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发带 一半塞在他
血玉碎裂之声刺入耳中的刹那, 曲意已将手搭在了门上,指尖发颤,几乎不受控地要推门而出,理智却如冰刺扎进脑海, 不断威胁恐吓着她, 不许她开门, 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落于地, 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下, 却死死捂住双唇,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锁在喉间, 只余肩头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沉, 廊下灯火渐渐熄灭, 唯余一片空寂,曲意轻声打开房门,做贼一般悄然走了出来。
借着门内透出的一丝烛光,她蹲在地上仔细摸索着, 很快,她探到了一半碎玉, 顺着这块玉的方向继续寻去, 另一半也被她握在了手中。
本已止住的泪水, 再次不争气地无声滑落, 她死死攥紧那两半碎玉,任由锋利的断口深硌进掌心, 鲜血沁入玉中。她只觉像是握着两块烧红的火炭,灼得她心口发颤,烫得她抓不住, 也不敢去抓。
曲情从庭院出来,自觉醉得眼花耳热,便歇了去瞧暮清寒的心思,准备直接回房了。
“自后院边门而出,右转进入南院,从外部楼梯上二楼,往里走第三间房,房门上挂了块碧玉竹牌”可她嘴里絮絮念叨着的,却是才从小二那里打听出来的暮清寒的住处。
她迷迷糊糊地推门而入,浑然未觉自己置身何处,因醉得厉害,便径直朝床榻而去,身子一软跌躺在床上,闭着眼胡乱解着衣物。
暮清寒不过去外面打了盆盥洗的清水,折返时却见房门半敞着,心下生疑。方踏入屋内,便见曲情正卧于自己床上,青丝铺陈,衣襟凌乱不堪,正醉眼迷蒙地扯着衣带。
他急忙将盆撂在架子上,冲至床边,抓住她的手,不敢让她再乱动。
曲情醉得七荤八素,暮清寒压着她的力道又极大,她不过扎挣了几下,便放弃了,只是不断发出轻哼声,以示不满。
暮清寒见她好似要睡过去,忙轻声唤她,“姑娘,姑娘醒醒,你走错房间了。”
曲情嫌他吵闹,索性翻身背对着他,枕着手臂睡得更沉了。
暮清寒没办法,只得双手钳住曲情肩头,将她一把拽了起来,青丝如瀑而下,散落在她身后,拂过他微灼的掌心。
暮清寒心神一滞,呼吸缓了半拍,却依旧严声道,“回自己房间去睡,你宿在我这,叫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曲情打了个酒嗝,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瞧向面前之人,“师兄?”
她声音糯糯,像是在撒娇,“情儿困了,我们明日再去玩吧。”说完,复又躺了下去。
暮清寒急忙伸手环抱住她,将她捞了起来,他问,“你喝酒了?”
曲情顺势扑进他怀中,手脚并用缠住了他,“情儿只喝了一点点,师兄最好了,不会告诉师父的对不对?”
她一边说还一边往暮清寒怀里蹭,“别告诉师父嘛,不然他又要唠叨了。”
暮清寒不断扒拉着她如八爪鱼般缠上来的手脚,却根本无济于事,他无奈道,“不善饮酒就不要喝,况且酒性寒凉,你的身子也不宜饮酒。”
“师兄怎么也唠叨起来了。”她不满地嘟起嘴,小声嘀咕着。
“我,不是罢了。”
暮清寒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喉结轻滚,顿了顿说,“我扶你回房去睡。”
他俯身去抱曲情,曲情则揽着他脖子,不断往他肩头上爬,可多年过去,曲情早已不是那个能骑在他肩头的奶娃娃了。
暮清寒一个没站稳,反被她带倒在了床上,重重压在她身上。
暮清寒迅速撑着手臂,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曲情只以为是抱住了一个暖和的大娃娃,怎舍得放手,反而连脚都缠了上去。
暮清寒整张脸霎时红透,连耳根与颈后都漫上浓重的绯色,他哑着嗓子一遍遍说着,“松手。”
可曲情已昏睡过去,毫无反应。
“快松手!”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眸底涌上些许燥意。见曲情睡得越发熟了,他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循着记忆,伸手去掐曲情腰上的痒肉。
“哈哈哈好痒,师兄快别掐了,情儿知错了。”曲情阖着眼梦呓一般讨饶,却果然缩回手,翻身到一旁去了。
暮清寒立刻逃一般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眼角泛红,大口喘着粗气。
略定心神后,他起身行至盆架前,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那股燥意却丝毫未减。他猛地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满盆凉水之中,直至憋得胸腔发痛才抬起头,撑着盆沿大口喘息,翻涌的心绪终是随着渐匀的呼吸慢慢平复。
他认命般走回床前,瞧着早已熟睡的人,心知今夜是难以送走这位小祖宗了,于是俯身将她抱至枕衾之间,为她褪去鞋袜,又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静坐在床边,默默凝视着她的睡颜。
十二年了,萧暮失踪前,曲情还是个只会缠着他玩的孩子,如今却真正长大了,眉眼如细柳裁出般清丽修长,因故作严肃而紧抿的双唇,即便不染胭脂,也透着鲜润的水红,身量抽条拔高,已越过了他的肩头。
当日,曲情重伤昏迷于山间,他原是见其年幼,心生怜悯,方将人捡回了小院。可掀开外裳,为其疗伤时,却见她左胸上方三指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与记忆中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斜倚在床栏边,眼睫轻合,气息逐渐匀长。
墙上烛影彻夜摇曳,烛泪垂落不休。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曲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小声喊着,“水,水”
暮清寒闻声转醒,当即起身倒了杯水,又揽着曲情扶她坐了起来。曲情斜倚在他怀中,就着他手中茶杯低头啜饮。
他问,“可好些了?”
曲情抬眸瞧他,再次唤道,“师兄?”
“看来是没好。”暮清寒无奈摇头,扶她躺下,准备让她继续睡。
曲情忽然眉头紧促,一只手抬起揉按着脑袋,像是有些头疼。
几息后,她蓦地顿住,瞳孔缓缓睁大,她将手伸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看着,却见那并不是一双幼女柔嫩的小手,而是一双因常年习武而布着茧子的手。
她方才好似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无论做什么都有师兄护着,唯一惧怕的不过是师父的几句唠叨。
可惜,如今梦醒了。
她再次瞥向揽着她的人,眸中除却些许意外,仅余一片冰凉,语气亦冷了下来,“暮公子,你怎会在我的房间?”
暮清寒只觉好气又好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究竟是谁的房间,既然酒醒了,就赶快回自己的屋子去。”
曲情环顾着四周,气势弱了几分,“可我怎会在你的房间?”
“那要问问你自己,是跟谁喝酒喝多了,到我这里来撒酒疯。”
曲情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却又分不清那些是虚是实,她低下头,“抱歉,打扰了。”
她方欲起身,却发觉长发垂在肩头,蓬乱不已,于是满床寻着束发带。
暮清寒问,“你在找什么?”
“发带。”
曲情几乎将床板都翻了过来,却仍未找到,暮清寒也只得满屋子帮她找着。
“你!”
曲情突然指着他喊了一声。
暮清寒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身上,只见一根青白发带一半塞在自己腰带里,一半垂在外边。
他猝然一惊,急忙将发带扯了出来,奉给曲情。
曲情拿起床头的软枕,运起十成内力,重重打在他身上,“滚出去!”
暮清寒耳根发红,不敢看她神情,垂着头扯开房门,躲了出去。
曲情坐在床边,松松捏着那发带,面色红得似要滴血,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好像抓着的不是一根发带,而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只恨不得即刻将其砍成千万段。
心中天人交战许久,她到底没有束发,一心想着此时夜深,外面应当没什么人了,不如翻墙走壁,尽快回房就好。
她悄然出了房间,见四周寂静无人,一个纵身跳上了房檐,或许是她酒未全醒,也大概是房檐上青瓦陈旧,她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好在及时稳住了身体,并未掉下去。
“呵呵。”
暗夜里,传来一声轻笑,曲情回首寻向声音来处,只见暮清寒明晃晃地站在院中捡着乐子,曲情狠狠瞪他一眼,又一个纵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折腾了半宿,曲情好不容易睡熟,怎料刚过五更天,白弗便火急火燎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曲情宿醉仍未清醒,连眼睛都懒得睁,躺在床上应道,“进来吧。”
甫一进屋,白弗便嗅到满屋子的酒气,他皱了皱眉,却无暇询问此事,语气慌张道,“曲老爷来信,太后病重,即刻召您回府。”
曲情立时将所有不适抛诸脑后,端坐了起来,她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对白弗道,“你与我同往,只另点十名“遥”字辈的弟兄,即刻返回晏安。意儿与太子的人马同行更安全些,凌素及其余人都留给她,务必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
白弗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已打点好一切,一行人出了客栈,策马跑远。
暮清寒素来醒得早,昨夜更是几乎未曾合眼,天色未明便往前堂去寻小二,要小二煮碗醒酒汤送去曲情房中,正交待时,却恰瞥见曲情一行人策马自客栈门前疾驰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萧暮 师兄你
暮清寒心中疑惑, 便去寻凌素询问情况,凌素却只说是晏安有些急事需处理。
这般避重就轻的回答,令他更是忧心。若非事态紧急,曲情断不会扔下曲意独自离开, 更何况此刻恐怕她还宿醉未过。
他扔给小二一两银子, 亦到马厩牵了匹快马, 朝着曲情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朝中形势, 曲情了解并不深入, 或者说,是曲有余有意不让她牵扯过深。
她所知晓的全部, 不过两件事。
其一,是八岁那年的刺杀, 那次过后, 曲有余告诉她,曲家并非简单的皇商,而是太后的暗棋,这些年为太后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其二, 便是刺杀珍王。
大概人将死的时候,总是习惯去反省这一生的过错, 想着想着, 便生恐怖, 非得将知晓秘密的人一并带走, 才能安息。
为保全曲家,曲含章少时便往江南一带经营布局, 多年来,他很少会回曲家,久到连大哥的模样, 曲情都已快记不清了。而这所有一切,为的就是如今,太后病重,朝中必定乱作一团,正适合曲家行金蝉脱壳之计,远走高飞。
一行人行至一处岔路前,左边是官道,需绕山而行,而右边是羊肠小路,翻过山峰即至晏安郊外。
曲情一转马头,向着小路而去,众人齐齐跟上。
马行至半山腰,却突然嘶鸣着凝滞不前,马腿无法控制地向下陷去。
“是沼泽!”曲情大喝一声,“快下马!”
说时迟那时快,一张玄铁丝编就的巨网迎头罩下,连人带马尽数被困。马匹受惊失衡,哀鸣着栽进沼泽,马首顷刻陷没大半。马上众人随之滚落,玄铁巨网沉若千钧,死死压着陷在沼泽里的人,越是挣扎,身躯便陷得越深。
“放箭。”其声温润如玉,却是在宣判众人的死期。
曲情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立于高处,一袭月白淡蓝的锦袍泛着泠泠清辉,明明日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周身,却仿佛无法照透那层隔世的清寂。
刹那间箭雨破空而来,受困于玄铁网,曲情根本就无法舞剑来挡,她当即双手扣住铁网,任由铁丝割入指掌,旋即运力一转,巨网竟如轮盘般凌空飞旋,阻隔了大半箭矢。却无可避免地,有寒芒破隙而入,擦破她的衣袖,留下几道血痕。
她凝神聚气,将内力催至极致,铁网旋势骤疾,带起猎猎罡风。待旋至极致,她奋力一抛,竟将重极的玄铁网抛出数丈之远,没了束缚,众人立刻挥剑格挡箭矢,同时运起轻功,纷纷自沼泽中脱身。
众人迎着箭矢向山上涌去,可那男子不慌不乱,略招了招手,一队披甲执锐的兵士向着曲情等人冲来。
见识过了敌人的招式及装扮,曲情已大致猜到对方身份,她冷冷望向男子,扬声道,“五殿下,我带的人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高手,殿下的人虽多,却不过是些普通士兵,若靠着那沼泽地、玄铁网,或许殿下还有些许胜算,可眼下诸般计策俱已失效,何苦再徒增伤亡,不如趁早放我等离去吧。”
商景慕温声道,“曲阁主果真聪慧,你既猜得出本殿身份,不若再猜猜,我的下一个胜算在哪里?”
