间便绕过商永朝,闪至简儿身后,继而一剑刺出,剖恨立时深深没入血肉。


    可剑下之人却并非简儿。


    曲情身形一滞,剑刃上倒映着她怔然的眼眸。她的目光沿着冷冽的剑锋寸寸上移,最终落在那只紧握着剑刃的手上。


    商永朝徒劳地握着剑刃,剑身早已彻底贯穿他的胸口,一缕猩红自他唇角缓缓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死志 在这府里做


    剖恨刺下之际, 商永朝提着简儿后领,将她拉到了身后,自己却生生受了这一剑,温热的鲜血未及涌出, 便已被剖恨饮尽。


    二人相对而立, 久久未语。


    剖恨饮血, 红光灿盛、冶艳靡靡。


    商永朝面上血色逐渐褪去, 却仍维持着温柔的笑意。他松开握剑的手, 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留下一道滚烫的血痕。


    “情儿,醒一醒, 不要被这凶剑所控。”


    曲情眸中血色未褪, 却自眼尾淌下两行源源不绝的清泪。


    夜色渐浓,山间弥漫着淡淡雾气,凝在枯叶残枝之上,化作点点白露。


    寒风飕飕, 露珠随之浮动,同温热泪珠一并坠落, 虽没尘无痕, 亦掷地有声, 砸入她心中


    曲情眉心紧紧皱成一团, 浑身都在发着抖,她眸中所见一切皆被鲜血染红, 手中剖恨更是闪烁着炽热荧光,拽着她嗜血沉沦。


    情儿,醒一醒。


    她猝然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剖恨狠狠没入商永朝胸膛, 苍白的面容同周遭无边无尽的赤红惨然相映,他却依然强牵起一抹笑,坚定地朝她伸出了手。


    她微微向前挪动半步,剖恨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肺腑,“不要。”


    她眼睁睁看着剖恨豪饮商永朝之血,泪水不断滚落,却又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商永朝失血至力竭,唇边的笑意再难维系,伸向她的手亦重重垂下。面色褪作青白,竟现出灰败的死相。


    曲情拼命向他而去,却被剖恨牵制,每动一分皆如烈火噬心,“不要,不要,放开我!”


    曲情冷冷望向手中剖恨,“你既不听我的话,我便毁了你!”


    她不顾灼烧之痛,强行催动心法,汇起内力,不管不顾地震向手中之剑。


    剖恨悲鸣、魔障破碎。


    她仰面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总算寻回了神志。


    曲情一把抽出剖恨,将其远远抛开,大步上前接住几近昏厥的商永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痛哭道,“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他的气息微弱,薄唇翕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曲情伏在他身上,一遍遍道着歉,几乎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不怪你,下属都看着,别哭了。”商永朝缓缓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却实在提不起力气来。


    震训剖恨之时,凌素便已领着众人赶到了此处,却瞧着形势,未敢上前。


    曲情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振作之意,却是哭得更加厉害,甚至于嚎啕大哭起来。


    商永朝未料到她会如此,伤处虽疼,心头却抹了蜜一样甜,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曲情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抬起满含泪光的眼眸,哑着嗓子问,“剖恨才吸了你大半的血去,你怎还笑得出来?”


    “我流血没有你的泪多,开心。”


    曲情哭声小了些,红着眼睛瞪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些话。”


    商永朝唇边含笑,缓缓阖上了眼眸,“情儿,我好累,先睡一会”


    曲情神志虽归,红眸却丝毫未褪。


    凌素试探着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阁主,先让我为世子疗伤吧。”


    曲情止了哭意,抬袖拂去眼泪,横抱起商永朝,朝马车走去,“我自己来,不用你。”


    凌素担忧地追在她身后,“可阁主方才催动那要命的心法,损耗不容轻忽。”


    “我心中有数。”


    曲情向前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亦是重伤的白弗,顿足回首望去。


    此时,白弗早已力竭昏迷,简儿半跪在他身前,眼睛微红,默默地看着他。


    曲情对凌素道,“你照看好小白,将简儿捆起来派人看着。天色已晚,此时进镇太过惹眼,小白和世子身上又都有伤,不宜挪动。今夜众人就安顿在此处。”


    “是。”凌素应道。


    自曲情夜探五皇子府后,曲意大哭一场,不愿拖累他人,竟生死志,三日都未进食。


    阮阮实在劝说不得,只得去寻商景慕,“殿下,请允许阮阮恃武强灌。”


    彼时,商景慕正立于书房窗边,悉心侍弄着一盆已生花苞的莲瓣雪兰。


    “求生不易,想死却不难。她若心志不改,就算勉强吃了东西,你也留不住她的命。”


    他舀起一瓢清水,缓缓倒入盆中,“我随你去看看罢。”


    二人行至曲意门前,阮阮轻叩门扉,“姑娘,殿下来看您了。”


    等了许久,里面却毫无声息传出,阮阮直接推开了门。


    床幔低垂,微风拂着纱帷轻曳,影影绰绰。


    曲意用棉被将自己卷成一团,无声无息地蜷在床脚。


    商景慕径直踏入房中,却没有再向前走近。他问,“听闻姑娘近日少食,可是府中的菜品不合姑娘胃口?”


    曲意没反应。


    “姑娘将自己裹得这样严实,莫非是惧寒?来人啊,取兽金炭来。”


    少顷,屋内竟真的烧起两盆炭火,深秋夜间虽有些薄凉,却也受不住这样炙热的炭火蒸烤。


    曲意起初仍执拗地蒙在被子里,硬是捱了一会子,直热得满头大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无奈下,她不声不响地掀开了被子,又将其往下踹了踹。


    见状,商景慕微不可察地轻勾起唇角,摆了摆手,侍从便将炭盆一一撤了下去。


    “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商景慕轻声开口,“此身为质,强留无益。”


    曲意一怔,旋即缓缓坐起身来,冷眼望向他,“我绝不会成为你要挟姐姐的筹码!”


    “姑娘误会了。”


    商景慕淡笑说,“我并无害令姐之心,我只要疏缈阁不助太子。”


    “殿下心思诡谲难测,叫我如何相信?”


