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允 其实世间多
曲情上前, 掀开盖在曲意身上的锦被,果然,她的腹部仅有一道细小得几不可察的红痕,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放下。
凌素自始至终伏着身子, 垂落的脸庞下, 泪珠断线一般不断坠落。
曲情淡声问, “余巧呢?”
“应是还在宴厅。”
曲情低叹一声, 出门往宴厅去了。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除却曲意的小院, 曲情并不熟悉太子府的布局,是以, 沿着凌素指给她的方向走了许久, 仍未寻到宴厅,无奈下,她只得硬着头皮捉了个小丫头问路。
“哦,姑娘是要去宴厅啊, 我知道在哪,我带你去吧。”
曲情今夜乃是不请自来, 原以为会被质疑身份, 怎料这小丫头全然不拿她当外人, 热情非常。
二人边走边闲聊起来。
“你认得我?”
小丫头笑说, “姑娘蒙着面,我怎会认得呢?”
曲情更是奇怪, “那你就敢领着生人在府里逛?”
小丫头神秘一笑,“虽不认得姑娘,却识得姑娘腰间这枚白月牙玉玦, 巧姐姐早先画了图分给众人,要我们记在心里,并教诲道,来日在府中见到腰间挂此玉佩之人,不可阻挠,不可擅自搭话,若有所求,必要全力应之。”
“怪不得,我今日入府,竟无人阻我。”
“巧姐姐的话,谁敢不听,那怕是不想在这府里混了。”
“余巧很严厉?”
“才不是呢,巧姐姐是以德服人,她不拿我们当奴才,处处关照着我们,就如头些日子,府中的养鸟匠将一只极珍贵的外邦鸟弄丢了,他慌慌张张地来告诉我,我当时也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说实在的,那鸟可比我们奴才值钱多了,我本以为他定是大祸临头了,就硬着头皮去跟巧姐姐求情,你猜怎么着?巧姐姐念他年老功高,竟只罚了他几个月月俸!”
“可这般治下,不会有失公允吗?”
小丫头自嘲一笑,“公允?对于我们这些奴才而言,哪有什么公允?我们做的再多再好,除了那些能爬上主子床的,都不过是奴籍罢了,可反过来呢?若是出了错,哪怕并非什么大错,却都可能赔上命去,这就是公允吗?实则,正因有巧姐姐这样的主子,我们这些下人的心才是暖的,这冷冰冰的府邸,才算是家,若有人敢因着巧姐姐的宽宥不好好做事,我第一个就把他揪出来,狠狠打他一顿。”
曲情听后半晌无言,倒令小丫头惊慌起来,“姑娘,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怪我怪我,巧姐姐明明说过,不让与你搭话的,我一时忘形,说得多了些。”
“无妨。”
“姑娘,前边不远就是宴厅了,巧姐姐今儿特意嘱咐过,不许府中下人们过去,我就送姑娘到这吧。”
曲情颔首,“好,多谢。”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哪担得起姑娘一句谢呢?那我就先回去了。”
小丫头渐渐跑远,曲情则大步迈进了宴厅。
厅内满是打斗痕迹,干涸的血迹和洒了一地的饭食混在一起,脏乱不堪。商景辞双目无神地垂首坐在地上,余巧面色青白,无声无息地躺倒在他怀中。
曲情行至他二人身前,半蹲下来,探向余巧手腕,结果显而易见。
死透了。
而曲情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商景辞面前晃来晃去,他却连眼皮都没抬,视若无睹。
曲情亦懒得管他,走到一旁拾起了余巧起舞时手中攥着的两截水袖,水袖丝质甚佳,水红的色泽,如同泛着潋滟的波光,只是如今袖口沾了血,破坏了那份意境。曲情顺着袖口向内摸去,果真一左一右均藏着短剑,她将两柄剑取出,分别以指轻弹剑身,其中一柄短剑剑尖微微缩回。
曲情将它用力戳在地上,剑尖彻底缩回剑柄,露出一个凹陷的小槽,槽中还残留着一些血液,可见假血原先是存在这里的了。
两柄剑,一真一假,说的话,更是亦真亦假。余巧,是要她们姐妹来选,是背下她的命,还是承下她的情。
“九岁那年,皇兄意外亡故,太子之位空悬,许是父皇心中愧疚,转而将我立为了太子。从那时起,我的身上便背负了许多期待,所言所行,都不过是循着世人眼中太子该有的模样罢了。可我却从未想过,我是否配得上‘太子’这个位置。”
身后传来轻轻低语,曲情回眸望向他。
商景辞形容颓靡,“她一心求死,便是因打心底里认定我不配。她若信我,为何不将一切告知我,与我一同解决?”