见他这样气定神闲,曲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下一刻便应验了。
那些步兵虽武功平平,内力微薄,却好似对疏缈阁的武功招式了如指掌。
对方每五人编成一队,对阵她这边“遥”字一人,这五人就好似是同一人生出了十只手臂、十只脚掌,即便动作再慢,也能挡得下“遥”者使出的每一招,且竟次次都可预判“遥”者招式。
就好像是,专门针对疏缈阁而培养多年的一队人手。
如此打下去,对方人多势众,而她不过只带了十人,早晚力竭。
“变阵。”曲情令道。
“是。”众人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两两成组,对战着对面数人。
“我们也变阵。”商景慕不紧不慢地号令。
于是,他们又从五人一组,变作十人一组,对战两名“遥”者。
而结果,竟同单打独斗一样,无论使出什么招式,皆会被对方化解。
曲情眸光骤然冷若淬冰。
疏缈阁的招式并无秘籍记载,一代代的“天遥云黯”皆是靠着实战选拔培养,能克制到如此程度,唯有一种可能。
便是用同样的法子,以实战对抗不断训练。
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凡阁中子弟外出,动向皆需严格记录在册,即可克制双人阵法,游荡在外的叛徒便不止一人,应不难发现端倪。亦或,叛徒根本无需外出,他们就藏在疏缈阁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日复一日秘密演练着那些专为克制而创的招式。
渐渐地,十名“遥”者现出疲态,动作慢了下来。曲情同白弗对视一眼,二人冲入战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已将兵士全部砍杀。
商景慕扬手一挥,又一队兵士涌上。此番他们却不再认真同曲情打斗,阵型一变,个个架起盾牌,宛如铁桶。她若强攻,则盾阵收缩;她若想抽身,他们又立刻合围而上,始终将她困在此地,无法脱身。
这般只缠不斗,显然意在拖延。
曲情被这盾阵拖得烦躁不已,所谓擒贼先擒王,她纵步而起,蓄足内力朝着商景慕刺去。
“放箭。”
无数箭矢再次朝她射来,她一边打落箭矢,一边猛冲而上。
商景慕非但不惧,唇边反而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同那些步兵一样,并不迎战,只是在盾阵与箭矢的掩护下与曲情有来有往地拉扯。
不多时,曲情喘息愈发沉重,脚步亦渐渐变得迟缓。她顿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内力正快速褪去,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却在余光扫到臂上箭伤时,恍然大悟,“箭上有毒。”
“据传言,曲阁主百毒不侵,寻常之毒根本奈何不了你,可这山中偏生长着一种蓝花,花香清甜、效用独特,那花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
“兰因。”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如此看来,逍遥山庄定然已投靠五皇子。
曲情不禁苦笑,兜兜转转,竟还是要栽在这毒上。
不远处,商景慕极为客气地朝曲情拱手施礼,“阁主不必担心,本殿无心伤你性命,亦可就此放了这些追随你的阁众。然你我立场相悖,我不能再让疏缈阁继续相助太子,待到诸事落定,本殿定会让阁主完好无损地离去。众人听令,抓活的!”
下一瞬,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却无一瞄准曲情要害。
商景慕并未虚言,他所图不过是将她困在箭雨中,待她内力耗尽,再将之活捉。
曲情持剑抵挡着箭雨,眸光扫过身后众人,俱是疲惫不堪,苦苦支撑罢了。
留给她的脱身之法,似乎又只剩下那一个了。
她痛恨一次次踏入陷阱,却无力自救的自己,她的命还剩下两年,今日一战,或许只剩下一年,亦或连一年都撑不住了。
放弃吧。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示弱的低语,竟是源于自己的内心。
可既然商景慕不想杀她,亦会放过白弗等人,她又何必自寻死路?
昨夜宿醉的头痛再度涌了上来,将她的思绪搅得混乱不已。恍惚间,一个声音似蛊惑般在她耳畔响起:既是将死之人,何必苦苦挣扎?
她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剑势颓然瓦解,凌厉的剑招亦随之迟缓溃散。
见她如此,商景慕唇角微扬,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几乎就要抬手,命令属下上前活捉了。
却有一人,身着素白长袍,若流云破空,纵马疾驰而至。
他脚下生风,轻踏马背凌空拔起,破开重重箭雨,飞掠至她身侧,旋即一把夺过她手中长歌,挽起清冽剑辉,白袍翻飞而起,倏忽已闪至商景慕身前。
商景慕慌忙拔剑抵挡,可男子剑法似风驰电掣,往来如飞,转瞬便已将他手中的剑击落。
男子毫不犹豫,一剑穿透商景慕胸膛。只差半寸,便是心脏。
他怒喝一声,“不想死,就带着你的人滚!”
商景慕唇边流着血,连声讨饶,“好好,我这就走。”
男子狠狠抽回长剑,血迹立时喷溅而出。
商景慕踉跄着向后倒退,他紧紧按住伤口,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呕着血,强撑着下令撤退。
片刻后,空旷的山野间,仅余曲情一行人以及那狂奔而来的男子了。
曲情无力地瘫坐于地,仰起头,试图忍住汹涌的泪水,却难以掩饰颤抖不已的声线,“你还不承认吗?”
他方才使出的寥寥剑招,是萧斯的独创剑法“九曲风刃剑”,而萧斯一生只将这剑法教予了两个人。
曲情是其中一人,而比起她来,另一人却曾将这剑招舞得更加肆意狂放。
男子走到她身边,俯身仔细察看着她的伤势,见只是些皮肉伤,略微松了口气。
他拉着曲情手臂,“起来吧。”
曲情紧咬着唇,手臂缓缓抬起,向后甩去,似乎是不愿让他碰到自己,可那用以挣脱的力气却小得可怜。
“我恨你。”她说。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松开了手,缓缓向后退去,“你应该恨我。”
曲情感受到他的退缩,心头一跳,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为什么?”
男子自嘲一笑,将万千情绪收于眼底,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曲情顺着衣袖去拉他的手,她压低了声音,一如十年前那般,轻轻摇晃着他的小臂。
“师兄你”,她控制不住地哽咽着,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你为什么不要情儿了?”
她本以为萧暮是因武功尽失,无能再回阁中。可方才所见,他的武功分明还在,甚至较之当年更加高强。
“我没有”
曲情眼前复又闪过那日在坟前的情形,她分明亲自验过,面前之人毫无内力了啊。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浑厚内力充斥在他筋脉中,不断涌动着,可是
她惊恐地望向男子,双手攀着他的手臂,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语调急切,“怎么会这样?”
他的内力虽源源不断涌出,却气血凝滞、脉象鼓荡,竟同她一样,是修炼过那无名心法,且已被其反噬濒死的脉象。
若说曲情还剩两年,依着他的脉象,不出两月便会心脉崩裂,药石罔效。
“怎么会这样!”
曲情抓住他的双肩,拼命摇晃着他,“为什么!我是为了保住师父一手创立的疏缈阁,而不得不修炼它,可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明知其凶险,还去修炼此心法?”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曲情发疯般哭喊着,捶打着他的胸口,“师兄,求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突然失踪,又将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男子始终不言不语,任凭曲情如何折腾他,他只是将头偏到一边,默默忍受。
“你说啊!”
曲情眸光发红,撕扯他的力气越来越大。
白弗原先只是在一旁瞧着,可见她如此,既担心她自身有损,又恐她会伤到男子,便上前试图劝说,“师父,我们回去再仔细盘问他,你先冷静一下。”
曲情用了七八成的力气,猛地将白弗推开,“你说啊,萧暮,你装什么哑巴,你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欺瞒 人命在你的
白弗猝不及防, 重重摔倒在地。他匆忙爬起身,心知劝不动曲情,只得去劝男子,“暮公子, 你究竟是谁, 师父如今受不得刺激。”
曲情眸色越烧越红, 隐隐现出些狂态, 她伸手死死捏住男子下颌, 迫使他看向自己,“你说话啊!”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 却依旧不曾答话。
“说话啊!”
曲情无法自控地尖叫起来,她双手猛地捂住头, 脑中仿佛有千万根针在不断狠扎, 又像是无数虫子在内疯狂游走。
她喊得声音嘶哑,却仍执拗地追问不休,“究竟是为什么!”
“噗——”
温热的血雨猝然迸溅她满脸,血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
她僵在原地, 惊骇地大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男子唇边挂着鲜红的血迹, 身形一晃,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兄!”
在他落地前, 曲情冲上去将人抱在了怀里, 她慌乱地探向他的腕脉,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奔流, 哭得声音发颤,“师兄,你怎么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
男子抬手抚向她猩红的眼眸,嗓音干涩不已,“这么多年来,是师兄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萧暮仅说了一句话,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手亦无力地垂落。
曲情一把攥住他下落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脸庞,她眸中殷红渐渐淡化,喃喃低语,“我恨你,不是为你这些年的不管不顾,而是为你如今的缄默不语、拒不相认。师兄,你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连我都不可说吗?”
秋风萧瑟,吹得人神志清明。曲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白弗道,“师兄的伤势耽搁不得,此处离松陵镇最近,我们回去。”
一行人返回客栈时,太子的人马已整装待发,曲意没料到曲情会将她扔下,却又不得不遵循她的安排与太子同行。
她昨儿哭了半宿,眼睛红肿得实在无法见人,心里又闹着别扭,索性戴了顶厚厚的幕篱,独自站在客栈门前。
见曲情一行人远远跑回,她心头一喜,随即又是一阵气闷,便站在门边未动,反倒是商景辞大步迎了上去。
他问曲情,“怎么回来了?”
曲情命人将萧暮抬到房中,又快速同太子说明了事态,“五皇子与逍遥山庄勾结,带兵埋伏在路上,我们落入了陷阱。暮师兄为了救我而重伤,因耽搁不得,只好原路折返。”
商景辞眉头紧蹙,犹豫片刻,朝他的人摆手道,“原地待命。”
他又对曲情说,“既如此,我需些时间调动此地官兵,护送我等返回晏安。今日恐怕走不成了,明日再出发罢。”
“如此甚好。”曲情道。
曲情心系萧暮的伤势,匆忙赶去医治,全然未曾留意到一旁曲意的异样。
房内,曲情手持银针,模仿着萧暮曾用在自己身上的针法为其施针,引导内息流动,化解经脉中於堵的血气。
曲情眼眸仍微微泛着红,宿醉的头痛不曾缓解半分,却强撑着施针,以自身内力去推动他的血气运行。
足足两个时辰,萧暮的心脉才算是平稳了下来。
曲情累得满头大汗,唇边噙着抹血色,她唤入凌素,吩咐取来阁中最好的补药,又亲手喂萧暮服下。
走出萧暮房门时,已是夕阳时分,残阳如血。曲情倚在二楼的栏杆边,望着天光出神。
曲意静悄悄地凑了过来,语含抱怨,“姐姐,早上你怎么将我扔下了呀?”
曲情没回头,“事情紧急。”
“那姐姐怎么又回来了?”