    “那我换一种说法。姑娘实在天真,难道以为你一死,我便无从要挟令姐了?”


    “你此话何意?”曲意沉声问。


    “我给姑娘讲段旧事。一年前,京郊外,珍王身死,侍卫只带回一具大火烧过的残躯交给兰贵妃。珍王幼时习武、喜好打斗,右臂臂肘下留有一道旧疤,却因尸首的伤疤不符,兰贵妃担忧珍王被俘、投鼠忌器,未敢第一时间追责。而就在这迟疑的数日间,什么证据都没了,她最终只是在红袖招放了场大火,泄愤罢了。”


    曲意忆起刺杀珍王之事。


    那时,曲情只说找人易容成了珍王,却并未提及这旧疤。


    商景慕继续道,“皇子贵体。除了我们这些一同长大的兄弟,哪怕是疏缈阁也很难知晓得这般清楚。故而见到那道疤痕时,我便知定是太子的杰作,珍王落到他手中,绝无活命可能。他费心造这假疤,不过是在赌兰贵妃的爱子之心,为善后争取时间。”


    “一派胡言,就算旁人不知,凌素岂会不知?”


    “凌素若有这般心机,便不会冲动行事,将自己送到了红袖招,又将疏缈阁送给了太子。”


    曲意不再与他争辩,而是问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想让姑娘明白,打从坠崖起,你的生与死便已没了意义。你若活着,我还要费心藏你。可你若死了,我保证令姐非但不会收到消息,还会见到披着假脸的你。”


    曲意怒骂,“卑鄙!”


    商景慕轻笑,“我上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从太子的口中,你二人对我的评价倒很是一致。不过,此计我可是从太子那里学来的,姑娘骂我即是骂他。”


    曲意气闷不已,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没错。


    商景慕易容的手段她是见过的,她若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任商景慕弄出个替身来,曲情关心则乱,形势只会更加失控。


    “还有一事,我既来了,不妨顺便告知姑娘。令姐今日已离开晏安,不会再有人来救你,相对应的,我也无法再以你来要挟她。”


    话已说尽,商景慕抬步离去,经过阮阮时说,“多日未食,她的胃里必定虚空,先给她端些易于消化的粥食来。”


    “殿下放心,阮阮会照顾好姑娘。”


    不多时,阮阮从小厨房里弄来一碗清粥,并几样爽口的小菜。


    原以为又会是一番拉扯,怎料,曲意毫不犹豫地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阮阮看得眼睛都直了。


    待她喝完粥,阮阮甜笑着说,“我真该早些去拉殿下过来的,他不过只说了几句话,姑娘就好起来了。”


    见曲意没搭话,阮阮又絮絮道,“这粥食清淡,姑娘可吃饱了?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阮阮去弄了来。”


    曲意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此前的话,于是问,“我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阮阮拼命地点头,“姑娘放心,殿下交代过的,无论姑娘要什么,都要竭力达成。”


    “那我想吃玉酥斋的糕点,可以吗?”


    阮阮更加用力地点头,“当然可以,只要姑娘好好吃饭,别糟践自己的身子,莫说是区区玉酥斋的糕点,就算是御膳房的膳食,阮阮都会弄来给你。”


    曲意眉心轻蹙。


    在这府里做人质,待遇竟如此之好?


    商景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她犹在思索,阮阮却撩开床帐,俯身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阮阮一并叫人买了回来。”


    曲意试探着又说,“劳烦了,我想吃荷花芋泥酥、酒酿桂花糕、刺梨鲜花饼、红糖麻薯”她连着报了一串小吃的名字,末了道,“还有我最爱吃的糯米团子。”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2025,感恩与各位的相遇,是你们给了新人作者坚持写下去的决心与勇气。2026,希望能将故事继续讲给大家听~


    第117章 共衾 既已有了肌


    阮阮认真地一一记下, 不过一个时辰,便将大包小包的吃食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要的都在这里了,只因时辰太晚,玉酥斋的糯米团子俱已售罄, 阮阮没能买到。偏姑娘又说那是最爱的, 虽也可打着殿下的名头, 逼店家连夜做了来, 可那毕竟不大好故而, 阮阮想着提前问过姑娘的意思,若不那样心急, 我已叫人在玉酥斋的门前守着,明儿一开张就去买。”


    曲意呆呆地面对着那些吃食, 以及咧嘴笑看向她的阮阮, 一时觉得诡异又荒谬。


    “为什么?”她低喃道。


    “姑娘说什么?”


    “你们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阮阮想了想说,“阮阮只是希望姑娘能开心些,这里都是姑娘爱吃的,难道姑娘不开心吗?”


    曲意冷笑一声, “伪善。”


    阮阮渐渐收了笑意,只垂首立于她身侧。


    良久, 阮阮见她只顾坐在桌边生着闷气, 便用油纸包起一个红糖麻薯, 递到了曲意手边, “姑娘,还热乎着呢。”


    曲意瞥了她一眼, 没伸手去接。


    阮阮又隔着油纸,将麻薯从中撕开,露出里面香甜的红糖馅料, 默默递到曲意面前。


    半晌,曲意总算愿意正眼瞧她,却将她手中的红糖麻薯推开了,“我有件事要问你。”


    阮阮粲然一笑,“姑娘请说。”


    “去年,京郊”曲意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能力从商桀施手中救下她的人,确实寥寥无几,五皇子商景慕是最为可能之人。


    阮阮笑看向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去年,商景慕可离京外出过?”


    “自然是出过的呀。”阮阮迅速答道。


    “是什么时候?”


