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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不负 可这赌局之


    “不会的。”她眸中闪着泪光, “我的师兄武功盖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他只是不愿意留下来,陪在我身边罢了。”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为了这般不知好歹的人伤心。”


    “哈哈”, 曲情又哭又笑, “谁说我伤心了, 我一点都不伤心, 我为什么要伤心?我的师兄早已死了, 他死在了十二年前!”


    她抬袖拭去眼泪,眼角虽还泛红, 却不再流泪,“你说我睡了两日?”


    “是啊, 你伤得很重。”商永朝声音柔了下来。


    她边努力回想, 边问,“我意儿,我是为了救意儿,她在哪里?”


    曲情径直看向一旁的凌素, 却见她蹙着眉,面露为难之色。


    曲情音调拔高了些, “为何不见意儿, 她在哪里?”


    凌素不知该如何开口。


    商永朝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臂, 声音沉缓, “你先定神,听我说。当日, 商景慕将你和曲意分置于两辆马车中,一辆装满火药,另一辆则直冲山崖。他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太子, 而太子选了你。曲意的马车当即冲下了山崖,太子与你手下所有人已在崖下搜寻了两日两夜,可惜,什么都没寻到。”


    白弗一早便候在门前,却躲在门口,不敢入内。他犹在盘算该如何说才能叫曲情宽心些,怎料商永朝就这般脱口而出,且说得如此直接。


    曲情眸色骤然转红,她颤抖着声音问,“坠崖?”


    商永朝观察着她的眸色,“是。可依我之见,什么都寻不到,反而是好消息。”


    曲情眼底涌起泪光,高声道,“意儿不会武功,便是将她丢在野外两天两夜,她也难以活下去,何况还是坠崖!”


    “曲情,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商永朝沉声打断,握着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曲意若身亡,对商景慕没有半点好处,你和太子都会恨他入骨。他但凡不是个傻子,便定会设法保住曲意性命,捏在手里,当做人质。”


    商永朝见她神情有所松动,继续说,“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沉溺于悲痛,而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再去寻曲意的下落,你的妹妹她一定就在某处等着你。”


    曲情垂下眸子,认真思索片刻,倏地掀被起身,“我要去崖底寻她。”


    “你的双腿被打断,前日才接上,不宜入崖底。”商永朝捞住了她的身子,不让她动作,“难道你以后想像我一样吗?”


    “你不必劝阻,意儿如今生死未卜,我又岂能安心养病?”曲情将他推开,俯身穿着鞋袜,奈何腿伤难以弯折,故而穿得费力。


    “好。”商永朝极自然地半跪下来,为她提鞋。


    曲情未料到他会如此,微微一怔,却见他笑盈盈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曲情轻声说,“谢谢。”


    商永朝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坐我的马车上山,作为交换,我会命我的人也一同下山寻人,如何?”


    “可以。”


    “团子!”商永朝扬声喊道。


    “在。”团子进门时,还不屑地瞥了眼躲在门外的白弗。


    商永朝问他,“马车可备好了?”


    “俱已妥当。”


    曲情扫了他一眼,“原来你早早将车都备好了。”


    “姑娘的心事,自当用心揣摩。”商永朝俯身将曲情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曲情挣扎着,“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商永朝低头瞧着怀中的人,“能走,不代表不会疼。你这腿,能少走一步路,还是少走一步。”


    曲情不服道,“我不怕疼,你快放我下来。”


    “情儿姑娘,我腿脚不好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再闹腾下去,待会脚下一个不稳,我摔了无妨,将姑娘摔了就不好了。”


    仿佛是为应和这句话,商永朝手上不着痕迹地一松。曲情身子一倾,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待察觉被戏弄时,一缕绯红骤然漫上了她的耳尖。


    商永朝唇角微勾,将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稳稳托住,大步朝楼下走去,还不忘喊了声畏缩不前的白弗,“小白,你也跟上!”


    “好。”白弗应了声,追了上来。


    团子驾着马车,在山路间驶得飞快。白弗策马跟在其后。


    及至山顶,曲情下了马车,一步步向着山崖边走去。


    商景辞已在崖边枯坐两日,不吃不喝,只直勾勾盯着崖底。嘴唇干裂泛白,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憔悴得没了形状。


    曲情在他身边坐下,“殿下答应过,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伤害意儿。”


    商景辞没有抬眸,声音干涩,“我是太子,而你是疏缈阁的阁主,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任你去死。”


    “二选其一,殿下选我是为大业,我没有立场怨责,可你终究舍弃了私情。”


    商景辞苦涩一笑,“没有私情,在曲意坠崖前,她已与我断情。”


    曲情问他,“果真没有吗?”


    “那夜本是她邀我饮酒,可你走后,我等了她许久,都不见她来。我前去寻她,她却锁着门不让我进,只隔着门说了句,‘你我无缘,就此别过’。”


    曲情垂眸,“你记恨她?”


    “我怨她冷心冷情,轻易推翻我二人之间的种种。”


    曲情长叹一声,“殿下是天子骄子,却不知可否想过,若你二人仍旧在一处,未来会如何?”


    “我自会对她负责。”


    曲情未置可否,“意儿曾与我说过,你告诉她,你不会娶沈言蹊。她同我说这话时,我听得出她心中欢愉,可殿下知道我是如何告诫她的吗?”


    闻言,商景辞那凝滞在崖底整整两日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移到了她身上,“如何?”


    曲情声音发冷,“我对她说‘就算没有沈言蹊,皇后也断不会是我曲家女。’”


    犹如浇头一盆冷水,朝着商景辞砸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曲情,没有言语。


    “殿下该最是了解你的母后,她绝不会允许你光明正大地迎娶意儿,到了那时,殿下欲如何?让意儿成为下一个兰贵妃吗?可即便你有尚武帝对兰氏的真心,意儿却并无兰氏的家世,亦无兰氏的心机,她根本成为不了下一个兰贵妃。况且,母亲从小教导,曲家女绝不为妾。”


    曲情见他僵怔不言,继续道,“意儿并非对你绝情,恰恰相反,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你。荼白死后,我本要带她回家,可她忧心余巧刚死,黄娇娘又立场不明,你身侧没有可信可言语之人,便执意留下,甘愿画地为牢,再多陪你一段时日。我原是不同意的,可终究还是心软了。殿下,我给了你时间,可半年过去,你依然什么都没能为我的妹妹做到。她终究,不过是你后院藏着的一只笼中之雀,讨人欢喜,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旧事,一一浮现在商景辞眼前。


    曲意时常盯着他出神,目光沉溺,可当他回望,她却好像心事被戳穿,红着脸目光躲闪。他那幅略显轻薄的《秋庭望梧图》,曲意虽害羞抱怨,却到底收下了。


    他记得曲意给他下的痒痒粉,也记得她捧着他的脸,如同捧着珍宝般,认真地为他涂药。


    还有那次,他贸然闯入曲意的阵法。曲意知晓他中毒,急得连说话都带着哭腔,明明不会轻功,却毫不犹豫跳下了坑底,生生摔得一身伤。他一句冷,她便抱得那样紧。


    寿宴上,刀剑无眼,亦是曲意不顾一切挡在他的身前。


    入府前,曲意的三个条件,最后一个,便是要他保证护她周全,可他却没做到。


    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关心在意,分明处处有迹可循


    曲情又说,“此番,意儿虽与你断情,却要我许诺永不与你为敌。她认可殿下为君之才,真心盼着你顺利登基。”


    “我我早前并不知这些。”商景辞说。


    “意儿素来心思极重,千言万语只藏于心中,从不肯轻易吐露。而我身为她的姐姐,不愿她一颗真心蒙尘。今日所言,无非是要殿下明白,她从未有负于你。然你二人志向相悖,纵使柔肠百转亦是无用。而她对你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她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是曲家的意思。”


    “我”,商景辞眸中蓄着泪光,望过来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哀求,“对不起,可我我”


    曲情沉声说,“殿下,无论意儿如何作想,你都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怎会不想救她?”


    商景辞徒劳地抓住了曲情的手臂,犹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他大声辩解着,“那日我仔细想过,商景慕必定想杀你,断我臂膀,他不过是忌惮疏缈阁,才演了这出戏,逼我当场抉择。你的车上绑着火药,当众引爆,是无法作伪的,若不救你,你必死无疑。可曲意不一样,商景慕不会真的希望她死,她若死了,不只是我,你也不会放过他的。商景慕此人城府极深,不会莽撞作为,而他最稳妥的布局,便是暗中救下曲意,留作人质,以此挟制你我。这也正是我们寻遍崖底,却连曲意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的原因。”


    “殿下的话没有错,可你所做的,依旧是身为储君的决断!”


    曲情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在赌,赌的是敌人的心性,可这赌局之上的筹码,却是我妹妹的命!殿下争胜之心,胜过畏输之痛!”


    商景辞心灰意冷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曲情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要害,该继续辩驳吗?可他根本无从可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屠杀 曲府被屠,


    “报——!”


    两日了, 总算有消息传回。商景辞猛地从地上起身,许是枯坐太久,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如何了?”他问。


    “启禀殿下,在崖底寻到了此物。”


    商景辞匆匆接过, 却是半块染血的宝相花纹古玉。他呆呆看着碎玉, 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 顺颊而下。


    不是说了不喜欢, 不想要吗?


    那为何这半块碎玉会被她拾回, 带在身上,最终出现在这里。


    曲意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他竟从不清楚曲意的心事。


    曲情问, “这是什么?”


    “是我与意儿的定情之物。”


    商景辞沉声下令,“继续搜寻, 务必将人找到!”


    “是!”


    曲情说, “我也去。”


    白弗讨好地走上前,“师父,我背你下去。”


    “好。”曲情道。


    商永朝始终未下马车,倒是叫团子悄悄给白弗带了话。


    团子附在他耳边低语, “小白,主子说曲情姑娘的情绪不宜波动, 崖下寻人时, 你务必寸步不离盯紧她。若她眸色转红, 即刻将人打晕带上来, 不要任她发作。”


    白弗对他点点头,便背起曲情, 朝崖下跃去。


    以寻得碎玉之处散开搜寻,众人很快找到了另一半碎玉。而在这碎玉的不远处,横着一条小河, 一道拖曳的血痕自崖底通往河边。岸边凝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却不见尸首。


    就好像是,坠崖之人曾挣扎着爬到岸边饮水,却一时不察落入河中,被激流卷往下游,再无踪迹可循。


    曲情指尖触上岸边早已干涸的血迹,一阵钝痛碾过心口,眸色泛红,“命善水性的人,顺着河流往下找,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将她寻到。”


    “是!”


    消息连同那半块碎玉,一并传至了商景辞处。他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好似看到几分希望,有了这道蜿蜒至河岸的血痕,至少说明坠崖后人还活着。


    “找!所有人顺着河流继续找!”他高声令道。


    “是!”


    一夜很快过去,众人并未寻得曲意,反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师父,我们的人向下游而去,发觉此处河流并非死水,而是横贯此间山脉,最终汇入大海。有人在下游突出的尖石上,发现了此片衣角。”白弗将那衣角递给曲情,曲情扫了一眼便确定,正是曲意失踪那日所穿衣物。


    “依目前线索推断,意儿小姐坠崖后,饮水时不慎落入河中,被河水卷往下游,最终,漂入了大海。”


    曲情一把将衣角扯碎,厉喝,“继续找,不管她漂到何处,都要将人找到!”


    “是!”


    曲意若果真是漂入大海,便几乎没有可能寻到了。


    白弗观察着曲情眸色,见其愈发深红,心中担忧不已。


    很快夜幕降临,众人依旧一无所获,崖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马声。


    从那马上跳下来个太监,约莫四十余岁,此人名唤余桂,深得昭和皇后宠信。与之同来的,还有接到消息,刚从镇上赶过来的韩忠。


    余桂高举着卷轴,捏着尖细的嗓子喊道,“皇后娘娘懿旨到——”


    商景辞俯身跪下。


    商永朝却不知何时命令团子,将马车驶得更远了些,避开了众人。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惇仪皇太后身体违和,心忧国之未来,思念太子犹甚。故召太子即刻进宫,恪尽孝道,以享天伦,钦此——”


    余桂上前几步,谄笑着凑到商景辞身前,“殿下,接旨吧。”


    商景辞虽心中不愿,却终究无法违逆昭和皇后的心意,“儿臣接旨。”


    余桂又说,“殿下既接了旨,这便出发吧。”


    商景辞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公公先去镇上客栈住下,本殿叫人备些好酒好菜招待,明日一早出发如何?”