“师兄受伤了。”
曲意嘟着嘴,语气酸酸的,“哦,看来在姐姐的心里,意儿还没有他重要。”
“他是受了重伤急需救治,而显然你与太子同行会更加安全,这如何能比?”
曲情心中烦乱,加之头痛欲裂,出口的话难免染上几分不耐。
可这般语气被曲意听进耳中,却让她愈加伤心。
“我不愿与太子同行,以后也不想再看见他。”曲意恨恨说,红肿的眼睛却又有些发酸。
“那明日与我同行就是。”
“好。”曲意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姐姐,暮公子真的是萧暮吗?我方才听白弗说,他亲口承认了?”
曲情心内一团乱麻,有些爱答不理地敷衍,“是。”
曲意颔首,“那就好,先前他身份不明,你我二人又日日待在他的院子里,底细早被他摸清,我担忧他会泄露我们的秘密,曾数次叮嘱小白,要他多派些人看紧暮公子,若有异动,千万别手软。”
“就地杀之,是吗?”
曲情轻飘飘的一句话砸过来,曲意怔怔看着她的侧脸,“姐姐,你说什么?”
“他知晓你我姐妹孪生的秘密,唯有死了,才能阻断任何泄密的可能,不是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曲意支支吾吾,不明白曲情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你说过,你我姐妹永远不会互相欺瞒。”曲情低叹一声,转过身来,许是此刻心绪太乱,不够清醒自持,那憋在心里多日的话,终是问出了口,“我问你,你究竟为何要撵香凝出府?”
幕篱下,曲意瞳孔骤然放大,满面惊诧,甚至不受控地向后躲了半步。
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时隔多年,曲情竟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是是是她偷了我的首饰。”曲意磕磕巴巴地说着,眸光闪烁不定。
曲情语气冷了下来,“意儿,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撵香凝出府?”
曲意眼角闪过泪光,她上前拉住了曲情的手臂,软语道,“姐姐,你是听外人说了什么吗?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曲情严声说,“回答我。”
“我”曲意话至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对曲情说明。
而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落在曲情眼底,已然有了结论。
“因为曲娇娇死了。”
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曲意几乎是瞬间便喊叫道,“不是我!”
曲情又问,“事发时,你为何要香凝在外望风?”
“呵。”曲意又哭又笑,松开了拉着曲情的手,“姐姐,你怀疑我。”
“我不过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曲意抬眸看向曲情,迎上的却是一双甚为淡漠的眸子,带着清晰的疏离与质疑。
世人厌恶双生子,父母畏惧她会带来灾祸,如今竟连唯一愿意认真面对她的姐姐,也要放弃她了吗?
她对曲情向来乖顺亲昵,破天荒地,她拔高了嗓门,大声回击着,“你在质问我!你的语气里满是对我的怀疑!”
曲情无奈叹息,“我在等着你的解释。”
解释?
曲意垂眸,指尖微微攥紧。
曲情想要的解释她给不了,也无法给,她终是要欺瞒姐姐了。
内心挣扎片刻,她竟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是,我承认。那日我本就是要去杀她的,所以我拎着条绳子尾随她,又让香凝守在外边,就是担心动手时被人瞧见。”
尽管此前已有猜测,曲情心底却始终不愿相信曲意会如此狠绝。此刻听她亲口承认,身形一滞,眸中尽是痛心,“虽非一母同胞,可娇娇也是我们的妹妹啊。”
见曲情这般神态,再配上出口的言语,曲意自然以为她是心疼那早夭的小妹,于是偏开头,冷笑道,“所以姐姐要为曲娇娇报仇,杀了我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曲情伸手去扶她肩膀,却被她猛然甩开。动作间,她头顶幕篱掀开一角,曲情这才望见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以及眼下浓重的青黑。
曲情眉头不自觉蹙紧,眼底漫上心疼。
曲意高声嚷道,“我说的什么?你常年不在家,如何知道张氏和曲娇娇的可恶!曲娇娇尚在张氏腹中时,张氏便已在曲家作威作福,大半年里,母亲气得连房门都很少出。后来,曲娇娇渐渐长大,这对母女更是变本加厉,那几年母亲没少被她们娘俩折腾。她们心肠歹毒得很,一心只想着坑害大房,背地里做了多少坏事,只是父亲心里向着母亲,才不曾让她们得手。
那日可算是被曲娇娇逮到了把柄,依着她娘俩那泼皮小人的性子,若能一刻闹得人尽皆知,都不会容下两刻。私养双生子女,等同欺君。我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不杀她,难道姐姐就不怕你、大哥、还有整个曲家都给她娘俩陪葬吗!”
曲意几乎是吼着说完了后边的话,她望向曲情的眼中满是愤恨与埋怨,唯独没有半分秘密被揭穿的悔意。
她在怪姐姐为何不理解她?为何不站在她这边?
就算是她杀了曲娇娇又如何,难道曲娇娇不该死吗?
欺君,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曲娇娇若活着,她们娘俩自以为掐住了曲家的命脉,哪里还会给旁人一天的安生日子。
当初之事,曲意虽后怕,却不曾后悔过。
曲意所说,曲情又如何不懂,可曲娇娇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是她们的亲妹妹啊!
曲意瞧出了她的心思,眼泪不断滚落,却倔强地笑着,“姐姐也不必为难。若是顾念小妹,大可以将我抓了送到官府去,横竖我给她偿命就是。可即便重来一次,明知要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会给她们机会,来伤害你、伤害曲家!”
曲情朝她靠近一步,伸手撩开遮挡她面容的幕篱,指腹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不断滑落的泪珠。
良久,曲情轻声问了句,“人命在你的心里,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人质 无论背负着
曲意缓缓抬起红透的眸子, 眼神中透出一股沉寂而又无可撼动的偏执。她就那样定定地望向曲情,“姐姐,在意儿心中,任何人的性命都无法与你的安危相抵, 哪怕是我自己。”
曲情拭泪的手微顿, 唇边溢出一声轻叹。她静默片刻, 方轻声道, “事已发生, 我会为你善后。可是意儿,生命从无轻重之分, 亦不该被轻易抹杀。无论你背负着怎样的命运降生,都不比任何人卑微, 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珍贵。”
曲意低声抽噎着, 却始终垂眸不语,仿佛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挣脱不出。
她失魂落魄地从二楼走了下来,眼泪止了又流。
好巧不巧, 偏又在楼下撞见了最不愿见到的人。
曲意一时心慌意乱,竟完全忘了自己还戴着幕篱, 只顾下意识地胡乱擦拭着满面泪痕。在商景辞开口唤她之前, 仓皇地逃离了此地。
诸事过后, 曲情实是身心俱疲, 将萧暮交给凌素,自己则回房, 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房内静寂无声,漆黑一片, 萧暮蓦然睁开了眼睛。
女子坐在他的床边,玉手正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体内躁动的心跳。她俯身凑近他的耳边,红唇轻启,“好久不见”
声线轻柔亲昵,竟宛如在对情人耳语一般
曲情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她匆匆赶往萧暮处,见凌素依旧守在门口,才略微安下心来,“他醒了吗?”
凌素说,“半个时辰前就醒了。”
曲情推门入内,见萧暮已起身行至桌旁,正欲倒水服药。她快步上前,将他扶回床边坐下,又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谢谢。”萧暮说。
曲情问,“你在吃什么药?”
“敛息丹。”
敛息丹能使人暂时敛尽内力,怪不得那日坟前,曲情探他脉象时,只觉与常人无异。
“可据我所知,敛息丹没有解药。”
“对。”
曲情心下了然,他今日吐血重伤,必是强行冲破敛息丹的禁制遭了反噬。
曲情又问,“你为何要敛去内力?”
萧暮将丸药含到嘴里,就水仰头吞下,“这就是我说的,能让你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法子。”
“靠它?”
萧暮解释,“正是。究其根本,血气翻涌是因心法驱使之下,内力失序,以致胡乱冲撞经络。故而,只需将内力消去,便可缓解。此外,还有一味必须的药引。”
“是什么?”
“一种花。”
曲情垂眸思索片刻,“莫非是能令人内力消散的,兰因花?”
萧暮颔首,“对,你只当兰因是压制内力的毒花,却不知它真正的功效。”
“哦?”
“实则,兰因不是毒,反是一味世间难寻的良药,它真正的作用是净化血液、化骨生肌,对于你我这般经络滞塞之人,极为有效。而短暂的内力消散,不过是它发挥效用时的表象罢了。”
“竟如此神奇,若依你所说,得此花者,岂非能够长生不老了?”
“长生不老未必,但减缓衰老、益寿延年还是很容易的。”
曲情不由莞尔,“所以,这才是你无法离开山中小院的原因,你需要那片兰因花海来入药?”
“一部分吧。”
曲情挨着他坐了下来,试探地拉住了他的手,温柔地望着他,“师兄,你既已承认了身份,以后便不会再离开了吧。”
萧暮垂下眼眸,语带迟疑,“大概吧。”
曲情又朝他贴近些,头轻轻枕着他的肩头,“独自支撑这些年,真的很辛苦,师兄,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
曲情阖上眼眸,难得感到了几分安心。可下一瞬,一缕不属于萧暮的甜香却猝不及防窜入她的鼻间,她缓缓启眸,眸底聚起深不见底的暗流。
萧暮好似十分抗拒她的亲昵,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已不是孩子了,不可再像当初一般,耍小孩子脾气。”
曲情坐直,将情绪很好地藏了起来,唇边带起一抹笑意,“这些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会再问,师兄如今好好地在我身边,就比什么都强了。”
“这个给你。”萧暮递给曲情一张纸条,“这上边记载的,便是你一直想要的兰因解药药方,还有克制心法反噬的方子。”
曲情接过纸条,“不是说解药药方绝密,千金不换吗?”
“千金不换,可我愿无偿赠给师妹。”萧暮静静地看向她。
曲情灿然一笑,“多谢。”
“早些回去休息罢。”萧暮竟是开始赶客了。
曲情知晓他的性子,也不逗留,即刻起身离去,顺带着牢牢关上了他的房门。
门外,曲情面色冷沉,她问凌素,“你一直守在他的门前?”
凌素见她神情不对,心头亦是一沉,认真回忆道,“除了用晚饭时,我一直都在。”
“他醒了之后,可说过什么?”
凌素摇头,“没有,什么都没说。”
曲情自嘲一笑,“不必再守了,回去歇着罢。”
凌素却挂念曲情的身子,啰嗦道,“阁主也该早些歇息,这客栈不仅有我们的人,还有太子的人马团团守着,再安全不过了。”
“我知道。”话落,曲情先于凌素一步,扭头走了。
仓廪深院正厅内,商景慕坐于主位,面色惨白不已,微喘间气息紊乱,显然白日的伤势极重。
王媤媤悠然立于厅中,柔声说,“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再次穿过密道,重回此处。”
“松陵镇已被太子牢牢掌控,也唯有你这可暂避风头。”
王媤媤嫣然一笑,“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殿下。”
她拍了拍手,两个彪形大汉拖着个昏迷的女子走入厅内。
商景慕问她,“这是何意?”
她俯身翻过女子身体,使她的脸庞朝向商景慕。
入目的先是女子红肿不堪的双眼,紧接着,商景慕眸光一亮,“这是,疏缈阁的曲阁主?”
