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爱花 山间野花虽
白弗想起当初化名‘小二十八’跟着他的日子, 不禁轻笑,“行事这样张扬,怎么,近来无人刺杀你了?”
“哪里”商永朝无奈地摁着眉心, “你忘了, 上个月我不是才被曲姑娘救过一回。”
白弗大笑出声, “都一年了, 难道还没稳住手中的势力?”
“父王处处对我设防, 我有什么办法?”
白弗打趣道,“我可记得, 当初说好了云十三、云十四只借给你一个月的,如今这都快一年了, 什么时候把他二人还回来呀?”
商永朝轻拍桌子, 故作恼怒,“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借你两个人,怎么这般婆妈,况且上回刺杀后, 曲姑娘是没空管这些小事,可王伯他老人家却想了起来, 人已经还回去了。”
白弗皱了皱眉, “上次要杀你的人是谁, 查清楚了吗?”
“没有。”
“我看你是有人可用, 就根本懒得查!”
白弗也拍着桌子大声说,“可惜近来阁中事忙, 不然,我非帮你揪出幕后之人来!”
商永朝瞧他这样也大笑起来,“有一说一, 还是你作为‘小二十八’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最安心。”
白弗同他相视一笑,再次起身,“我还得回去做午饭,就先走了。”
商永朝亦站起身来,“待我撷尽繁花,再去叨扰你们师徒二人。”
白弗回到小院,当即便向曲情说明了今日之事,而其中责怪暮清寒的诸多言辞,皆隐去未提。
曲情听过,只是问他,“你应当知道,商永朝并不如他所表现得那样简单。你不避着他,反倒招他上门,是何打算?”
白弗狡黠一笑,“这位世子古怪得很,从前就天天往春江楼跑,如今我们秘密来此,他竟也跟了来,所谓‘寻访故人’之说实在牵强。眼下局势明朗,我们面对的不过太子、五皇子与逍遥山庄三方。南安王权势虽大,却鲜少过问朝政,商永朝不过一个蛰伏多年的庶子,也未必就愿意卷进皇权斗争中。他的立场我们一向看不清,与其任其尾随窥伺,不若置于眼前,正好借此试探他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曲情沉吟半晌才道,“你可否想过,太子拉拢了疏缈阁,五皇子若是想要与之匹敌,定然会去拉拢逍遥山庄。”
“师父说的没错,可无论他们是怎么样的关系,若有歹心,便要行歹事,此计即为‘引蛇出洞’。”
“好。”曲情微笑看他,带着几分欣慰,“小白,你成长得很好,不枉费我这几年的栽培。既已胸有成算,便依你所想去做吧。”
这本是认可的话,按说,白弗听了该受到鼓舞,可不知为何,他却有些沮丧。
他的师父尚且这般年少,为何说出的话,字字皆带着一股沉暮之气。
可转念一想,凌素已诊过她的脉,说了无事的。他又稍稍安下心来,问道,“晚上若是世子过来,师父要见他吗?”
“见。”曲情轻笑,“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相会在此,分享分享心得也是好的。”
有道是,烂烂明霞红日暮,滟滟轻云,万里山光簇。
几辆华贵的马车乘着天边未散的余霞,停在了小院门前。车帘掀起,商永朝自为首的马车中徐步而下,步履从容,顾盼间尽是清贵之气。
他对车夫吩咐道,“将花都搬下来,摆进院中。”
彼时,白弗正在灶房里弄着晚膳。暮清寒站在院中整理白日采回来的药草。曲情同凌素都在屋内,一起缝制着布包。
曲意则始终如一地歪在藤椅上,打着瞌睡。
故而商永朝见到曲意,自然就以为是曲情了。他凑到曲意身侧,轻声唤她,“曲姑娘,醒醒,我来给你送花了。”
曲意悠悠转醒,入目先是一双湛蓝的眼眸,随后又从眼眸移到他的面容上。她瞳孔微微放大,以为犹在梦中,傻傻问,“你是从什么化成的人形啊?”
商永朝被她问得一怔,只疑惑地眨着眼睛瞧她,眼波顿如海潮涌动。这样一来,曲意面色透红,望着他的神情更加痴迷。
“世子爷!”白弗见到来人,赶忙从灶房跑了出来,瞧见曲意的样子,十分恨铁不成钢。
他将曲意拉到一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是来找师父的,你回屋里去,将师父换出来。”
曲意不解地望着他,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
白弗恨不得将她骂醒,却仍是再三哄道,“去将你姐姐换出来,这人不是来找你的。”
“哦。”曲意一步三回头,望向门口新来的“妖精”,十分不舍地进了屋。
白弗这才走向商永朝,打着马虎眼说,“师父睡得太熟了些,约莫是没醒神儿,她先回去换身衣服,待清醒些,再来见过世子。”
商永朝反倒觉得有趣极了,“不急,左右我的人在这院中来来往往地搬花也不清净,等布置好了,再叫她出来也不迟。”
院外乌泱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暮清寒却连头也未抬,只潜心侍弄他的药草。
直至商永朝的人将院内摆满了花,几乎没了他站脚的地方,他才不得不抬起眼,望向商永朝,冷冷开口,“我这院里还要过人的,兄台可能告知手下的人,摆花时留出几条小路来。”
商永朝一早便在观察他,如今见他总算憋不住开了口,赶忙装出十分愧疚的模样,行至他身侧,“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暮清寒,暮公子吧,幸会幸会。只因今日偶遇小白,得知曲姑娘近来爱花,奈何山间野花虽多,却终究难配姑娘的仙姿玉质。这不,为了投其所好,本世子可是花了大价钱,将这镇上所有的名花都买了下来。你瞧,那边花开得最盛最艳的是牡丹,洁白幽香的是夜昙”
“世子爷,好久不见。”
商永朝编排了一路,才想出这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怎料还未说完,曲情就急着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可见白弗所言不假,着实是护这人护得厉害啊。
“曲姑娘,好久不见。”商永朝语调轻柔,眉眼含情,好像是十分珍视眼前之人。
曲情径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走吧,这院中人多,我们去外边找个僻静的地方聊。”
商永朝一边随着她往外走,还不忘朝暮清寒挑了挑眉,“暮公子,再会了。”
暮清寒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眼里心里只有他的药草。良久,他动作忽地一顿,方才捆好的药包,竟全都漏放了一味决明子。他唇边溢出一声低叹,垂下眼,又将那些药包一一拆开、重装。
曲情引着商永朝沿山径一路向上,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崖边,她就地坐了下来,见身旁的人迟迟没有动作,才抬头问他,“怕高?”
“不怕。”商永朝微微一笑,亦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了。
良夜悠悠,西风袅袅。头顶是漫天剔透的星子,银河倾泻,仿佛触手可及。崖下远处,数条涓涓细流盛着如水月色,蜿蜒而去,不知尽头在何处。
“听小白说,王伯将我给你的人收回去了。”
“是啊。”
“其实我没忘。”曲情偏头看他,眸光清亮,“我只是觉着派两个人给你,既能护着你,亦能看着你,所以后来想想,就由着他们去了。”
商永朝有些不自在地挤出个笑脸,“姑娘说笑,我一个落魄的世子,看着我做什么。”
曲情回首望向波光盈盈的河水,“那现在呢,没了他们,你可还有力自保?”
商永朝亦望向远处,“不仅有力自保,甚至还因祸得福了。”
“哦?”
“那次之后,我跪在父王面前,如数家珍般将一年间受到过的刺杀都讲了一遍,并且再三提醒他,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若不管,我就跪在他门前等死。或许是一年来,我的能力得到了他的认可,他果然施舍给我一些权力。”
商永朝苦笑,“而这,才是我如今不必再抱头鼠窜,甚至敢离开晏安,来这里大张旗鼓地给姑娘送花的关键。”
曲情莞尔一笑,“你虽说成了世子,可这撒泼无赖的本事,却是不减反增了。”
商永朝抬头凝望着素月,思绪飘到了天边,“我自小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公子哥,本来也没受过什么人的尊敬,若靠厚颜无耻、撒泼打滚这些手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只会觉得,是占了便宜。”
“今后不会了。”曲情淡淡开口。
“也许吧。”商永朝不愿多说,便转过了话题,“我觉得小白对那暮公子的评价有理,姑娘最好还是听一听。”
“小白阴差阳错地在你身边待了一段时日,倒是跟你亲近了起来,对你知无不尽。”
“怪我瞧他独自喝着闷酒,很是伤神,这才多问了几句。”商永朝忙为白弗开脱。
曲情并未深究,只是微微叹息,“我一个人强撑了太久,太累了。我想着,若是能将师兄寻回来,便有人可依靠、可分担,从此也不必再踽踽独行了。”
商永朝踌躇许久才道,“恕在下直言,那位暮公子,姑娘若只是带在身边聊以慰藉自无不可,可若是要他分担些什么,还得先究其底细。”
曲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话原就是她刻意说了出来,用以试探他的态度,怎料却反被劝告了一番。
曲情不置可否,似纠结般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说说你吧,世子来此欲寻何人?若能帮得上忙,我会尽力,权当还了你那一院子花的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良心 是菟丝和女
“不必, 是我欠了姑娘太多,这些花尚且还不清呢。”
“你何尝欠过我什么?”
商永朝笑说,“姑娘侠骨仁心,然施恩授惠, 竟是过而即忘的。莫说这一年间姑娘借了我数名暗卫相护, 便连上月入府相救难道也忘了?还有, 春江楼中毒那次”
被他这般逐一提起, 曲情倒渐渐回想起来, 看来她确实不欠他什么。
“说来惭愧。那日春江楼中,我明知毫无立场相求, 亦知姑娘性情清冷,断不会应允。奈何情急失措, 终究是存了妄念, 贸然相求。虽早知结局,可毒发前,眼见你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依然有些伤感。唯有一事至今不明, 姑娘当时,何故去而复返?”
“我虽不知你的立场, 但我觉着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曲情望进他那双湛蓝的眼眸, “‘小二十八’为你重伤, 你求我救他时的神情, 不似作伪,起码那一刻, 你是真的不希望他死,对吗?”
商永朝亦回视着她,他默了半晌, 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自嘲般笑了两声,“姑娘说得对,我很喜欢那个孩子,自然不希望他死。诚然,我必定也有我的立场,但我不会害无辜之人。”
“想来,这便是小白如今愿与你亲近的原因。”
商永朝顿了顿,又说,“姑娘年纪虽轻,识人的眼光却不错,如此看来,暮公子之事,该是小白多虑了。”
曲情再度岔开话题,有些不满道,“我本以为,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才与你在此处吹冷风。可如今已月上三竿了,你却一字未提你的故人。”
商永朝微不可闻地一叹,目光投向天际,冷月清辉落满肩头,“姑娘是知道的,我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在王府中,没有人敢接近我,更没有人会喜欢我,甚至都没有人愿意正眼瞧我。她虽说只是个丫鬟,亦与我仅有数面之缘,却是我年幼时唯一曾短暂拥有过的玩伴,故而我始终没忘了她。”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查出她被她的主子赶出了府,发配到了此处。只是可惜,她不记得我了,这样也好,我和她本也没有你同你师兄那样深的纠葛,她既然已经忘了,我亦不会再提起,不过是在力所能及之处,尽量照拂她些罢了。”
曲情沉吟片刻,末了亦是叹息,“世事无常,你已非昔日的小小庶子,南安王府的处境又甚为复杂,你自身尚且难保,她若此时伴于你身侧,不仅不易,甚或危及自身。你能甘心放手,许她安稳和乐的生活,是她之幸。”
“知我者,莫若姑娘也。”商永朝朝她一笑。
曲情利落起身,拍去衣摆浮尘,“时辰不早了,改日再叙吧。”
商永朝仍旧坐在地上,并未起身,“好。”
曲情朝山下行去,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商永朝则静静地在崖边坐了一夜。直至东方发白,月落参横,才强撑着早已麻痹的双腿,在团子的搀扶下,慢慢走下了山。
却说商永朝虽大张旗鼓地买了无数鲜花来,可有心侍弄的白弗、曲意等人皆不会养花种草,而偏偏擅于此技的暮清寒、曲情、凌素等人又无心侍弄。
故而不过两三日,那些花竟已死了一半。
“姐姐,你可瞧见暮公子清晨提着花盆一盆盆往外扔时的神情了,那可真是拔出了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好不畅快!”曲意凑到曲情身边笑嘻嘻地唠叨着。
曲情坐在床边绣着花样,凌素则坐在她身侧,认真指点着她。
曲意探头望去,可实在是看不懂那花样,“姐姐绣的是什么?”