曲情不禁嗤笑,“太子殿下这是受了打击,要退位让贤了?”
“不,我若退却,母后后半生该如何在深宫中度过,皇兄惨死一案,又有谁会为他主张?我若退却,商景慕狼子野心,这大夏怎敢交给他?”
曲情不再看他,复又俯下身去摆弄那柄假剑,“其实世间多半人都没有那份运气,能去做真正适合自己之事。就好比我,不过是在一个位置上呆得久了,再不合适瞧着也像是合适了。再说,朝代兴衰更迭不断,又有几个万世传颂的明君?”
这算是开解?
商景辞神情微滞,默了默又说,“余巧以死相谏,同我说了许多真心之言,又道荼白藏着秘密”他有些欲言又止。
曲情将那假剑藏入袖中,配合地发出一声,“哦?”
商景辞凝着她的背影,话音微沉,“我需要疏缈阁替我去查。”
曲情掖了掖袖口,回身讽道,“殿下变脸可真快,方才还是一副伤心得要死的样子,现今就使唤起人来了?”
“斯人已逝,再多伤感亦是徒劳,何况,她这是浊世抽身,自觅清闲去了。”
“殿下怀中这位佳人,着实是离去了,可殿下想要用我疏缈阁做事,却不该同我说吧?”
商景辞这才想起曲意的伤势,忙将余巧放落于地,起身问,“意儿的伤如何了?”
“意儿?殿下唤得可真是亲近,可我依稀记着上次她中毒时,殿下便承诺过,定不会再让她受伤的,可这才过了有十天么?”冷冽的话音方落,曲情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若鬼魅般闪至商景辞身前,一掌击向他胸口,他枯坐一日腿麻不已,这一击竟推得他翻倒在地,直滚了数个圈才靠着双臂撑住身子,停了下来。
曲情朝他走近,俯视着他,幽幽问,“这一掌,殿下来断,该不该挨?”
“是我之过,姑娘打得对。”商景辞费力坐直身子,眉眼泛红,“今日尖刀袭来之时,我尚未能反应,意儿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的身前,竟是为护我不顾性命。余巧临死前,曾苦心劝我要珍惜眼前人。入府至今,意儿为我屡屡受伤,她待我之心赤诚,我自愧弗如。”
“然后呢,接着说啊?殿下说她待你赤诚,你欲回报她什么?”曲情语气轻佻。
“我”商景辞话音微顿,似有纠结,“本殿既已与意儿两心相许,自然无需再将她强留于太子府中,待她伤好之后,若她有心离去,本殿不会再阻拦。”
这还差不多。
曲情瞥他一眼,不再同他废话,径自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太子必定对曲意更加上心,既然他愿意放人,曲情亦无需再琢磨着如何对付他,比起从未打过交道的五皇子,相助太子显然更有利一些。
可惜,曲情从未觉得太子是位良人。余巧送来的人情,便算她暂且承下一半罢。
曲情回至曲意屋中,认真叮嘱凌素,“往后若太子问起,你只照我教你这般说,余巧武艺高超,一刀正刺中血脉偾张处,以致血崩、昏厥,实是九死一生,幸而意儿福厚,阁中又有止血生肌的良药,才及时救她一命。”
凌素闻言,惊诧望向曲情,“这是为何?”
“余巧之死,说到底我是推不开责任的,却再也无法弥补。她早先隐晦告知意儿刺杀一事,让意儿做足了准备,又在宴上假意刺了意儿一刀,太子心地良善,此番‘救命之恩’除却是一张极好的护身符外,亦能拉近疏缈阁与太子的联系,余巧一人之死,实可换双方平衡。既如此,不若顺着余巧好意,彻底做坏她这生前事。”
凌素眸光闪烁,心中几番挣扎,最终还是顺从道,“好”。
曲情又说,“将意儿早先在院中设下的阵法重新开启,近日不要让太子入内探望。”
“凌素明白。”
月上中天时,曲意才醒过来,除却浑身酸痛,腹中饥饿,倒并不觉得伤口多疼,她睁开眼眸,便见倚在她床边小憩的曲情。
曲意轻扯曲情衣袖,“姐姐?”
曲情很快醒了过来,抚上她脸颊心疼地问,“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姐姐,我没事了,倒是我昏睡后,可又发生了什么,余巧怎样了?”