    余桂脸色垮了下来,“殿下,皇后娘娘的懿旨,您也听得分明,说了即刻出发,又岂能捱到明日啊?”


    二人僵持半晌,终是商景辞败下阵来,他垂下头,扯着嘴角一笑,“好,回宫。”


    他复又行至崖边,深深望着崖下。


    韩忠走近道,“殿下放心回去罢,臣会领人在此继续搜寻曲意姑娘。”


    商景辞朝他颔首,“辛苦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太子一行人已扬尘而去,商永朝的马车才又绕了回来。


    商永朝对团子说,“你立即下去寻白弗,让他将曲情带上来。”


    “是!”


    “要变天了”商永朝低喃。


    很快,白弗便背着曲情跃上了山崖,他问商永朝,“发生了何事?”


    “皇后急召太子回宫,宫中恐要生变,将人都召回来,明日一早我们也回京。”


    白弗有些犹豫,“可曲意”


    商永朝无奈道,“若你们寻到的痕迹是真的,她已入了海,你们如何寻得到?若那痕迹是假的,又何必在此蹉跎?”


    “师父只是暂时昏睡,等她醒来,必不愿走的。”


    “我来想办法。”商永朝接过曲情,将她安置在车内的睡塌上,“走,回客栈!”


    次日天还未亮,一只遍体染血的信鸽自远处飞来,腿上绑着封血信,它以喙狂啄曲情窗棂。


    屋内,凌素伏在案上睡了过去,商永朝担心曲情夜半惊醒,整夜守在她房外,不曾睡着,此时见到这血鸽飞来,便知定然出事了。


    曲情听到响动,乍然惊醒,未及梳洗便赤足下榻,一把推开窗扉。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散在肩后如瀑的墨发。


    商永朝正立在窗前,手里抓着那只信鸽。窗子忽然被推开,他眸光撞上曲情的瞬间微微一滞,旋即朝她温柔一笑,将信鸽递到她手中。


    曲情展开那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曲府被屠,家主及夫人失踪,速回。”


    落款是王伯。


    曲情手上一松,信纸飘落于地,她踉跄地倒退数步,泪水骤然涌出。她退到桌前,扬手将桌子掀翻,茶盏砸碎一地。


    凌素这才转醒,她即刻上前去扶曲情,却被她失控般猛地推开。凌素摔落一旁,双手恰撑在碎瓷上,掌心传来锐痛,血珠顷刻渗出。


    早在几日前,明明父亲已来信,要她速速归家,可她为什么没回去?


    为了萧暮的伤?


    为了曲意的失踪?


    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小路,萧暮不会受伤,曲意不会与她争吵,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那日萧暮受伤之后,她没有陪萧暮一路回松陵镇,一切也不会发生。


    若是她回了松陵镇,但并未急于与曲意提及香凝一事,二人不会争吵,一切依旧不会发生。


    是她忘记了父亲的嘱托,害了曲家。


    “都是我的错!”


    曲情一掌击出,顿时将床榻轰成两半,她眸色几乎瞬间化作血红,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所有人,白弗慌忙跑到她门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商永朝拾起信看过,又递给了白弗。白弗心头一震,“这”


    “都是我的错——!”


    几息之间,曲情已将屋子毁了个彻底。


    蓦地,她抱头蹲了下来,浑身不停地颤抖,“疼为什么这么疼”


    商永朝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她走去。他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怪你。”


    曲情头也不抬,蜷缩成一团,“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你。”


    “是我,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


    曲情抬起红眸恶狠狠盯着他,用了十成的气力死死掐着他的肩头,指甲刺入皮肉,渗出血色,“是我!”


    商永朝仿佛对肩上的伤无知无觉,他抬手为曲情擦去泪水,眸中仿若盛着星光,“情儿,你冷静些。曲家遭劫,症结不在于你,而在于太后。”


    曲情好似找回一丝神志,她恸哭道,“可我该回家的,若我在家中,便可以阻下此劫。”


    “即便你在,亦阻不下。太后已掌权数十年,手下养了无数暗卫,各个皆是万中无一的精英,若疏缈阁真能与太后对抗,曲家又岂会直到今日亦受其掣肘。”


    曲情十指无意识地用力,“是我没能完成父亲的嘱托,你不要说了。”


    鲜血渐渐泅透商永朝的衣袍,曲情内力本就深不可测,此时入魔愈加磅礴,压在他双肩之上,犹如顶着千斤一般。他唇边溢出血色,却仍旧哄道,“好,我不说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


    “对。”


    曲情哭声渐渐小了些,眸色亦有了几分清明,却在扫到他唇间血迹时,再度慌乱起来,“血你”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落,下意识想拭去他唇边的血,动作却蓦然顿住。


    她眉头锁紧,惊疑地看向自己双手,上面沾满了湿热的红,再看向商永朝染血的肩头,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


    原来她竟已无法控制自己,不知不觉便伤了人吗?


    她体内好似有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肺腑,烧毁她的神志,她耗尽力气压制着这团火,可心中的悲怨却如热油一般,一盆盆浇在火上。她越是想要压灭大火,痛苦、恐惧、悲伤越是汹涌地席卷向她。


    她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整个人瑟缩着向后退去,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流,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满是怎么也洗不净的猩红。


    “我没事。”商永朝再度向她靠近。


    曲情大叫,“别过来!”


    “我真的没事。”商永朝一边柔声哄着她,一边向她走近。


    “不,我会伤了你的。”曲情不断向后挪着身子。


    “别怕,你伤不了我。”商永朝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再躲,同时指尖蓄力,准备封住她的穴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简儿 我守着你。


    “你走啊!”


    曲情内力倏然迸发, 朝他击出一掌。商永朝不及避让,径直被震出门外,滚落在地。


    满室狼藉中,碎瓷与木屑被她掌风激眼, 凌空浮荡, 一如当日枫林中的枫叶般盘旋在她周身。


    “阁主!”


    “师父!”


    凌素和白弗朝着旋涡中心的曲情冲真, 皆被她外泄的内力震退, 二人跌跪于地, 相继呕出一口血来。


    白弗慌乱地看向商永朝,扑过真扯住他的衣袖, “世子,快想想办法!”


    商永朝视线牢牢锁在曲情身上, 眸光翻涌, 对凌素疾声道,“她魔障已成,我近不得身,速真取银针来。”


    凌素身形一掠, 朝外奔真,转去即折返, 将一卷银针递到了商永朝手中。


    商永朝展开布卷, 双指捻眼一枚银针, 周身内力顷刻凝于指尖, 倏然一扬,那针化作一线寒芒, 直透屏障,钉入她穴道之中。


    “疼”曲情无法自抑地呜咽着,一根根银针没入她的身体, 痛得她发抖,“不,不要——”


    商永朝去眶通红,手下却不曾放缓半分。直至刺入足足十八根银针,曲情仰面喷出一大口血来,那些盘旋在她周身的物件,才随之一滞,纷纷坠地。


    “情儿!”


    他将针卷一扔,大步冲到曲情身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面贴着她耳畔柔声安抚,一面迅速将她穴道间的银针逐一拔出,“好了,没事了”


    曲情仍在呛血,眸中不断涌出泪水,她揪着商永朝的衣襟,气若游丝,“回家,带我回家”


    “好,我这就带你走。”


    商永朝抱眼曲情,又对团子及白弗道,“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一切,半炷香后我们就出发。”


    “是!”


    一路上,商永朝始终揽抱着曲情,一个许是忘了推拒,另一个自是不愿放手。


    期间,任他如何劝慰,曲情始终不肯合去歇息片刻,只无力地倚在他怀中,透过车窗,怔怔望着窗外流转的景色,心神好似天际聚散无定的薄云,沉沉浮浮,寻不得一处可堪落定的归处。


    车马驶入晏安,已逾子时。长街空无一人,只闻得远处传来微弱的敲梆子声。


    夜幕深沉得可怖,瞧不见半颗星子,月华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曲情无意识地抓紧了商永朝手臂,马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便是曲府。


    车马尚未停稳,冲天的血腥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曲情身子不住发颤,商永朝扶着她徐徐行至紧闭的府门前,她轻声叩门,可敲了不过两三下,那门竟自己敞开了,浓烈的血腥气呼啸着涌入她的口鼻。


    天光昏暗,透过门缝,她好似见着院中立着无数的人:管家田安、奶娘乔氏、憨傻的简儿、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家丁护院。


    如记忆中,每年归家时一般,乔氏依旧大喊着冲向她,暖暖握着她的手,“夫人,是情小姐回来了,情小姐回来了!”


    她轻眨去睫,去前朦胧的水雾化作泪珠滚落,亦驱散了她的幻想。


    曲情抬步迈入门中。


    曲府偌大的前院,昔日所见是何等光景——百花灼灼,竞艳争辉,翠瓦浮光,汉白玉砖铺展如雪。而今一去望真,花瓣上溅着未及拭真的血迹,玉砖之上森然列着上百具漆黑棺木。


    曲情悲痛难抑,喉间涌眼几分血腥,脚下发软,踉跄着险些倒下。


    商永朝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白弗等人紧随其后,见此人间惨案,皆是难受不已。


    曲情揪紧胸前衣襟,强忍着心中剧痛,勉力站稳了身子。她推开商永朝,一步步向前走真,在最前方的棺木旁停住,伸手,掀开了覆在尸身上的白布——是田安。


    “情小姐,这是手绣鞠,今年京中小姐们间时兴的玩意,老田特意给你也买了一个,你看看喜欢吗?”


    音容笑貌犹在心头,可人终究已故真。


    曲情泪如雨下,咬牙强撑着几近溃散的神智,俯身真查他身上的伤。


    田安胸前印着一道清晰的掌印,而心口正中,是一处干脆利落的刀痕。应是先受一掌,气息溃散之际,被一刀毙命,周身再无其它伤痕。


    田安追随曲有余大半生,虽说武功不算大成,却也绝非平平之流,可他浑身上下竟未见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


    她抬步,继续查看下一具尸体。是乔氏,亦是心口正中一处致命刀伤。


    乔氏手边摆着一个早已被打开的极小的竹匣,曲情捡眼竹匣,仔细摆弄半晌,莫非在她之前,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思及此,曲情复又认真在乔氏周身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她衣襟处寻到一丝异样的触感,她将衣襟的布料划开,露出里子,里面塞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唯有四个字:藏好简儿。


    是曲有余的字迹。


    简儿?为什么?


    成排的漆黑棺木间,曲情的身影踉跄穿行,墨黑的长发在身后凌乱扬眼。她一具一具地寻过真,掀开覆尸的白布,颤抖着真辨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终于,在尽头的一具棺材里,她见到了那个呆头呆脑,从来辨不清她和曲意的简儿。


    她扯开简儿衣襟,亦见到了与旁人无异的刀口。


    曲情疑惑地蹙眼眉,父亲让她藏好简儿,可简儿已经死了,难道是要她藏简儿的尸身?


    不,曲有余既已料到今日之劫,提前在乔氏衣服内藏了字条,他不可能没为简儿谋划生路。


    她猛然伸手探向简儿脸庞,撕下了一块面皮。


    果然,这里的简儿是假的。


    曲有余定是事先安排人易容成了简儿,又将已正的简儿送了出真。


    可是已正的简儿现在何处?又为何要她藏好简儿?


    “阁主,您回来了?”


    王思阔步奔了过来,撩袍跪在她身前。


    曲情犹在思索,并未看他,只是问,“可知屠府时的情形?”