    “这阮阮可就记不清了。若姑娘果真想知道,待会我便去问元仪,他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必定记得。”


    “罢了。”曲意道。


    既已沦为这府里的囚徒,又何必深究这些无意义之事,倒叫人无法恨得纯粹。


    曲意捻起一块糕点,“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阮阮点头,“嗯。”


    “假模假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曲意恨恨咬了一口糕点。


    自剖恨饮血,已过了两日。


    商永朝和白弗仿若约好了般,谁也没有醒来。


    为了让伤患休养得好些,曲情刻意又购入两辆极为宽敞的马车,二人各居一辆。


    狭长的山道间,两辆马车跟在一队人马后,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曲情端着汤药,坐在车榻边。


    商永朝仍在昏睡,喂到嘴边的药,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曲情恐药力不足,只得多熬一碗药,尽可能让他多喝下一些。算起来,一日竟有半日的功夫,都耗在这里,也算是难得生出些耐心。


    凌素掀开车帘,又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这药里放了世子上次送来的雪灵芝,阁主趁热喝下,反噬之痛便可缓解些。”


    曲情拿过凌素手中药碗,一饮而尽。


    凌素见她熬得面色发白、眼下乌青,心里实在不忍,劝道,“阁主,世子的伤固然重要,您的内伤却也需要休养。”


    “我无事,你退下罢。”


    “阁主,还有一事。”凌素踌躇着说,“无论如何问话,简儿始终不愿说出真相,不过她想见白弗。”


    “让她见。”曲情未经思索便答道。


    “可”


    “无妨,这是他的情劫,需得自渡。”


    “是。”


    待凌素离去后,曲情俯身解开商永朝的衣襟,将中衣缓褪至腰际,随即取出生骨香,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触他的伤口,全神贯注地为他上药。


    “姑娘瞧了我的身子,可要对我负责。”轻缓的调侃声倏然响起。


    曲情手下一顿,抬眸向商永朝看去,他的眸光半凝半涣,蒙着层潋滟的水光。


    曲情微红了眼睛,“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商永朝抓起曲情的手,搁在心口,“不疼。”


    “对不起,那日剖恨饮血,煞气太盛,我一时不察为其所控,才伤你至此。”


    “我知道,情儿嘴硬心软,素来最是心疼我的,怎会舍得伤我。”


    曲情眼睫微垂,“可我确实将你伤得很重。”


    商永朝噙着笑道,“不要自责,虽捱了你一剑,却也得了你的贴身照顾,算起来,还是我赚。”


    见曲情犹有内疚,他又调笑道,“你还未回答我的话,既已有了肌肤之亲,可会对我负责?”


    曲情横眼扫他,轻嗔,“此前世子重伤昏睡,事急从权,无法作数。如今世子既醒了,便自己上药罢。”


    商永朝即刻紧闭双眸,“没醒没醒。”


    曲情轻笑一声,伸手为他拢好了衣袍,“放心,治病救人,断没有治一半的道理。”


    商永朝这才睁开眼,久久望向她,“怎么累得眼睛都眍䁖了?”


    “没有。”


    商永朝侧起身子,往榻里挪了挪,拉着她手道,“怎么没有,你也躺下歇会吧。”


    “不用。”曲情为他掖了掖被角。


    商永朝半撑起身,指尖抚过她发间轻轻一勾,发带倏然松脱,徐徐飘落于地,满头青丝如瀑泻下。


    日光倾洒在发间,渡上一层柔光,曲情拘起一缕发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目光相交,商永朝只觉心如擂鼓、面颊滚烫。他用力扯住了曲情的手腕,固执道,“不行,躺下。”


    曲情怕他伤口裂开,忙反握住他,“你快别动了,我听你的就是。”


    她脱下靴子,身子只半搭在床边,面对商永朝侧躺了下来。


    商永朝将被子往她身上带,曲情脸色顿时红了,推拒说,“我不冷。”


    “睡着了就冷了。”


    “那也不行,我们岂能”


    “好。”商永朝不再扯被子,却趁其不备,牵住她的手拉到了自己被中,在她反抗前抢先道,“各退一步。”


    曲情薄唇轻抿,却终究没再拒绝。商永朝醒来,一桩心事落下,她轻声呵欠,缓缓阖上眼眸。


    商永朝低声同她说着话,“情儿,我记得从前你的佩剑并非剖恨,你原先的佩剑呢?”


    “被王媤媤拿走了。”


    “我眼下虽无事,可那凶剑戾气太重,往后,你不可再用了。”


    “嗯,我知道。”曲情声音越说越小,呼吸声亦逐渐平缓。


    商永朝却并未睡去,只静静凝着她睡颜,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


    日薄西山,车马原地暂歇。


    凌素来为曲情送饭,甫一掀开车帘,却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二人同床共枕不说,竟还盖着同一床被子,商永朝更是不知何时将曲情揽到了怀里,指尖正缠弄着她的发丝。


    见凌素冒冒失失闯了进来,他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摆手命她出去。


    许是他的动作吵到了曲情,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商永朝低声说,“无事,你若困就再睡会。”


    曲情低低“嗯”了一声,竟又往他怀里凑了凑,沉沉睡去。


    见状,凌素虽觉不妥,却到底无话可说,转身下了马车。


    待曲情醒来,已是深夜。


    商永朝笑眯眯地问她,“醒了?饿不饿?”


    透过窗隙,曲情一眼望见了高悬的明月,不禁惊呼,“我竟睡了这么久?”


    她急忙翻身而起,转身便要出去。


    “都已这个时辰了,你急着要去做什么?”商永朝拉住了她。


    “我去给你熬药,再去看看小白。”


    “我的药,凌素方才已送过来了。至于小白那边,我亦叫团子去看过了,许是还魂丹透支了他太多体力,他依旧未醒。只不过,凌素将简儿送去陪他了。”商永朝牵着她的手,轻晃了晃,“如今除了我,没人要你操心了。”


    曲情这才停下动作,回眸看他。


    商永朝又道,“怕扰了你的好眠,我也未曾用晚饭。不如,我叫团子送些吃食来?”


    曲情颔首,“好。”


    不消片刻,团子送来食盒,里边装着三菜一汤,还有碗清淡的米粥。


    商永朝将菜都推到曲情身前,只端起粥碗喝了起来。


    曲情瞥了那粥一眼,“你虽该吃的清淡,却也不能这样糊弄,粥里好歹该加些红枣、枸杞、山药等补血益气之物。”


    商永朝微微一笑,朝团子道,“明日的粥,就依情儿的话做。”


    “是。”团子应下,旋即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商永朝一面喝粥,一面问道,“前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简儿勾结逍遥山庄,先是给小白下了迷药,后又重伤了他。”


    “可小白极擅识毒,‘小二十八’跟着我时,可从未让我中过毒,怎会轻易中迷药?”