曲情手上未停,倒是凌素多嘴多舌,“是丝萝攀乔木。”
“嘶——”,曲情又被刺了一下。
曲意得到答复,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曲情,试探问,“是姐姐要绣这个的?”
“嗯。”曲情声音很低。
“那姐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曲意这下是真的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是幼年相伴的师兄又如何?
无论当初是怎样的好,皆已时过境迁,再次相聚,才不过几日的时间,就
曲意眉头紧蹙,装着满腹心事,却也知谁都劝不动曲情,又怕憋不住多话,故而转身出去,去寻暮清寒了。
暮清寒扔完了花盆,拿着把大扫帚正在扫院子,白弗则在灶房中烧火。
曲意眼珠子一转,大步向着灶房走了过去,却又并未进去,只是倚在门边,同白弗说话,“这几日怎么不见你练功?”
白弗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没见我忙着烧火做饭呢吗?我去练功,这满院子的人吃什么?”
“姐姐也不管管你。”
白弗瘪着嘴嘀咕,“师父如今哪有心思在我身上。”
曲意神神秘秘地将头探进灶房,却是拔高了嗓门,“你知道这几日,姐姐在屋里做什么吗?”
白弗听了这话才抬头看她,余光扫到院中的暮清寒,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他却不准备配合,“你快出去,别在我这碍手碍脚的。”
“哎,你听我给你讲嘛,姐姐在屋子里绣荷包呢,为了绣花样,手上都不知扎了多少针眼了。”
白弗知道撵不走这大小姐,却也懒得搭理她,只是不断地添柴加火,干着自己的活。
“你知道她那荷包上绣的是什么花样吗?”曲意自问自答道,“是菟丝和女萝,缘木而上,盘旋纠缠。”
白弗手上动作顿了顿,却仍旧未发一言。
曲意又问,“我却不知,她要送给谁,你知道吗?”
白弗斜睨一眼,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空了。他冷哼一声,“人都走了,别演了。”
曲意这才转过头看向院中,喃喃道,“我总觉得,他苦苦隐瞒的,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日晚饭后,曲情手中握着荷包,敲响了暮清寒的房门。
“这个给你。”曲情将荷包递给他。
“谢谢。”暮清寒伸手接过,极其自然地挂在了腰间。
见他如此,曲情微微一怔,犹豫再三还是说,“我以为你不会收。”
“不过是个荷包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我为何不收?”暮清寒眸光淡漠,望向曲情。
曲情扯着嘴角笑了笑,“也对。”话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暮清寒却喊住了她,“明日若无事,陪我去镇上诊病吧。”
曲情转过头来,微微蹙眉,看向他的神情比起欣喜更多的却是不解。
“好。”她轻声回应。
曲情醒得很早,屋内仍是漆黑一片,约莫刚至五更初。但她翻来覆去,竟是再也无法入眠,故而拿起长歌,准备到院外舞剑,排解心中郁躁。
她提着剑轻手轻脚向外走去,却在行至院中时,如同见鬼般盯着院门前躺在藤椅上的人,“你”
暮清寒仰头望着星河,只是今夜阴云密布,分明瞧不见几颗星子,连月色都惨淡得很。
“你认得出启明星吗?”他问。
闻言,曲情抬头望去,即便是这样阴沉的夜晚,启明星依旧明亮,清晰可见。
“自然。”
暮清寒说,“江湖中人,昼夜兼行是常有的事,启明星自东方升起,十分明亮,可助人辨别方向。”
“师妹你瞧”,少年伸手指着东边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给女孩看,“那是启明星。”
女孩顺着少年指尖望去,果然见到一颗闪闪发光的星子,她惊喜笑道,“找到了。”
“你要记住它,日后行夜路时,若是迷了路,寻不到方向,看到它升起的方向,那便是东方。”
漫天星辰下,两人挨坐在一处,少年一遍遍耐心地给女孩讲着不同星星的名字和用途
暮清寒低沉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可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你明白,无论再黑的夜晚,也终将过去。”
曲情自嘲一笑,“年幼时,我以为有师父在、有师兄在,这辈子都无需在黑暗中独行。可师兄好似早已料到,镜花水月终成空,早早就将独行的方向教给了我。”
“或许,当年他并不知道,只是想陪着你看星星,没话找话而已。”
曲情难得真心笑了起来,连心底的阴郁都散了大半,“我去练剑,回来陪你下山去。”
藤椅“嘎吱嘎吱”小幅度晃荡了起来,暮清寒阖眸躺在上边,不知是醒是寐。
日头渐升,二人吃过早膳,便一同策马下山。
诊病时,在暮清寒的授意下,曲情不再只是看客,而是同样当起了大夫,二人商量着断症开方,默契异常。
本是极和睦的一天,可曲情瞧着暮清寒的神情,总是觉着有哪里古古怪怪的,一切都好似不大真实。
随后,暮清寒同上次一样带她去了市集,买了满满一背篓的食材,不过这次荷包是新的,没有破洞,里边的钱自然也足够付。
那位老伯嘴依旧像抹了蜜一样的甜,夸完暮清寒夸曲情,简直将二人夸得是“天上有,人间无”的好。
二人肩并肩往外走,曲情发觉暮清寒脚步放得很慢,简直比乌龟还慢,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这问话,却被一道清脆的童声盖过。
“求求各位大老爷,求求各位小姐,发发善心,舍些钱财,救救我们吧!”
吆喝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破布烂衫,面色蜡黄。
她跪在一块破布上,抱着拳,不断乞讨着,她身侧卧着一个妇人,看起来像是她娘。那妇人紧闭着眼睛,脸色煞白,想是活不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荷包 我不明白他
暮清寒提步走了过去, 问那女童,“需要帮忙吗?”
女童见他搭话,如同见了救世主般,她伸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 紧紧抓住他的白袍, “哥哥, 求你发发善心, 舍我们些钱财吧。”
曲情自打瞧见这对乞讨的母女, 便觉十分奇怪。
近来从未听说过哪里有闹灾,或遭了难的地方, 大夏如今国富兵强,松陵镇又临近晏安, 天子脚下, 岂会允许有吃不上饭的乞丐?
她走近几步,笑着问女童,“你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来这里乞讨?”
女童声泪俱下, 哭得梨花带雨,“我们是从边境克黎拉逃过来的难民, 我爹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他杀死了二十多个鸠沙人, 最终却死在了战场上, 只留下我和我娘两个。我娘伤心过度,这一路上又时常吃不饱饭, 所以才病了,我们需要很多钱来给我娘治病。”
曲情又问,“那你们一定走了许久才到这里吧。”
女童点点头, “我们走了三年多。”
如今能导致难民产生的,确实只有时不时开战的边境,可女童口中的克黎拉离着晏安有十万八千里之远,这对母女走了三年,难道就为了到一个小镇上乞讨吗?
曲情说,“我听说克黎拉有个泗谷湖,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就像那湖水一样清澈。”
女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彤彤的,眨着大眼睛道,“谢谢姐姐。”
“呵呵。”曲情轻笑一声,抬眸望向身旁的暮清寒。
克黎拉终年干旱无雨,哪里来的湖呢。
暮清寒却好像完全不懂曲情的意思,仍旧温柔地同女童说话,甚至伸手去解腰间的荷包,准备行善事了。
曲情见状又道,“小妹妹,这个哥哥就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不如让他帮你娘看看,你放心,不收你们钱。”
女童立即摇头,“不用不用,有了钱,我们自己会去找大夫看病的。”
是真是假,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暮清寒却仍似未觉,已经将荷包递给了女童。
曲情心中气恼他的无知无觉,转而走向地上躺着的妇人。她蹲下身,边探向妇人的腕脉,边道,“我也是个极好的大夫,既然你不喜欢哥哥,不若我帮你娘看看吧。”
女童顿时慌了,她倒退半步,小手扯着暮清寒的袖摆,望向他的眸中满是无措。那眼神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只一瞬,曲情便已彻底明白过来,她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暮清寒,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暮清寒却只是微笑说,“走吧,她们不过是可怜人。”
曲情默了半晌,目光落向女孩手中紧攥的荷包,绣工粗糙、布料寻常,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随手扔给个街边的小乞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勾起唇角,浅浅一笑,大步越过暮清寒向前走去,解了挂在街头桩子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临去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那犹在缓步而行的男子,眼眶虽隐隐泛着红意,眸中神色却只余讥诮与不屑,再无其他。
“驾!”
曲情不再等待,猛地一夹马腹,独自绝尘而去。
暮清寒拖着极慢的步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方才踱至长街尽头。
来时明明是两匹马在一处,此刻却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匹,他解下缰绳,牵着马继续慢慢往前走,渐渐走出了镇子,到了山下。
他停了下来,深深垂着头,却如何都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马儿嘶鸣一声,他翻身上马,却不是上山,而是调转了马头,重又向着市集跑去。
“被买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公子走后,有个长相极好的男子从那边的小巷里走了出来,说要赎那枚荷包。我观他周身打扮,非富即贵,就准备敲他笔银子,于是狮子大开口说要五十两,他嫌太贵,我怕把他吓跑了,忙改口只要二十两,他说成交。可末了,他却还是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多出来的就当是他日行一善,可他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我想不明白他的意思,连握着他的钱都觉着烫手。”
暮清寒听完她的话,心中好似突然缺了一角,空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牵着马,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身体。
“哦对了。”女童追了上来,“那位公子长着一双极罕见的湛蓝色眼眸,美得就像,像妖精!”
曲情回到小院,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二人同去,却是一人独归。众人虽也疑惑,但谁敢问呢?
次日一早,众人方吃过早饭,院中便来了客人。
商永朝被团子扶着下了马车,自己却候在院外,叫团子先去通传。
因有了上次的经验,白弗早安排人盯着小院四周的必经之路,若有人经过,提前来报。
故而商永朝来前,白弗已将曲意赶回了屋子,暮清寒一大早便去采草药了,此时团子进了院,只见白弗一人,在院子里忙活。
团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二十八,主子要见你师父。”
白弗瞥他一眼,“你也该改口叫我小白了。”
“这不是习惯了么。”团子嬉笑道。
“等着。”白弗转身去敲曲情的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曲情走了出来。
团子恭敬地朝她行礼,“姑娘,我们世子求见,如今正候在院门口。”
白弗朝院外的商永朝望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破落的小院子,竟还搞起了权贵间通传那一套。
曲情淡淡扫了眼团子,便抬步朝外走去。
商永朝见她过来,躬身笑说,“谢姑娘赏脸相见。”
“收起你这套哄人的把戏。”她语带嗔怪,眼梢却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好好。”商永朝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曲情,“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曲情问,“今日为何来寻我?”