    王思却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冷睨向曲情身后的商永朝。


    曲情见他久久无话,才转眸过来,叹道,“无妨。”


    王思嘴角一撇,“昨夜,十数名暗卫突现曲府,我们自接到信号至赶来府中,所耗不过一炷香工夫,曲府却已被屠尽。我们赶到时,只远远瞥见那些暗卫手中提着两只鼓胀的麻袋,纵身隐真。我带人将府中内外搜遍,唯独不见曲老爷与曲夫人,想来已被掳走。府中财物分文未失,他们的目的只为害命。”


    是太后,唯有太后的暗卫,才有这般骇人的实力。


    太后就要死了,曲家却知道她太多的秘密。旁的不论,单单她密令曲有余买凶刺杀珍王这一项,就足够曲家死千次万次了。


    可为何她不直接杀了曲有余,反倒将他与杜游夏带走了?


    曲情轻靠着身后的棺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曲有余为太后劳碌了一辈子,他手中不可能没有太后的把柄。


    太后忌惮他,不敢杀他。而这把柄,大概就是那张字条所指:简儿。


    曲情又问,“你一直守在这里?可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王思认已回忆着,“没有,我派人换班守在曲府四周,除了您绝对没有人进过这院子,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将死者入殓时,有棺材铺的人来过。”


    曲情垂下去眸,或许是曲有余说了什么,太后不放心,于是派人伪装成棺材铺的伙计混入曲府再次搜寻。


    可比眼她手中深藏的字条,那样一个明晃晃的竹匣,倒更像是用以迷惑人的陷阱。


    如此,丢了就丢了。


    如今的问题是,简儿在哪?她的手上掌握着什么?她不过是个呆傻的女童,若放任在外,实在危险。


    曲情的目光轻轻移到了商永朝的身上,后续之事,确实不宜再让旁人知晓了。


    她慢声道,“感谢世子近日的关照,我尚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留世子了。”


    商永朝去尾下垂,眸光微颤,“你赶我走?”


    曲情抿了抿唇,“难道世子不该回家吗?”


    “不该。”商永朝朝她逼近,将她抵在棺材前,担忧道,“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你已两次险些走火入魔,此时你气息未稳,心血狂躁,要我如何安心离开?”


    曲情侧着头不看他,身子后倾,试图拉开二人间的距离,“我没事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淡,想是连自己都难以说服,了无信心。


    “就在这府里随便给我指间屋子,我守着你。”商永朝语气越发轻柔,他一手揽着曲情后腰,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欲用肩上的伤来让她心软。


    曲情紧绷的身子果已软了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此事无法告知你。”


    商永朝微微一笑,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不问就是,白弗给的毒药我已吃了,若你还不放心,大可以派人时刻盯着我。”


    曲情抬眸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我欠姑娘太多了,那日在崖边,姑娘不是同我对过账了吗?”


    曲情又问,“只是这样?”


    “自然不止。”


    曲情不解地看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商永朝俯身贴近她耳边,指尖缠上她的发丝,“那夜星辰熠熠生辉,却不及姑娘去眸半分。”


    曲情用力推开了他,大步躲远了些,轻斥,“油嘴滑舌。”


    商永朝追在她身后,“任你如何说,总之我是不走的。你若非要将我赶出真,我便坐在府门前守着你。”


    “你已的很缠人。”曲情瞥了他一去,虽是恼怒的神情,眸中却又偏偏不见一丝火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摄心蛊 无论世事如


    她轻咳一声, 命令道,“王思,寻间客房给他住。”


    王思并未应下,“此事不妥。”


    商永朝此刻才正眼看了眼王思, 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急道, “情儿都发话了, 你多嘴什么!”


    王思却不理会他, “阁主,曲府被屠一案尚未明朗, 此时不宜留世子在此。”


    曲情叹道,“王思, 我说过, 你管得过宽了。”


    王思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却又散了。他起身,冷眼扫向商永朝, “世子,请随我来吧。”


    商永朝看向曲情, “那我随他去了?”


    曲情朝他微微点头。


    二人走后, 曲情将白弗唤至身前, “简儿, 你可还记得?”


    白弗略微思索道,“记得, 是府中侍候曲意的那个呆傻可爱的丫鬟。”


    曲情指着身前的棺材,“她这具尸身是假的。父亲留信中提及简儿是关键,她应当是被提前送了出去, 你去查一下,最近几日父亲和谁有过接触。”


    “是。”


    “还有,昨日崖下探得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意儿未死。商永朝说得对,五皇子不是昏庸之人,意儿在他手中还有用处,大概是被他藏了起来,只是这藏身之处却难以确定。阁中据点遍布整个大夏,你只需命众人就地探查,凡是同五皇子有往来的官员家中,以及逍遥山庄的据点皆要寻遍。”


    “是。”白弗踌躇道,“可小白以为,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五皇子府。”


    曲情颔首,“我亦如此想,故而此处你我二人亲自去探。”


    “我会尽快拿到五皇子府的地形图。”


    曲情回身,放眼望向院中。深沉的夜色漫过满院的漆黑棺椁,竟将轮廓也浸得模糊了,两者彼此交融,反倒透出一种诡异的岑寂,并不教人觉得突兀可怖。


    多年来,她鲜少回家,这些人中有她认得相熟的,可更多的却是陌生。他们守着曲府生,又为了曲府死,无论如何,这份仇,她都该好好地记下。


    曲情又是一叹,旋即对白弗道,“不早了,将人马安顿好,早些歇息罢。”


    白弗笑着扶住了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后院走,“师父放心,这些事小白都能做好,倒是您才该多注意着身子。”


    二人边走着,曲情却又突然想起一问,“对了,你给商永朝下了什么毒?”


    “世子深藏不露,一般的毒恐怕无用,正好那日我身上带着”白弗话音微顿,“摄心蛊。”


    摄心蛊,顾名思义,可用以摄人心魂。


    蛊虫入体,钻入人心,以心血为食,若无召唤刺激,可一生宿在人的体内,二者安然无恙。而这蛊虫之所以可摄心,只因它会对两种气味产生感应。


    一味唤作结梦,可令人心荡神驰,坠入欲念;一味唤作碎梦,可令人痛彻心扉,心魂俱碎。这两味香气除却固有的配方,还需加入蛊虫幼时所食之花草作引,亦是说,唯有知晓香引之人才可控蛊。


    可这摄心蛊虫极是难养,甚为珍惜,阁中并不常用。近年,唯有戒律堂审问那些罪大恶极、冥顽不化之徒时,方会取出,用以摧折心志。


    白弗又如何会随身携带此蛊?


    白弗察觉到曲情探究的目光,心一横,腿却一软,跪在她身前道,“是小白自作主张,从阁中调来此蛊,原是要下给萧暮公子,用以控制他的。”


    曲情神色淡淡,只是问他,“香引是什么?”


    白弗答,“三色堇。”


    “香瓶给我。”


    白弗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一个绘着桃花,另一个则是冰裂纹瓶。


    曲情将瓷瓶揣入怀中,朝白弗说,“起来罢。”


    白弗立即称是,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曲情没有问责,不然只恐又要挨一顿板子了。


    次日一早,白弗去寻曲情,告知她探查的结果,“自太后重病的消息传出,曲老爷几乎未曾外出过,唯一一次,是去了左相府。”


    曲情惊道,“左相府?”


    “对,他进去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


    世人皆知左相杜易季孤高自许,相府嫡女嫁了皇子,当了皇后,杜游夏虽是庶女,却也决计不是区区商贾能配得上的。故而自杜游夏出嫁后,杜易季哪怕一次都未见过曲有余,更是几乎断了同杜游夏的血脉亲情。


    如今太后病重,曲家陷入危局,杜易季竟会愿意见曲有余?毕竟他可是明哲保身到连太子夺权都不会搭一把手的。


    两个时辰并不短,这对翁婿究竟都谈了些什么?


    恰是此时,有人入内通传,“禀阁主,左相府来客求见。”


    左相府来人了?


    曲情实在大吃一惊,忙出门迎客,白弗则随在她身后。


    府门前只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立于车旁,见到她恭恭敬敬施以一礼,“曲小姐,相爷有两句话给您。”


    曲情淡笑说,“不若入府细说?”


    “不必。”那车夫站直身子,字正腔圆道,“其一,父辈恩仇自有解法,小姐但尽己责,切莫忧甚。其二,无论世事如何,相府永远为小姐敞开大门。”


    若说前一句令曲情有三分意外,那后一句,便是二十分的意外。她敛去思绪,颔首道,“受教。”


    沉吟片刻,她又接了一句,“孙女记得了。”


    车夫将马车的缰绳交到白弗手中,“这是小姐想要的东西,相爷已安然奉上。”


    白弗虽不大懂,却依旧施礼道,“谢过相爷。”


    车夫再施一礼,即转身离去了。


    待人一走,白弗即刻翻入马车,欲察看车内载着何物,怎料竟是被五花大绑的简儿。


    简儿瞪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向突然闯入的白弗,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似毛毛虫般朝着他扭来扭去,见他呆愣着没有反应,被一团白布塞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啜泣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白弗犹豫片刻,并未为她松绑,反是轻手轻脚下了马车。他凑到曲情身侧,低声道,“是简儿。”


    这结果既令人意外,亦无甚可意外的,此时左相送给她的,除了简儿,还会是什么呢?


    那车夫虽只对她说了两句话,却能听得出,曲有余的谋算,她这亲生女儿不知,而那位从未待见过女婿的左相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究竟是如何作想?锦上添花时无他,雪中送炭却偏来。


    二十年了,被他搁置的血脉亲情,一朝竟又要拾起了么?


    难道是曲有余开出了什么值钱的价码,蛊惑了他?


    却也不大可能,他已位极人臣,嫡女是皇后,嫡外孙是太子,还有什么价码能让他动心呢?


    至于要挟,更无可能,杜易季若非据义履方、大中至正,早就相助太子去夺帝位了。更何况,若为要挟,曲有余岂敢将他的谋算尽数告知杜易季,杜易季又岂会有那第二句的赠言。


    曲情愈加头疼,对白弗说,“即日起,你亲自盯着简儿,绝不可出任何岔子,手头其他的事,皆交给王思来办罢。”


    “王思?”白弗疑惑。


    王思是王伯的义子,而老阁主失踪后,曲情一贯是不信他们的。


    故而,白弗提醒道,“凌姐姐呢?”


    “近日我身子不大好,她就留在我身边,专心为我配药吧。”


    这话乍听起来或许合理,可凌素亦是曲情亲自培养,如何便只当得起医女呢?


    白弗心间一震。莫非,曲情已不信凌素,才故意将她置于事外?


    他不敢再想,垂首道,“好,师父放心,小白定然看紧简儿。”


    曲情纵身跃上马车,对白弗道,“先将马车驾到后院去。”


    白弗亦乘上车辕,轻扬马鞭,马儿向着后院跑去。


    曲情掀帘进入车厢,却并未立即解开简儿身上的绳索,而是眸光幽深地审视着她。


    许是觉察到危险,简儿不敢如见了白弗般大力挣扎,只是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


    直至马车驶入后院,曲情才将她口中的白布取了下来。


    简儿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过了许久,她才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情儿小姐吗?”


    曲情点头。


    简儿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小姐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曲情掀开车帘,“你已经到家了。”


    “哇!”简儿扑腾着身子凑到窗边,“简儿想家啦!”


    曲情手上一松,车帘飘落。简儿回首,不解地呆看向她。


    曲情问,“你为何会被送出去?”


    简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嘟着嘴像是十分不满,“老爷那天说要带我出去玩,去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府里,简儿玩得很开心,可是老爷回家时却将我忘了,我就在那等啊等,等着老爷回来接我。直到今天,没等到老爷,却见到了小姐。”


    曲情有些无奈,曲有余为何不安排个心智健全的人与她接应,简儿痴傻,说出的话儿戏一般,如何听得?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强忍着郁气又问她,“父亲可给过你什么东西?或是跟你说过什么话?”


    简儿摇头,“不记得了。”


    “你再认真想想?”