    曲情略微一顿,低着头说,“我问过凌素,她说毒在唇上。”


    “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商永朝微微叹息,“可惜了,小白也算逸辈拔群,却偏偏遇见了她。你可还记得,我离开曲府前曾提醒你,多关注些小白。”


    “记得,我虽察觉出他的心思,却并未加以防范,此事怪我。”


    “情之一字,旁人如何插手,唯有他自己去参悟。我真正觉得奇怪的,是那夜暗卫来时,简儿的反应。”


    “她的反应?”曲情不解。


    商永朝继续道,“当时,她非但不躲不避,反而高声喧哗,似是生怕那群暗卫注意不到她。若她果真痴傻,尚可说得过去,可若她不傻,此举便值得深思。”


    闻言,曲情却是眸光认真地看向商永朝,许久都未开口。


    商永朝不解其意,被她盯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良久,曲情下定决心,开口道,“其实曲府遭难前,父亲曾将简儿送往左相府中避难,且留下字条,要我藏好简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回阁 功名半纸,


    “想来, 这便是白弗定要我保下简儿的缘故了。”商永朝笑说。


    “嗯。”曲情继续道,“还有,关于曲府被屠之事,我已查到了一些线索。若我猜得不错, 昭和皇后并非真正的相府嫡女, 杜知秋。”


    “你说什么?”


    曲情大致将心中猜想同他说了一遍。


    “怪不得, 无论太子在朝中处境如何, 左相却始终持身中正, 我本以为是他太过谨慎,却原来”


    “怎么, 你也通政事?”曲情问。


    “身处其中,多少了解一点。”


    商永朝牵过她的手, 柔声道, “你愿意对我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


    “世子为我舍生忘死,我自然不该继续隐瞒。况且”曲情抽回手,轻拍他手背, “世子这般精明,既要留你在身边, 就算我不说, 早晚你也都会猜到。”


    商永朝亦是一笑, “这世间女子虽多, 能为我嚎啕痛哭的却唯有一个,我怎能舍得与你分别。”


    曲情面色微红, “别说了,快喝粥罢。”


    商永朝垂首吃了几勺粥,忽而问, “情儿,若你的亲人有执意要做之事,此事虽有悖仁道,却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且理由合情、无可指责,你会如何?”


    曲情一滞,脑中却响起曲意昔日之言。


    【你常年不在家,如何知道张氏和曲娇娇的可恶!那日可算是被曲娇娇逮到了把柄,依着她娘俩那泼皮小人的性子,若能一刻闹得人尽皆知,都不会容下两刻。我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不杀她,难道姐姐就不怕你、大哥、还有整个曲家都给她娘俩陪葬吗!】


    曲情垂下眼眸,“既无可指责,便无需指责。既有悖仁道,便尽力阻止。”


    商永朝又问,“若无法阻止,且此事会牵扯进你紧要之人呢?你会出卖他吗?”


    【姐姐也不必为难。若是顾念小妹,大可以将我抓了送到官府去,横竖我给她偿命就是。可即便重来一次,明知要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会给她们机会,来伤害你、伤害曲家!】


    曲情答,“两者相较取其重。”


    “若两者皆重呢?”


    曲情撂下碗筷,缓声道,“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其中功过,如何评说?”


    “你竟是要高高挂起,清静无为了。”


    曲情睨他一眼,“话都让你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边不疼,我还能如何?”


    商永朝温柔一笑,“怪我,出了道无解之题。”


    曲情轻叹,“世间有结便有解,早晚而已,何必急于求成?放任自如并非漠不关心,既是亲人,不妨多些信任。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见一时之仁,未必利于千秋。”


    “姑娘高见,在下受教。”


    东方有一山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名唤藏仙峰。


    又因其石壁陡峭,难以攀爬,故而知者甚少,传闻中“疏疏烟起处,缈缈无处寻”的疏缈阁便位于此峰峰顶。


    若策马疾驰,两地不过半月的路程,然因马车迟缓,一行人竟走了月余方至。


    商永朝外伤已愈,只是气血犹虚,尚需将养。


    昏沉数日后,白弗终是转醒。此后便一面调养伤势,一面处置事务,两不相误,只唯独不愿过问简儿之事。


    简儿则交由凌素审问,可她照旧是一问三不知。虽为阶下囚,倒也有吃有喝,过得滋润,除偶尔探问两句白弗的伤势,连话都很少。


    众人行至藏仙峰半山腰,已是云雾深重,难辨五指。此处布有曲意早年所献迷魂阵,外人断然无法进入。


    为防阵法外泄,凌素取出一叠素白布条,先亲手将简儿双目蒙住,又命人将其余布条分与商永朝的随行侍从。


    最后,她方持一截布条行至曲情身前,低声询问,“阁主,不知世子可需一同遮蔽双目?”


    曲情瞧了商永朝一眼,说,“让他自行决定罢。”


    凌素便将布条递至商永朝身前。


    商永朝笑着接过,“我无异心,何必行瓜田李下之事。”


    话落,自己将布条系在眼间,又摸索着去拉曲情,“我现今难以视物,情儿可定要牵紧我,莫将我弄丢了。”


    白弗命人上前,逐一检查过众人眼前布条,确认无不妥后,方引众继续前行。


    一行人在山间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又向下疾行。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缓缓停驻。


    迎面骤然响起排山倒海般的跪拜之声,众人伏地齐呼,“恭迎阁主回阁!”


    “都起来罢。”曲情一面说着,一面回身解下了商永朝眼前的布条。


    王言大步跑上前,阔笑道,“阁主一去,竟有两年多未曾回阁。老王我实在想念得紧,可即便您不在,阁中操练亦一日未曾停下,今日归来,您可要先验看成果?”