“那日崖边姑娘说的话,我想了又想,果真十分有道理。故人既已寻得,虽不记得我,却反而是件好事,我来此处的目的已达成,府中又有无数事务等着我去料理”
“你是来辞行的。”曲情打断他。
“我明日离开。”商永朝小心观察着曲情神色,“只是小白那日的话我始终记着,故而临行前,着实有些放不下姑娘。”
曲情冷冷道,“我能有什么事?”
“我是担心姑娘心情不好。”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不知姑娘今日可有安排,不如陪我下山去,我带你好好玩上一日?”
曲情抬眸看他,目露不解,“玩?”
商永朝被她问得一顿,“对。”
“玩什么?”曲情又问。
“这松陵镇好玩的确实不多,不过镇东边有一家茶楼,点心做得十分精致好吃,据说是从京中请来的糕点师傅。他家边上恰好开了间武器铺,里边武器种类众多,姑娘或许会感兴趣。再沿着长街往西走,路边开了不少首饰成衣铺子,虽不及晏安的好,却也可挑挑新鲜样子。另外,松陵镇近山,所以最有名的菜都是些野味,譬如獐肉、鹿肉、兔肉,却不知道姑娘可喜食野味?”
这般如数家珍,可见是认真打听过的。
曲情身居高位,钱权都不缺,可自阁中生变后,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能悠闲地逛过这人世间,久到她已经忘记了,何为“玩乐”。
她眼睫微垂,感受着藏于磅礴内力之后的无序心跳。
如今她已没有了来日方长,虽不后悔,遗憾却有许多。
此刻听着商永朝兴致十足地一样样介绍,她难得没有出言打断,甚至生出了些许闲心。
商永朝说完,便笑着看向她,耐心地等着她做出决定。
很快,曲情回头对白弗吩咐道,“小白,我出去一趟。阁中若有事,不打紧的,你可自行决定,若果真十分要紧,再来寻我。”
“是。”白弗躬身领命。
商永朝朝曲情伸出手,欲扶她上马车,却被她避开。
“无需劳烦。”语未尽,曲情已翩然跃上了马车。
商永朝也不恼,他朝白弗摆摆手,亦被团子扶着上了马车。
车内正中是一方小几,上边置着白玉盘,盘子里摆了各式精致的果脯,有蜜金橘、蜜饯小枣、蜜饯青梅、蜜瓜条等等。
商永朝端起白玉盘,递到曲情手边,“尝尝。”
“我不”,曲情话还没说完,商永朝已经将一个蜜饯青梅喂到了她嘴边。
“好吃吗?”
曲情瞪了他一眼,仔细尝了尝,那青梅又酸又甜,味道确实不错,“还行。”
商永朝扬起个大大的笑脸,“那就多吃些。”
车轮滚滚向前,白弗立在院门前许久,他招手唤出几个人,沉声道,“跟着他们,保护好阁主。”
“是!”
商永朝领着曲情先是到了茶楼,各式糕点皆点了一遍,那些糕点确实口味特殊,样子精致,比起京中大厨做的也不差,只是
“太甜了。”曲情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抱歉,我还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这种好看的甜点。”商永朝尴尬笑笑。
“打包一些带回去吧。”曲情淡淡开口。
商永朝不解地看向她,“可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小白喜欢”,曲情微微一笑。
“哈哈哈——”,商永朝大笑道,“没想到他这样大的小伙子了,竟还会喜欢吃这些。”
二人从茶铺出来,便顺路去了那间武器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倒是样样俱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棺材 商永朝,你
曲情提起把剑比划了几下, 重量太轻,也不够锋利,不过在这镇上能够打出这样的剑已是不易。
她扫过架子上各式武器,却被最末角落里摆着的一个小巧的机括吸引了目光。
她拿起机括摆弄片刻, 似乎很是满意, 唤来了小二, “此物可有名字?”
“姑娘好眼光, 此物名唤七星弩。顾名思义, 这巴掌大小的机括中可以放置七根银针,使用时轻轻扣动开关即可。对于武功高强的侠客而言, 此物或许无用,但对于那些不善武功之人, 却极适合将它带在身上防身, 将它藏在衣袖中,谁都发现不了。”小二笑得一脸谄媚。
“你试试。”曲情将七星弩递到商永朝手中。
商永朝起初还觉着奇怪,依曲情的武功,如何瞧得上这旁门左道的东西, 此刻见她竟递给了自己,当真是受宠若惊, 伸出双手去接那小小机括。他握在手中, 对着店中的靶子射了几针, 确实不错。
“多少钱?”曲情问小二。
小二笑道, “二十五两纹银。”
商永朝回头瞥了眼团子,他立即会意, 掏出了钱袋。
曲情却继续问,“只有这一把吗?”
小二答,“库房里应当还有一把。”
“那正好, 拿出来,两个我都要了。”
商永朝不解地望向曲情,曲情面不改色,解释道,“小白武功一般,给他买一把防身。”
商永朝更为困惑,白弗的武功还能算作不好?
二人从武器铺出来,顺着长街漫步,曲情大步走在前边,商永朝脚程却慢,落后她越来越多。
曲情突然停了下来,回眸盯着他的腿,待人走近,她问,“怎么瘸的?”
商永朝纠正她,“我只是腿上有些旧疾,走快了会有些疼,不算瘸。”
“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年幼的时候,触怒了嫡母,她叫人把我的腿打折了,又不让大夫给我接,我若想去哪里做什么,便只能拖着伤腿,在府里爬行,等到好不容易治好时,已经落了病根。大夫原说要卧床静养,可那时我常犯些小错,隔三差五就会被捆在长凳上鞭笞,还会被罚跪祠堂,所以渐渐地,这腿伤上加伤,也就越来越严重。”
曲情微叹,“若果真是这样,恐怕是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寻个擅长正骨推拿的大夫,日日按揉,坚持个一年半载,起码这伤不会影响你日常行走。”
“就算这腿治不好亦无妨,横竖他母子二人已赔了命给我,我不亏。”商永朝坦然一笑。
“现在看来,当日我虽是为着私仇杀了商桀施,却也并未杀错人。”
商永朝敏锐捕捉到她话中的“私仇”二字,追问,“什么私仇?”
曲情不答反问,“我好似还从未问过世子,何故来寻我助你杀人?”
“我虽不知是何缘由,但我知道你想杀他,只是苦于没有接近他的引子。”
“你如何知道?”
商永朝狡黠一笑,“在他死前那段日子里,姑娘的人,不是已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吗?”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人。”曲情断言,视线向下扫着他的伤腿,“可一个连腿断了都不敢寻大夫来治的人,怎会突然就有能力算计长兄了呢?”
“人总是会长大的。”商永朝一语带过,“所以,姑娘的私仇是什么,据我安排在商桀施身边的人回报,你们并无机会结仇。”
“他欺负了我的人,我自然要让他生不如死,用命偿还。”话落,曲情淡淡瞥他一眼,便又朝前走去。
商永朝没有继续追问,仍旧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了许久,曲情突然驻足,却是在一间棺材铺的门口。
这棺材铺不大,铺子里两侧墙上悬挂着十来个木棺,铺子正中一列,摞着三个各具特色的棺材,她思考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商永朝万万想不到,她还有这种爱好,忙拉着她衣袖,低声劝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去逛别处吧。”
曲情却毫不在意,认真地在铺子里逛了一圈,“老板,你这里最贵的棺材是哪个?”
老板懒懒指着正中摞在最上边的棺材,“那是由整棵金丝楠制成的,是我这里的镇店之宝,价值千两。”
曲情又朝那具棺材走近了些,指尖轻划过棺身。
金丝楠木的家具摆件,曲家倒有许多,却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棺材。
“这金丝楠木水不能浸、蚁不能穴,木纹有如金丝,至真至贵。”老板语气傲慢,似乎觉着,曲情买不起这棺材。
“这样牢固么?”曲情抚着棺材上的花纹,“被关在里边,岂不是生生世世都没了自由。”
曲情又看向金丝楠木棺下边的玉棺,“这个呢?”
“那是碧玉棺,瞧着是好看,可玉这种材料,敲一敲就碎了,死者也得不来长久的安生,价值五百两。”
“姑娘,这地方毕竟不大吉利,看看就走吧。”商永朝再次劝她。
老板见她实在外行,不耐开口,“小姑娘,是家里死了人吗?你总要告诉我死的是位老爷还是位夫人,我才好帮你推荐。”
曲情苦笑道,“人还活着呢,等真的死了,我再派人来买。”
她抬眼再次环视了一圈这小小的棺材铺,“走吧。”她对商永朝说。
或许是这棺材铺里的阴气太重,商永朝隐隐有些心慌,隔着衣袖拉住了曲情的手腕,连脚下的步子都难得地快了许多。
已至正午,商永朝寻了个门面最大的酒楼,各种招牌菜式上了个遍,一样样夹到曲情碗里,“这是盐酥鸡。”
“还行。”
“这是金陵丸子。”
“凑合。”
“这是烤鹿肉。”
“一般。”
“这是五味杏酪羊。”
“你不吃吗?”
“吃吃吃”,商永朝夹起一块烤鹿肉塞到嘴里。
“那个不好吃,肉酸。”曲情边嚼着杏酪羊边说。
商永朝笑说,“我小的时候吃不饱饭,所以现在吃什么都好吃,你爱吃的自然都留给你。”
曲情一脸严肃,“我再说一次,收起你这套哄人的把戏。”
“我这可不是哄你”,商永朝举起筷子,晃了晃夹着的烤鹿肉,“这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曲情重重一撂筷子,竟然起身就要走了。
商永朝忙拉住她,赔着笑,“你爱吃哪个来着,盐酥鸡是吧,我也爱吃,我跟你抢着吃还不行吗?”
曲情愤愤坐下,二人竟真“抢着”吃完了这一顿饭。曲情想着,大概这辈子都没吃得这么撑过。
吃完了饭,二人总算逛到了西街,街道两边各式商铺鳞次栉比,大多是女子喜欢的首饰、成衣、胭脂铺,可曲情却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她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商永朝小跑几步,拉住了她,“这间成衣铺里的衣服种类多,布料也好,去看看?”
曲情目光越过他,望向那间成衣铺,里面挂了满墙花花绿绿的衣裙,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不去。”曲情一拂衣袖,抬步欲走,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缠过来的小尾巴。
“去看看嘛。”商永朝语调放软,一双眼里漾着恳求。
最终,曲情还是被他“劝”了进去。
铺子内,曲情站着四处观望,商永朝倒是领着伙计在店内转了一圈,挑了一件又一件衣服,他对伙计说,“带这位姑娘去更衣室,一件件慢慢试。”
曲情瞧着伙计怀里抱着的成堆的衣服,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足足有几十件吧,你要我一件件试?”
商永朝气定神闲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姑娘可以先把不喜欢的挑出来。”
曲情不耐烦地翻了翻,最后只挑了三四件或白色或青色的衣服,她对伙计说,“其他的都不要了。”
“等等”,商永朝适时开口,对那伙计命令道,“把她喜欢的那几件给我扔出去,她不喜欢的那些,带她一件件试。”
伙计夹在二人中间,十分为难。
曲情抓起几件衣服扔到他身上,“商永朝,你疯了吗!”