“非也”,王媤媤轻摇螓首,“这是她的孪生妹妹。”
商景慕不解,“看来庄主手中掌握了些紧要的秘密。”
王媤媤轻声说,“十七年前,曲有余的夫人诞下一对孪生姐妹。恰巧那年,尚武帝旨令皇城中的孪生胎儿,自出生起便要送往皇家寺庙,囚禁一生。曲有余舍不得两个女儿,对外只说是生了个女孩,又四处寻着好人家,想把另一个女儿偷偷送出去养。萧斯早些年同曲有余有些过命的交情,便接下了这烫手山芋。疏缈阁的阁主名唤曲情,是姐姐,而明面上的曲家小姐,名曲意,是妹妹。”
曲情曲意,商景慕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他早已知晓,疏缈阁阁主和曲家的小姐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可这联系究竟是什么,他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
如今听了王媤媤所言,他才算豁然开朗。
“庄主是从何处抓到的她?”
“太子所住的客栈外。”王媤媤微微叹息,似乎有些不忍,“这小姑娘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独自跑出了客栈,蹲在一旁小巷尽头的角落里,边哭边用树枝扒拉着蚂蚁。”
“所以你就将她抓了回来?”
“兵不血刃,手到擒来。”王媤媤睫毛轻颤,如蝴翅一般卷翘。
无论何时见她,商景慕还是感慨,为何岁月就是绕过了她,未曾在其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商景慕又问,“可曲家的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松陵镇?”
“她可是太子的心上人。据探子回报,太子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至松陵镇,及至客栈门前,亦是太子亲自牵着她的手,将人带进了客栈,其后,为讨美人欢心,太子更是命人遍寻镇中美食,直装了满满一车。”
商景慕望向曲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探究,“曲有余一生追随太后,连皇帝都无法掌控曲家,他的两个女儿,却一个进了太子的后院,另一个成了太子的幕僚,想必曲老爷如今很是头疼。”
他又望向王媤媤,“不过本殿倒很是意外,庄主手中明明掌握着可以一举扳倒曲家的秘密,却竟然隐忍不发。”
王媤媤掩唇轻笑,“殿下误会了,我并不恨曲情,更加不恨曲家。恰恰相反,年少时,曲有余对我还算关照,亦曾实打实救过我的性命,故而我不会害曲家。说到底,我恨的唯有萧斯,即便他死了,我仍不解恨,便只能报复在他一心挂念的徒儿身上了。”
“庄主还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算不得分明,只能说还不至于丧心病狂。”王媤媤又道,“如今有了她做人质,曲情便不足为惧了。”
“本殿倒有个有意思的想法。”
“哦?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嘴角上扬,“庄主等着看好戏就是。”
晏安。
时至深夜,南安王府却依旧烛火通明,商永朝捧着本典籍,一行行地往下扫着,却许久都未翻动一页,可见心不在焉。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他一把将书扔到一边,高声唤,“快进来。”
团子阔步入内,商永朝忙问,“打探得如何?”
团子单膝跪下,“主子,曲家人的嘴实在太严,没能打听出曲姑娘的身份,不过可以确定两点,其一是香凝绝不会武,她自不记事起就被卖到了曲家,七岁时被派给了曲意。曲意的名声,城里谁人不知,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致于被众人编排,说她要么是个丑八怪,要么是个傻子见不得人。而香凝身为她的贴身婢女,莫说是上街,就算是曲家后院都很难踏出。其二,正因曲意从不出门,所以亦未听过她有结交什么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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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卑鄙 杀了她,将
商永朝仰头向后倒去, “所以果真不是香凝?”
团子答,“应当不是。”
“难道真的是她,世间会有这般巧的事?”
团子憨憨地接着他的话说,“可能真有。”
商永朝又问, “松陵镇那边可有消息?”
“有, 五殿下将曲意抓了去, 准备以此要挟曲姑娘及太子。”
“什么!”商永朝惊得原地跳起。
“即刻备车。”他又迅速改口, “罢了, 马车太慢,换快马!”
团子有些犹豫, “可主子您的腿经不得这么远的颠簸。”
“我说备马就备马。”商永朝扬手作势要打他,“还不快去!”
次日, 天蒙蒙亮时, 凌素惊慌地跑至曲情房间外,狂拍门道,“阁主,意儿小姐不见了!”
房门自内打开, 曲情快步走了出来,“什么叫不见了, 将事情说清楚。”
凌素重重跪下, 带着哭腔说, “我最后一次见到意儿小姐, 是昨日傍晚,她在暮公子门前与您争执, 随后您让我守着暮公子,我便未曾留意她的去向。直至深夜,您准我回房歇息, 我经过她的房外,见烛火已熄,以为她已睡下,就没有入内打扰。可后来又想起晚饭时亦未见到她,我担心她赌气挨饿,故而今早提前去厨房取了份早膳给她送去,谁知叩门许久都无人应答,推门一看,房内空无一人,唯有这封信被搁在桌上。”
曲情接过信。信上书:令妹做客山中庄院,流连忘返,唯盼其姊同往。
凌素伏地叩首,“是属下失职,竟让意儿小姐失踪一夜才觉察。”
曲情捏着信的指尖微微泛白。
都怪她,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提及曲娇娇之事?
若昨日她不曾与曲意争吵,好好地将人护在身边,曲意又怎会被人捉去。
说话间,白弗及太子等人亦得到了消息。
商景辞大步流星奔了过来,脸色分明已担忧得发白,却硬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问,“本殿听说,曲意不见了?”
曲情将信递给了他。
白弗从旁扫过信件,担忧地看向曲情,“师父,这是陷阱。”
“我知道。”曲情薄唇微抿,“可我得去。”
白弗心知无法阻拦,只好说,“我会召集所有弟兄与您同往。”
商景辞握着信的手发颤,他转眼看向曲情,“本殿即刻集结兵马攻上山去,助阁主一臂之力。”
“我也去。”萧暮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也赶了过来。
曲情十分意外地望向他,末了只说,“好。”
众人疾行上山,将仓廪重重包围。却见一侍女立于门前,扬声道,“我们庄主说了,只见曲阁主一人。”
商景辞怒骂,“叫商景慕出来,拿个女人当挡箭牌躲在里面,做什么缩头乌龟!”
侍女神色不改,又道,“烦请阁主动作快些,庄主的耐性不好,若时间一久,庄主恼了,曲意姑娘会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曲情淡然一笑,“好。”
白弗忙拉着她,“明知是险境,您怎可独往?”
“他们要的本就是我,意儿实乃无端卷入,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弃她不顾。”
“可是”
“白弗听令!”曲情高声喝断了他的话。
“小白在。”白弗屈膝跪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若此去不回,你便是下任疏缈阁阁主,我将意儿亦托付于你,你务必倾尽所有护住她。”
“是。”白弗眼眶泛红,忍不住掉泪。
曲情又将目光投向萧暮,却见他只是朝自己微微颔首,不见丝毫关切、担忧的神情,反倒满是无动于衷的凉薄。她心口好似贴着一块寒冰,冷得彻骨,连心跳都被冻得凝滞。
她俯身凑近白弗耳边,低声道,“至于萧暮,你需敬他重他,却绝不可授予他阁中权柄。”
“小白明白。”
后事既已安排妥当,曲情再无挂碍,孤身赴约而去。
院内正厅,商景慕见曲情独自前来,不由赞赏道,“我原以为,阁主会带来些小尾巴的。”
曲情扫视四周,果然,厅内摆满了兰因花,幸而出发前她特意带上了解药,“你要的人是我,将我妹妹放了吧。”
“不急。”商景慕笑意温和,“阁主放心,我无意伤害你们姐妹二人,只不过尚有一场好戏要演。”
曲情道,“殿下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商景慕略一示意,两名侍卫持一副沉重的玄铁手脚铐,走上前来。
“阁主无需多问,只需配合,静观其变即可。”
“等等。”温婉女声响起,王媤媤袅袅婷婷踱步而来,“曲情,将你身上的解药和武器都交出来。”
曲情冷冷盯着她,并未动作。
王媤媤拿出一块玉佩递到她的眼前,洁白的浑圆玉佩上雕着月下仙鹤,正与她腰间挂着的卷云纹半月玉玦是一对。
王媤媤含笑道,“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的手上。”
曲情只得依着她的要求做,然心中却万分不解,若说武器也罢,她却为何笃定自己身上带着解药?
王媤媤唤道,“来人,将她的腿打断。”
商景慕忙出声阻止,“这又何必?”
“殿下,你不知道这丫头,她的鬼心思可多着呢。”王媤媤再次扬声喝道,“打断!”
“是!”
两个大汉拎着棍棒,重重击向曲情双腿,她无法抵抗,只能咬紧牙关任凭他们动作。
见曲情无力地瘫倒在地,王媤媤才命令二人退下,她问,“疼吗?”
曲情与她对视片刻,竟翻身仰面朝天,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王媤媤面色一凝,“你笑什么?”
“因为太疼了。”曲情答道,“可我转念一想,如今我身上的痛,必定不如这些年来你心里疼痛的万分之一,我觉着好笑便笑了。”
“呵呵。”王媤媤亦轻笑起来,笑声若银铃般好听,“来人,去将我那根天蚕丝线也取来,仅凭一对手脚铐恐怕捆不住她,还有,别忘了将她的嘴堵上。”
商景慕再次劝道,“何必如此?她双腿已被打断,曲意又在我们手里,她不会跑的。”
王媤媤声音冷了下来,“殿下!你可不是个大善人,却为何三番两次阻我,莫非你二人有旧?”
商景慕嘴唇翕动几下,神色露出几分不耐,“也罢,随庄主心意就是。”
王媤媤领着手下的人,用天蚕丝将曲情一圈圈缠了起来,又铐上了手脚铐,远远瞧上去,严实得简直可以破茧成蝶了。
似乎觉得还不稳妥,她又再次开口,“将她打晕。”
彻底失去意识前,曲情竟觉有些好笑。原来,强大到令人畏惧,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仓廪外,众人心急如焚却又不该妄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仓廪大门缓缓打开,迎面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商景慕,王媤媤随后,队伍中间押着两辆马车。
商景慕手一挥,车帘被士兵掀开,露出里面的情形。两辆马车中分别载着曲情和曲意,他扬声道,“烦请太子殿下放我离去,否则二位佳人恐怕要受惊了。”
商景辞大喝,“卑鄙!”
商景慕微笑,“我自然是不如尊贵的太子殿下高风亮节的。”
骂归骂吵归吵,商景辞忧心曲意二人安危,到底只能妥协。
他高声令下,“退!”
众目睽睽之下,商景慕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穿过层层包围,却不是往山下走,反而径直往山顶行去。商景辞等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随其后。
许是马车行驶时,颠簸得厉害,昏睡近一日一夜的曲意,终于幽幽转醒。剧烈的头痛率先袭来,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觉自己的手脚被粗绳牢牢捆缚住,无法动弹。她茫然环顾,惊觉竟身处一辆行驶的马车之中。
糟了,她在心里大喊。
昨日她与曲情争吵后,本欲直接回房,偏生在客栈大堂撞见了商景辞,他又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她回房的必经之路。失措间,她转身跑出客栈,蹲在附近的角落默默垂泪。
原打算稍作躲避便返回,怎料竟被人从背后一棍敲晕,其后之事,她便全然不知了。
零碎日光透过车隙,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曲意更加愧疚,应是已过去了一夜,姐姐必定为她担心不已。
是何人动的手,抓她这无用之人又能做什么?
她瞳孔霍然放大,难道是要用她来要挟曲情,她竟又要拖姐姐后腿了吗?