    “不必了,奔波数日众人都疲倦不已,各自休息罢。”


    王言应下,“是,您的居所早已布置妥当。”


    他转眼又瞧见紧贴曲情而立的商永朝,乘势赞道,“丰神俊朗、玉眸藏星,想必这位便是南安王世子了。”


    商永朝微微一笑,“正是。”


    “世子的居所亦已备好,同阁主所居之处不过一射之距。”


    曲情朝王言道,“我尚有事,你且先将他送往住处。”


    “是。”


    王言在前引路,一路介绍着阁中各处布局。商永朝这才打量起周遭景象。


    藏仙峰峰顶原有一深坳,从山下无论何处相望,皆无从觉察,疏缈阁就位于这深坳之中。


    他展眼望去,四面皆是高峰,唯有方才走过的小径,可通入坳中。


    再看眼前布局,亭榭楼阁林立,丹楹刻桷、碧瓦朱甍,偶隐于树杪之间,更有白玉石阶贯穿其中。


    乍一望去,清贵脱俗、如置仙境。


    近年来,疏缈阁的声名愈发响亮,情报据点遍布大夏,此番一见,一讯千金,并非虚言。


    王言将商永朝引至住处,与他随意攀谈几句便离开了。


    商永朝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西方不远处有一高楼,与走来所见楼阁皆不相同。


    飞檐之上另悬挂着琉璃碧盏,楹柱间刻绘着朱鸾凌空、浮云狂卷之景,盘旋而上的扶梯拐角处,更置着被打磨成莲花状的白玉。


    此处不作他想,定是曲情的居所了。


    商永朝暗叹,皇家不能如此奢华、曲家不敢如此奢华,倒唯有这遗世独立的疏缈阁可见此等奇景。


    次日一早,曲情将白弗、凌素及王言三人唤至议事厅中。


    曲情独坐主位,淡声道,“师父失踪,至今已逾八载。这阁主之位,我亦已守了八年,如今是时候该立下继任人选了。白弗乃我亲传弟子,秉性诚笃,天资颖悟,实为良材。入阁以来勤修不辍,文武兼进,如今根基已固,可承更深造诣。即日起,我将亲授他历代阁主嫡传剑法‘九曲风刃剑’。一月后,若剑法初成,便行册立之礼,正式立白弗为疏缈阁少阁主。你二人可有异议?”


    二人当即抱拳躬身,齐声应道,“凌素、王言,谨遵阁主安排。”


    曲情又问,“白弗,你可有异议?”


    白弗岂会不知此举背后的缘由,曲情心法反噬一再发作,却又从不知休养,如今身子究竟能挺到何时,恐怕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尽管如此,曲情仍要授他剑法、为他铺路。


    白弗眼睛红透,强忍着泪水,撩袍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师父在上,白弗日后定加勤勉,不负您的栽培之恩。”


    “好。既如此,王言,这册立仪式,便由你来操办。”


    王言颔首,“是。”


    曲情起身道,“小白,今日我便带你入藏书楼密室。”说罢,她向外走去。


    白弗亦从地上站起,王言见他眼眶犹红,嘻笑着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瞧这小子,开心得都快哭了。”


    白弗甩开他的手,轻瞪一眼,快步随曲情走了。


    二人行至密室门前,曲情从怀中取出一把铁匙,插入锁孔,对白弗道,“你以内力催动,看是否能旋动此锁。”


    白弗微微颔首,掌心运气渡入铁匙,见匙身毫无反应,便逐渐加重力道。可直至他使尽浑身解数,那铁匙依旧纹丝未动。


    白弗垂头丧气说,“是小白学艺不精。”


    “罢了。”曲情轻叹,随即掌中运气轻轻一送,铁匙便如活了般旋动起来。


    密室门缓缓开启,两人先后步入。室内虽不甚宽敞,架上却密密摆满了稀世难寻的功法典籍。


    “剑法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剑招我会分毫不差地教给你,可心法却要你自己来选。九曲风刃剑中的‘九曲’便是指人心九转,师父的剑气豪迈磅礴、师兄的剑气飘逸出尘、而我的剑气却鬼魅狠绝。”曲情话音一顿,又道,“此处收有上百部传世心法秘籍,今日你便留在此处,自行择取。”


    “小白定会认真研读。”


    曲情缓步踱至最里侧的书架前,从中取出了一本心法。


    白弗亦凑到她身旁,探头略扫了几眼,“妙极妙极,这是什么心法?”


    曲情将其递到白弗手中,“此心法无名,正是我如今气血逆行,深受反噬之苦的源头。”


    白弗这才细细翻看一遍,“果真妙极。若非师父提点,常人决计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恐怕只当作是不世出的宝籍。”


    “此心法虽妙,却与寻常修炼之道大为不同。即便乍看无异,长久练下去,又怎会毫无察觉,是我当年太过急功近利。”


    白弗沉吟半晌,“师父,此等歪邪之物,不宜存世,不如焚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子规 可叹丹青不


    “是该毁了它,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试试能否从中寻出破解之法。”


    曲情从他手中接过书册,揣入怀中,“我便不在此处陪你了, 待你选定心法, 明日我便授你剑法。”


    “是。”白弗道。


    自藏书楼出来后, 曲情转身便入了药斋。


    斋内几位医者见了她俱是一惊, 慌忙起身行礼。


    此处早归凌素管辖, 多年来曲情若有所需,从来只寻凌素取用, 确已许久未曾踏足此间了。


    曲情随意点了个药童提筐随行,便挥手命众人免礼自便, 自己绕到后间去选药材了。


    虽多年未至, 药柜陈列井然,每屉皆缀名签,门旁悬着药材簿册,出入明细一笔笔记得清明。这般条理, 足见凌素是用了心的。


    曲情在架间翻找半晌,拣选的尽是补血灵药, 且专挑珍稀难得的上品。


    随行药童看得目瞪口呆——这般分量, 莫说疗伤, 便是十个产后血崩的妇人, 也尽够救得回来了。


    待到药筐满盈,曲情方心满意足地离去。


    药童抬袖抹了把额间冷汗, 取下门边簿册,将所取药材工工整整地录上,足写了满满两页。


    曲情从药斋出来, 寻人问道,“世子现居何处?”