商永朝见她生气,立马又装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来,他凑到她身边,微微蹙着眉,眼尾下垂,眼神真诚又带着几分怜惜,“姑娘花容月貌、国色天姿,却总是青衣白衫,我看了实在心疼,这才出此下策。”
“你又来这套。”曲情嗔骂道。
商永朝无辜地望着她,眸中波光流转,十分勾人心魄,“你瞧,那伙计还看着我们呢,你就匀我几分薄面,先进去试着,若试累了,就不试了。”
曲情恼恨地瞪他一眼,却是随手从伙计怀中捞起一件衣服,往后面去试了。
半晌,她换好一袭藕粉长裙走了出来,裙身勾勒着桃花灼灼,裙摆更缀着串串珍珠,行止间珠串泠泠作响,倒令她颇不习惯。
商永朝眸光发亮,“人比花娇,买了。”
再是一件杏黄衣裙,浅白衣领用金丝绣出金莲,腰摆悬着圈金饰,金饰下坠着一圈小铃铛。
“倾城倾国,买。”
再是一件宝蓝衣裙,两个肩头皆挂着细小的珠串,裙摆用暗线缝了几片羽毛,微风吹过,羽毛微微波动。
“清丽出尘,买。”
无论曲情试哪件,商永朝都一口一个好,不知不觉,竟就将那些衣服试了大半。
曲情又试过一件,累得直接瘫坐在商永朝旁侧的椅子上,微微喘着气。
商永朝递给她一杯茶水,“若是累了,不如今日就试到这里。”
“嗯。”曲情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商永朝唤来伙计,“无论试没试过的,全包起来。”
曲情抬眸瞟了他一眼,并未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香凝 曲娇娇之死
二人在成衣铺中歇够了, 前脚刚迈出铺子,转头的功夫,商永朝便将曲情又拽进了旁边的首饰铺。
“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首饰都拿出来。”商永朝挺直了腰板,很是财大气粗的样子。
老板见他二人衣着不凡, 谄笑着端出了一盒盒精致的首饰。商永朝陪着曲情细细挑选, 时不时拿起一个往曲情身上比划。
恰是这时, 自外面走进一个女子, 声音似黄莺般好听, “老板,我要的南海珍珠项链, 到货了吗?”
商永朝提着珠钗的手微颤了下。
见了来人,老板笑得更是开怀, 当即扔下了曲情二人, 朝女子走去,“早就到了,就等着姑娘来取呢,劳您在此稍等片刻, 我这就去库里取来。”
那女子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店里随意瞧着首饰, 眸光忽然被商永朝手中抓着的珠钗所吸引, 她信步走来, 柔声问, “公子可能将手中珠钗借我一观。”
商永朝没说话,将珠钗递给了她。
“这是好东西。”女子赞道, “这珠钗上不仅嵌了珍珠,钗尾还用了碧玉做点缀,虽装饰多了些, 却丝毫不嫌累赘,反倒清丽。”
曲情正低头端详着首饰,对这位后来的女子毫不在意,直至对方主动凑近,她方才抬眸望去。然而仅此一眼,曲情便已认出了她。
此女是被曲意撵出府的丫鬟,香凝。
曲情上下打量着她,首饰衣物皆十分贵气,看起来是过得不错,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老板很快取了珍珠项链回来,交给了香凝。
待香凝走后,曲情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向老板套话,“瞧方才那姑娘通身气派不凡,应当是这镇上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却见老板将脸上的谄笑一收,转而升起一副毫不掩饰的不屑,“你是说来取那南海珍珠项链的姑娘吧?她可不是什么小姐,而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那家老爷养了个外室在这镇上,她原是伺候那外室的。可谁料那外室疯了,老爷再也没来过这,只是每年派人送些钱财过来,她和那外室虽说不至于没饭吃,却也没什么闲钱,可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偏让她碰上了,前些日子,竟在自家院子里挖出一箱子金子!这不,她现在日子过得比小姐都滋润,可怜那外室疯了,只由着她挥霍,自己却花不到半厘钱。”
老板口中疯了的外室,应当是妾室张氏。
可香凝是曲意的丫鬟,怎会和张氏混在了一处?
商永朝见她神情不对,问她,“怎么了?”
“碰上了熟人。”
曲情扔下了手中的首饰,转身而出,几步追上了还未走远的女子,她冷冷唤道,“香凝。”
香凝立时顿住身形,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见到曲情翩然立于街边,面上神色转变得十分精彩,好似见了神仙,又似见了鬼怪,又惊又喜又恐又惧。
待回过神儿来,她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喊了声,“大小姐。”
“起来。”曲情说。
商永朝大步追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家事。”曲情解释。
香凝缓缓起身,低垂着头,恭敬地站在曲情身侧。
曲情问她,“你现今住哪,我们回你的住处说。”
“回大”,香凝警惕地睨了眼商永朝,改口道,“回姑娘,香凝现住西边山脚下的庄子里。”
商永朝适时接话,“我这就叫团子把马车驾过来,送你们去庄子上。”
曲情本欲拒绝,可又想了想,香凝如今在这镇上算是个名人,带着她招摇过市更加显眼,故而默认了。
三人坐上马车,商永朝和香凝二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全观察着曲情的神情。
直到曲情从白玉盘中拿起一块蜜金橘放进嘴里,商永朝才如蒙大赦,端起盘子先是递到曲情手边,复又举到香凝身前,“这是蜜饯,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香凝微抬眼眸,看向盘中诱人的蜜饯,轻咬着唇咽了咽口水,余光又望向曲情,见她不发话,也不敢伸手去拿,只怯生生说,“多谢公子,奴婢不吃。”
见状,商永朝又对曲情道,“你不发话,她想吃也不敢吃。”
曲情眸光发冷,“不过是我在一时,一时不敢罢了。南海珍珠价值不菲,一颗就够买上几车的蜜饯了。”
香凝闻言更添畏惧,努力将自己缩在车厢角落里,降低着存在感。
商永朝微微叹气,却是放下了果盘,不敢再去触曲情的霉头。
过了约莫两刻钟,马车沿着小径,驶进了庄子,在一个小院门前缓缓停下。
“你就在车上等我吧。”曲情对商永朝说。
商永朝视线从曲情脸上扫过,担忧地看向香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惹怒了姑娘,责罚起来也别太重了。”
“世子果真是会怜香惜玉的,不如我做主,将这丫鬟送给你如何?”
商永朝连连摆手,“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我杀了她,还是怕我打残了她?”曲情连声发问。
“我是怕气到姑娘,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得你生气。”
曲情默然不语,唯有一双冷眸直视着他。似乎被她眸中的寒意冻彻,商永朝心间发沉,支吾许久也未能寻出一句转圜的话来。
他犹在发怔,曲情已纵身跳下了马车,香凝落后她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对商永朝说,“多谢公子。”
商永朝看了她一眼,满腹愁绪,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香凝走上前,轻叩院门,“是我。”
不多时,院门缓缓打开,一位鬓发凌乱的妇人站在门后,见到香凝,眸中顿时焕发出神采,“娇娇,你回来了。”
曲情迅速将香凝推进门内,反手关上了院门,将外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正堂内,曲情端坐于上,从容执起案头茶壶,倾了一杯,茶香沁人,她辨闻片刻,方低眸浅啜半口。
是蓝天玉叶。
“好茶。”她轻声道。
张氏瘫坐在地上,手中揉搓着毛躁的发梢,傻傻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凝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意儿同我说,你偷了她的首饰,她念着多年的主仆情谊,并未责罚你,只是将你撵出了府,这话当年我就不信。”
香凝将头埋得更低,简直是恨不得藏到地缝里。
“我记得自小你们关系就很好,你虽不是家生子,可聪明伶俐,更难得的是心思良善。”
曲情扫过一旁的张氏,虽说疯了,可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况且能将香凝认作自己的女儿曲娇娇,足以说明香凝对她还算不错。
“也正因此,爹娘才会特许你进内院侍候意儿,允许你知道曲家的秘密。曲家旁的没有,可钱帛之物实在不缺,别说是一两件首饰,就算是更好的东西,你若向意儿讨,她也会给你,你又何必去偷?只不过那两年阁中事情太多,我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关心你的去向。”
香凝重重磕了个响头,“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辜负了老爷、夫人,还有两位小姐的信任。”
“别装了,我要听实话。”曲情复又端起茶杯,边小口浅酌,边等着香凝的答话。
良久,香凝才抬起头来,语调轻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刚韧,“自古一仆不侍二主,敢问大小姐,我的主子究竟是您还是二小姐?”
闻言,曲情轻笑一声,“你说的不错,你的主子自然不是我。”
“那便恕香凝无法给大小姐想要的答复了。”
曲情凝视着她,幽幽开口,“无妨,你不愿说,就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香凝被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盯得心慌不已,复又软软伏落于地,不敢抬头。
“你忠心护主不愿回答,这说明你若说了实话,恐对你的主子不利,亦说明你的主子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是意儿身边最得力,亦是最信任的人,若只是寻常错事,她定舍不得你出来。意儿自小与张氏不睦,故而派你来此,绝不会是让你好生照料她,大概是让你盯着她罢。换言之,她犯的错十分严重,且与张氏有关,甚至张氏极可能知道真相,可惜她早已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么在张氏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诱她发疯呢?唯有一事,六年前,她的女儿曲娇娇吊死在了府中,若没记错,你亦是那时出了府。”
曲情下了定论,“曲娇娇之死与意儿有关。”
张氏听到曲娇娇的名字,涣散的瞳孔好似清明了一瞬,“娇娇,我的娇娇”她不断喃喃絮语着。
香凝越听越是心惊,蜷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更不敢答话。
曲情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回答,就说明你无力为你的主子辩驳。”
“不是的!”香凝终是忍不住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已落了满面泪痕,“即便旁人不信二小姐,可大小姐您不能不信她啊!”
曲情重重一拍桌子,高声喝问,“你不说,我怎么信?”
香凝犹豫半晌,暗暗有了决断。她拂着泪水,膝行至张氏身侧,哄道,“姨娘乖,娇娇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院子里采花呢,你去外面陪陪她,好吗?”
张氏对她无比信任,听了她的话,连连点头,“好,去陪娇娇,陪娇娇”
待将张氏打发出去,香凝仿若下定了决心,伏在曲情脚边,“我说,我会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但请您一定要相信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赎他 当年我曾答
“那几年, 您忙于阁中事务,二小姐记挂您,便时常与您往来书信。娇娇小姐那时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不知怎地, 竟甩开了看管她的奶娘和丫鬟, 偷偷闯进了二小姐的闺房, 又翻出了那些信, 知道了大小姐您的存在。二小姐回房时,正见到她在偷偷誊写着信件, 她非但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怯意,反倒威胁说要将曲家私养双生女的事情张扬出去, 要教两位小姐与夫人身败名裂, 逐出曲家。
二小姐不停地哄着、劝着她,可大小姐您是知道的,张氏母女向来与我们是不同心的,她们娘俩心思歹毒, 从不知什么是本分,只想着将夫人拉下来, 自己能爬上主母的位置, 娇娇小姐一路吵嚷着要回院寻张氏, 欲坐实此事。
二小姐又急又怕, 却实在阻拦不住,情急之下寻了条绳子, 追在娇娇小姐的身后,跟进了她的闺房。事后二小姐同我说,她用绳子紧紧勒住了娇娇小姐的脖子, 直到人昏厥过去,不再挣扎,她确实动过杀心,但她从未杀过人,心中实在惧怕,所以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
其后,二小姐匆匆往前院寻老爷相助,希望老爷能有法子制住她们娘俩,怎料扑了个空。二小姐又忧心娇娇小姐转醒再生事端,便赶忙折返,可推门一看,娇娇小姐竟已经吊死了。
二小姐惊魂未定之际,张氏闻讯赶来。见娇娇小姐殒命,又听下人说只见到二小姐出入,便指认是二小姐行凶。可张氏并无实证,老爷夫人又力保二小姐,张氏急痛攻心,次日醒来就疯了。
后来,老爷将张氏遣送出府,安置于此。二小姐唯恐娇娇小姐生前泄密,又担心张氏在外胡言乱语、借机生事,故将我派了出来,守在她的身边。”
曲情问,“意儿动手时,你为何没有跟进去?”