    简儿小脸扭成一团,看得出是在用力思考,她突然眼睛一亮,“老爷说了,吃好玩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情气闷不已,懒得再与她多言。


    马车缓缓停下,白弗跳下马车,拉开车帘,“师父,到了。”


    曲情如今气血不平,兼之心绪繁杂,耐心是极其少,半刻也不想再跟简儿多待。


    她跳下马车,将这麻烦直接扔给了白弗,“让她住回原本的屋子,剩下的你继续盘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病友 如今离恨缠


    白弗难得见她这般气恼却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也觉好笑,“师父放心,小白耐性好,定认真盘问她。”


    曲情投去一道嘉许的目光, 又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旋即跃下马车, 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弗窃笑一声, 转身入了车厢。他边给简儿解着绳索, 边好笑道,“你可真是厉害, 几句话就将我师父气得不轻。”


    简儿扭过头不理他,兀自吸了一大口气, 将脸颊憋得鼓鼓的。


    白弗见她实在有趣, 轻戳了下她脸颊,那鼓起的脸蛋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他问,“你这是干嘛?”


    简儿瘪了瘪嘴,闷闷道, “我记得你,你是白弗小哥哥。”


    白弗眼睛一亮, 哈哈笑起来, “呦, 真是荣幸, 你这傻丫头分不清两位小姐,却还记得我呢。”


    简儿骄傲地扬起头, “你上次来我们府里住过几天,却从不出房门。我娘说了,是因为你生了见不得人的病, 巧了,我娘也总说我的病见不得人,我还是头一次碰见病友,自然要记住你的。”


    “哈哈哈——”白弗捧腹大笑起来,他配合地点头,“你娘说的对。”


    简儿又鼓起了腮帮子,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是我拿你当朋友,费力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却没拿我当朋友!”


    白弗不解,“怎么说?”


    “方才我那样用力地朝你扭来扭去,都快急死了,你为何不给我解开绳索,反而装作不认识我,跳下了车,你知道那绳子勒得我多疼吗!”


    原来是说这个。


    方才是在大街上,若贸然为她松绑,她叫出声来抑或是闹出些动静就不好办了,可这话大抵同她是说不通的。


    故而,白弗只赔罪道,“是我欠考虑了,可我现在不也给你解开了绳子,你就看在我是你病友的份上,饶我这一次罢。”


    简儿朝后一甩头,轻哼一声,将不满都摆在了脸上,“不过”


    下一瞬,她却又转过头来,笑嘻嘻说,“我娘说了,做人要大度,所以我原谅你了。”


    白弗笑说,“多谢,你若歇够了,我们就下车吧。”他转身向外走去,却被简儿抱住了胳膊。


    “小白哥哥,我被捆了太久,脚麻了。”简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闻言,白弗俯身要去查看她的脚踝,简儿却趁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头搭在了他的肩头,唇畔几乎擦过他颈间。


    她甜甜说,“小白哥哥,我抱紧了,你可以走了。”


    白弗冷不防被她一抱,险些向后栽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又自心间传出几分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心安理得缠在他身上的简儿,简儿正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甜滋滋地笑望着他,他瞬间觉得被她抱着的脖子有些发烫。简儿却像是恶作剧般,朝着他脖子轻轻吐气,弄得他又酥又痒,耳根瞬间红透。


    他喉间一滚,觉着这马车里热得厉害,赶忙抱着简儿回了她的房间。


    他将简儿放到床上,自己半蹲在床边,脱下她的鞋袜,察看她脚踝的伤,见只是有些红肿,略略放下心来。


    “你还有哪里有伤,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简儿坐在床边,一双玉足来来回回荡着,她怔怔盯着白弗的脸,像是大吃一惊,“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发热了?”


    她往前挪了挪,手背贴上白弗额头,“好热啊,小白哥哥,我没事,倒是你才要看大夫呢。”


    白弗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眸光躲闪,“你若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简儿好似十分不舍,伸手牵住他,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他的掌心,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担忧问,“你是真的没事吗?”


    白弗脸色更红,“真的没事,我先出去了。”


    话落,他如风一般大步跑了出去。


    见他闷头逃远,简儿才终于憋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另一边,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弄清曲有余究竟在谋划什么。曲情心知从简儿口中问不出真相,故而径自去了曲有余的书房寻找线索。


    推开房门,入目既是满桌子摊开的账本,晃得她头疼。


    疏缈阁的账一直是王言在管,她是一眼都没瞧过。此时站在案边,她随意翻了翻账册,却实在是看不下去,料想曲有余也不会指望不懂账的她从账本里寻到什么线索,索性将那些账本扫到了地上。


    倒是这张书案,曲有余曾提议让曲意在案下添一处隐秘的机括。


    曲情至今记得,那是曲意第一次得到父亲的肯定,她当年为此开心了许久。


    依着记忆,曲情于案面一角轻叩三下,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案下弹出一方木质暗格,外面悬着一把玲珑银锁,锁身精巧,却不见钥匙。


    曲情毫不犹豫,蓄力一掌将暗格震得粉碎,原先暗格中藏着的数张小笺飘落于地,曲情边拣边读了起来。


    “红笺难尽相思意,待月西厢动花影。”


    是曲有余的字迹,大概是他思念杜游夏了。


    “你我终似云泥,我深知不该强求,然心之所向无可灭却,究竟如何可表真心?”


    这是曲有余感慨二人身份悬殊,求之不得、锲而不舍。


    曲情眼前一黑,她这父亲年少时写的小笺可真酸。难道他让意儿费力制作机括,只为藏这些情笺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这应当是杜游夏应允了他的约见。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竟是杜游夏的字迹!


    曲情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是杜游夏亲笔所书无疑。


    曲情在散乱的小笺中翻找着,又寻出一帖杜游夏的字迹,却是写道: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愿许来世再伴君侧。如今离恨缠身,始信一朝白头。”


    这这怎么可能?


    杜游夏不是瞧不上曲有余,所以才从不肯给他好脸色吗?


    曲情一直以为,若非曲有余死缠烂打,他二人早就和离了。可品这信中之义,分明是曾有过一道圣旨,阻碍了两人情缘,杜游夏心中不舍却又无奈,只得许下来生之约。


    若杜游夏心中有曲有余,又何必生生吵了一辈子?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曲情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什么样的圣旨会令杜游夏无法两全,又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最终得以下嫁曲家?


    她将这些小笺拾回收好,这才见到地上还落着一个红木匣。


    匣顶用细彩漆绘着一个怀抱锦鲤的奶娃娃,模样鲜活讨喜。曲情捧起木匣,指腹抚过匣身一处凸起,匣盖便自动打开了。


    匣内有四个小玩意儿,分别是富贵锁、玉雕金鞘匕首、逍遥扇,以及蟠龙玉印。


    曲情取出那柄小巧的玉雕金鞘匕首,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牢牢拴着匕首和逍遥扇。


    她轻挑起红线,一个状似铜钱,却又比铜钱小上几圈的铜币顺着丝线滑了过来,铜币正面刻着两个字:情意。


    曲情心中隐隐对这几样物件的由来有了猜测。她复又拿起那枚富贵锁,果然如她所料,富贵锁上亦系着根红线,线上串着同方才一样的铜币,只不过上边刻的字换作了:真。


    真、情、意,这上边刻的是曲家三位嫡出子女的名,想必这几样东西应当是几人抓周的结果了。


    至于最后的蟠龙玉印,应当属于曲娇娇。


    曲情眉心微蹙,抓周摆放玉印,是希冀子女官运亨通,只这纹样却不大讲究。


    更奇怪的是,曲情将那印章翻来覆去摆弄许久,既未见红线铜币,更未见任何有关“娇”的字样,大抵是庶出子女之物不配以铜币留名,她将玉印放了回去。


    一番探查却毫无头绪,曲情瘫坐椅上,扫视着整间书房。


    “唉——”她长叹一声,郁闷地伏在案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前笔架上挂着的、唯一一根狼毫笔。


    不知何时,她视线正对面墙上挂着的画作变了。


    那里原本悬着一幅篇幅极大,色泽鲜亮得近乎喧嚣,令人无法忽视的《九鱼戏莲图》。


    而此刻画中图样却在渐渐变换重构,现出另一番景象。


    曲情怔怔起身,挪步走近。


    锦鲤明艳的火红化作了女子绯红的衣裙,睡莲清丽的雅粉化作盛放的牡丹,一圈圈杂乱的水纹则化作一幅幅悬垂在立架下随风摆动的卷轴,卷轴之上更书以磅礴大气的墨作。


    牡丹花丛中,女子穿戴华贵,簪着金钗步摇,手中轻握一枚狼毫笔,神气扬扬地立于墨迹淋漓的长卷前,微微勾唇一笑,即是倾国倾城之姿。


    画中人是杜游夏。


    曲情看得呆住了,从小到大,她只知自己的母亲泼辣刁蛮,却从不知晓她年轻时竟这样顾盼生姿,志得意满。


    然细细思之,若是自小受屈、含冤难诉,断断不可能造就她现今的秉性,反倒正该是有着这般的年少自傲才能让她一生无畏无惧、敢爱敢恨。


    曲情垂下了头。原来,她竟丝毫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杜游夏本就是曲有余明媒正娶的妻子,书房内便是光明正大地摆出这画像又如何,何必劳心费力地弄什么机关?


    曲情思索许久未果。她回至桌前,再度拨动那根狼毫笔,女子身形渐渐消散,画作又恢复成了那副《九鱼戏莲图》。


    曲情耗时许久,翻遍了书房,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她爹真是个情种。


    这里除了他对杜游夏明里暗里,昭然若揭的真情真意,是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曲情想了想,又提步往杜游夏常住的东厢房走去。


    这些年来,杜游夏若心情好了,便同曲有余宿在正房中。可若是气不顺了,便独自呆在厢房里,不让人打扰。


    甫一推开房门,一阵清雅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杜游夏闲时颇爱字画,可惜曲情于此道一窍不通,从来只是一眼带过罢了。


    不过方才见过那副奇画,她再瞧向这满室悬垂的墨宝,倒觉笔意纵横,耳目一新。


    靠墙立着一架宽大的书橱,经史子集、兵政法谋,男子惯读的典籍应有尽有,却不见一本《女诫》、《女训》之类的书,亦无曲意平日爱看的那种脂粉话本。


    曲情在房内胡乱翻找许久,却连封情笺都未能寻到。


    外面有人来唤她,“阁主,午膳备好了。”


    “好。”


    曲情放下手中的字画,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声,便是将它们盯出个窟窿来,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她索性不再纠结,起身出门,朝饭厅走去。


    商永朝早早候在饭厅,见她过来便含笑近前,“曲阁主果真狠心。清早我伤痛难耐,不得已才叫团子去请你来瞧伤,可苦等了一上午,竟都未能见到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顾秋居士 你当真不要


    曲情动作微滞, 依稀想起确有其事。


    她抬眸,目光与他相触,轻声说,“抱歉, 原想得空就去瞧你, 偏有事耽搁, 一时忘记了。”


    商永朝原是随意一问。说到底, 他那肩伤实在不足一提, 不过是为寻个由头邀她相见。纵曲情不来,亦不过是识破了他的心思, 懒得与他牵缠罢了。


    可听她的话,却毫无嫌避之意, 反而是在认真地解释。


    商永朝心中不免一热。


    曲情见他不言语, 又问,“伤口很深么?可还疼?阁中的生骨香是疗愈外伤的良药,我让凌素给你送一瓶过去。”


    商永朝定定看着她,眼底沉着光, 笑说,“不疼了。看到你, 就记不起疼了。”


    曲情神情微敛, 没再搭话, 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商永朝跟在她身后, 絮絮叨叨同她讲着话,“你饿不饿, 你们阁中的厨子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


    曲情落座主位,商永朝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凌素则坐在她另一侧。


    王思立于一旁, 正在布菜,独独不见白弗。


    曲情问王思,“小白呢?”


    王思说,“他提着食盒去后院给简儿送饭了。”


    曲情颔首道,“你也坐下吃吧,别站着了。”


    王思并未急着落座,而是先动手将辣子鸡、麻婆豆腐、红油白肉等几道辣菜移到曲情手边。末了,又将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亦推近了些,他说,“这是义父特意叫楼里的厨子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曲情动筷,夹了块麻婆豆腐尝了一口,“还不错。”


    商永朝怔怔看着面前几道红灿灿的菜,不禁蹙眉,“原来你喜欢吃辣。”


    “嗯。”曲情又夹了块辣子鸡。


    “怪不得,我带你去酒楼那次,你总是用凑合、还行来敷衍我,我原以为原来竟是真的不合胃口。”商永朝沮丧一叹。


    曲情停下筷子,看向他,“没有不合胃口,那天我吃得很撑。”


    安慰,她一定是在安慰他。商永朝会心一笑,不停往她碗里夹着菜。


    曲情也不推拒,边想着方才翻到的东西,边闷头吃饭。


    王思却不知趣地开口,“阁主,义父时常念叨您,他如今病得很重,您若方便,去见见他可好?”