思及此,曲意急得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要命地想要挣脱绳索,可即便手脚被粗绳磨出斑斑血痕,绳索却依旧未松动半分。
及至山顶,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曲意费力将头探到车窗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最先望见的,是马车前方一位骑于马上的清秀男子。那面容莫名熟悉,她绞尽脑汁地回想,总算忆起去年太子寿宴时,曾在太子府门前跃下马车远去之人,此人是当朝五皇子,商景慕。
她又向商景慕身后望去,见还有一辆马车。微风掀起车帘,她险些惊呼出声,车内竟是被五花大绑仍昏迷不醒的曲情。
在曲意很小的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厌恶与疏远。
大概是曲娇娇出生的那两年,她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又听人说杜游夏是被气病了,只能卧床静养。
于是,她便担忧地跑到杜游夏的房门前,正欲入内探望,却听到里面传出的只言片语。
“双生女,后出者为妖,会不断吸取对方阳气来修补自身命格”
“夫人!你怎能相信这些话!”
“陛下相信,你我信与不信又有何意义!为护她一人,而将整个曲家,将我们所有的孩子都置于险境,不值得!”杜游夏声音猝然疯狂尖锐起来,“杀了她,曲有余,将那小妖女掐死,把我的情儿接回来还给我,一切都还可以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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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抉择 却不知,皇
最终, 曲意没有进入那扇房门。
即便再委屈,她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母亲厌恶她。
而与之相应的,曲意也不喜欢自己的姐姐。
每一次,只要曲情回家, 父母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而即便曲情很久不回家, 父母也总还会念叨着她。
如果没有这个姐姐就好了, 她暗自祈祷着。
八岁那年, 曲情怕她日日待在家中寂寞,便提出想带她去逛七夕集会。
怎么可能?
她心中嗤笑, 这么多年来,为了隐瞒双生一事, 父母可从不曾让她出过府门。
“好。”
下一瞬, 她却听见杜游夏笑着应下。
凭什么!
她暗自愤恨,凭什么曲情说要出去就可以出去,而她央求过父母那么多次,从未得到过回应。
到了如今,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出去了
起初虽揣着百般不情愿,可曲意毕竟从未出过家门, 一到大街上, 目光便被张灯结彩的商铺、稀奇有趣的杂耍和香气扑鼻的小吃勾了去。而曲情仿佛是个移动的大钱袋子, 但凡是她喜欢的, 都买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是那么突然。
“姐姐快撑不住了,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 到时你不要怕,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信我。”
“跑——!”
曲意哭喊着跑向人群,她明明那么恨姐姐,巴不得她快点死了才好。可父母厌恶她、世人恐惧她,危急时,竟是最讨厌的姐姐愿意挡在她身前,不惜一切地保护她。
她不断叫喊着、祈祷着,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的姐姐,她还在小巷中拼命啊!
“妖女,你果然会害死你姐姐!”
杜游夏一个巴掌将曲意击翻于地,她嘴角渗出血痕,却一声不吭地立即爬了起来,继续端正跪在堂前。
头一次,她觉得母亲骂得对、打得更对。是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曲情被救回来时浑身是血,连体鳞伤。若是萧老阁主再晚一刻,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思绪回转,曲意红着眼睛望向对面的马车,若不是为了她,姐姐绝不可能这样轻易被抓。
“我不是妖女,我绝不会害死姐姐。”她在心中不断默念。
马车前方,温润的声音传来,商景慕道,“我身后两辆马车中,分别载着两位佳人,曲阁主在左边,她的马车中装着足以炸死一头大象的火药。”
曲意双目骤然瞪大,手脚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粗绳将手腕磨得鲜血淋漓。
“而右边这辆,装着你的心上人。放心,她的马车里没有火药,不过待会儿我会用箭矢射向马身,马儿受惊必会向前狂奔,如皇兄所见,前方不远便是山崖。”
曲意知晓,他说的定是自己所在的马车,但“心上人”这三个字,她可担不起。
此刻,商景辞独自一人立于商景慕对面,受其威胁,他的人马皆被拦在了数十丈之外,他双拳紧握,脸色气得发青。
商景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皇兄,选一个吧。”
见商景辞迟迟没有说话,亦未动作。他又好心地为其分析道,“曲情是疏缈阁阁主,对皇兄大有助力,而曲意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救了又有何用?可话又说回来,皇兄自幼研习仁政之道,素以仁德著称,向来满口都是兼爱天下的大道理,却不知,会否为了权势而舍一人呢?”
听到此处,曲意总算是分析出如今的处境,亦明白了商景慕费尽心机安排这出戏的用心。
若是抓了她,以她为人质,商景慕便是与曲情为敌,结果只会让疏缈阁和太子越靠越近,就算表面不敢妄动,可疏缈阁一向以情报生意著称,背地里的小动作也定然难缠。
即便将曲情一并抓来,也未必就能太平,为救阁主,疏缈阁更不得不与太子继续合作。
可演过这出戏,便是将责任推给了太子一半。
若不救曲情,疏缈阁定然会对见死不救的太子生怨,起码,帮是不可能再帮他了。而疏缈阁众人就算再恨商景慕,毕竟群龙无首,暂时不成气候。
反之,若是太子救下了曲情,那么妹妹的死也会成为横亘在二人间的心结。曲家本就中立,若没了她这所谓“心上人”的维系,疏缈阁与太子亦不可能再继续合作了。
表面上看,是给了太子选择,可无论他选择谁,都注定要失去疏缈阁的助力了。
只是不知,若她真的死了,商景慕准备如何应对疏缈阁的报复?
这样看来,太子还是选择曲情的利益更大,即便不再合作,至少能让五皇子再树一个强劲的敌人。
曲意的视线被车阻挡,看不到商景辞的神情,亦无法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她觉着自己十分拧巴怪异,明明隐隐有所期待,却一面怕落空、一面更怕成真。她希望从商景辞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却并非是为了活下来,只是单纯想要他亲口说出的一个结果。
这样的心思太过卑劣。
只一瞬,她便猛地摇着头,想要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二人既已断情,便再无关系,如今是生死关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救下姐姐。
“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很是纠结啊。”商景慕戏谑道,“不如,我来帮你快些做出选择吧。”
他微一扬手,守着左侧马车的人立即引燃火线,一蹬马腹,驾着马车向下疾驰而去。而与此同时,数支箭破空射入右侧马车的马腹,那马顿时疯狂地向山崖冲去。
马车剧烈摇晃起来,曲意几乎是瞬间便滚落于地,额头重重磕上了车壁,带出一道血痕,剧烈地摇晃,让她不断在车内翻滚,头脑昏沉得犯着恶心。
可即便如此,商景辞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曲意心知,他那爱纠结的毛病又犯了。
“商景辞——”,曲意扯着嗓子喊着,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苦涩,“去救我姐姐,她若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听到没有!”
“快去救我姐姐!”
“姐姐若死了,我会恨死你的!”
“快去啊——”
曲意拼尽浑身力气,一声声不断高呼着,虽被马车颠得有些断断续续,却依旧震耳欲聋。
商景慕错愕地望向她愈行愈远的马车,再回过头时,太子已然做出了选择。
他大步奔向曲情的马车,踹落车夫的同时一跃而上,将车内的火药包拆下,远远抛了出去,火药坠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火光顿时肆虐。
曲意透过荡起的车帘,见商景辞离她越来越远,直朝着曲情的马车而去。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不甘地大颗大颗落着泪珠。
心愿既已达成,她停下了叫喊,缓缓阖上双眸,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应该会死得很痛快,她心想。
还好,姐姐还活着,是谁说她会害死姐姐的?那些道士果真都是骗子。
最后,商景辞,你我之间种种,不过是谎言之上的镜花水月,从不牢靠。
这次是真的,就此别过了。
商景辞救下曲情,当即回头全力追赶曲意的马车。
可商景慕哪里会让他如愿,他从属下手中接过弓箭,挽弓便是一箭,破空直入马腹。马匹凄厉长嘶,更加奋蹄狂奔,一路冲至山崖边缘。而商景辞与马车之间,仅余寥寥数步之遥。
又是一箭从背后射来,商景辞侧身躲闪。只这瞬息之差,马匹冲过崖边,连带整个车厢在他眼前直坠而下。
商景辞扑到崖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撕心裂肺地大喊,“意儿——!”
“真精彩啊。”商景慕将弓箭扔到一旁,“我就不耽误皇兄下山寻人了,告辞。”
商景慕率队掉头向山下而去,而待他们走后,太子受阻的人马也终于得以上前。
商景辞此刻已无心相阻,他颓然跪倒在崖边,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泪水迎风滑落,他望向空荡荡的断崖,浑身颤抖着一遍遍痛彻心扉地呼唤曲意的名字。
许久,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神情疯狂地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即下山去寻曲意,无论是生是死,将她给本殿带回来!快去!”
“是!”
如此一来,能阻拦商景慕的便只剩下了白弗等人。
白弗领人策马狂追,未出多远,迎面竟凭空出现了一队人马。人数虽不多,但各个都是高手,应当是王媤媤特意留下断后的人。
白弗握紧手中长剑,率领众人与对面厮杀了起来。蓦地,如鬼魅般的声音自远方传了过来,“你不管你的师父了吗?”
白弗立时回望向曲情所在的马车,惊见本已停稳的马车,竟又滚滚向枫林中跑去。
白弗不再恋战,纵身向马车奔去,却被对方的人阻下。正是心焦时,却见萧暮纵身而起,急速追着曲情马车而去。
萧暮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比起曲情尚不逊色,他略安下心来,继续着眼前的搏杀。
秋来霜枫纷纷落,万叶染血片片残。
马车径直驶入枫林,一簇簇枫叶随风晃动,打着旋飘落于地,地上覆着厚厚一层火红,犹如燃起烈火一般。
萧暮落于马车车顶,赤手空拳与车夫打了起来。
他从上方攻下,那车夫抓着车板翻落于地,算是勉强躲过。他又一掌打出,车夫尚未站稳,当即被击出数丈之远,伏地吐出一大口血,许是自觉不敌,当即弃车而逃。
萧暮翻入车内,见到被天蚕丝捆缚,形容凄惨的曲情,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疼与愧疚。他急忙为她解去身上的天蚕丝,又以掌力毁去了那双手脚铐,旋即轻声唤着,“情儿,醒醒。”
作者有话说:
恭喜太子即将进入艰苦卓绝的追妻火葬场环节,追不上也不要找作者,作者并非男主亲妈,只可能是严厉的丈母娘。
第97章 毒杀 我已失去过
半晌, 曲情艰难转醒,意识仍有些模糊,“师兄?”
萧暮肯定道,“是我。”
曲情揉了揉眉心, 思绪逐渐回拢, 眸中升起慌乱, 她抓着萧暮的手臂问, “意儿呢, 救出来了吗?”
萧暮怕她担心,只是说, “放心,太子会救下她的。”
“太子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我得去找她。”
曲情心中焦急, 挣扎着欲要起身,可下一瞬身形一歪,不由得痛呼出声,“疼!”
萧暮赶忙揽住她, 让她跌回自己怀里,“哪里疼?”
“是腿。王媤媤怕我跑, 将我的双腿都打断了。”她的语调里少见地透出几分委屈。
萧暮唇角绷紧, 双眉紧蹙, 面色明显沉了下去。
他小心扶她坐下, 自己则相对而坐,将她的伤腿轻抬到自己膝上。一手稳住, 另一手沿着腿骨仔细摸索,准备为她正骨,“可能会有点疼, 忍一下。”
曲情含笑说,“我不怕疼。”
“咔”一声轻响,曲情左腿的骨头已然接好。
萧暮正欲为她处理右腿伤势时,诡异的笛声却在车外幽幽响起,其声音之低沉凄迷,如同女子悲伤的呜咽一般。
“是虚笛。”曲情抬眸,望向萧暮。
“嗯。”萧暮并无任何意外之色,他扫过曲情身侧,疑惑道,“你的长歌呢?”