“是是二小姐要我在外望风。”
时光寸寸流逝。
静。
满室唯有令人心慌的静。
香凝不敢抬头,可又深怕两位小姐为此事心生嫌隙,于是鼓起勇气,颤声恳求道,“若非涉及双生之事,涉及到您的安危,二小姐不会那样心急,一时失了分寸,可她毕竟不是恶人,如何做得出亲手杀害幼妹的事情,您是她最看重的人,请您相信她!”
【“我予她生机,若她不知把握,就地杀之。”
“您的妹妹并不如想象中的单纯脆弱,她敏感多思,谋算不浅。”这是事后凌素的评价。
“今日为何要困住荼白,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不愿麻烦我,所以自己去杀人?你不害怕么?”
“我自然怕,可是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张氏本是曲有余的贴身婢女,据说是趁着曲有余醉酒,爬上了他的床。曲有余心中唯有杜游夏,杜游夏又是那样刚烈的性子,故而事后,只是许了张氏些钱财,便将她送走了。
可谁料,只那一次,张氏就怀上了曲娇娇,这下曲有余也没了法子,只能认下这对母女,给了张氏妾室的身份。
那几年,这对母女在曲家过得并不好,家主漠视,主母苛待,说起来是主子,却都不如杜游夏身边的婢女乔氏受人尊敬,大概也正是府中人的冷眼,才养成了曲娇娇阴郁的性子。
终有一日,让她寻到了能扭转形势的把柄,无论曲意如何劝说,她都绝不可能妥协。
曲情忽然发觉,她好像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妹妹。
在她心中,曲意一直是那个胆小怕事,需要她处处为之操心、呵护的妹妹。可曲意就像是一颗树苗,面上瞧着,一年只是长高了一点,抽出了几根枝桠,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底,根系却在无尽地延伸,盘旋着蔓延向四面八方。
曲情伤神地揉着眉头,“起来吧。”
香凝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她不适,极有眼色地走到她身后,轻柔地为她摁着头。
曲情问,“你想回去吗?”
“奴婢如今在这里过得很好,况且张氏这里也离不开我。”
“撒谎。”曲情提起茶杯轻晃了晃,“蓝天玉叶是府里常喝的茶,这镇上的茶商都未必认得,你应当是废了些力气,托人进京买的罢,你想家了。”
香凝颊边滚落一滴泪珠,“是,我不仅想家,也想两位小姐,想老爷和夫人。”
“我会将此事调查清楚。不过意儿既已大张旗鼓地将你赶走,若要回去总得寻个合适的由头,但你不必担心,你是为意儿才受了这些苦楚,无论如何,我们曲家都不会亏待你。”
香凝微微哽咽,“多谢大小姐。”
日暮西斜,晚霞将天边烧得火红,香凝依依不舍地将曲情送出了院门。
门外,商永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犹在一圈圈踱着步,此刻见香凝完完整整的出来了,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才终于放下心来。
曲情揣着心事,虽察觉到他不大对劲,也懒得分神去管,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
商永朝躬身对香凝施了一礼,却是一字未语。
旋即,他亦上了马车,坐在曲情的对面。
马车辘辘而行,两人各怀心事,车内便有些沉闷。
许久,商永朝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曲情瞥他一眼,“世子管得有些宽。”
“不过只是好奇。”
曲情敷衍道,“你是知道的,我同曲家的小姐有些交情,先前亦是借她的身份进了南安王府。此女名唤香凝,原是她的贴身侍女,人是聪明伶俐,手脚却不大干净,前些年被从曲家赶了出去,我见她在此处有些意外,同她叙叙旧而已。”
“原来如此。”商永朝怅然道,“说起来,我幼时亦常被诬陷偷了东西,动辄便被拖去处以杖刑。南安王府的杖刑又同别处不同,为着磋磨人,特将刑凳造得短了一截。受刑时,胸腹以下伏于凳面,上半身却要悬空探出,凳前更置一盛满水的大桶。受刑之人若是支撑不住”
“头向下栽去,便会浸没水中,若因疼痛叫喊,则会呛水窒息,到那时不仅是杖刑,更兼水刑。行刑人会观察受刑人在水中挣扎的样子,若快被呛死了,便会停下刑罚,待人把水咳出来,再继续。”曲情轻声接道。
商永朝惊诧不已,“你如何会知道?”
微风拂动车帘,照进一抹明亮的月色。曲情微微蹙着眉头,费力地回忆着,眼前好似浮现了一个男孩,被绑在长凳上,棍棒不停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唯恐她现身相救,始终拼命大喊着不疼。
“我有一事,还望世子能帮上一帮。”
商永朝疑惑地看她,“姑娘请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想起曾与你们府中一位小厮有过几面之缘,他瞎了眼,面上整日蒙着个白布条,若没记错,他的名字应是唤做长安。当年我曾答应过会将他赎出来,不让他再受府中人的欺辱,只是可惜那年阁中出了事,连续几年我连晏安都没有回去,实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早先几次遇见你,都被种种大事绊住,竟一时忘了他,如今你也成了世子,却不知对这瞎眼的小厮可有印象?若是他还活着,烦请世子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料他几分,若是他实在没用,我拿钱将他赎出来给小白做个伴也成。”
月光如水,笼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清辉,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商景辞瞳孔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袍,“姑娘是说,长安?”
“对,世子认得他吗?”
商景辞牵起唇角,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我需要想想。关于他的事情,姑娘还记得什么?”
曲情边思索边道,“他应是府里的家生子,他娘亦是府中旧仆,二人同住在一处僻静的偏院。从他院子的西墙翻出去,便是一条短巷,出了巷口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商永朝语速愈快,尽显急切,“却不知这小厮是何机缘得遇姑娘?”
曲情见他刨根问底,只以为是他疑心过重,倒有几分后悔提及此事。
或者一开始就派人潜入王府将人偷出来还更容易些,左右一个不堪重用的小厮,即便丢了,大抵也不会有人追究。
可事已至此,曲情也只得和盘托出,“九岁那年,我随师父归京。行至城门处,师父借口有事,与我暂别。我独自去玉酥斋买了些糕点,正欲归家,却见师父飞身穿行于街巷间。我心下好奇,便悄悄随在他身后,岂料他竟从一小巷翻进了南安王府。我亦随之翻墙而过,却在落地时,砸到正趴在地上钻了一半狗洞的长安。长安体弱,被我这一砸,几乎昏了过去,我见他眼覆白纱,料是眼盲。略一询问,才知他从未出过府,此番冒险,是想溜出去为母亲的寿辰买些糕点。我怜其眼盲、感其孝顺,兼之心中愧疚,便将提在手中犹散着热气的糕点赠给了他。我在京中没有什么朋友,因而那段时日得了闲,便常去探望他。如此,便是我与长安结识的经过。”
话落,曲情看向商永朝,却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像是要在她脸上烫出个洞来。
半晌过去,他仍未应允。
曲情眉心轻蹙,“此事竟如此令世子为难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血玉 她后悔了,
商永朝偏过头, 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曲情脸上移开。片刻后,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我听说过他,姑娘放心, 待我回府后, 必定好生关照。”
曲情笑说, “那便谢过世子了。”
马车沐着月色徐徐向前, 商永朝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曲情身上, 可每当曲情回望过来,他又会慌忙移开目光, 强作镇定地望向窗外,仿佛那炽烈的凝视, 不过是她的错觉。
马车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商永朝又吩咐团子,将车上今日所购的吃食、衣物等包裹,逐一搬送至院中。
“多谢世子今日的款待。”曲情只略客套一句, 转身便欲离去。
商永朝却迅速拉住了她,小声嗫嚅着, “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
“世子不是一直唤我曲姑娘吗?”曲情微微一笑。
商永朝垂下眼眸, “那是因为你曾借用过曲意的名字, 可你不是她, 况且,真正的曲意并不会武功。”
曲情默了默, 声音沉了些,“从前你唤我曲姑娘,今后, 我也只是曲姑娘。”
“可”
商永朝还欲再问,曲情却已拂袖而去,径直步入院中。他怔在原地,望着院门凝望良久,迟迟不愿离去。
白弗提前便已收到二人返程的消息,故而早早侯在院门前,见曲情并未如往常一般着素衣白衫,反倒换了件宝蓝珍珠羽衣裙,眼前一亮,又颇为意外。
待她进了门,见商永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白弗笑着凑上去说,“别看了世子,人早都进屋了。”
商永朝莫名其妙地发问,“你是哪年跟着她的?”
白弗犹疑道,“大概四年前吧。”
“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是啊,很辛苦。”
“她可曾同你讲过幼时的往事?”
白弗愈发觉得古怪,便懒得多说纠缠,只敷衍他道,“不曾。”
商永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又在院外站了片刻,便同白弗道别,上车离去了。
院内此时唯有暮清寒一人,站在药架边,整理着药草。曲情视若无睹地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了屋。
见她回来,曲意眼眸发亮,“姐姐,你去买新衣服啦。”
她从床上跳下来,围着曲情转了一圈,“这身衣裙可真好看,姐姐早就该多买些颜色鲜艳的衣裙穿了。”
香凝方才的话始终萦绕在曲情心中,她却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问,故而只是将白日买的装着糕点的盒子递给曲意,“尝尝。”
“这糕点可真好看。”曲意拿起一块糕点,喜欢地观赏一番,方才咬了一小块,“好好吃啊,比起玉酥斋来也毫不逊色,没想到这小镇上竟然也有这般好吃的点心。”
曲意将糕点一块接一块地喂进了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饱嗝,曲情又从那堆包裹中翻出了七星弩,递到她的手中。
曲意把玩着手中的弩箭,“这是什么?”
“此物名唤七星弩,是我买来给你防身的,它小巧便携,寻常藏在袖中即可,我会让凌素为你备几瓶效用不同的毒药,涂在针尖上,你视情形使用。“
曲意握着七星弩,心里暖暖的,“好。”
她打量着曲情神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我前日见过那世子,他的模样也是极好的,不过和暮公子不是一种好,暮公子是出尘胜仙,他的一双蓝眸却十分惑人,竟像是妖精。”
“嗯,他的瞳色确实罕见。”
“姐姐同他一起玩得可开心?”