    曲情垂着眸子,叫人辨不清神色。她未答,反而岔开话问,“你可懂字画?”


    王思一顿,却也不敢硬劝,只顺着她的话答道,“春江楼时常有些文人墨客的雅集,我瞧得多了,也就略懂一些。”


    “正好我有些字画瞧不太懂,饭后你帮我看看。”


    “好。”


    商永朝不服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不问我?”


    曲情哑然一笑,问他,“那请问世子殿下,你可懂字画啊?”


    “我我是不怎么懂,但我可以让团子去外边寻真正懂的人来。”


    曲情不以为意,“何必那样麻烦,王思既然懂,就叫他先看看。”


    商永朝劝道,“他不过是个半吊子,若是看懂一半,却又漏掉了一半,岂不耽误事?”


    他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曲情说,“既如此,就劳烦世子了。”


    商永朝笑吟吟道,“我巴不得你多劳烦劳烦我呢。”


    凌素深深低头扒拉着米饭,没有抬头去看他们。王思眸光却不断在二人间扫过。


    曲情夹了一大块红油白肉丢到商永朝碗里,嗔道,“少说话,多吃饭。”


    商永朝即刻将肉塞进嘴里,赞道,“好吃。”


    嚼了几口却是一愣,面上顿时烧红,他急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大口灌着凉水,边嘶着气,边说,“这也太辣了。”


    曲情轻笑一声,偏头看他,“原来你怕辣。”


    “谁说的?我也喜欢吃辣,只不过方才没准备好。”


    商永朝坐直身子,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夹起肉片,此番他连嚼都未嚼,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可即便如此,那火辣的灼烧感划过舌根,还是辣得他弓身呛咳不止。


    他猛灌了几口凉水压下,又接连夹起鸡丁、豆腐、鱼片,一一强咽了下去。


    曲情见他辣得眼角都泛着红,忙将那盘凉拌黄瓜举到他身前,“快吃块黄瓜解解辣。”


    商永朝却不听她的,又夹起一块辣子鸡丁来。


    “别吃了,伤了胃怎么办!”


    曲情低斥一声,不及细想便倾身去夺他手中的竹筷。


    商永朝手腕一偏,将那筷子向后撤去。曲情不由得探身向前,一手按在他肩头,另一手仍执着地去够他的筷子,全然未觉二人衣袂相叠,呼吸渐近。


    直到他背脊抵上椅背,退无可退,方停住动作,侧过脸来看她。却见她那一贯无甚情绪的清眸里,竟漾开一片慌乱的潋滟,睫羽轻颤,唇也微微抿着,神情间全是澄澈的忧切。


    他忽然将手收了回来,将竹筷递到她面前。


    曲情用力夺下筷子,扔到了桌子上,转而夹起一块黄瓜喂到他嘴边,蹙眉冷声道,“你若不能就不要吃,何必逞强。”


    商永朝依言张口,吃下了喂到嘴边的黄瓜,却咬住了筷尖不松口。


    曲情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往回抽,却又顾忌伤他,不敢太用力,竹筷便在方寸之间进退不得。


    忽地他齿关一松。


    曲情身子向后一倾,方一坐稳,便狠狠瞪了眼商永朝,颊边无端有些发热,却不知是恼是羞。


    商永朝神色自若,仿佛方才作怪的不是他,从容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含笑道,“这有什么能不能的,吃得多了自然就能了。”


    曲情垂头不看他,更不搭话,视线轻扫过筷尖的牙印,手一抖,将筷子丢在了桌上。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道,“我吃饱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外走去,自然不曾看见,身后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一瞬无声扬起的唇角。


    曲情原想回房小憩片刻,奈何心事纷扰,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又听见商永朝唤她,“情儿,情儿”


    她缓缓睁眼,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铺在屋子中央,满室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商永朝在门外轻叩,口中喊的,确实是一声声过于亲昵的“情儿。”


    她起身下榻,对镜理了理鬓发与衣襟,方才将门打开。


    商永朝见她眼中还留着未醒透的倦意,心中有些懊悔,“可吵到你休息了?”


    曲情说,“本来也没睡着。”


    “我来是要告诉你,团子寻来了雅墨斋的主人高懂,于字画鉴赏一道,他的声望极高,人现已接进府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情犹带困意的眉眼上,声音又缓下几分,“你若还乏,歇足了再去也不迟。”


    曲情摇头,“既然人到了,还是正事要紧。”


    众人一并到了杜游夏的厢房中,未及曲情开口,那高懂仿佛是进了神霄绛阙、仙山琼阁一般,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张着双臂,朝着那些垂挂的墨作扑去,“这这这这是顾秋居士的真迹!二十多年了,这世间竟还能见得到她的真迹!”


    高懂于衣摆上蹭了蹭手掌,虔诚地捧起一副画作,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惊诧又是感动,那模样简直下一瞬就要飙泪了。


    高懂嘴唇发颤,出口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二十年了,当年顾秋居士葬身火海,毕生之作付之一炬,连一幅完整的字画都未曾留下,多少人千金万金想求她一件遗墨,却求而不得啊!”


    王思上前一步问他,“高先生,你口中所言‘顾秋居士’是何人,这些字画又与她有何关联?”


    高懂轻轻将画作放回桌上,横眉紧皱,手中折扇重重敲着桌案,“庸才庸才!你竟不知顾秋居士?”


    王思躬身作揖,一副诚心讨教的样子,“晚辈确实不知,还望先生指教一二。”


    高懂手一扬,折扇展开,他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摸着胡子,慢声慢语道,“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一才女,自号‘顾秋居士’。每月初一,她以薄纱遮面,于城中最高的摘星楼上举办文斗会,文斗形式丰富,飞花令、掷骰令、拆字令、射覆、诗会,应有尽有,吸引了无数才子前来。顾秋居士自封为魁,若有人诗词字画能出其右,便可同她小叙一回,得其赠画一幅。”


    “然几年间,她的入幕之宾不过五位。可惜啊,我虽次次前去,却终究未能胜过她一次。”


    高懂大口叹着气,“一日又逢初一,文人才子皆至,顾秋居士却迟迟不见踪影,有位小厮传话,只说是顾秋居士书阁起火,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净,之后便再也无人得知她的消息了。”


    曲情环视着满室的字画,心中隐隐生出些莫名的忧惧。


    高懂又说,“我早听闻曲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方知何谓阔绰,举世难寻的遗墨,竟被你们就这样不知珍惜地胡乱摆在屋中,老翁我看了,心疼啊!”


    他转向曲情,“这位姑娘,你若是不懂这些字画,不如出给我,价钱随你开。”


    曲情轻声说,“不瞒先生,这些字画本不属于我,故而我做不得主,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高懂老泪横流,愤恨不甘地被商永朝送出了府。


    曲情行至案前,正中是一幅书法,上书: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字迹力透纸背,运笔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所书下的竟是兵法!


    曲情忽而忆起暗格情笺中提及过的“圣旨”,她对王思道,“你立即去查曲有余迎娶杜游夏前的那几年,圣上可曾下过什么圣旨给左相或是曲家。”


    王思点头称是。


    曲情静坐案前,定定望着那幅书法,脑中乱成一团,久久无法厘清头绪。


    ————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受么,这般安静又寂寥,不痛不痒且无知无觉,像浸在温水中,又像飘在云层里,洁白的云雾肆意弥漫着,无边无际


    曲意在其间缓缓踱着步,从前她总困于忧虑不得解脱,如今她的心神就如这薄雾般,懒洋洋、空荡荡、白惨惨,什么也不必在乎,什么都无需在乎。


    “你当真不要它了么?”


    身后突然响起男子清朗的声音,曲意微微顿足,扯起唇角自嘲地笑了声,茫然无神的眸子里氤起一片水雾。


    她不曾回头,只略摆了摆手,便再度提步向前。


    血玉碎裂之声在身后响起,男子哑着嗓子吼道,“你走了,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她拂去颊边泪痕,滚烫的泪珠甫一坠地,便蒸腾成濛濛白雾,雾气盘旋、凝聚,渐渐幻化出有形有色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初见 坏了,她没


    “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本殿能办到,便都会为你去做。”


    “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 绾作同心结。”


    “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 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 姑娘要打要罚皆可, 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往后我必常护身侧, 甩之不去。”


    “我可是为阁主受的伤,流了这些血, 便是按你那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 更加珍贵了才是, 你却要弃我?”


    “既没法向世人交代,那便不交代了,左不过偷偷地把你带进府里,金屋藏娇罢了。”


    往日种种于眼前倒流, 恍惚又回到最初的一面。


    那日,他带着一队人, 锣鼓喧天地到曲府下聘。


    后来, 在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偏厅里, 她环住他, 轻声问过一句话:“只是不知,殿下是喜意儿多些, 还是喜疏缈阁多些?”


    曲意哑然失笑。


    初见时那般轻浮直白、敢问敢言,不过是因心中真的不在乎,才无所畏惧。可笑, 而今真真切切得了答案,反倒再也无法佯装不在意了。


    早知如此,余巧死时,她就该听话,随姐姐回家的。


    明知相隔天堑,却自欺欺人,紧攥着不愿放手,拖到最后被人舍弃,何苦来哉呢?


    曲意深吸一口气,浓烈的香气传入她鼻间,呛得她有些难受。


    眼前浓烈的雾气散去,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上跳下个侍卫,他对着前方空旷之处询问,“我家主子叫我问世子,今日这姑娘,若他要保,能是不能?”


    曲意胡乱拂了拂泪水,快步跑上前去,问他,“你主子是谁?”


    他回过头来,却戴着一张可怖的鬼面,语带讥讽,“余巧将话说得那样分明,姑娘如此聪慧,不是早就猜到是谁了吗?”


    曲意摇头,“我不想仅凭猜测,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退后一步,“姑娘连自己的心都信不过,难道我说了便能改变结局吗?”


    “你若不说就闪开,我自己到车上去看!”曲意将他推开,费力爬上马车,待掀开车帘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愤然道,“马车是空的,你主子在哪里?”


    她的声音回响在这茫茫荡荡的旷地中,却许久无人作答,待她转身回首,那人竟已消失了。


    身下马车亦渐渐散作点点光华,盘旋着向上飞去。


    曲意伸手握住几颗细碎荧光,可再张开手掌时,其中荧光光芒尽散,只剩下一捧黄沙,从她指缝滑落。


    她紧紧捂着胸口,心痛至无以复加,凭空而来的泪水若断了线般滑落,如何也收不住


    大梦终至尽头,曲意缓缓睁开眼睛,双手扣住心口,轻轻喘息着,以平复杂乱的心绪。


    不多时,她朦胧的视线逐渐聚拢,神思也随之清明。她小心地扫过四周,感觉正身处一间陈设精致却全然陌生的卧房。


    下一瞬,她倏地闭紧双眼,心中叫苦不迭。


    坏了,她没死。


    不必深想也知,定是抓她之人舍不得她这好用的人质白白送死,才将本该葬身崖底的她捞了回来,继续囚禁,来日好继续要挟曲情和“仁善”的太子。


    曲意忧烦不已,唇边溢出一声细微的低叹,却始终不愿睁眼接受事实。


    房内,男子温润的声音传来,“看来是醒了,这苏合香还是有些作用的。”


    曲意呼吸一滞,抓着被子悄悄往上挪,试图将头藏进被中,只竖起耳朵听着声响。


    “既然醒了,你陪着她就是。只要不逃,无论她要什么,都尽可满足。”


    另一位女子笑说,“殿下放心。”


    脚步声远去,曲意方侧眸瞥了一眼。男子一袭苍蓝锦袍,行步间袍角随风曳起,转瞬背影已消失在门边。


    若她猜得不错,此人应是五皇子商景慕。


    她的小动作,自然未能逃过屋内另一人的眼睛。


    “姑娘若醒了,不如起来吃些东西?”