    “禀阁主,世子现住子规阁。”


    曲情一怔,旋即疾步往子规阁而去。


    及至门前,她足下微顿,抬眼望向高悬的门匾。


    红木落尘、金漆失色,着实难看得很。


    曲情抬步踏入院内,正房的门开着,团子正守在门边。


    见她来了,团子躬身行礼,“曲阁主,您来看世子吗,他现在房中休息呢。”


    商永朝坐于案前,正百无聊赖地描画着什么,闻得团子这声问好,忙将刚画的鬼画符揉成一团,藏了起来。


    曲情向团子略一颔首,便大步入内,恰瞥见商永朝往袖中藏纸团的一幕。


    她将手中药筐搁在案上,向他伸出手道,“藏什么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


    “该不会是什么于我不利之物吧?”


    商永朝忙解释,“自然不是。不过是闲着无事,又瞧见案下摆着金沙宣纸,就拿来作画了。”


    “你会画画?”


    商永朝小声嘀咕,“不太会,所以才要藏。”


    曲情一笑,并未再问,转而道,“我方才去了药斋,挑了些补血的良药给你。”


    “我看看你都给我带了些什么。”


    商永朝笑着起身,绕至桌案另一侧,翻看起筐中药材,絮絮念道,“当归、鹿茸、何首乌这几样我认得,可这火红的果子是什么?”


    “血莲芯。”


    见他起身,曲情却走到他原先的位子坐下,抽开了案下的木屉。


    屉中摞着厚厚一沓宣纸,她一张张翻开上面空白的纸张,便露出了底下那些早已绘好的画作。


    商永朝又问,“那这金黄色,以油纸包着的团子又是什么?”


    “百花蜜蜡阿胶。”


    曲情逐幅看下去,最先几幅画作绘着飘逸洒脱的剑招、接着是山川浩荡、江河奔流、再是疏缈阁中美轮美奂的亭台轩榭。


    画者笔底生风,挥洒自如,俱是难得佳作。


    可再往后,竟渐渐成了孩童绘本般的花草鸟兽,既有舔着爪子、活灵活现的波斯猫,亦有站在枝头鸣唱、栩栩如生的百灵鸟,更有生着犄角的宝马、长了翅膀的白兔、顶着猫脸的狐狸,杂七杂八,妙趣横生。


    曲情看着看着,不禁轻笑出声。


    商永朝又举起一个琉璃宝盒问,“这里面又是什么?”


    曲情专心于画作,一时忘了作答。


    待翻过这些奇趣之作,底下仅余寥寥数幅。


    一画作中,女童笑容烂漫,独坐于桃花树下、碧水池边,手中抓着步摇,摇晃不休。


    一画作中,少年少女互相依靠,落坐于漫天星辰之下,星子倾泻,满溢整幅画卷。


    最后的画作,桃花树下依旧是一男一女。


    男子手持长剑,飞身起舞。女子头戴步摇,煮酒烹茶。


    二人相视而笑,落红不尽、情意无穷。


    可叹丹青不渝,世事却轮转不休。


    “情儿,情儿?”


    商永朝唤她数次,她却始终呆呆盯着画,毫无反应。


    商永朝心中奇怪,大步走到她身侧,不过略扫了半眼,曲情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反手将那些画作塞回木屉,窜起身来,强撑起笑问他,“怎么了?”


    “我方才问你”商永朝话至一半,垂眸苦涩一笑,“罢了,无事了。”


    曲情将木屉推了回去,眸光闪烁,吞吞吐吐道,“我,我只是”


    商永朝打断了她的话,“我说了无事了。”


    “我不是”曲情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商永朝却端起一副笑脸道,“我什么都没看清,真的,你不必解释。”


    曲情见他笑中藏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疏离,心间一滞,松开了手,重又坐回原处。


    商永朝亦未多言,转身行至榻边,静静坐下。


    半晌无声,曲情心绪渐渐平复,轻声开口,“此院破落,我会同王言说,让你今日就搬出去。”


    “好。”


    “那不过是些旧物,你不要多心,好好养伤。”


    “嗯。”


    曲情起身行至榻边,挨着他坐下,柔声道,“阁内处处水榭亭台,景致极好,你若无事,可四处逛逛。”


    商永朝酸酸说,“昨日王言引我来时着意叮嘱,左一个此处机密不可靠近、右一个此处紧要重兵把守。我若不慎行差踏错,岂不徒惹猜疑?”


    “不会,我说过会信你,便不会疑你。”


    商永朝又道,“即便你信我,阁中旁人又如何想呢?”


    “疏缈阁自然是我说了算。”


    “话虽如此,我又何必给你平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


    顿了顿,曲情微笑道,“我知一处奇景,明日卯时我过来寻你,带你去看如何?”


    商永朝面色和缓些许,“好。”


    曲情离去后,商永朝才起身走到案边,徐徐拉开木屉,翻出了底下的那些画作。


    他一张张细看过去,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张之上。默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皱成一团的画纸,将其展开、抚平,与那画作并在一处,对比了起来。


    若论画工实在是云泥之别,毫无可比性。


    商永朝却嗤笑道,“画得还没我像呢。”


    曲情走后,径直去寻了王言,开口便是责问,“自师兄走后,子规阁早已尘封,你何故竟安排商永朝去住了那处?”


    王言一脸坦荡,抱拳俯身,“不瞒阁主,我确是刻意为之。萧暮早已失踪多年,从前众人未见尸首,便皆怀着一丝希望,盼着他能回来。可如今,松陵镇的那些事情,白弗和凌素也都告诉我了。他明明活着,却将阁中一切抛诸脑后,只顾在外逍遥,不是我们不认他,而是他不要这个家了。既如此,又何必白白留着他的院子。”


    曲情气焰褪了些,“他或许有苦衷。”


    王言更是义愤填膺起来,“萧暮尚在阁中时,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少年英才,本就盛气凌人,老阁主又一贯纵他,好吃好喝养大了他不说,但凡得来了武功秘籍、神兵利器,不顾自己,倒都先可着他挑。然即便如此,老阁主失踪多年,你可曾见他回来问询过一次?”