“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曲意凑近她,嫣然一笑,“姐姐,我觉着这样才好,你与世子同游,他会哄你开心,带你吃好吃的,陪你逛街买衣服,而暮公子却藏着满腹心事,总是让你伤心。依我说,过去的早就不作数了,你倒不如考虑考虑这位世子。”
“胡说些什么,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
曲意沮丧地嘟着嘴,却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敲门声响起,凌素端着温热的饭菜,走了进来,“阁主还未用晚膳吧。”
这一下午都待在香凝那里,曲情早已忘了犹在饿着的肚子,“放下吧。”
凌素将碗盘摆到了桌上,温柔一笑,“暮公子一直用热水温着这饭菜,方才他见你从外边回来,又是这个不早不晚的时辰,料到你大概没吃晚饭,便叫我给你送进来了。”
曲意瞥了眼自说自话的凌素,又迅速望向曲情,瞧着她的神情。
曲情神色自若,“替我谢谢他。”
曲意感慨,果真是师兄妹,心硬起来,这张假面是一模一样。
曲情饭还没吃几口,白弗敲门来报,“师父,太子来了。”
曲情头也未抬,“他找谁?”
白弗视线扫过曲意,又落在曲情脸上,“是来找您的。”
大概是事情办妥了。
曲情撂下筷子,“将饭菜端出去吧。”
“可您还没吃几口呢。”凌素不情愿地抱怨。
“拿出去吧,你们几个也都先出去。”
“是。”
曲意跟在凌素后边出了房门,候在门口的商景辞见着她,一把扯住她小臂,凑到她耳边说,“等议完事,我有东西给你。”
曲意不解地抬眸望向他,可商景辞已经松开了手,抬步走进了屋内。
曲情仍旧蒙上了面纱,端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问,“都办妥了?”
商景辞灿然一笑,“皆已办妥”
“何时动手?”
“明日。”
“好。”曲情轻声鼓掌,“殿下办事果真干脆利落,明日我会带些人手,与你同行。”
“还要感谢姑娘的鼎力相助,否则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啃得下韩忠这块硬骨头。”
“殿下许诺了他什么?”
商景辞无奈道,“右相之位。”
“差不多。”曲情好似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早在当今圣上掌权时,站错了队的兰忆欢就该卸下这个位置了,可他走了步险棋,将女儿送进宫当了贵妃,兰家竟又光荣了这些年。”
“这几日我日日去寻韩忠谈论治国理政之策,此人胸中有丘壑,眼中有万民,仅从学识而言,较绝大多数的朝中老臣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至于他想要的位置”他话音一转,“本殿虽应了他,却从没说过何时兑现,若真非池中物,终可步青云。”
曲情笑说,“无论如何,恭喜殿下又添臂膀。”
二人复又约定好次日行动之事,商景辞便告辞去寻曲意了。
曲意在院门口的藤椅上懒着,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光华。商景辞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坠,玉坠自然垂落在曲意眼前。
那是一块玉质极通透的宝相花纹古玉,玉身雪白,可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瓣花纹中染进了一道血色。
“这是我特意命人去寻的血玉,本以为是个寻常物件,可真找起来,还是费了大力气。”
“我不要。”曲意却想起几日前二人的不愉快来,她翻过身,不愿看那血玉。
商景辞将玉收回掌心,曲意侧躺腾出了些位置,他索性就坐在藤椅边上,手搭着曲意的肩膀,俯身问她,“为什么不要?”
曲意将头埋在胸口,传出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
“哪里都不喜欢。”
“好。”
曲意只听到这一声带着几分恼火的回话,她肩上的压力瞬间消失,身后温暖的气息亦消弭无踪,待她回过头时,人早已不见了。她躺在藤椅上,心中有些烦躁,伸脚蹬了下地面,藤椅慢慢晃动起来。
曲意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送她血玉,她复又想起那日争吵时,商景辞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血玉和白玉,更看重哪一个?”
或许是清明的月光勾动了她的思绪,沉封的回忆蓦然浮现在她眼前。
【“方才倒是我说错了,阁主不是不上心,只是这心全用在我这张脸上罢了。”
“书上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玉质再佳,若落了疤,那也是有瑕疵了,是要落在草莽集市之间,供那些俗人挑拣的,我为你急,你却混不在意,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我可是为你才受的伤,流了这些血,就算按你的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更加珍贵了才是,你却要弃我?”】
曲意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心中涌起痛苦与纠结,眼角泛着红。
她后悔了,她该收下那块血玉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认命般松开了双手,使整个人舒展开,又恢复成往日闲适的模样,呆呆地看着月亮。
渐渐地,那月亮好像幻化成了一朵宝相花,可花瓣却被刀划出一道血红的伤痕。
“无法恢复如初了。”
她喃喃一句,不知是在说天上的月亮,还是其他的什么。
暗夜漆黑如墨,除却寒鸦不时响起的几声鸣叫,再无声响。无数黑衣人匍匐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院墙头,盯着里边的动静。
香凝总算哄睡了疯癫的张氏,为防她夜间出走,又仔细检查了房中每扇门窗,逐一落锁。诸事稳妥后,才打着哈欠,疲惫地向自己屋子走去。
见她行至院中,黑衣人打着手势,一并跃下高墙,朝她攻击过来。
香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儿都没了,四处逃窜,为首之人见她这般形容,命令众人停下攻势,低沉着嗓音问她,“你竟完全不会武功?”
香凝抱头跪在地上,不断冲着那人磕头,“我不过是个婢女,哪来的机会习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尸柴 此仇不共戴
那人显然不信, 令两名手下一左一右架起她,飞身将她掠上高处,又骤然放手任其坠落。
香凝哪里会什么轻功,从高处直坠而下, 全无缓冲, 生生摔了个大马哈。
香凝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身, 唇边咳出一口血来, 她双手合十, 眼角含泪,怯怯哀求着, “各位大爷找错人了,我真的不会武。”
“你若不会武, 当年是如何救下那男孩的?”
“咳咳——”, 香凝剧烈咳嗽着,“什么男孩,我自小在府中侍候小姐,几乎连门都没出过, 后来出了府,又在此处侍候姨娘, 求您明鉴, 我是真的不会武, 也从未挡过您的路啊!”
“死不承认?”
“您大可以随意去查,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盯着她, 似乎十分无奈,“既不是她,杀了吧。”
得了命令, 众人再度提刀向香凝逼近。
香凝拼命逃窜,厉声尖叫着,“你们认错人了,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男孩!”
眼见尖刀将要砍断她的脖子,香凝到底是眼睛一翻,吓得彻底晕死了过去。
为首那人上前几步,试探着她的鼻息,“没死,只是晕了,撤吧。哦对了,记得将那箱子黄金也搬走,本来就没什么钱,可不能浪费了。”
“是。”众人领命。
转瞬间,这些人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田庄边,商永朝木然坐在车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了脚步声,却是方才小院里的那群黑衣人。
为首之人摘去面罩,露出的竟是团子的脸。他利落翻身一跃,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边驾马,边对商永朝汇报,“她确实不会武。”
“确定?”
“确定。”
次日一早,曲情集结人手,同商景辞调来的官兵一路,朝着山上的仓廪攻去。可直至人马毫无阻碍地闯入仓廪之内,众人才发觉,此处早已人去楼空。
“不可能!”白弗喊道,“这些天我一直派人看着这里,上下山的路都有人把守,他们是出不去的,况且此处日日都有炊烟升起,怎么会没有人呢?”
“派人去灶房看看。”曲情眉头紧蹙,心中亦憋着一肚子火气。
“我自己去。”白弗几个纵身已不见身影。
“粮食倒是都在。”商景辞对曲情道。
过了约莫一刻钟,白弗领着个鬓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走了过来,他大喝一声,“跪下!”
这老婆子乖顺异常,软绵绵跪倒在众人身前,未待曲情问话,她已施施然开了口,“曲阁主一定十分疑惑,明明进出的路都派了人看着,怎还会让人都跑了呢?您大可放心,庄主特意留我在此,就是为了给您解惑的。”
她笑得一脸慈祥,抬眼直视着曲情,“您可知,之所以您还能活着,是因为从一开始,庄主就给您留了活路。困住您的隔生瓮之上,二十八星宿阵法未设杀招,也就意味着,只要您的人发觉情况不对,随时能够从外部开启隔生瓮,百毒不侵的您一定可以活下来,至于其他人嘛,自然是死绝最好。只可惜那日救您的人出现得有些早,竟还保下了您身边这位小徒弟。”
曲情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王媤媤视她如掌心玩物,一次次戏耍她,又不要她的命,实在可恶。
“其实,庄主早已谋定,您被困于隔生瓮那日,定会将大多数人手都带到庄子里,亦是我们下山的最好时机。仓廪中,藏着一条贯穿山脉,直通邻山山脚的密道,这条幽长的密道,我们足足挖了七年之久。
您或许又会好奇,为何您派出的探子未曾向您回禀此密道的存在?那是因为在他发现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易容可并非疏缈阁的独门手艺,您不妨认真瞧瞧身后跟着的这些人,说不定,有不少人顶着张假脸混在其中。还有,我们庄主要我提点您一句,是因阁主心底执念太深,疏于戒备,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曲情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双拳不自主地攥紧,她再一次被王媤媤算计得彻底。
白弗见她眸色又隐隐泛了红,忙走到她身侧,担忧地唤她,“师父”
而那老婆子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庄主将我留下来,不过是为了营造仓廪内还有人烧火做饭的假象。我今年已八十多岁了,没什么活头了,索性自愿留下来,为庄主当这个马前卒。您若要杀我,哪怕我立马死了也不可惜,您若要折磨我,我这把身子骨,又能抗得了几天。”
“呵呵——”,老婆子的笑声瘆人又可怖,“对了,您不妨猜猜,这些天我烧的是什么,熬煮的又是什么?”