    曲意自知装不下去,便移眸朝她望去。观女子打扮像是一位侍女,生得唇红齿白,灵秀可人。


    曲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是料到曲意心中所想,女子又凑近几步,在她床边坐下,甜甜一笑,“初次见面,奴婢名唤阮阮。往后姑娘的一切所想、所求,无论什么,阮阮都会替您达成。唯有一点,还望姑娘不要起逃离之心,阮阮略懂些武功,动手时若伤了您就不好了。”


    这位阮阮,似乎对她没有敌意。


    半晌,曲意怯生生开口,“阮阮,这是哪里啊?”


    阮阮道,“五皇子府。”


    曲意又问,“我不是坠崖了么,怎么没死呢?”


    “是殿下,他提前让元仪守在半山腰,元仪的轻功很好,马车坠落之际,及时将您救了下来。您身上仅有些轻微擦伤罢了,不过许是受了惊吓,已昏迷了好几日。”


    “原来是这样。”


    曲意眸光一暗,心道,果真她的命数不好,好不容易出了太子府,连家门都没有摸到,竟又被掳入了五皇子府。


    不过这阮阮倒是个好相与的,问什么答什么。


    阮阮朝她灿然一笑,“晚膳早已备好了,我扶姑娘起来吃些东西吧。”


    曲意认命地点了点头。眼下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傍晚,王思在花园池塘边寻到了曲情,她正端着碗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眸光却越过粼粼水面,虚虚望向远方,出神思索着。


    王思上前,“阁主,您要查的事有结果了。”


    “讲。”


    “圣旨一物并不难查。阁中逐一细查了曲老爷与夫人成婚前那五年的圣旨,颁给左相的共计一百一十二道,其中大多是传达政事、偶有封赏。若说特殊的,唯有一道,是将左相嫡女杜知秋赐婚给当今圣上。至于曲府,五年间只得了两道圣旨而已,一道是命其捐钱救灾,一道是赞其乐善好施。”


    “赐给左相的圣旨中,确定没有提及杜游夏的吗?”


    “没有。”王思肯定道。


    “原来如此。”曲情眼底迷雾倏然散尽,眸光如被秋水洗过一般,清亮透彻。


    杜知秋、杜游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曲有余藏起的美人图里是知秋的顾秋居士,却也是她的母亲杜游夏。


    她将手中装着鱼食的小碗,翻扣了过来,小半碗的鱼食全部落入池中。


    王思不解她的意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白弗让我去查五皇子府的地形图,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却不料好查得很。五皇子府实在太小,比起普通的县令府都大不了多少,这是图样。”


    曲情伸手接过,大致看了看,确实小得可怜,只有一个正院并着两间厢房,后院亦十分小巧。


    如此看,曲意大抵不在五皇子府。


    可以防万一,她总还是要去看看的,她将图扔给王思,“做好准备,晚些时候,你我二人夜探五皇子府。”


    王思答,“是!”


    夜幕深深,深宫之中一片死寂,偶尔走动的宫人皆屏息静气,生怕触了霉头。


    人人皆知,昭和皇后素来孝顺,自太后病重,便日日吃斋念佛为太后祈求福寿。


    昭和宫正殿,昭和皇后端坐于上,手中攥着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


    “三十年了,这飞鸿令总算到了本宫手里,有了它,太后多年培养的暗卫便尽可为我所用了。”她掩唇低声笑了起来。


    商景辞立于她下方,眉心紧皱,“这令牌是皇祖母给你的?”


    昭和皇后眼皮轻抬,不屑道,“太后谨慎,怎可能这般轻易将它给我。可惜她如今缠绵病榻,少有清醒之时,我不过略施手段,便将它得来了。”


    “这些年,皇祖母待我们不薄,母后岂可这样欺瞒于她?”


    “待我们不薄?”


    昭和皇后仿若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之事,放声大笑起来,“你以为她为什么扶持中宫?是喜欢我这儿媳,还是爱重你这皇孙?都不是!”


    她拔高了嗓门,尖声道,“不过是皇帝骄纵那个贱人,她担忧后宫之中兰氏独大,便只能拿我当棋子,鼓动我去与她争宠。可我的长子次子一个个被兰婉害死之时,你那好祖母,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你以为她对你的慈爱是真的吗?我告诉你,她乐得看你们这些小辈拼死拼活去争权,至于最终谁死了,死得有多惨,她根本就不关心!又不是她的儿子,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心疼?她唯一在乎的,不过是胜出的人能否担得起那个位置罢了。”


    商景辞见她气得直喘,便缓了态度,低声说,“是儿子说错话了,我只是觉得皇祖母”


    昭和皇后冷声打断,“收起你从夫子处学来的那套假模假式的仁义吧!皇帝教你这些,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你当了皇帝,能善待兰婉和她的家族。他做梦!我儿有朝一日若是登基,兰氏一族必定不得善终!”


    商景辞心知此刻劝说只会火上浇油,故而移开了话题,“儿子听闻,前日母亲派暗卫去了曲府?”


    昭和皇后冷眼睨他,“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过问。”


    商景辞却不死心地又说,“曲氏不过商贾之流,母亲又何必将他们放在眼里呢?”


    昭和皇后音调沉了下来,“本宫亦听闻,你和曲家嫡女走得很近。怎么,你果真动了心?”


    “儿子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昭和皇后话里隐含威胁,“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


    商景辞退出殿外,见余桂侍于一旁,便上前道,“今夜轮到公公当值?”


    作者有话说:


    前情提要:余巧对妹妹恩人身份的分析在第47章同舆,那时意儿就已基本猜到了对方是谁。各位有没有猜到呢?


    第108章 公主 许久不见了


    “参见殿下。”余桂躬身行礼, “谈何轮值呢,娘娘近日为太后凤体祈福,过于劳心伤神。若不在此守着,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只怕底下那些奴才手脚粗笨, 伺候不好娘娘。”


    “公公着实忠心。”商景辞奉承了一句, 又似不经意道, “听闻母后请了两位故人入宫做客, 不知公公可知,现下客在何处?”


    余桂倒吸一口气, 苦恼地皱紧了眉,“呦, 老奴却从未听说宫中来了什么客人。娘娘整日忙着侍疾礼佛, 哪有时间见什么客呢?”


    商景辞摇头轻笑,“如此,竟是本殿错信了谣言。”


    “殿下既知是谣言,便再也不要提及了。”


    “公公提点的是。”商景辞朝他颔首, 旋即阔步离去了。


    待他走远,余桂方步入殿内。


    未及走近, 昭和皇后已冷声开口, “他问你了?”


    “殿下亦不过是听了些谣言, 随口一问罢了。”


    “呵呵。”昭和皇后冷笑一声, “她养的女儿自然同她一样会勾引男人。你瞧,我这傻儿子不担心我的处境, 反倒替别人担心起了爹娘。”


    余桂未敢接话。


    昭和皇后站起身,余桂忙上前搀扶。


    “走吧,也该去见见我那位‘庶姐’了。”


    二人行至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 几块高大的假山石错落而立。


    余桂停在一块山石前,屈指不轻不重在石面叩了三记,随即掌心运力,缓缓一推,那沉重山石竟隆隆向后滑去,地面赫然露出一条幽深暗道。


    余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扶着昭和皇后,二人沿石阶而下,密道尽头藏着一座暗牢。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阴湿的寒气贴着石壁渗出,混杂着陈腐的土腥气,沉沉弥漫在黑暗中。


    曲有余揽着杜游夏坐在冰冷的地上,见到缓步走近的昭和皇后,并未有任何反应。


    昭和皇后瞧见“杜游夏”蓬头垢面的凄惨形容,煞是痛快,不禁大笑出声。


    她指着“杜游夏”问余桂,“你瞧瞧,那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美人是谁啊?”


    余桂阴阳怪气地答话,“回娘娘,那是清高自傲的顾秋居士、还是嚣张跋扈的曲夫人、更是曾经的天之骄女、左相的掌上明珠杜知秋啊。”


    昭和皇后说,“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神智不清了。她若是杜知秋,我又是谁?”


    余桂又道,“她私会外男、败坏家风,昔日万般风光早已不复存在,而您才是现今大夏的皇后,杜知秋。”


    曲有余二人好似聋了瞎了,无论对方如何一唱一和,半点反应亦无。


    昭和皇后嘲弄的心气消了些,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屈膝半蹲了下来。隔着铁栏,细细端详着女人凄惨的形容,她笑道,“许久不见了,知秋妹妹。”


    杜知秋依旧没有开口。


    昭和皇后继续说,“你一定很恨我吧。曾经你享尽家族宠爱、才貌双绝、目空一切,而我不过是你们瞧不起的小小庶女。如今形势逆转,你却要跪在我的脚下,求我的饶恕了。”


    杜知秋抬起头来,冷冷看着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是当了皇后,又同太后、兰婉这些心机深沉之人相伴,你却仍旧毫无长进,可真令我失望。”


    昭和皇后面上笑意渐渐有些挂不住,唇角耷拉了下来。


    杜知秋微叹,继续道,“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杜家哪一点亏待过你?当年父亲将先生请到家中,你我明明是一同读书识字的,偏偏你蠢笨不堪,一事无成。到了如今,你却说是我们瞧不起你?我不恨你,可我要提醒你,杜游夏,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连名字都只能顶替旁人的、可悲的皇后罢了。”


    昭和皇后霍然起身,一甩袍袖,“名字于本宫而言早已毫无意义,我要的是皇后的尊位和权势,而不是什么春夏秋冬的破烂名字。”


    杜知秋轻笑,“你可还记得教书先生对你下的定论?”


    她顿了顿道,“娘娘贵人事忙,想是忘了,我却记得清楚。他说你天资平平、其心惟危;福祸在天、难以教化。如今想来,先生着实是有大智慧之人,你不过是沾了些机缘,白捡了旁人舍弃之物,却傻傻地视若珍宝。”


    “舍弃之物?”昭和皇后好似听到了万分有趣之事,“我看你是当曲夫人的时间太久了,忘了当年你是如何被捉奸在床、如何挨了几十戒鞭、又如何被太后舍弃、最终不得不放弃皇后之位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眉间染上淡淡怅然,“但你可知,当年太后是真心爱惜你的。尽管你做出那样的丑事,她还是一心保下了你,又让你改名换姓嫁给曲有余。这些年,太后她老人家每每嫌我不中用时,仍旧常念叨着你,你才是她属意的好儿媳,而我不过是她手中易于摆弄的棋子罢了。”


    昭和皇后话锋一转,“可惜她如今老了,快要死了。你瞧,这是什么?”


    她将飞鸿令提在手中,勾起一抹邪笑,看向杜知秋。


    杜知秋眸色一沉,“飞鸿令怎会在你的手上?你对太后做了什么?”


    “她本就快要死了,我只是在她常熏的香中加了些东西,让她死得更快些、更痛苦些罢了。至于这飞鸿令,本宫可是皇后啊,她不给我,难道交给你吗?”


    杜知秋骂道,“若不是太后护着你,兰婉早就将你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了,你却毫不知感恩,真真是心思歹毒,不值得同情。”


    “怎么,妹妹生气了?别急啊,本宫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呢。”


    昭和皇后转眼望向始终沉默的曲有余,“妹妹冰雪聪明,难道就从未想过,当年曲老爷是如何突破相府密不透风的守卫,爬到你床上的吗?”


    杜知秋回眸看向曲有余,在惊怒涌上之前,眼睫极轻地一眨。


    曲有余搂在她腰间的指尖随之一紧。


    他面向昭和皇后,神情略带慌张,嘴唇翕动良久,只低吼一句,“休要胡说!”


    昭和皇后仰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三十年了,你们伉俪情深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知秋妹妹,是我啊!是你口中蠢笨不堪的庶姐,给他开了角门,又将他引至你的卧房,也是我将媚药下到了你二人茶中。我早就知晓,你心中对曲有余有情,必然不舍得他死。可他若不死,父亲无法为你遮掩,死的就会是你。你一心以为是你二人遭人暗算,却不知,从始至终,被算计的只有你一人。你又可知,你的枕边人,为了偿还我当年的相助之恩,这些年来帮我做了多少事情?”