曲情唇角微微下撇,“被王媤媤拿走了。”
“那柄软剑呢?”
“也被取走了。”
萧暮低叹一声,若没有武器,仅靠赤手空拳,该如何对战擅长魔音的虚笛?
“你在车内躲好。”萧暮起身便欲出去应战。
曲情牵住了他的袖角,满目担忧,“师兄,虚笛此人阴险,你昨日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可硬碰硬,只需拖上片刻便好。小白会带人过来支援的,万事小心。”
“好”,萧暮并未回头,他话音微顿,又带上了称呼,“师妹。”
枫林似火,却静得诡异。层层叠叠的红叶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细微窸窣,仿佛有无数毒物正悄然蠕行。
虚笛一身墨绿长袍,两鬓微霜,青紫的血管爬了满脸,伴随着呼吸一下下搏动。他手握一把竹笛,领着一队人手立于不远处,笑望着萧暮,开口寒暄,“多年未见,萧公子可曾怀念我老虚啊?”
萧暮神色淡淡,“虚兄风采,倒半分不逊于当年。”
车内,曲情微蹙起眉。
原来,萧暮与虚笛竟早已结识了吗?
可二人一正一邪各有立场,又是如何结识的?
“哈哈哈——”,虚笛怪异的笑声响起,“我今日的来意,想必萧公子已知晓了,话不多说”,虚笛摇了摇手中竹笛,“都交给我的笛音罢。”
笛声再度响起,却又一转方才的低沉悲伤之感,而是怪诞中透着些恶趣味的滑稽,不像是要搏命,反倒像是一种戏耍。
曲情凑到车边,掀开车帘,观察着外面的战局。
毒物应声而动,源源不断朝萧暮涌了过来,他没有武器,只能以内力化成掌风一波波击退毒物。
可这样下去,他的内力总有耗尽之时,而对方的毒物却是无穷无尽的。
曲情疑惑,为何不避过毒物,直接击向虚笛,只要笛声一停,这些毒物自然也就散了。
旋即她又自答起来,或许他是担心上前猛攻,会将车中的自己置于险境。依如今形势,防守确实更为稳妥,只要能拖到援兵前来就好。
萧暮虽身上有伤,然内力实在浑厚,无论多少毒物,在他手下都讨不到半份好处。虚笛瞧见不断死在他掌下的“宝贝”们,心疼得满脸的青紫血管都剧烈鼓动起来。
他停下笛音,撇了撇嘴角,显然是十分不满。
曲情轻笑,“技不如人,竟还这般傲慢。”
她的声音虽小,却依旧传到了虚笛耳中。
虚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喝令道,“放箭!”
萧暮担忧地回望向她,却见她下巴轻扬,明眸粲然一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曲情觉着虚笛这人既古怪又好笑,她即便没了武器,也没了内力,可这羽箭还是伤不到她的。她迅速扯下车帘狂甩起来,帘布如盾展开,漫天箭矢竟半根都碰不到她。
虚笛气得跳脚,他再次下令,“来人啊,给我上!”
这下箭雨停了,却有无数杀手向着马车直冲而来。与此同时,笛声再起,且更为凌厉。
这个如今伤残的曲情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萧暮即刻回至车辕之上,一边以掌力击退毒物,一边又要应付那些杀手,渐渐地,便有些体力不支。
“夺剑啊!”曲情大喊一声。
原先没有武器还好说,可现在,那些杀手人人手里握着剑,连她都已经从杀手手中抢了一把,萧暮却依旧赤手空拳。
又一阵箭雨破空袭来,萧暮闪身避过,右侧肩头却仍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曲情盯着那道暗红的血痕,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她扬手将手中剑高高抛出,“师兄接着!”
萧暮接过长剑,手腕微转,剑光霎时如流水行云,挥洒开来。剑气缭绕周身,凝作一道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扑向马车的毒物尽数斩落。他衣袂翩跹,足不沾尘,宛若一片薄云飘忽于枫林血色之间。
曲情静静望着,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离别的错觉。仿佛眼前之人下一刻就会化入流转的剑光之中,凌风而起,就此飘然远去。
她垂下眼眸,愈发心慌。
已拖了这么久,为何还不见白弗带人来,若再这样打下去,对萧暮极为不利。
骤然间,萧暮那轻盈如风、瞬息万变的剑招戛然而止。他缓缓落于地面,还未站稳,便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握剑的右手更是肿胀发紫,乌黑的血线沿着手臂狰狞上爬。
果然,虚笛的箭怎会无毒?
曲情再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奔至萧暮身边,眼中噙着泪光,焦急地察看他的伤处。
“嘿嘿嘿。”虚笛诡异的笑声响起,“没用了,我用的可是万毒之首‘仙骨枯’若非他内力浑厚,此刻早死透了。”
“解药!”曲情朝他大吼。
“没有解药。”虚笛笑意更加猖狂。
“那我便杀了你!”
曲情眸色迅速转红,她夺过萧暮手中的剑,愤然指向虚笛。风息凝在她身侧,竟瞬间结成点点霜华,簌簌飘坠。
“情儿。”萧暮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如大厦倾倒,跌入了曲情怀中。
毒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素白长袍霎时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没入一地丹枫之中。一时竟分不清衣袍在何处,火枫又烧到了何处。
他握住曲情使剑的手,徐徐道,“没用了,毒已入肺腑,药石罔效。”
曲情浑身发颤,眼眸红似染血,脸庞却白得可怖。她扔下剑,俯身紧紧抱住萧暮,眼泪如海水倒灌般倾泻而下,“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师兄,我才刚刚找回你,你不会死的。”
“你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年柔弱、无力自保的女孩,就算没有师父、没有我,你也可以”
“不可以!”曲情尖叫着打断了他,“不可以,我已失去过你一次了,你还要丢下我吗?你为何如此狠心?”
“对不起。”
又是这句无力又可笑的话,曲情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十二年间,你的不管不顾,我不怪你。十二年后,你的吞吞吐吐、自欺欺人,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希望我的师兄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可如今,连这你也要剥夺吗?”
萧暮气息渐渐微弱,“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曲情将萧暮抱得更紧,试图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她声音软了下来,“师兄,我只要你活着。”
又是一大口血呛出,萧暮再也发不出声音,眸光一点点涣散、淡去,现出灰败的死相。
“不要。”曲情神色更加慌张,她猛然催动那要命的心法,不断将自身内力灌入萧暮体内,试图延缓他的死亡。
可虚笛却等得累了,他怅然地摇了摇头,再度奏起笛音,似乎是为曲情的真情实感而感动,他又吹回了最初那凄美悲伤的笛曲。
红枫之下,无数毒物抖擞着探出头来,朝着曲情一步步爬去。拜心法所赐,那些毒物只略微靠近她,便被内力碾碎,震飞数丈之外。
曲情不计代价地将心法运转至极致,满地丹枫凭空而起,盘旋在她身侧,隔绝了一切干扰。
她眼见着那已攀上萧暮脖颈的毒素渐渐褪了下去,心头刚掠过一丝希冀,下一瞬,毒素却以更凶猛的势头再度爬了上来。
毒素已彻底侵入心脉,任是再强的内力也逼不出来了。
曲情触向他的脉搏,那里却唯余一片空寂,她惊慌地抽回了手,泪水失控地流淌着,“不会的,不可能的”
她重又将人紧紧抱回了怀中,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冷,“不要,不要。师兄你睁眼看看情儿,求你睁眼看看情儿啊!”
“师兄——!”
枫林凋翠,寒雁声悲,仿若是在配合她悲痛凄绝的哭喊,“师兄——”。
曲情透支的内力已近极致,忽而呕出一大口心头血来,却仍不管不顾地恸哭着。
缠绕在她周身的火枫静止了一瞬,又陡然片片直立起来,乘着秋风疾速射向在场的所有人,虚笛即刻闪身躲避,可身上、脸上,仍被划出数道血痕,至于他那些毒物,更是被分尸无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来迟 是我来迟了
“何必呢。”虚笛嘲讽道, “你那招式用过一次,先得将自己伤个半死。若能杀了我也罢,你却用来救一个必死之人,岂不太可笑了。”
曲情浑身是血, 满目悲怆, 对他的话好似无知无觉, 只将怀中冰冷的躯体搂得更紧。
“不理我?”虚笛有些气恼, 高声道, “继续放箭!”
曲情抬起猩红的眼眸,形容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一般。她将萧暮的尸首轻轻放落于地, 拾起手边的剑,拖着一条伤腿, 勉力站了起来。
“受死吧!”话音里透着蚀骨的寒意。
无数箭矢射向她, 她舞起同萧暮一模一样的剑招来挡,只是萧暮剑招飘逸却暗藏杀机,而她则招招凶狠、杀气熏天。
她旋身疾速朝着虚笛而去,虚笛一根竹笛几乎要吹断, 魔音一波波击向曲情,震得她七窍流血, 她却依旧不躲不避, 杀至他身前。
虚笛根本不善近战, 只勉强以竹笛来挡, 不过两三招,便被曲情以剑贯穿了胸口。
曲情狠狠旋着剑身, 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解药。”她执着地问。
虚笛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血水溅在曲情脸上,她却不躲不避, 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虚笛冷笑,“人都死透了,要来解药有什么用呢?”
曲情重复,“解药。”
虚笛指向她身后,“曲阁主,你若是再压着我这个老头子,萧公子的尸身可就要被人偷走了。”
曲情立时回头,果真见到两个人已背起了萧暮的尸首,正纵身向远处逃去。
虚笛瞅准时机,用了十成内力,一掌拍在曲情胸口,将她震退半步。旋即翻身而起,得意道,“老虚我先走喽。”
曲情伏在地面吐出一大口血来,心法的反噬痛得她浑身战栗,未曾接好的右腿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她咬紧牙关,拾回长剑,正欲抛剑击杀奋力奔逃的虚笛,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枚细小的银针,破空洞穿了虚笛的头颅。虚笛身形一僵,气息骤断,身躯重重砸落于地,一双大瞪的眼中映满惊愕,似乎难以置信自己最终是这样死去。
商永朝策马狂奔而至,他欲翻身下马,奈何骑了一夜,双腿酸麻得几乎失了知觉,刚一动作便腿下一软,径直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爬到曲情身边,上上下下察看着她的伤势,见她浑身是血,形容凄惨,眸中满是心疼,“是我来迟了。”
曲情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拄着剑身强站起身,竟还要去追萧暮的尸首。
商永朝看出她的意图,再次射出两枚银针,数十丈外,左右抬着萧暮尸首的二人身形同时一滞,皆是一击毙命。
武器虽是她所赠的七星弩,可如此远的距离,这般强的力道,即便是疏缈阁的“弩”亦无法做到。
曲情终于回眸看了他一眼,眸中却蓄着深深的不信任。
商永朝心虚地朝她一笑,转而对团子说,“你立即带人去将暮公子接回来。”
“我也去。”曲情接道。
“好,骑我的马。”商永朝将曲情扶上马,自己则强忍着腿疾也坐了上去。
马蹄飞踏,溅起一地红叶。
众人追至那两人坠亡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却只剩那两具尸身,萧暮的尸首早已不知去向了。
曲情翻身下马,跪到那两具尸首身侧,放声痛哭,“师兄,我的师兄呢!”
她发疯般翻找着覆盖遍地的红叶,一捧捧红枫被她扬起,又似血红火花漫天落下,灼烧着她的肺腑,“我的师兄哪里去了?”
即便她的指尖被落枫之下的沙石磨得出血,却仍旧一无所获。她绝望地揪着商永朝衣襟,怒喝,“商永朝,你不是说我的师兄在这里吗!我的师兄呢?”