“死了。”
“死了?”曲意瞬间拔高的音量,足见得她是真的全好了,“怎会死了?”
“太子一剑刺中她要害,我见到她时,已经死透了。”
曲意恨声道,“他怎能如此糊涂?巧姐姐今日不过做戏,引他动手,往日我瞧他性子温和,怎料到他竟真下得去手!”
曲意气得捶着床榻,忽而又说,“还有,我昏睡前,恍惚见到院外某棵树后站着荼白,她远远旁观许久,却一步不肯上前,明明巧姐姐是先为她不平,后才有的为自己不平,她却如此绝情,真是白费了巧姐姐素日待她的好。”
曲情静静听她说完,才开口,“意儿,今日你为太子挡了一刀,他心中感念,已准许你归家。”
闻言,曲意微微有些恍神,却仍是点头说,“姐姐,我想待到巧姐姐的头七过了,眼见她入土为安,也就放心了。”
曲情自然同意。
接连三日,曲意都将前来探视的商景辞拒之门外,她果然依照曲情所说,将阵法全部开启,如此一来,商景辞便是生出翅膀也见不到她了。
曲意实是生了心结,自初见起,太子化身景三,胁迫于她,那时她就该明白君心难测,可日日相伴、朝夕相处,早已让她渐渐模糊了当初的一幕幕。
余巧的死,如一记警钟,惊醒了迷迷惘惘的她。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幼相伴长大的同伴,却落得如此结局。
她的背后,若没有姐姐的疏缈阁,太子又会如何待她呢?可还会如此上心,万般殷勤?
到了第四日,曲意身子大好,思绪也清晰,这才唤来凌素,要一身素白丧服往余巧灵堂处祭拜,可凌素的话却让她大失所望。
“余巧,未设灵堂。”凌素低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道理 当初你接近
曲意讶然问, “怎会如此?那她后事如何操办?”
凌素苦笑,“她哪里有什么后事,不过是打了个棺材,将人从太子府角门抬出去, 停在向南约三里处的一个小院, 只待七日一到便封棺下葬。”
“我竟不知她后事如此凄惨, 你早该知会我, 我必要为她争上一争的。”
凌素叹气, “余巧是太子的人,这是太子为她择的归宿, 你我有何立场去争?”
曲意眼眶微红,自嘲道, “如此, 倒是我逾越了。”
“姑娘何必为她难过,总归她疯得彻底,狠心捅了姑娘一刀。”凌素柔声开解。
“你也不必诓我,我自然知道她是什么人, 若真要我死,我如今哪还能好好地在这呢?”默了默, 曲意又问, “荼白呢, 她近日如何, 可是跟着去了南边小院?”
凌素面色瞬间发冷,“哪能呢, 她如今是吃得更多,睡得更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府里那些小丫头感念余巧素日的照顾,竟都把恩还到荼白身上去了,我瞧着不过几日,她那肚子又大了一圈,可是能临盆了。”
曲意愤愤说,“莫急,我就不信,巧姐姐死了,商景辞还能容得下她,让她吃罢,左右也是断头饭了。”
“姑娘可说错了,太子好似也将对余巧的情谊与愧疚,皆还在了荼白身上,我听说,待余巧下葬后,太子就要将荼白送走,他亲自寻了个乡下庄子,又花了不少钱,雇了好些人在那里,要养着荼白终老。”
“凭什么!”曲意气得一掌拍上桌子,打得掌心通红,“若不是荼白,巧姐姐怎会死?纵然那日她认下毒害我的罪名,可又有谁会真信?巧姐姐还能是为谁担了此等大罪,必定都是荼白在背后自毁阴德,下毒做损。这事已过,我也不欲追究,可她长久地跟在巧姐姐身边,必然知晓府中许多隐秘之事,若将她放出去,谁能保证她不会胡言乱语,届时商景辞该如何收场?”