    杜知秋眸中蓄起泪光,死死瞪向曲有余,“她说的是真的?”


    曲有余抬起袖子为她擦着泪水,支支吾吾说,“夫人,你听我解释”


    杜知秋一把推开他,怒喝,“滚,你给我滚!”


    曲有余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愤恨地大骂着昭和皇后,“你不是答应了我,只要为你办事,便永不会戳穿此事吗?”


    昭和皇后笑道,“我是这样说过。可现如今你也看到了,飞鸿令在手,你对我而言,还有何利用价值呢?”


    曲有余刚从地上爬起身,正欲继续同昭和皇后理论,不料杜知秋猛扑了上来,一个巴掌将他狠狠扇翻在地。这一下杜知秋用了十分的力,曲有余痛呼一声,唇边当即溢出鲜血。


    杜知秋趁势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掌掴了下来。


    他急忙伸手去挡,杜知秋膝盖用力一顶,正中要害,疼得曲有余眼泪都滚了下来。


    他连声讨饶,“夫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夫人别打了啊!”


    杜知秋拳头停在他面上半寸之处,“我早知你卑劣,却不曾想过,你会伙同外人算计于我。曲有余,我实在是错看了你。”


    话毕,又是一拳抡了下去,打得曲有余鼻子也歪了,汩汩淌着鼻血。


    曲有余一肚子气,可对着杜知秋却发不出半分,他一边忍着打,一边朝昭和皇后吼道,“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昭和皇后见她二人打得火热,看戏看得乐不可支,此刻听曲有余这话,笑得大喘着气道,“曲老爷快别说笑了,你早已身陷囹圄,就算有再多证据亦呈不出了。”


    曲有余大喊一声,“你不管你女儿了吗!”


    昭和皇后果真立马止住了笑意,凑前问他,“你说什么?”


    曲有余重复道,“你女儿没死,她还在我的手里。”


    “怎么可能?”昭和皇后厉喝道,“当年是你将娇娇的尸首带给我的,如何现在又改了口?”


    曲有余使劲擦了擦脸上的血,目露精光,“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我若不为自己留足后路,今日岂能保得下我和夫人的命!”


    杜知秋从他身上爬了下来,拽着他的双臂将他扯了起来,颤声问,“曲有余,你在说什么?谁的女儿?哪个娇娇?”


    曲有余反手将她扯进怀里,“夫人放心,为夫早已为我们留好了退路。当年大皇子胎死腹中,兰婉又盛宠不衰,皇后怕生不出儿子,被兰婉抢了先机,便以当年之事要挟我,护她胎儿无虞且胎胎生男。她很幸运,自己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没用上我提前备好的男胎,按说有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她也该满足了。可谁料,二皇子长到了十五岁,却又被兰婉派去的宫女荼白给堕了井。她那时正怀着胎,便要我再次出手保她依旧生男。果真,老天不会一直眷顾她的肚子,她生了个公主,是我用外边抱来的男孩作为交换,这才有了当今的六皇子。”


    昭和皇后怒骂,“可你不是说,我的女儿是曲娇娇吗?”


    曲有余挑起嘴角,诡异一笑,“当年恰巧府中婢女张氏与人私通,生了个男胎,我便将她的孩子抱给了你,可谁说还给她的那个女孩曲娇娇,就一定是你的女儿了?”


    昭和皇后死死盯着曲有余,又气又恨,整张脸都在颤抖。她大喝,“余桂!将门打开,掌嘴五十,赏给杜知秋!”


    “是!”余桂打开牢门,一把扯起杜知秋,扬手欲打。


    曲有余却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挡在了杜知秋前面。余桂的功夫虽照曲有余强上许多,要打他是随便打,却架不住他不顾死活的气势。任曲有余被打得大口呕着血,却偏偏碰不到杜知秋半片衣角。


    “曲老爷对夫人可真是全心全意!”昭和皇后愤恨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也罢,不过是一对亡命鸳鸯而已。我的公主还活着,这是好事,如今飞鸿令在手,任你把她藏到了天涯海角,我也定能寻到!”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愿岁岁平安~(明天继续更)


    第109章 聆教 该不会是当


    昭和皇后转身欲走。杜知秋却轻声喊住了她, “姐姐。”


    昭和皇后步子一顿。


    多少年过去了,杜知秋竟还愿意喊她一声姐姐。


    杜知秋道,“将我二人放了,曲氏会举家南迁, 无论是对你的后位还是你儿子的皇位, 我们都不会再有任何的威胁。我同曲有余吵了一辈子, 早已累了。你心中也暗暗与我相较了一辈子, 难道还不累么?待我们安全离去, 定会将公主安然无恙地还给你。一切恩怨就到此为止,如何?”


    “哈哈哈——”昭和皇后回身看向杜知秋, 狂笑不已,“妹妹这算是求我吗?”


    杜知秋低下了头, “如果仅是求你, 便能换来你我经年恩怨了结,那妹妹便求你一次亦无妨。”


    “呵呵。”昭和皇后轻笑,“方才是谁趾高气昂地说本宫可悲?”


    杜知秋淡淡一笑,“是妹妹错了。妹妹求你放我们离开, 换取公主回宫。”


    “太晚了。”昭和皇后轻轻摇头,满是可惜道, “若是在我夺得飞鸿令前, 你向我讨饶, 或许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可如今我已彻底赢了, 你觉得我还有何必要放过你?”


    杜知秋深深望进她眼底,试图在其中寻得半丝温情, 最终却只见到化不开的绝情与阴戾。她不禁嗤笑,“姐姐,我已给过我们彼此机会了。”


    昭和皇后嘲笑, “你那是给自己求生路。别以为叫我声姐姐,我们之间就有了什么姐妹亲情。前半生你也风光够了,后半辈子,就和你千挑万选的夫君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艰难度日吧。”


    她抬步再次走远,身后却传来杜知秋冰冷的声音,“杜游夏,我希望来日,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昭和皇后头也未回,在余桂的搀扶下大步离去。


    杜知秋扶起浑身是伤的曲有余,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休息。


    二人久久无言,曲有余牵起杜知秋的手,问她,“你想好了?”


    杜知秋无奈一笑,“她始终是与我不死不休的,我已给过她机会了。”


    曲有余长叹一口气,“好,我陪着夫人。”


    暗道内,复有窸窣声响起。


    一点幽弱的火光摇曳着,在石壁上投出一道狭长的人影,随步履缓缓迫近。


    曲有余即刻爬了起来,将杜知秋挡在身后。


    待人行至暗牢前,却是一位二人见过的男子。


    曲有余惊呼,“景三公子?”


    商景辞俯身施礼,“太子商景辞,见过伯父伯母。”


    原来他虽告辞离去,却并未出宫回府,而是沿着宫墙绕了一圈,自后门又回了昭和宫。


    商景辞料定深夜无人时,昭和皇后极可能会去见她抓来的曲有余二人,遂隐在暗处静待。果不其然,他窥见了余桂开启密道的全程。待他们走后,便依着所记手法,顺利进入密道,见到了曲有余和杜知秋。


    杜知秋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倒是曲有余颇为新鲜地打量着他那一身明黄暗龙纹太子朝服。


    商景辞满面愧色,自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隔着铁栏递给曲有余,“这是宫中最好的伤药,伯父先将就着用。二位放心,本殿定会尽力劝说母后,早日放您二人归家。”


    杜知秋依旧不言不语。


    曲有余倒是堆起一脸笑来,伸手接过了药瓶,“多谢殿下赠药。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尊贵,多有得罪,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商景辞忙道,“当日本就是我多有隐瞒,伯父伯母不过是爱女心切,即便有错,亦是在我。”


    曲有余很是受用,面露笑意,“我夫妇二人被困于此,隔绝世事,却不知小女曲意近来如何?”


    商景辞默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拳渐渐握紧,“五日前,曲意遭五皇子暗算坠崖,我已派出全部人手搜寻,她却至今下落不明,是晚辈未能护好她。”


    曲有余面色陡然一沉,大吼道,“你说什么?坠崖?意儿身子骨弱,遭此劫难,如何活得下去啊!”


    他将刚收的那瓶金创药扔了出去,眼中飙着泪,扒在铁栏上朝商景辞伸着拳头,“你骗了我的女儿去,却不照顾好她,现今又到我这假惺惺有什么用?”


    商景辞无言自辩,竟一撩衣摆,单膝跪在了他的身前,微红着眼眶,任他狂骂。


    杜知秋却极不和谐地轻笑了一声。


    二人俱停下了动作,朝她看去。


    杜知秋缓缓道,“我不过是有些感慨,亦觉得十分可笑罢了。你们别管我,继续闹、继续吵罢。”


    曲有余转过身来,握着杜知秋双肩,难得沉下了脸,“夫人,素日任你如何偏心,为夫都不曾置喙一句。可如今意儿坠崖了!她也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岂能如此冷血无情,竟笑得出来啊!”


    杜知秋收了笑,目光淡淡扫过他和商景辞,“不是说了,还在找么?又不是见着了尸首,已经死透了,你们即便要哭丧也该晚着些。”


    曲有余无奈地松开她,“唉,你就不担心吗?”


    杜知秋没理他的话,起身行至铁栏前,伸出手对商景辞道,“麻烦殿下把药捡回来,老爷浑身是伤,还指望着这药呢。”


    商景辞忙擦了擦泪,起身将药捡回,递到了杜知秋手上。


    她拿到了药,又突然问,“殿下偷偷来此处,对我夫妻二人这般恭敬,不知是为了我的哪个女儿?”


    “我”,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我心悦曲意。”


    曲有余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一副不赞同的样子。


    “行。”杜知秋却随口应下,继而又道,“深秋夜凉,我和老爷年纪都大了,这地牢里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实在扛不住。皇后是你的亲娘,想必劳烦你偷偷给我二人送两床棉被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商景辞立马应下。


    杜知秋却又道,“不过皇后娘娘容易寂寞,闲时常来寻我和老爷解闷,被子这东西可不好藏,故而为免她察觉,殿下恐怕只得深夜遣人来送,清晨再派人来取了。哦对了,皇后娘娘若忙起来,也常会忘记给我们送饭,有时就算送来了,饭菜也早凉了。老爷一贯胃肠不好,实在是受不住这份苦,殿下早晚送被子时,不妨再捎上一盒热乎的饭菜吧。”


    若要在昭和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日日取送棉被、饭菜,而又不被察觉,这难度着实有些高。


    商景辞只以为杜知秋是因曲意之事故意为难,况且即便被发觉,昭和皇后也不会真对他怎样,故而他未加思索,直接应下了。


    杜知秋朝他温柔一笑,“好孩子,你若果真能说到做到,我不会阻拦你和曲意的交往。此外,殿下若能见到我的情儿,烦请带个话给她,就说我们安好,让她不必挂心,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晚辈谨记。”


    曲有余总算忍不住打断,“我不同意!”他指着杜知秋问,“这小子把意儿害得如此,你都不管了?”


    杜知秋浑身透着寒意,冷冷瞥了他一眼。


    曲有余即刻偃旗息鼓,只说,“算了算了,我不管了。”


    商景辞从密道走出,心中不断回想着方才二人的态度,他深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曲夫人并不喜欢曲意,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个女儿毫不在乎。


    他心口有些发酸,一直以来他只瞧见了曲情对曲意的态度,以为她是个被骄纵长大的大小姐,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迟至此时,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竟从未认真去了解曲意的一切。


    商景辞走后,自逼仄的密道暗处,竟又缓缓走出一人。


    无人知晓他在密道中藏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轻声开口,“我来听夫人讲上次未能说完的故事”


    夜幕低垂,一轮圆月悬在天边,稀疏的星子点缀其间。


    既是趁夜暗探五皇子府,曲情便只带了王思一人同行。


    商永朝在府门前目送二人离去,心中有些烦乱,便到后院寻白弗去了。


    尚未步入院中,竟瞧见白弗歪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简儿靠着他肩头睡得正香。


    商永朝愤愤道,“好啊,你师父出去涉险,你却在这谈情说爱!”