“会找到的。”商永朝俊眉微蹙,反手回握住了曲情受伤的双手。
她瘫坐于地,哭得几乎虚脱,嘴里仍旧不断低喃,“我的师兄呢,他为何生前扔下我,死了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曲情火红的瞳孔渐渐涣散,经络中的内力几乎是无意识地四溢而出,周遭落枫再度朝她汇聚,绕着她盘旋上升。
竟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商永朝惊骇不已,跪在她身前,尽量放柔了声音,恳切说,“我会派人去寻你的师兄,曲姑娘,你先冷静一点。”
“师兄,将我的师兄还给我”曲情抬起一双嗜血的红眸,空茫地望向商永朝声音的方向,可她却又难以看清身前之人,更辨不出他是谁了。
商永朝试探着去抱曲情,“姑娘放心,我定会帮你寻回他。”
曲情没有抗拒,亦或是已不懂得什么是抗拒了,她只是不断喃喃着,“师兄,师兄”
商永朝凝力于指尖,趁曲情心神涣散之际,疾点其背部数处大穴,几乎瞬间封住了她一切动作的可能。他随即扣住她双臂,内力透入,沿臂而上锁死经脉,复又并指点向她胸前要穴,封住气海,至此任督二脉已封了一半。
曲情周身逸散的真气逐渐沉寂,落枫失去引力,重落回地面。
曲情气力尽失,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商永朝慌忙揽住了她,如同安抚孩童一般,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缓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的哭声渐弱,竟就这般哭晕在他的怀里。
商永朝吩咐团子,“派几个人去寻白弗,其余的都去搜寻暮公子的尸身。”
“是。”
白弗策马赶来时,已过午时,火红的枫叶上更镀了一层金色流光。风起时,万千赤叶翻涌,叶梢浮动的光斑便如灼灼星火,绚烂如织。
他飞身下马扑至曲情身前,见她哭得满面泪痕,衣袍早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心中说不出得难受,自责道,“都怪我中了王媤媤的声东击西之计,援救来迟,才害得师父”
“嘘——”商永朝比着手势,“我刚把她哄睡,你小点声。”
白弗忙噤了声,这才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向他,眸中旋即升起疑惑,“世子怎会在此处?”
未及商永朝回答,下一瞬他又瞧见商永朝正紧紧揽抱着曲情,不禁低呼出声,“你快松开我师父!”
商永朝却不愿撒手,“我松开,换你抱?”
白弗摇头,“总之你不能抱。”
“我来吧。”凌素上前几步,从商永朝怀中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曲情。
“哎哎——”商永朝喊着白弗,“我腿麻了,小白你扶我一下。”
“腿麻了还抱着我师父不撒手!”白弗边搀扶他,边埋怨着。
商永朝歪头一笑,问他,“你先前说的声东击西是怎么回事?”
“我们方才击杀了王媤媤留下断后的人,便循着地上的车辙来寻师父。岂料绕着那车辙直跑遍了大半个山头,都没能与师父汇合,后来还是团子将我们领到了此处。”
商永朝分析,“此处落枫太多,秋风一起,地上的痕迹自然就没了。对方只需再备一辆马车,在你们进入枫林前,伪造车辙便可。”
“应就是如此了。好在师父无事,否则我可真是万死亦难辞其咎。”白弗微微叹息。
“谁说她无事的。”商永朝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可知暮公子已死,连尸身亦被夺走,下落不明。还有,适才你师父险些便走火入魔了!”
“什么!”
白弗大为惊骇,“暮公子的身手,我是见过的,他怎会”
“曲姑娘如今的情形十分危险,我方才已封住她多处大穴,勉强阻止了她入魔。往后,她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白弗鄙夷地打量着他,“就凭你?封住了我师父的大穴?”
商永朝的手落在白弗的发顶,轻轻拍了拍,慈爱地看着他,“抱歉啊,小二十八,从前多有隐瞒,可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白弗狠狠瞪了他一眼,搀着他的手臂撤了回来,继而一脚踢在他的大腿上,“世子这般厉害,还用人扶什么?”
商永朝抱着腿疼得直喘粗气,团子连忙冲上来接住了他,他跟在白弗身后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这不都坦白了么,就不能从宽处理吗!”
白弗头也不回,翻身上马,一行人越跑越远。
团子问他,“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商永朝朝团子撒着火,“快把我的马牵来,跟上他们啊!”
日影西移,红霞逐着落日,燃成一片灼灼,又在远山尽头无声消散。
天色黯了下来,商景辞失魂般坐在山崖边,定定望着崖下。
“有消息了吗?”他问。
松陵镇的官兵,已全部被他调来搜山。白弗也几乎派出了全部的人手来配合他们。
数千人织成人网,曲意就算是摔成了肉泥,也定能捞得上来。
“禀殿下,还没有。”
“继续找。”
“是。”
一整日,他滴水未进,好似木偶一般,就只说这两句话,一遍遍不断重复着。
他无数次质问自己是否错了,又无数次告诉自己,他没有错。
身为太子,他注定无法随心所欲,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可以不从心,却不可失理据。
现今太后病重,兰氏专宠,昭和皇后的处境势必愈发艰难,商景慕又阴险狡诈。帝王路难行,但他绝不能输,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城墙里,还有他的母后与幼弟。
况且,此前曲意那番决绝之言,犹在他耳畔鸣响。
他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既已断情,便该两不相干。他根本没有理由选择曲意,他已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小二十八!小二十八!小白!白弗!你给我开门啊!”
月升中天,客栈门前长街空荡,四下岑寂。商永朝却执着地守在紧闭的门外,抬手重重拍打着门板,连声高喊,吵得人人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取信 世子竟愿意
白弗无奈, 只好将客栈门开了半扇,他抱着剑倚在门边,“世子,这是干什么?”
商永朝怕他反悔, 急忙将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为何迟迟不给我开门?”
“世子武功高强, 我们这庙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从前两不相熟,自然各自藏着些秘密, 就比如,我至今尚还不知曲姑娘的名字。”商永朝言辞诚恳, “可今后, 我保证绝不会做有损曲姑娘之事。”
白弗以剑指着他鞋尖,“出去!”
商永朝诱劝道,“小白,你仔细想想, 我若是走了,待曲姑娘醒后又想起她那心肝宝贝似的师兄来, 稍有不慎再入心魔, 你们谁能制得住她?”
“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 何用旁人来管。”
商永朝气闷不已, “倒说来听听,你待如何?”
“不劳世子费心!”白弗一把将他搡出门外, 反手便是一记重摔关门。
商永朝反应极快,抬手死死扒住了门边,大门“砰”的一声闷响, 狠狠砸在他手上,顿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嘶——”商永朝抱着手叫疼,“我这可是点穴的手,若砸坏了,该如何是好?”
“谁让你挡的!”白弗没料到他会如此,气势总算是弱了些。
“好了!”商永朝按揉着伤手,眉间略显不耐,“你不信我亦属应当,若要取信于人,我当自表诚意。不如这般,你可有用以控制人的毒药,便予我一粒,我即刻当面吞下。解药在你手中,如此,总不必再疑我用心。”
白弗再度将门打开,半信半疑地审视着他,“世子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我缺心眼儿,行了吧。”商永朝大步走进院中,“快将毒药拿来,昨夜赶路骑了一整宿马,眼下腿疼得厉害。待服了毒,再去瞧过你师父,便该歇下了。”
白弗不知从哪里,竟真的翻出一颗血红色的丸药来,那颜色一看就是剧毒。
商永朝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喉头一滚,咽了下去。他含笑望向白弗,“好了,如今我可以去看曲姑娘了吧。”
“等等”白弗依旧不信他,凑上来掰开他的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许久,末了才瞪大瞳孔,一脸不可思议,“你竟真的吃了?”
商永朝揉着自己被掰得酸痛的下巴,期期艾艾道,“对,我不是缺心眼么。”
白弗听他这般说着,再配上那凄凄惨惨的语调,一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在世子这般诚心的份上,小白我大发慈悲,就让你去看看师父吧。”
白弗将他领至曲情房中,曲情仍旧在昏睡,睡得却并不安慰,像是在做噩梦,时不时抽泣几声,不知喃喃着什么梦话。
凌素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麻烦让一下。”商永朝对凌素说。
凌素先是望向他身后的白弗,见白弗点了头,这才起身。
白弗问凌素,“如何了?”
凌素心中又气又疼,“她们把阁主的双腿都打断了。左腿看得出是仓促接上的,而右腿,我刚刚才为她重新接好。她身上皮肉伤虽不多,可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白弗又问,“要紧吗?”
凌素迟疑片刻,只是说,“且先养着吧。”
她的腿被打断了?
商永朝回想起她白日不要命地与虚笛拼杀的场面,又想起她纵马去寻尸体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半分腿伤?
他心中抱怨着曲情的舍己为人,轻搭上了她的脉搏,却霎时惊呼出声,“这!怎会如此?”
白弗连忙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伸手径直探向她心口,凌素见他这般轻浮行径,当即要拦,却被一旁的白弗出手制止了。
白弗早便觉着曲情的状态不对劲,凌素却始终吞吞吐吐,既然商永朝懂些医术,正好也叫他瞧瞧。
过了片刻,商永朝踉跄着起身,惨白着脸望向白弗,“曲姑娘的身体状况,你们都知晓?”
白弗被他问得有些发懵,“师父修习的功法,确实损耗很大,可”,他转头看了眼凌素,“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罢?”
怪不得!怪不得上次同游时,年纪轻轻的曲情对衣服首饰皆不感兴趣,却唯独在那阴气沉沉的棺材铺里逛了许久。
可叹她的徒弟下属,日日与她在一处,竟无一人知晓。
商永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节捏得泛白。他缓缓踱步至桌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众人皆是一惊,“她养着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商永朝指向白弗,“你师父出门在外,是时时、刻刻、事事都想着你,可如今她都快死了,你却又知晓吗?”
他又指向凌素,“你是个大夫,对吧?你再去给我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她这脉象是不要紧吗!”
白弗见他如此,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一早便知曲情每每运功时的形容十分奇怪,可偏偏凌素又说没有妨碍。
【“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
曲情此前的话在他耳畔炸响,他大步扑向床边,跪在曲情床前,试图去探曲情的脉搏,脉象迅疾且激荡,可他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他问商永朝,“究竟是怎么了,世子您倒是说啊。”
商永朝苦笑,“我是个半吊子大夫,却也知晓若由着她的心这样跳下去,恐难活过一年了。”
白弗回眸死死瞪着凌素,“凌姐姐!你不是前些日子才看过师父的病吗?那时你分明说未伤及根本,只要好生调养,过个十天半月就无事了啊!”
凌素眸中闪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是,世子说得没错,是阁主自身的心法引致气血逆行,翻滚的血气又致使心跳猛烈失序,如此下去,终将危及性命。我早已知晓此事,可阁主不许我告知任何人。”
白弗急忙问,“师父可还有救?”
“原先是没有的。可前日萧暮公子给了阁主一张药方,依那药方之效,阁主确实能够活下来,可代价却是她会与我们此前所认识的暮公子一样,武功尽失、内力全无。阁主不愿这样苟活,故而”凌素哽咽道,“她将药方撕了。”
白弗又问,“那你可背下了药方?”
“我虽只扫了一眼,却大致记得所需药材,不过我却不知药引子是什么?”
“凌素。”商永朝打断了她,“传闻中的‘素手医仙’,还是珍王的小妾红渠,对吧?”
凌素不解地看向他,“对。”
“我记得疏缈阁向来是不涉朝堂的,你却为何突然接近珍王?”