曲情心中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她没有答话,甚至有些不敢去听这问题的答案。
“是那日,被你舍弃在隔生瓮中弟兄们的尸体。”老婆子哑着嗓子,一字字说道,“尸骨做柴,腐肉做汤,整整十八日,瓮底的尸体己不剩几具了,我还在发愁,尸体烧完了该烧些什么。”
“老婆子我倒想问问阁主,您走的时候,他们有些还未死透呢,你为何不敢派人回来救他们?要知道那时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了。还有,那日你分明听得见虚笛的笛声,你可知晓,笛声在何处,庄主就在何处,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子不要命地狂笑起来。
曲情眼前浮现出天三死前的惨状,无数毒蛛瓜分着他的尸首,白骨森森的五指、残缺的脸庞、大瞪着的双眼、洞穿的腹部、流淌一地的内脏
血气在她体内不住地翻涌,喉间猝然涌上一口腥甜,却又被她默默忍了下去,她嗓音微微发颤,“把她拉下去,砍了她的舌头,关起来。”
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拖着那老婆子往外走,她嘴里却还是片刻不停,生怕刺得人心里还不够痛,“情义二字,乃侠者风骨所在。可阁主却将并未死透的兄弟们扔下,独自脱身而逃,你枉为一阁之主,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哈哈哈哈哈哈哈——”
“师父!”白弗见她身形摇晃,忙上前搀扶着她。
商景辞听了这些,亦为曲情不平,“阁主不必将这老妇人的话放在心上,当日你已战至力竭,又并不知他们撤离,若真的贸然领人回援,才是莽夫行径,且你并未舍下阁中兄弟,否则,本殿今日便不会来到此处了。”
曲情双眸猩红,心法反噬之下,浑身都痛得发颤,“多谢殿下开解,我会去瓮中寻回余下的尸首,厚葬众人。”
言罢,她纵身而起,直奔那曾险些将她困死的隔生瓮而去。
她从上方缺口跃入瓮中。此刻天光正盛,缺口虽不大,倾泻入内的光线却已足够。无数毒蛛蛰伏于瓮底,因多日未见活人,早已饥渴难耐,此刻见有生人坠入,顿如黑潮般向她涌来。
“师父!”白弗紧随其后,匆匆追来,他透过瓮顶缺口瞧见下面的情形,吓得双腿一软,即刻便要往下跳。
“别动!”曲情大喝一声。
白弗半个身子刚进入瓮中,被她这声一吓,猛地僵住,赶忙用手死死撑住瓮顶,整个人不上不下地悬在缺口处,不敢再妄动。
曲情挽剑如花,不断砍杀着扑过来的毒蛛,“你畏毒,若下来了,只会是我的累赘。”
白弗眸光一瞬黯淡了下来,却也只能听话地爬上了瓮顶,耷拉着脑袋坐在缺口边上,看向下方孤军奋战的曲情。
此番与上次不同,天光明亮,没有笛声,毒蛛也饿了不知多久,除了舞剑的手腕酸些,曲情很轻易便将毒蛛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毒蛛或许是怕了,躲在暗处不敢再出来,她渐渐收了剑势,在瓮底寻着尸体。
“一、二、三、四、五、六”
没有了。
她又回到第一具尸首前,更加认真地辨认着,“一、二、三、四、五、六。”
好像,是真的没了。
“一、二、三”
她在瓮底呆了不知多久,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却始终无法再多寻出哪怕一具残尸。
良久,曲情迫使自己将情绪平复下来,她将剑收回剑鞘,俯下身,背起一具尸体,毫不在乎尸体腐烂流脓、肮脏不堪的惨状,更不在乎附在其上的几只毒蛛,她足下轻点,纵身跃起,很快将人送到了瓮外。
太子的人马以及疏缈阁众人俱已到达此处,见到曲情背着尸体出来,以白弗为首,疏缈阁众人尽皆跪倒,垂首不言。
商景辞见过的生生死死也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凄惨的死状,这是真正被蚕食过的尸骨。
眼珠子还在眼眶里大瞪着,眼皮却已不见了。血还粘在衣袍上,肉却已不见了。
这仓廪的主人竟然如此残忍。
六具残尸,曲情逐一背了出来,青衫与面纱上蹭了些早已干涸暗红血迹,颈侧与手臂上零星散布着几处猩红小点,应当是背着尸体时,被毒蛛咬伤的。
她眸底猩红,泛着汹涌的恨意,手指着列在一处的六具尸骨,面向跪下的众人高声立誓,“苍天在上,厚土为鉴!逍遥山庄杀我阁众,凌辱尸身,此仇不共戴天,必要让其血债血偿!”
众人随之振臂高呼,喊声震彻天地,“血债血偿!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曲情眸色烧得火红,迎着正午浓烈的阳光,如同两团跳动的火苗,肆虐着欲要焚尽一切。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商景辞只留下部分官兵清点粮食,其余众人皆原路折返。他策马追上了曲情,朗声道,“今日得阁主鼎力相助,他日若有所需,本殿必倾力相报。”
曲情淡淡说,“多谢殿下。”
“这两日,本殿会与韩忠尽快敲定粮食的安置发放,并拟妥奏表。后日一早,本殿便带意儿动身返回晏安。此前姑娘居于山间小院,是为监视仓廪动向,如今此事已了,不妨收拾行装,这两日便搬至本殿租下的客栈暂住。如此,意儿不必再起早贪黑往返奔波,后日我们一同启程回京,路上也更稳妥些。”
曲情并未立即答复,心中却涌起诸多思量,譬如两日过后,她不可能任由曲意再踏入太子府那处火坑,此一别,只怕这两人再难相见。再譬如,那始终不愿承认身份的暮清寒,无论他是不是萧暮,两日后,大抵也要从此殊途,各安天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辞行 我随你走。
半晌, 曲情下了决心,“好,今日晚些时候,我便去叨扰殿下。”
曲情方踏入院门, 在院中焦急等她的曲意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见她一言不发, 只径自回房收拾行装, 曲意也未多问, 只在一旁搭手帮忙。
白弗则当即遣人下山采买棺木。如今那几具尸身仍暂厝于板车之上, 仅覆着一方白布,实在凄惨。
暮清寒手执一方素布, 立在院中,闷声擦拭着草药架子。
诸事安排妥当, 白弗回头瞧见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实在窝火, 便走到他身侧,皮笑肉不笑道,“暮公子医术高超,方才行动时, 我有几个弟兄受了重伤,不知公子可能救治一番。”
暮清寒抬起清冷的眸子瞧他, “伤患在哪里?”
白弗将他领到门口那几辆木板车前, 一把掀开白布, 露出下边死状恐怖的尸身。
暮清寒瞳孔骤然一缩, 薄唇几不可察地轻颤。随即强自敛住心神,扫了眼白弗便欲离去。
“别走啊。”白弗拉住了他, 死死摁着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那些可怖的尸身,“公子觉得他们可怜吗?”
“他们早已死绝,治不得了。”暮清寒冷声说。
“这些尸身是方才师父独自进入隔生瓮中, 一个、一个搬出来的。那天去了六十多个兄弟,却只带回来六个,其余的全被王媤媤的人烧成灰了,师父对天起誓,要逍遥山庄血债血偿!”
白弗声音压低,透着一股冷意,“你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王媤媤如今并不希望师父轻易死掉,而你恰巧多次救回了濒死的她,我很难不认为,你是王媤媤计划里的一环。可惜,师父好似很相信你是萧暮,不过没关系,若你果真是萧暮,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疏缈阁的弟兄们,还有一心记挂你的师妹,都被折磨欺辱成了什么样子吧!”
白弗说完一把将他推至板车前,自己阔步走了。
暮清寒低沉涩哑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她今日没事吧。”
白弗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暮清寒在那些尸首前,默立许久。
北风如同亡者的哀嚎,在他耳畔片刻不停,寒意自四肢百骸漫入骨髓,可比起身为萧暮该有的后悔、自责、痛心疾首,他眸中更多的却是震惊与茫然。
曲情很快收拾好了一切,临行前,她在暮清寒门前徘徊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门虚掩着,她不过抬手轻叩,便自动大敞开了。
“我来是要向公子辞行。”
暮清寒并未接话,而是说,“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不必了,我阁中亦有医者。”
“她不行。”
曲情无奈一笑,“公子心知肚明,我只有两年可活了,谁看又有什么分别?”
“有。”
暮清寒站起身,缓缓朝她走近,目光赤诚,声音笃定,“我能救你,我能让你再活十年、二十年。”
曲情怔住了,满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暮清寒停在她身前半步之处,向她伸出了手。
像是被他的话所蛊惑,曲情终是将手递给了他。
暮清寒甫一搭脉,神色变了又变,“今日又听信了什么胡话?”
“情义,原为侠者风骨。我却扔下了并未死透的兄弟们,自己跑了,枉为一阁之主。”
暮清寒眉心轻蹙,“你的病不可动气,宵小之言,勿要放在心上。”
暮清寒收回手,引她坐在床边,又取出银针,刺入她几处穴位。
过了片刻,曲情体内翻涌的血气果然平静许多,“多谢。”
“我在这此处已住了七年,也腻烦了,容我一日略作打点,明日我随你走。”
曲情勾起一侧唇角,似乎在自嘲,又似乎在嘲笑对方,“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暮清寒低头收拾着针包,“但若换个想法,也不奇怪。”
曲情抱胸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致地等着他胡诌。
“我是个大夫,而你是个生了重病的病人,我治病,你付我诊金,合理吗?”
她抬起手,清脆而突兀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公子胡拉乱扯的本领着实高强,只是不知,劳公子出山入世,需得多少诊金?”
“曲家富可敌国,我收三千两纹银,可拿得出?”
“好。”曲情应下。
曲情本欲当夜便投宿客栈,但暮清寒既要她多等一日,她就真的如约等了一日。
次日清晨,因曲情要前往客栈,曲意便没再过来。
一夜间,暮清寒已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个别珍稀药草装了起来,其余仍晾在外边。他只带了几件常穿的衣物,其余被褥衣裳皆叠放整齐,尽数塞进了柜子。
灶火一熄,此处竟好似从未有人住过般冷清,他将藤椅推进院内,锁上了院门。
暮清寒翻身上马,对曲情说,“走吧。”
曲情问他,“你果真舍得这避世之处?”
他无奈道,“红尘中有挂碍,如何安心呆在这里。”
曲情莞尔一笑,一扬马鞭,“驾!”
一行人向着山下疾驰而去,疏淡的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小院,愈发显得落寞不已,秋风将晒匾上的药草吹落于地,却无人清扫打理。藤椅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亦无人歪在上边仰望明月了。
商景辞早早便去寻韩忠了,曲意则在客栈门前候着曲情,见她来了,自是开心不已,忙引她上楼入住早已收拾妥当的房间,又吩咐小二布上一桌精致菜肴,两个人在房中有说有笑地边吃边聊。
席间,曲情问她,“太子可同意了放你离去?”
曲意小声答,“嗯。”
“那就好。”
曲意低头小口吃着饭,心虚得都快将头埋在饭碗里了。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找到机会,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试着找机会同商景辞说起这件事。
自那日她未收下那枚血玉起,商景辞一直在同她闹着别扭,几日间,二人话都很少,更别提聊这事了。
不过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曲意心知拖不过去了,亦已想好该如何同他说,故而自己开解着自己,权当是已经说过了,何必要姐姐再为她操心。
夜幕终是降临,商景辞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赶了回来,万事俱已安排妥当,心中实是爽快得很。
曲意凭栏而立,一直在客栈二楼等着他,此刻见他回来,赶忙大步跑下了楼梯,朝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喂,小心眼的家伙,这都好几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商景辞唇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不知姑娘有何事啊?”
“我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能自然是能的,不过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做些你、喜、欢、的事情。”
曲意小声嘀咕,“酸死了。”
虽然声音极小,可两人挨得近,商景辞还是听见了,被戳破心事,他耳根瞬间泛红,脸色却冷了下来,“有什么话,快说罢。”
“来陪我喝酒。”
商景辞古怪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酒壮怂人胆。若不多喝上几杯,有些话,曲意还真是难以说出口。
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她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此行殿下不仅解了困局,还得了名良臣,难道不值得庆祝一番吗?”
“明日清早还要赶路,待回府后,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不行。”曲意立即反驳。
商景辞越发觉得奇怪,“上次你让我喝酒时,那酒里被下了痒痒粉,如今故伎重演,你该不会又要给我下毒吧?”
曲意倏地睁圆眼眸,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肩头,“你想什么呢?”
“想着此番该怎么把你下的毒还给你啊。”商景辞憋不住笑了出来。
曲意抿唇问他,“那你是答应了?”
“这有何难,你若想喝我陪你就是。况且,当日你初入太子府时,我便已说过,来日定要寻个机会陪你大醉一场。”商景辞高声喊道,“来人啊,叫小二将他们这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今夜本殿与姑娘一醉方休!”
曲意小声嘀咕,“你的记性倒是好。”
商景辞轻抚着她的发丝,“你且先去后面的庭院,在外奔波了一日,容我先行沐浴更衣,稍后便来寻你。”
曲意问,“干嘛去后面?”