曲意一通酣畅痛骂,半句不歇,末了气得呼呼直喘,“我看这府里没一个好人,皆是疯的,你去跟姐姐说,巧姐姐头七过了,我一日都不多待,立时就要回家。”
言罢,曲意一扭头,阔步朝外行去,面色差得像是要去杀人。
“姑娘,你这是去哪?”凌素在后边追她。
“我绝不认同就这样放过荼白,即便商景辞嫌他这太子之位坐得太过安稳,我亦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曲意本是个慢性子,可此刻行止带风,极其干脆利落,不过一刻钟,便已站至商景辞书房门前,她正欲推门进去,却听得屋内传来女子极婉转动听的声音。
“殿下,娇娘刚入府中,尚有诸多不懂得之处,天可怜见,巧儿死得又突然,没有前人指教,妾若有何不妥帖,殿下可千万要多担待些。平日里,殿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尽可与妾说,妾定不藏私,时时记挂着来满足殿下的。”
曲意动作一顿,错开眼眸,禁不住溢出一声冷笑。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声响,里面的谈笑声登时平息下来。
轻缓的脚步声自屋内响起,朝着门边走近,眨眼间,那自称娇娘的女子已将房门打开。
曲意抬眼瞧她,容貌不及余巧、身姿不及余巧、那一身浓重的脂粉味更是俗不可耐,遑论那些不堪入耳之言。
这样的人,曲意多看一眼都嫌烦,她冷声说,“你出去,我有话同殿下讲。”
娇娘掩唇媚笑,回眸望向商景辞,“呦,这位姑娘是谁啊?巧儿可没同娘娘交代过呢?难不成殿下有什么瞒着娘娘的事?”
曲意闻言微怔。
原来,余巧并未将她在太子府一事告知昭和皇后吗?
商景辞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她不过是位幕僚,来此想必有事相商,你先出去吧。”
“是,那娇娘就先退下了。”娇娘复又深看曲意几眼,这才扭着腰肢离开。
待她走远,商景辞才深出一口气,几步小跑过来,紧紧拉住了曲意的手,指尖微微摩挲她的掌心,“你终于肯见我了,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些天你为何要将我拦在院外?可知我担心地快要发疯了。”
曲情将手抽了回来,冷眼看他,“我没事,劳殿下挂念。”
商景辞只以为是方才之事被曲意看在眼中,有了曲解,忙解释说,“那女子名唤娇娘,单姓黄,原本是母后培养来放在皇兄身边的。皇兄死后,她一直在宫里陪着母后,母后得知余巧死讯,这才将她派来代为照管太子府。”
“我看不是照管,而是监视,最好是夜夜躺在你的枕边,才能一瞬不落地监视!”话至最后,曲意仍旧是带出了几分怒意。
“意儿,你大可放心,我与她相识多年,深知她的性子不妥,定会惹你厌烦,故而已命她不得进后院。”
“何必进后院,你这书房不就是个私会的好去处?”
商景辞柔声说,“我我也厌烦她,可母后旨意已下,更改不得了。”
曲意冷眼瞥他,“我来不是同你说这些的,你们如何本也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你为何不准巧姐姐设灵堂?”
商景辞低叹,“她的地位再高,亦不过是奴婢,没有为奴婢设灵堂的先例。”
“奴婢?”曲情苦笑着重复,“你二人自幼相识,她待你一片忠心,死了就只配得你一句奴婢吗?”
商景辞没有说话。
曲意又说,“就算不能宣扬,可府里的人呢?我来这里虽不久,却也知道巧姐姐待府中人极好,即便她担不得你们这些显贵之人的祭拜,亦可让府中同样身为奴婢的人拜她一拜,哭她一哭吧。”
商景辞又试着去牵她的手,“好,是我思虑不周,明日我便着人在南边小院中设灵堂,奉烛燃灯,长明不灭,直至她入土为安,另许府内众人前去祭拜。”
曲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那荼白呢?你究竟作何打算?”
“我会将她送到乡下庄子里。”
曲意音量陡然拔高,“你不仅不杀她,还要养着她,且是养在外边?”
“余巧死前曾同我说,荼白留着还有用,要我善待她。”
“巧姐姐说了一百句,你句句不信,唯独诓你的这句,你倒奉为圭臬!”
“且不说余巧未必敢在此事上欺瞒我,只单说我同荼白的帐亦未算清。”商景辞试图说服曲意,却只是愈发惹怒她。
“不敢?巧姐姐一贯维护荼白,难道临死了会舍弃她?”
商景辞再次上前拉扯她,“意儿,你冷静一下,我比你更加厌恶荼白,放她出去我心中亦是纠结,可她真的暂时杀不得。”
曲意用力将他甩开,“为何杀不得?我早先只以为你是顾及巧姐姐才不得不忍耐,可如今连巧姐姐都死于你手,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她不是害了你皇兄么?”
“是,可当年的事并不单纯,我之所以一直纵容余巧留着荼白,实则亦是因心中有愧。”
曲意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有愧?什么愧?”