“我”
凌素刚出口一个字,便被白弗打断,他对商永朝道,“这是我们阁中的私事,不便告知。”
“也罢。”商永朝又问凌素,“依我之见,曲姑娘是热邪犯心的症状,恰巧王府中有一味极珍贵的药材——冰山雪莲,不知是否对症?”
凌素目露喜色,她用力点头,“虽不治本,但冰火相消,定然有效。”
商永朝吩咐,“团子,你回一趟王府,将那株雪莲取来。”
团子面露难色,“可那是王爷的宝贝,他未必舍得。”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商永朝邪笑道,“到时你就跟他说,是我要死了。他若不给,上手抢就是。”
“唉——,是。”团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白弗行至商永朝身前,“多谢世子。”
商永朝说,“我那王府里,旁的没有,可老头年龄大了,怕死,这些珍稀的药材搜罗了不少,若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我叫团子去取。”
白弗眼眶发红,感激地朝他点头。
商永朝拍了拍他的肩头,“多大的人了,爱吃糖糕就算了,怎么还哭鼻子呢?方才拦我的气势哪里去了?”
“什么糖糕?”白弗抹了把眼泪。
商永朝以为他是害臊,便不再往下提了,“如今暂且想法子吊着曲姑娘的命,至于她的症结,我还需再想想办法。”
“唯有一点。”商永朝严肃道,“万不可再刺激她,更不要让她动武了。”
“好。”白弗颔首。
商永朝抬步欲走,可刚迈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他走到曲情床前,俯身在她睡穴上轻轻一点。曲情梦中的抽泣及呓语渐渐止息了。
“安心睡罢。”商永朝轻声说。
白弗走近对他道,“走吧,你的房间已备好了。”
白弗引着他向客房走去,商永朝问,“方才我听凌素提及萧暮,是暮公子的身份已确定了吗?”
“嗯,他能使得出萧老阁主的九曲风刃剑,况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曲姑娘哭得那般痛彻心扉,她倾尽力气才寻到的人,不过认回短短数日,便又是天人永隔。”
长夜流尽,曲情沉酣无梦,难得一夜安宁。
另一边,派去崖下搜寻曲意的人,仍旧一无所获。
昨日曲情昏睡,白弗未能向她汇报此事,可她一旦意识清醒,必定会问询。以她现今的状态,白弗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她说。
晨光漫进窗棂,凌素在曲情房中守了一夜,连早饭也无心去用。她写了方子,吩咐人煎了一碗安神调气的汤药,此刻正坐在榻边,用瓷匙舀起,仔细吹温了,一勺勺喂进曲情唇间。
猝然间,曲情睁开了双眼,一对瞳孔依旧红得可怖,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房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名字 怎么?姑娘
凌素腕间一抖, 险些洒了手中汤药,她试着同曲情说话,“阁主,您可好些了?”
曲情问她, “如今是哪一年了?”
凌素声音发颤, “是是贞和二十六年。”
曲情又问, “这是何处?”
“您受了伤, 我们将您带回了客栈。”
“师父呢?”
“老阁主他, 他”凌素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死了。”曲情寒声道,“师兄也死了, 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不是的,阁主您还有我们啊!”凌素朝外喊道, “小白, 阁主醒了,小白——”
白弗闻声立即跑了过来,见到曲情的模样亦是一惊,他扑跪到曲情床前, 眼睛泛红,“师父, 没事了师父, 都怪小白昨日中了王媤媤的奸计, 以致救援来迟。”
“是啊, 都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教好徒弟, 才让你这般无能。”曲情话音落下,句句刻薄,“我不想看见你, 你出去领杖责罢。”
商永朝方行至门边,正听见她这冷酷无情的话,不禁一怔。
如此冷漠的语气,白弗从未自曲情口中听到过,这几年里,无论他犯了何等大错,曲情虽罚他,却到底是心疼他的。
可此刻她的话里,却满满都是对他无能的厌恶,他一颗心如坠冰窟,眼神里透出几分茫然无措,最终没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小白认罚。”
白弗站起身,准备出去受刑。
商永朝却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说,“做做戏得了,还有的是事等着你做呢,真把你打伤了,谁来护着你师父?”
“师父心里难受,若打我能出气,我自该受着。”白弗将他的手推开,决然往外走去。
不多时,外面的棍杖声响了起来,听声便知,那击在人血肉之上的棍杖,是用了十分气力的。
商永朝立在门边默然听了片刻,心中暗叹。估摸着再打下去恐要伤及白弗筋骨,便从怀中拈出一粒碎银,屈指一弹,银光破空而去,正中行刑人腕骨。
“咣当”一声,棍杖掉落于地。
凌素目睹了全程,暗自心惊。
商永朝抬步行至床边,伸手在曲情眼前晃了晃,见她没反应,扯谎说,“萧暮的尸体找到了。”
曲情果真侧过头来,一双红眸紧紧盯着他。
“这么宝贝你那师兄啊。”商永朝语带调侃。
曲情沙哑着嗓子问他,“在哪里?”
商永朝牵过她的手,拢入掌心,“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曲情。”她没有犹豫。
商永朝唇边漾开笑意,“可惜了,这么好听的名字,我却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才听到你亲口告诉我。”
曲情又问,“在哪里?”
他面上的笑意顿然消散,清了下嗓子说,“有人看见往南边去了,你放心,我叫团子去追了。”
“你在骗我。”曲情反手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善意的谎言,不算欺骗。”商永朝扯起嘴角,重又端起一副完美而虚假的笑脸。
曲情手上陡然加大了力度,他痛呼出声,“疼疼疼!”
曲情忽而松了手,不再看他。
曲情淡淡道,“你的武功很好,却隐藏得更好,白弗不该放你进来。”
“这你可冤枉他了,他可是先逼着我吃了你们阁中的毒药,才肯让我进客栈大门的。”
曲情转眸看他,“什么毒?”
“我不知道,就是一颗血红色的丸药。”
“不知道你也敢吃?”
商永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只要我一心对你,他必不会让我去死的。”
曲情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问他,“你还藏着什么秘密?”
商永朝俯身凑近曲情,看着她的双眸,见里面的血色化去了一些,“怎么?姑娘对我感兴趣?”
二人目光相接,曲情探究地望进他那双深海碧波般的眸子,“是很感兴趣。”
“那我尽量多围在姑娘身边转转,让你更了解我些。”
曲情问,“你的眸色为何与常人不同?”
“长兄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年节时,对着我的脸放炮仗玩。”
【“长安,你的眼睛上为何终日缠着白布条?”
“少爷讨厌我,用爆竹崩瞎了我的眼睛。”】
曲情又问,“那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商永朝答,“碰上了世外高人,不仅无偿给我看病,还送了我许多稀世难寻的药材。”
【“师父,情儿近来认识了一个朋友,可他眼睛瞎了,你能不能帮他看看。”
“师父,他特别可怜,情儿求求你了,侠者仁心啊!”
“长安,你放心吧,我师父医术可厉害了,只要他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你安心治你的眼睛,待明年我再来看你时,你一定可以摘下这白布条。”】
倦意再次涌了上来,曲情打着呵欠,眼皮支撑不住,缓缓合上,她喃喃道,“你的运气很好。”
“我被折磨了那么多年,还好呢?”
“至少结果是好的,如今雨过天晴,害你的人也都付出了代价”曲情睡意渐浓,尾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商永朝轻握着曲情的手,安抚道,“放心,伤你的人也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白弗挨完打,忍着疼又悄悄凑回曲情门边,提心吊胆地等着她问起曲意的事。
哪料商永朝插科打诨的能力实在炉火纯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全是废话,偏就能将曲情给哄睡了。
他在门边朝商永朝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商永朝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拎着他的领子将人带到了外面,“说说吧,又出了什么事?大清早上,我就瞧见你忐忑不安地在院里转悠。”
白弗大口大口叹气,“确实还有一件,比起萧暮更大的事。”
如今商永朝已服过毒,他便也少了些防备,况且经五皇子一闹,许多事亦难以再瞒。于是,白弗便将曲意失踪,曲情孤身去救等事皆告知了商永朝。
商永朝听完却说,“商景慕这出戏演得可真有创意。”
“世子就别再说风凉话了。”白弗急道,“师父最宝贝的便是她这个妹妹,适才不过是神志尚未清醒,这才没问,她若是再醒过来,我可怎么说啊!”
“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可她刚醒来那样子你也瞧见了,我怕让她再受刺激。”白弗意志有些消沉。
商永朝拍着他的肩头劝道,“你也说了,那可是她最宝贝的妹妹,即便骗又能骗得了几时?”
“唉——”,白弗复又长叹一声。
商永朝独自回到房中,于案前写了封信,仔细折好掖入袖中,方和衣躺下,接着补觉去了。
午后,团子将冰山雪莲带了回来。
商永朝瞧了那雪莲一眼,“抢来的?”
团子答,“偷来的。”
“行,辛苦了。将它直接给凌素就是。”商永朝从袖中抽出信件,“把这信送了。”
团子没接,“主子,我已两日两夜没合眼了。”
“我养信鸽是干什么的?”
“哦。”团子呆呆地晃着头,“属下早已困懵了。”
晚饭过后,商永朝踱步到曲情房中,见她隐隐要醒,毫不迟疑地再度点上了她的睡穴。
凌素上前阻拦,“阁主已睡了快两日了,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无妨。”商永朝回身看她,“我这不是听小白说还有大事吗?让她再睡一晚养养精神,没准过了今夜,那位坠崖的小姐,就有消息了呢。”
白弗见曲情睡得安稳,索性大半夜摸黑下了山崖,心急火燎地帮着寻人去了。可惜一夜过去,仍是连曲意的半片衣角都未寻到。
曲意毫无自保之力,坠崖又必定重伤。如今两日已过,生机只怕已十分渺茫。
天色泛白时,白弗攀上了山崖,见商景辞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坐在崖边。不过短短两日,他鬓边竟已生出几缕白发。
白弗俯身向他施了一礼,即转身离去。
“水”曲情似醒未醒,唇间逸出一声微弱的低唤。
凌素忙起身去倒水,待她端着水回身时,却见商永朝已将曲情扶坐起来,揽在自己的怀里。
商永朝伸手便要去接凌素手中的杯子,凌素却将手一偏,避开了。
商永朝抬眸,冷眼看向她。
“水咳咳”曲情轻咳几声,眼睫微颤。
商永朝为她顺着背,凌素则趁势上前,将水递到她的唇边。
曲情猛喝下几口水,眼眸缓缓睁开,其中的血色总算是尽数褪去了。
“两日两夜,姑娘也该醒了。”商永朝笑说。
曲情瞥眼看向他,气息虚弱,“你怎会在这里?”
商永朝微微蹙眉,“昨日说过的话,姑娘都忘了?”
曲情神志清醒了些,无力地推搡着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什么话?”
商永朝自然不敢强求,即刻松了手。
凌素早已在曲情背后垫上软枕,扶着她向后靠坐。
曲情努力回想片刻,好像是有些破碎的片段,她却难以将那些画面接续起来。
“无妨,我再说一遍就是。”商永朝微笑着,“我在枫林中寻到了你,彼时你已重伤,白弗将你带回了客栈,却不容我探视。奈何我着实放心不下,宁可服下毒药,亦要换得守在你身边的机会。”
枫林,重伤纷乱的思绪渐渐聚拢,脑中现出清晰的画面。曲情问,“萧暮呢?”
商永朝苦笑,“情儿姑娘,还是这么会抓重点。”
曲情双手猛地抬起,紧紧抱住了头。前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幕幕碎片似锋利的尖刀,割得人心间发疼,悲伤难以抑制地漫了上来。
商永朝将她的手抓了下来,冷声说,“萧暮死了,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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