    白弗忙比着噤声的手势,低声告诫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你可千万别把她吵醒了。”


    话落,白弗俯身将简儿抱起,送到屋内,轻手轻脚地为她脱去鞋袜,掖好被子。


    商永朝抱臂倚在门边,一脸玩味地笑着看他忙活。


    照料妥当,白弗将他推出门外,反手轻轻合上了门,没好气问,“世子不在自己屋里好好呆着,跑到我这来干什么?”


    “实在抱歉,我原以为你也是孤身一人在外吹着凉风,就想着过来同你做个伴,却不料你美人在怀,倒是我扰了你的好事。”商永朝笑看向白弗,果见他耳根微红,又羞又臊。


    白弗急忙转移着话题,冷声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商永朝见他被逗得有些生气,便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神情严肃几分,“我来是想问问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这么多天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弗冷笑,“讨药吃的时候,世子不是无所畏惧吗?怎么今儿又担心起来了,该不会是当日的誓言要落空了吧?”


    商永朝急道,“胡说!你这孩子鬼心思也太多了。”


    他默了默,长叹一口气,又说,“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只不过”


    他转头看向白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师父发现有人瞒了她一些事情,她会怎么样?”


    白弗答,“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如果是她不在意的事,她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商永朝追问,“那如果是她在乎的事呢?”


    白弗笑了起来,“世子不是想知道我给你下了什么毒吗,那很快你就会亲身体会到了。”


    商永朝痛苦地垂下头,倦意沉沉。转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白弗闲聊了起来,话语间满是心不在焉。


    曲情二人很快飞掠至五皇子府,府内火烛皆熄,只瞧得见寥寥几个昏昏欲睡的侍卫,正提着灯笼四处巡视。


    曲情同王思交换了眼神,旋即一个向东、一个往西,分头寻查。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先后回到原处,却是相视摇头,皆一无所获。


    曲情立于高处,俯视着皇子府,尽管全部屋舍她已逐一查过,却仍觉有哪里不对劲。


    五皇子商景慕、炙手可热的继位人选、令太子头疼不已却又奈何不得的敌手,他的王府岂会这样干净?


    曲情忽地想起,曲意曾对她提及过自己所研习的阵术手札便有几本是出自五皇子生母花才人之手。


    莫非这府里布了阵法?


    作者有话说:


    叮咚~圣诞快乐,好运叠满~(开启双旦连更,日更至1月3号)


    第110章 夜探 我只要妹妹


    曲情低声对王思说, “再仔细探一遍,这府里可能有机关。”


    二人再次散开,曲情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府内布局,生怕错过一丝线索。


    行至后院, 却见那里栽着一片格格不入的竹林。


    曲情直觉此地有异, 便朝里探去。果然, 行了不过十数步, 破空之声骤起, 无数箭矢自竹林深处疾射而出,冰冷的箭镞在月色下闪着森森寒光。


    曲情即刻拔剑来挡, 剑矢相击发出密如骤雨的铮然脆响。


    霎时间,府中各处的灯烛尽皆燃亮, 火光顷刻间照彻黑暗。不出几息, 后院已密密立满了持刀的侍卫,将她围在中央。


    王思闻声即刻折返,护在她身侧。


    商景慕只在里衣外仓促披了件深褐披风,衣襟微敞, 眼带惺忪,应是梦中惊醒, 不及整理便疾步赶来了。


    他微微叹息, “曲阁主深夜来访也就罢了, 可在本殿院中来来回回晃了半个多时辰, 还没逛够吗?”


    曲情暗自心惊。原来从一开始商景慕就已发觉她二人,只是未曾声张, 由着他们查。


    她冷冷回道,“殿下使计害了我妹妹,致使她至今下落不明, 我来本就是要找殿下讨个说法的。”


    “我与太子对立,使些心机手段再正常不过,是太子在您和令妹之间,选择了您,与本殿何干?再则,令妹在众目睽睽下坠崖而去,阁主就算要找妹妹,亦该去崖下找。我这皇子府小得很,今夜您与您身旁这位弟兄已翻了两遍了,却并未寻到令妹不是么?”


    曲情冷笑一声,“殿下何必同我打太极,你我心知肚明,即便不在这府里,我妹妹也必定是被你藏了起来。”


    商景慕无奈摇头,却也不再在此事上同她辩驳,只是说,“时候不早了,阁主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曲情指着身后的竹林,“将此处的机关撤了,我要进去寻查一番。否则,我就把这片竹林夷为平地,殿下应当知道,凭你府中的侍卫拦不住我。”


    商景慕浅浅一笑,“此事不难。来人,将竹林机关撤下,让阁主随意入内探察。”


    几位侍卫近前,将竹林入口处的几支竹子和地面的砖石挪动了一番。须臾后,竹林正中现出了一条弯绕的小径。


    曲情沿着小径行至竹林最深处,那里有一间小舍,门却被上了锁。


    “把门打开。”曲情道。


    商景慕从怀中取出钥匙,解开了门锁。


    曲情快步入内,环视一周。


    此处或可勉强算作书房,四壁书架上堆满世所罕见的孤本奇籍,房间中央更横着一张极大的木案,案上密密麻麻,皆是精细繁琐的机括零件。


    商景慕走至案边,随意拿起一个零件,似有赧然,“不瞒阁主,大概是受了母妃的影响,本殿亦有些拿不出手的爱好。只因竹林清净,我才在此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曲情并未接话,而是将屋内陈设一一探看,指尖拂过墙面、案底、架角,连烛台底座也未放过。可一番细细搜检下来,仍是徒劳,竟寻不出半分机关的痕迹。


    剑声初起时,曲意便已醒来。隔窗望去,甚至隐约能瞧见竹林外曲情的剑光。


    她大步跑至窗边,一句“姐姐”刚发出半个音,便被阮阮定在了原地。


    下一瞬,竹林内的阵法被触动,翠竹层层叠叠地朝墙边靠近,直至将她所在一面的屋舍掩于暗处。而与之相对的,背面仅一墙之隔的小室露了出来。


    凝滞的寂静中,曲意听得见曲情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亦听得见她与商景慕的对话。


    可偏偏曲情全然不通阵术,硬是绕过她的房门,被林中小径引至了后面的小室。


    若要解阵需得回到竹林入口处,而不是在那房间里胡乱摸索。


    曲意急得满头是汗,却半分动弹不得。


    曲情翻查良久,却不过徒劳,终是彻底没了耐心。


    她眸光冷冷扫过商景慕,瞬息闪至他身前,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推着他一步步向外走去,“殿下,疏缈阁本就无意涉入皇权争斗。我只要妹妹,你若将妹妹还给我,我可以保证,疏缈阁从此销声匿迹,绝不再相助太子。”


    商景慕只任由她作为,却一言未发。


    曲情又道,“你这里的人虽多,可他们的刀剑再快亦快不过我。殿下所求不过卸去太子臂膀,我现已许下承诺,你又何必将自身置于险境。”


    任凭曲情如何劝说,商景慕皆不言语,令人摸不准他的意图。


    万籁俱寂之际,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夜空。


    曲意瞪大了双眼,透过层层竹叶缝隙,朝着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一轮巨大的满月悬于中天,而在那寒冷的清辉之下,竟还有一个五皇子立于不远处的飞檐之上。


    他一身墨蓝长袍,长发仅以墨色飘带松松束起,夜风拂过,几缕发丝盛着月华浮动飘逸。他手持一张长弓,弓开如月,一次便射出了两支迅疾的长箭。


    曲情虽被竹阵阻了视线,可利箭的尖啸却清晰刺耳。她手上骤然发力,被挟持的“商景慕”脸色顿时憋得通红。


    那两支利箭却并非射向曲情,血肉被贯穿的闷响,自竹林入口处传来。


    曲情挟着人质疾冲出竹林,眼前景象令她身形一滞。


    只见王思双臂皆被长箭贯穿,鲜血浸透衣袖,剑已脱手坠地。他无力地跪伏于地,颈前横着一柄长刀,持刀的侍卫立在他身前。


    曲情倏然抬首,只见商景慕立于檐上,面上犹带一抹清浅笑意。


    “曲阁主,承让了。你手里那人,不过披了张我的面皮罢了,他的命,我不在乎。”他语声温缓从容,目光轻轻落在曲情身后,“却不知这位追随阁主而来的兄弟的性命,你是否在乎呢?”


    王思虽几乎疼得昏死过去,却依旧哑着声音对曲情说,“属下技不如人被俘,死不足惜,阁主不要管我。”


    曲情眸底微微泛起血丝,牵起唇角极轻地一笑,并未作答。


    商景慕显然也察觉了她神色的变化,纵身跃下飞檐,朝她略走近了几步,劝道,“本殿无意伤害阁主。阁主不妨想想,本殿已知晓双生隐秘,若真有心加害,此时怎会太平?今日阁主要来府里查,我便让你查;阁主想进竹林,我也让你进了竹林。如今,该查的阁主都已查过,却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本殿只希望,阁主能够放过我这小小的皇子府,你若愿意离开,我必定敞开大门,放你二人离去。”


    曲情淡淡扫了眼形容凄惨的王思,放开了手中挟制的假人质。


    她叹息一声,“也罢,既然不在这府里,我便去其他地方查。”


    商景慕犹豫片刻道,“令妹吉人天相,无论身在何处,定安然无恙。”旋即,亦瞥了侍卫一眼,侍卫收回架在王思脖子上的长刀,退了下去。


    “殿下话中之意,是要认下藏匿吾妹之事了?”


    “我若认下,或可令阁主心安。若阁主心安,我则亦能安心些。”


    “殿下多虑了,我若一日寻不到妹妹,便一日不会让你安宁。”


    商景慕淡淡一笑,“阁主尽兴就好。”


    曲情走到王思身前,并未贸然拔箭,而是猛力折断箭杆,随即俯身将人背了起来。


    商景慕见她步履艰难,又道,“不如我派辆马车送你们回去。”


    曲情问,“人是殿下伤的,怎么如今却又好心起来了?”


    “若不伤他,阁主今日必定不会放过本殿,实属无奈之举。”


    曲情本欲回绝,背上却传来王思愈发粗重痛苦的喘息。她倒是无妨,可念及他臂上箭伤,若再负于背上赶路,免不得颠簸擦蹭,倒要牵动伤处。


    沉吟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很快,一辆马车驶至近前。


    商景慕吩咐人将王思小心抬到车上,目送马车载着曲情二人远去。


    夜风渐凉,他又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才转身,缓步行至竹林入口处。


    他蹲下身,轻轻挪动了几块砖石。


    层叠的翠竹渐渐褪去,月色重又照入曲意所在的屋舍,阮阮亦将她的穴道解开了。


    透过窗子,曲意挂着满面泪痕,恨恨望向站在入口处的人。


    她虽未能听全二人的对话,却也知晓曲情受他算计,被围困、要挟,亦知晓王思因她而重伤。


    她心底既怨又恨。怨是怨自己无能,令曲情置身险境。恨是恨商景慕阴险,困住她无法解脱。


    曲府后院,商永朝仍旧拖着白弗不让他歇息,执意要亲眼见着曲情安然返回,才能放心。


    白弗困得哈欠连天,却也不得不陪着他。


    谁料二人等得月亮都快落了,没等回曲情,却等来了一群自墙头疾掠而入的不速之客。


    商永朝扫过对方的身形与步法,瞬间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是太后的暗卫。”


    白弗下意识回眸,扫了眼简儿紧闭的房门,旋即对商永朝道,“我去调配人手迎敌,你在这替我守一阵子,务必要确保她无恙。”


    末了,大抵是怕商永朝不上心,他又严声补了一句,“这是师父的命令。”


    商永朝一把将他拉住,“回来,你要干什么去。若是正面冲突,你打不过他们的,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曲府已被屠尽了,总不会是回来再屠一次的。”


    白弗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比着手势,命令众人只防守,不主动挑起争斗。


    那些暗卫目的明确,入府后四散开来,挨个屋子搜寻翻找,他们见了活人并不动作,反倒是查验起棺材里的死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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