“那时我年幼,这些事皇兄并不与我深谈,我只知皇兄接近荼白亦有图谋。”
“图谋?”曲意口中反复嚼着这话,低喃,“接近兰贵妃身边的宫女还会有什么图谋呢?”
曲意直直望进商景辞眸底,“那我问你,当初你接近我,是否亦有图谋?”
商景辞心中理亏,不敢乱答,更不愿扯谎。
“所以,若有朝一日,我用刀抵在你脖子上,你会因着愧疚甘愿做我刀下亡魂,不挣扎不记恨吗?”
商景辞眸光轻颤,“意儿”
“殿下接近我,是因珍王之死,你尚能为杀亲兄弟的刽子手递刀,却杀不了荼白?只因你有愧?”
“这如何可比较,珍王若继位,必是暴君,我如何能让可预见的天下动荡依次上演呢?”
曲意淡笑着后退几步,“如你所说,杀珍王,那原是大道理,是为了天下。不杀荼白那是小道理,是因着你的愧。可依我看,为君王者,大道理小道理竟该尽得,若只有小道理,便是小家子气,便是罔顾百姓,覆水翻舟早晚而已。可若只顾大道理,那更是大尾巴狼,修身齐家方能平天下,内里无原则底线,对人对事只论心,不论理,日久天长,再无人信服,则必有倾轧,最后君臣离心。荼白害了你的兄长,逼着巧姐姐顶罪而死,而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你便是大尾巴狼,假模假式,仍开解自己,瞧着是愧疚纠结,实际上没能对得起你身边的任何人!”
一番话砸下来,商景辞听得糊涂又明白,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曲意却潇洒地转身离去,不再驻足片刻。
余巧的头七已过去了四日,自第五日起,那停放棺木的小院中挂起了白幡,搭起了灵堂,数位高僧环坐在狭小的院中日夜颂唱,以渡逝者安息。
曲意前去祭拜过,同行的有几个半大的丫头,院内祭拜的人虽不多,却个个眼眶红红的。曲意见着有个丫头扶棺痛哭,哀哀戚戚地大概是在说余巧走了,日子更加难过了。
除此之外,她还见着有些周边的百姓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凑热闹,大概是小巷子里从未见过这般大阵仗的丧仪罢。
再有就是她见着了余巧养着的那小白猫,很凶狠会吃生肉的那只,只静静地在棺前蜷成一团晒太阳呢。
她不敢上前,只得叫凌素去抱,“把它带回去,我有用处。”
凌素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小白猫出乎意料地并不挣扎,摇了摇尾巴便安然卧在凌素怀中了。
曲意轻声说,“大概你常去巧姐姐那儿,这小猫还记得你。”
凌素顺着猫儿洁白的毛发轻抚,“或许吧,往日我在余巧院中也常抱它。”
曲意提步走远,“走吧,我们回去,顺路我还要置办些东西。”
很快,便至余巧下葬当日,曲意却并未随着送葬仪队而去,反是与抱着小白猫的凌素守在太子府角门一块阴影处。
“姑娘,你究竟要做什么?”凌素问。
自那日从灵堂回府后,曲意便一直鼓捣着些稀奇古怪阵法,且将这阵法尽皆铺在了太子府角门外,南北朝向的小径上,而这小径,是今日荼白离去的必经之路。
方才,曲意又用不知何时从凌素那里翻出来的迷药,将角门外原要接应荼白的几个护卫迷晕拖走了。
凌素起初以为她不过是心中有气,欲要戏弄荼白,发泄一番,可瞧着身侧曲意那愈发阴沉的神色,却忍不住忧惧起来,那问了数遍皆不得应答的话,凌素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意外地,曲意总算不再充耳不闻了。
她形容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声说,“凌姐姐,我思虑再三,荼白绝不能这般离开,她知晓的不止商景辞那厮的秘密,还有我和姐姐的秘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摄魂 我予她生机
凌素愣愣望向曲意, “姑娘这是何意?放荼白走,阁主是许可的,即便姑娘觉得此举不妥,亦莫要妄动啊。”
曲意轻哼一声, “现今你想阻我亦来不及了, 你们皆说荼白怀有秘密, 我今日便要试上一试, 看看她的秘密价值几何?”
凌素何尝不厌恶荼白, 既然曲意已费了心思设阵,态度又这般坚决, 也就歇了阻挠的心思,她转而问道, “姑娘有何法子, 竟能套出她的秘密?”