    曲情眸光低垂,未发一言。


    王言撇了撇嘴又说,“就算是他和您年幼时那档子事,老王我也听说过,童言无忌,那些都做不得数。况且,您为疏缈阁苦了多少年,他心中但凡惦念着您,岂会不管不顾?依我看,莫要说是什么男女之情,便是亲情,他这狼心狗肺之徒都没有半分!”


    曲情启唇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如何,萧暮都是我的师兄,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中伤他。此外,只要我仍是这疏缈阁的阁主一日,便要子规阁永久封存。”


    王言长叹一声,“您又何必如此固执?我看得出来,那世子与您关系匪浅,一路走来更是对您处处关照、为您赴汤蹈火,他有什么不好,那子规阁旁人住不得,连他也不能住吗?”


    “正因他很好,我才更不会让他住在那里。”曲情娥眉紧蹙,沉声喝道,“我看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做出的事竟这样荒唐!”


    王言被她骂得敛息屏气,不敢作声了。


    曲情又问,“还有,你为何吓唬他,这也不让他去,那也不让他去?”


    “他们毕竟是外来客。您也知道,多少年里,疏缈阁从未来过外人。阁中的人见了他们,防备心重得很,表面上我虽是防他,可却也是护他。只要他大门不出,即便阁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赖不到他身上。”


    曲情冷斥,“有我在,本就赖不到他身上。传我的话,日后这疏缈阁随他闲走,个别位置若果真机要,只需让门外的守卫同他说一声就是,他绝不会硬闯。”


    王言一叹,“是。”


    次日,方至卯时,曲情便已梳洗妥当,欲去寻商永朝。


    不料刚步下楼梯,便见他只着一袭水绿轻衫,独自歪坐在她院门边,正仰首望着夜空。


    曲情快步跑了过去,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如今已快入冬,你前些日子本就受了伤,怎能在此受冻?”


    商永朝却拉她坐了下来,揽着她靠在自己肩头,“陪我看星星。”


    曲情不以为然,欲扶他起来,“疏缈阁地处深坳,四面高峰,且不说本就没多大的星空可看,便是恰逢繁星,到了这个时辰,星子也淡了。”


    商永朝固执地不愿起身,对她认真道,“可我想同你一起看星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药引 难道你要舍


    曲情拉他不动, 只得倚着他坐下,二人便这般傻傻望着晨星寥寥的夜空。


    曲情目光虽落在天边,心下却暗暗思忖着他这般反常的缘由。


    蓦地,她想起子规阁那几幅画作, 轻轻侧首, 凝眸望向他, “其实, 我们早就一起看过星星了。”


    商永朝闻声转眸, 二人目光相接,曲情淡笑道, “松陵镇后山崖边。”


    商永朝一顿,眼底渐渐氲开笑意, “倒是我忘了, 原来早便看过了。”


    “我带你去看更美的景色。”


    曲情嫣然一笑,去牵他的手,想拉他起身,可这一触, 却惊觉他手心冰凉。


    她心下一紧,忙将他双手拢在自己掌心, 轻轻揉搓着, “怎么这样凉, 你究竟什么时辰来的?”


    商永朝垂眸低声说, “我睡不着,索性就没睡, 早早在这里等你了。”


    曲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高声唤道,“来人, 去取我那件银狐镶边大氅来。”


    很快,侍女捧来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了曲情手中。


    曲情双手一扬,大氅便轻轻笼住商永朝周身,她又上前半步,抬手为他系着领袢。


    商永朝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如今才霜降时节,如何就用得上它了。”


    “剖恨损耗的元气还未养全,你岂能再受寒?”


    曲情替他整好衣襟,才领着他向东行去。及至最东侧山脚,她揽起商永朝,足尖点掠,二人如云鹤般依着峭壁飘然而上。


    藏仙峰本就陡削高峻,又因天寒风凉,白雾凝结在山壁上化做一层薄薄的寒霜,即便是飞鸟都难以在这绝壁之上驻足。曲情却如履平地,一步步行得稳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已登上峰顶。


    曲情觅了处较为平阔的岩石落脚,二人面朝苍穹,并肩坐了下来。


    此刻正是日出前最为昏暗之时,星子消失、银月黯淡无光,天际唯余一片漆黑。


    商永朝略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峭壁黑沉、幽深无底,不过日间那绕山盘旋、难辨五指的雾气倒是十分稀薄。


    山风强劲,寒凉刺骨,即便披着大氅,商永朝亦打了个寒战。


    他解开襟前系带,撩开大氅,将曲情拢入怀中,“此处虽视野开阔,却到底冷了些。”


    曲情倾身靠着他的胸膛,轻声说,“疏缈阁四面高峰,年幼贪玩时,我常会好奇这峰顶是何景色,便央求师父带我上山,可他非但不允,反倒以此规劝我勤奋习武。诛杀三大长老后,我总算攀上了峰顶,可惜却无人可与之分享了。”


    商永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曲情继续说,“后来,每当我抑郁难解时,便会独自偷偷来此处。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将这里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大氅之下,二人交握的双手,渐渐变作十指紧扣。


    商永朝柔声道,“可惜天色漆黑,瞧不见半颗星星。”


    曲情轻笑着看向他双眸,“我却瞧见了两颗。”


    商永朝往天边看去,“有吗,在哪里?”


    “这世间哪里有比世子双眸更明亮的星子呢?”