商景辞眼尾微弯,眸中漾开笑意,“带你去屋顶看月亮。”
客栈庭院中栽着一棵银杏树,月华如水,浸得满树黄叶泛起清冷的微光。树下石桌旁,曲意以手支颐,独坐等候。夜风过处,落叶簌簌飘坠,偶尔拂过她的肩头,又无声滑落,最终铺成一地薄凉秋光。
满庭幽寂,唯见廊灯在她眸底明明灭灭。
她只着一袭单薄衣裙,又一阵夜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早已冻得冰凉,“怎么这般磨蹭。”
她将微颤的指尖拢到唇边,轻轻呵着热气,又交叠双手不断揉搓,试图留住些许暖意。
月影偏斜,庭院中一片寂静,只余落叶窣窣,却始终不见商景辞的身影。她终是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零落的残叶,转身回房添衣。
曲情来了半日,几乎一直待在曲意房中陪她聊天。直至夜深,周遭沉寂下来,心中却到底惦念着为她重归尘世的暮清寒,故而打听了他的住处,趁着月色穿过庭院,独自寻了过去。
怎料,一脚刚踏进庭院,便被人抓住手臂带到了屋顶上。
她即刻反手朝身后之人攻去,却在掌风将至时,认清了来人,急忙撤去内力,“太子?”
商景辞勉强接住了她的攻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如果看见口口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来改,有些词真的好神奇,防不胜防。
第90章 玉碎 你我无缘,
他盯着面前同曲意一般无二的脸, 努力辨认着。几息后,他试探着唤道,“你是曲情?”
曲情神情淡淡,对他的话好似并不意外, “殿下是找错人了吧。”
“哈哈哈——”, 商景辞大笑几声, “花开并蒂, 各绽风华。我虽早已猜到阁主的身份, 可亲眼所见,却还是不得不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猜到的?”
“阁主刺杀珍王那日, 我就藏在不远处的树影后,不仅瞧见了你的模样, 更听到你亲口说自己是疏缈阁阁主曲情, 而曲家的女儿名唤曲意,此为其一。阁主武功高强,多谋善断,而意儿心思单纯, 半点武功也不懂,连自保都困难, 此为其二。故而我很早便知, 曲意绝不可能是疏缈阁阁主。虽说你二人容貌相同, 却也未必不是易容之术所致。但意儿中毒之时你再度现身, 尽管始终以幕篱、面纱等物遮掩容貌,可你与意儿的身形气度实在太过相似, 兼之凌素对你毕恭毕敬的态度,要知道,她可是连皇子都敢杀。”说着, 他提起手边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曲情这才注意到,这小小的房檐上,竟搁着四个托盘,加在一起摆着足足二十壶烈酒。
她眸色一沉,眉尖微蹙,若今儿她没撞上,难道太子要将这些酒都灌给曲意吗?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我们是孪生姐妹。”曲情道。
“是你们对彼此紧张的态度。”商景辞又饮下一口酒,顺手还递给了曲情一壶。
曲情不善饮酒,本欲拒绝,商景辞却直接将酒塞到了她手中,“酒可是个解忧的好东西,昨日那老妇人属实可恶,喝点酒好好睡上一觉,你心里会好受许多。”
曲情提着酒壶,酒液在壶中轻荡,她犹豫着啜饮了一小口,却被酒香呛得直咳嗽,眼尾倏地泛起一抹薄红。
“哈哈,没想到阁主竟不会饮酒?”
曲情抬眸望向天际,漫天星光坠入她的眼底,“我游走江湖,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若醉了酒,岂不十分危险。”
商景辞赞同道,“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时刻保持清醒,旁人只看得到滔天权势,以为弹指间便可决定旁人生死,可实际上,却连喝口酒的自由都没有。”
曲情唇边噙着笑,眼底却如古井深潭,了无波澜。她又提起酒壶,忍着烈酒的辛辣,吞了一口。
“你可知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算起来,你该唤我一声表哥的。”
“怎么,殿下这是要与我攀亲戚了?”曲情轻笑,“可惜我母亲与昭和皇后素来不和,各自出阁后,便再也没有过联系。”
杜游夏、杜知秋,虽是依着时序取的名字,可一个是“游夏”,另一个却是“知秋”,前者轻浮,后者典雅,其中珍重与否,不言自明。
曲情料想,那些年杜游夏定是饱尝冷暖,受尽了委屈,才会在成婚后,如此决绝地与母族断了往来。
“其实,母后很羡慕曲夫人。”
商景辞眸光黯淡些许,或许是坐得累了,便向后一仰,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将酒壶揽在身侧,半躺了下来。
“世人皆知父皇独宠兰贵妃,母后的存在向来十分尴尬,虽顶着皇后的名头,可在后宫中却没有什么地位。她的第一个孩子被兰氏下毒害至流产,那碗毒羹汤犹陈在母后的枕畔案头,父皇最终定论却是,皇后体虚,无缘皇嗣。”
“荼白之死,我代意儿向殿下道歉。”
商景辞无所谓地摆摆手,“没用的,其实我心里明白,就算荼白愿意指认兰氏,父皇也不会相信。”
顿了顿,他继续说,“还有皇兄的死,十之八九也是兰氏授意朱锦设下的圈套,荼白不过是个陷入了情爱的傻子,更是兰氏精心培养的替死鬼。后宫之中,花才人一向与世无争,能有这个心机手段,又可从中获利的,唯有兰氏。可父皇做了什么?他又一次不惜一切地保下了兰氏。
若非皇祖母一直在背后支撑着母后,恐怕她早已被兰氏害死了。母后有时会派耳目出宫,带回一些母族中人的情况来,每次她听到手下汇报曲老爷有多么多么宠爱夫人,我看得出,她都是羡慕乃至愤恨的,‘情意’二字正该是曲家一对女儿的名字。反观我母后,她虽是大夏最尊贵的女子,可在深宫之中,她又何曾快意过一日。”
“大概人之所求,各有不同。殿下虽如此说,可依我看,昭和皇后心高气傲,即便重来一次,也断不会选择仅仅是一介商贾的曲家。”曲情好似习惯了酒的味道,时不时小口浅酌着。
“或许吧。”商景辞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
因提及荼白,曲情不禁叹气,“意儿所中之毒,时至今日我也未能查出始作俑者,或许荼白有些线索,只可惜死无对证了。意儿曾对我说,荼白是因有无法舍弃的立场,才不愿如实相告,可我左思右想,她早已是孤鬼一个,除了余巧,还有何人值得她以命相护?但我又深知,绝不是余巧。”
商景辞亦很为此事头疼,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出可能动手的第三人,曲意被他藏在后院,终日能接触到的,统共就那几个人,还有谁有能力,亦有动机对她下手呢?
他郁闷地猛灌了口酒,复又开口,“从前是本殿大意了,今后本殿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来伤害意儿。”
“殿下说笑,明日一别,便是各走各路,我的妹妹,我自会照顾好。”
商景辞犹如遭了闷头一棍,立马爬起来坐直了身子,“阁主此言何意?”
曲情见他情形,亦是十分意外,难道曲意撒了谎,竟是并未与太子说清吗?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连曲意亦会扯谎骗她。
许是酒劲上涌,她脑中无法自控地响起香凝的话来。
【“意儿动手时,你为何没有跟进去?”
“是二小姐要我在外望风。”】
曲娇娇仅比曲意小三岁,二人力气相差不多,若曲意没有杀心,难道不应该叫香凝一并进去,帮她控制住曲娇娇吗?
她究竟是要做什么,才会留香凝在外望风。况且,若是曲娇娇不死,无论香凝如何望风,曲娇娇只要大喊出声,终究还是会引人过来的。
往日的只言片语如海浪般,不断翻涌,拍在她心头。
【“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若非涉及双生之事,涉及到您的安危,二小姐不会那样心急,一时失了分寸,可她毕竟不是恶人,如何做得出亲手杀害幼妹的事情,您是她最看重的人,请您相信她!”
“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商景辞见曲情失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方才的话究竟是何意,什么叫做各走各路?”
曲情敛去思绪,视线回转时,却正见庭中银杏树后露出的一片粉红衣角。那人也不知在树后枯站了多久,她凝气于指,悄然弹向银杏一截横枝,一道无形劲力破空而去。
枝桠只是微微晃动,藏在树后的人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慌忙跑了。
而这些小动作,一心等着曲情答复的商景辞全然未觉。
曲情提起酒壶,不管不顾地将酒往口中倒,一壶酒空了,她苦笑道,“有些话我不便说,殿下还是去寻舍妹问清楚吧。”
话落,她翩然跃下屋檐,大步离去了。
商景辞怔怔坐在檐上,思绪如坠云雾,久久未能回神。曲意一反常态邀他饮酒的画面不断浮现,心头蓦地一乱,身下青瓦滑动,竟险些坠下屋檐。
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放大,都这个时辰了,为何曲意仍未出现?分明是她主动相约,说要喝酒聊天的。
他跳下房檐,许是喝多了酒,又受了风吹,他脸上泛起潮红,踉踉跄跄地向着曲意的房间走去。
“哐哐哐——”
他大力砸着门,“开门,将话说清楚。”
曲意正趴伏在桌上,豆大泪珠不受控地滚滚而落,眼眶哭得通红,方才她不过只是回房取了件披风,略走开片刻罢了,可再回到后院时,却听见商景辞极为爽朗快意的笑声。
她躲在树后,只敢探出一点点头去看,却正见到他和曲情相谈甚欢。
虽说她们姐妹容貌相同,可曲意知道,他绝无可能分不清眼前之人,他不过是先见到了曲情,便忘了同自己的承诺。
她一直躲在树后,因离得太远,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但在她眼中,仅仅是明月照着一双璧人,就已十分刺眼,何况她瞧见从不喝酒的曲情,竟被他哄着喝了许多酒。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曲情在,他二人之间便好似升起一道屏障,容不得任何人进入。
也是,本来他接下绣球,费尽心思示好,图谋的便是姐姐,同她这无才无德之人又有何干系?
此时听见商景辞又是这样责怒的语气,又是这样用力敲砸她的门,竟好似是一下下砸在她的心头,砸得她又痛又怕,眼泪更是狂掉,她双手抱着头捂住了耳朵,默不作声。
商景辞继续捶着门,“将门打开,不是要喝酒吗,你倒是出来啊!”
久久未得答复,他更是忧愤交加,乱了分寸,“我虽早知道你冷心冷情,却不想你竟这般没心没肺!这一年来,我哪里对你不好,你竟要这般防着我,连门都不能开了。若姑娘果真想离开,也不必费尽心思,只需知会一声,我放你走就是。”
曲意抽噎几声,缓缓抬眸看向那道映在门上的身影,因哭得双腿发软,手肘撑着桌面借力才勉强站起身,摇摇欲坠地向着门边走去。
又是一记重锤,商景辞无力地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框,声音发涩,“曲意,你是哑巴了吗,为何缩在里面,连句话都不敢应我?”
曲意缓步走到门前,隔着薄薄的门板,抬手虚抚向他在门后的轮廓。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将声音压得又轻又缓,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我无缘,就此别过。”
门外的人滞了片刻,旋即忽地仰天大笑,“好!就如你所愿!”
商景辞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未能送出的血玉,发狠地砸向门框,玉身迸裂,碎作两半。玉中断开的血色纹路宛若泣血,在月光下灼灼刺目。
他不愿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踏着沉沉夜色决绝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