    商永朝面色陡然一红,唇角难以自抑地翘了起来。


    曲情见他如此,含笑道,“再过片刻,便要日出了。”


    二人相互依偎,静静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东方渐升起一条橙红锦线,酝出一圈明亮和暖的光华,光亮愈来愈盛,直到驱尽黑夜。


    淡蓝天穹下,若极目眺望,可见群山旖旎、千岩竞秀。


    若自山峰向下而望,更有云海翻涌、浮岚潋滟,实为鬼斧天工、穷巧极妙。


    日出无声,万丈光华乍现,火轮跃然而上,任烈火烧灼云浪,为其渡上暧昧的暖红。


    商永朝赞叹不已,“日出不稀奇,难得是脚下这无穷无尽,奔涌向前的火烧云浪。”


    曲情低低一笑,“我带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看日出的,你且再等等。”


    商永朝将她揽得更紧,不再作声。


    又过一刻钟,旭日高升、晨光大亮,峰顶不再苦寒,山风亦弱了不少。


    曲情自他怀中钻了出来,指着下方峭壁说,“你往下瞧。”


    商永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壁上的薄霜渐渐融化,先是变作涓滴,瞬息后又蒸腾化作雾气。


    整座藏仙峰峰壁,处处生雾,氤氲叆叇,商永朝向前伸出了手,白雾从他指间缠绕滑过,回旋着朝天边飞去,结成遮天蔽日的雾茧,包裹住整个藏仙峰。


    他不禁道,“神峰凌霄,雾涌云蒸,竟使人飘然欲仙,不知在人间世。”


    曲情亦伸出手,胡乱捣碎着不断涌起的雾气。兴起时,她双手拢起一大团白雾,朝着商永朝推去,白雾在他脸上炸开,呛得他掩唇轻咳了两声。


    曲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容烂漫,淡淡天光下,更是顾盼生辉,尽态极妍。


    商永朝心念一动,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狠狠抱紧。


    曲情一怔,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哑着嗓子道,“仙子独独带我来了这仙境,却不知能否许我这凡人一个愿望?”


    曲情微微一笑,回抱住他,“你可知团子第一次到春江阁寻我时,便说他的主子见了我在天上飞,只以为是见了仙女。”


    “对不起。”商永朝低声说,“当日是我教他那样说的。”


    “是不是你教的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你既见了我的成仙处,我许你一个心愿又如何?”


    商永朝缓缓道,“这藏仙峰顶的奇景我还没看够,往后岁岁年年你都带我来此可好?”


    岁岁年年,她何来岁岁年年


    曲情唇边笑意凝固。


    商永朝继续道,“凌素说,萧暮走前曾给过你一张抑制反噬的药方,她只唯独缺少一味药引,我想知道,那药引是什么?”


    曲情抱着他的手渐渐滑落,淡淡道,“那药方会使我武功尽失,变成废人。疏缈阁尚且需要我,我不愿如此。”


    商永朝抱她的力度却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去,“可我亦需要你。这峰顶奇景虽好,若没了你,又有何意趣?”


    曲情垂下眼眸,默默不答。


    他又沉声问,“难道你要舍我一人,独活于世吗?”


    曲情自他怀中抬起头,满目间云雾霭霭,身前是心跳灼灼。


    商永朝又说,“曲阁主心志坚定,难以撼动。我若说,我不会独活,你可相信?”


    “何必如此?”曲情苦笑。


    “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雾气缠绕在二人身侧,丝丝缕缕朝天际汇去,商永朝只是一再拥紧怀中之人,无声袒露着决心。


    良久,曲情轻轻启唇,“兰因花。”


    商永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曲情,转而握住她双肩,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曲情淡笑,“我说,药引是松陵镇后山崖底蔓延如海的兰因花。”


    商永朝眼角泛红,“你真的愿意用药?”


    “突然就不想死了。”


    曲情倒向他怀中,商永朝忙伸手将她揽紧。


    她继续说,“我这一生太累了,背负的责任早已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渴望寻到师父、盼着带回师兄,不过是因他们曾庇护过我,给过我无忧无惧的岁月。只可惜,终究是回不去了。漂泊至今,生死于我早已看淡,故而想着,若疏缈阁有新主,曲家人有去处,我也该去自寻解脱,了却这人世种种。”


    商永朝郑重道,“往后,我会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孤立无援。可你亦要答应我,好好用药,不再妄用那心法,哪怕是为了我,努力活下去。”


    “好。”曲情笑着应了,随即却说,“不过,每年还是要断药一日。”


    商永朝问她,“为何?”


    曲情捶了下他的胸膛,“有一凡人,方才向我许愿,年年岁岁到此一聚。我若因药失了仙力,攀不上这峰顶,岂不失约?”


    一滴泪自商永朝眼角滑落,他俯身将曲情深深拥入怀中,轻道了声,“好。”


    二人在峰顶坐了许久,才回至阁中。


    曲情并未同商永朝分开,而是与他一并去寻了白弗。


    曲情问,“选好了么?”


    白弗将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曲情,“师父请看。”


    曲情接过书册,指腹抚过封面的五个烫金大字:仪坤正心诀。


    她唇角微勾,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眶。


    白弗见她又哭又笑,心慌道,“若这心法有问题,小白换一个就是。”


    曲情将书册递还给他,“没有问题。只不过,这是你师祖当年所习之心法。可见万物自有缘法,我并未选错徒弟,却不知十年、二十年后,你的剑法会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几人行至院中,曲情抽出白弗腰间配剑,“这九曲风刃剑我只舞一遍,你可好好记住。”


    白弗连连点头。


    商永朝却说,“既是贵阁的不传之技,我便不看了吧。”


    曲情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舞剑,你真的不看吗?”


    “看。”


    白弗却挤进他二人之间,探头问道,“师父,你在说什么,怎会是最后一次?”


    商永朝一把将他推开,故作严厉说,“别多问,好好学你的剑法就是。”


    白弗瘪了瘪嘴,站到了一旁。


    曲情缓步行至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腕间一转,长剑向着天光扬起。她唇角轻弯,剑锋破风而起,身影随剑光流转开来。


    璀璨日光穿透薄雾,直直射入深坳之中,映照在剑尖之上,闪烁着斑斓夺目的光采。


    她步伐轻盈,身姿矫健,所舞剑招更是神妙莫测,由点转刺、或撩或挑、先截后劈,一招一式凌厉精准,毫不拖沓。


    作者有话说:


    姐姐进入短暂的技能冷却,后面会好起来的。下章开始写妹妹的剧情。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