曲意灿然一笑,“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花才人的手札,其上记载了一种秘术,唤作摄魂, 我虽大概看得懂,却从未使过。只因这秘法后另有一行娟秀小字书‘因缘天定, 命数有时, 擅用易伤’。我思量着, 今日光景我借来使使, 应当不能算擅用罢。”
“若荼白的秘密姑娘不满意呢?”
“我予她生机,若她不知把握, 就地杀之。”淡淡的话音散在风中,凌素尚未有所反应,便被打断了。
“吱呀——”是荼白推门而出的声音。
荼白独自一人从角门探头出来, 身后并无送行之人,这倒是便宜曲意行事。
曲意笑吟吟地自阴影处缓步行了出来,“荼白,你且等等,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她示意凌素将怀中的小白猫递给荼白,可荼白却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接。
曲意幽幽问,“你怎么不接呢?巧姐姐离开时也没留下什么旁的东西,只有这小白猫可做个念想,你不愿带走么?”
荼白依旧不为所动,避开她二人就要继续向前走。
曲意面色渐沉,轻斥,“凌素,把猫丢了,她不要,我们更不必管,让它自生自灭就是!”
凌素瞧了瞧她,便俯下身去,任那猫儿跑开了。
可它并未跑远,反是凑到荼白脚边,“喵~喵~”地叫唤。
“心已尽到,我们回去罢。”曲意扭身便走,凌素则糊里糊涂地随在后面。
可实则,曲意二人又回到了阴影处偷眼看着荼白抉择。
荼白继续向前走着,无奈那小白猫在她脚前跑来跑去,阻她步伐,她烦得狠了,抬脚将小猫踹得很远,继而疾行数步,要甩开猫儿。可行出不远,她又担忧般地旋身回来,蹲在小白猫身边察看。
“她果然不傻。”凌素低低道。
荼白见猫没什么大事,才又起身前行,沿着小径向北而去,只是依旧没半分欲带上它的样子。
小白猫翻身而起,亦不再追随荼白,而是独自朝南而去,荼白偶然回首,见猫跑远了,似有片刻不舍。
今晨起,天色便是灰蒙蒙的,阴冷晦暗败人兴致,也不知走了多久,冷风不断拍在荼白脸上,冻得她脸颊红扑扑的,仿佛是去见情郎的小姑娘。
荼白大口喘着气,她体重,四肢又不协调,走不了多远就累得快要仰倒在地了。可眼前这条小径好似走不到头般,她不知己走了多久,却只得一直走下去,哪怕路的尽头不过是另一段被监视囚禁的可笑命运。
“咳咳”,一口冷风灌入,引得她干咳几声。
还没走到头么?
她向前望着,尽可能地将脖子伸长,想寻个尽头出来。
却遍寻不着。
她长吁口气,跌坐了下来。
歇歇吧,待到腿不这般酸时再走。
她揉了揉巨大的肚子,从胸口掏出一张芝麻饼,大口狂吃起来。
约莫歇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又起身前行起来,可直到她再次累得跌坐于地,却还是没有走出去。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说自入太子府以来,她从未出过门,可太子府门前通往大道的小路,绝不可能这么长,她用力去听,甚至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街上孩童嬉笑玩闹的噪声。
她复又疾行数步,却仍是见不到头,蓦地,她瞳孔紧缩,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
是鬼打墙。
同数年前她欲逃离的那夜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遇着了这该死的鬼打墙?
为什么留给她的路皆是这般可笑?
叫她费心费力地去走,筋疲力竭时才知,途径种种不过梦幻泡影,永无尽头。
她驻足片刻,便调转方向往回走,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府后那角门重现在眼前。
“她怎么回来了?”凌素小声问。
曲意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前路不通,自得返程。”
“喵~”
荼白抬眼望去,竟见到那小白猫仍旧守在原地,看见她回来,才好似引路般向南跑去。
她心中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奇怪的是无论她行得快慢,她与小白猫始终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
行至拐角处,猫儿迅速窜了过去,她亦提脚大步追上前,可是她根本跑不快,待到她绕过这拐角时,小白猫已消失不见。她抬首向前望去,前方约莫十数步,又是一个拐角,且正有一人经过,一抹明黄衣角擦过墙边。
虽只见得一角,她还是认得出那是太子的朝服。
虽不知太子为何会在这里,但她还是不声不响地跟在那人身后,想要从这鬼打墙中逃出。
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她已数不清在此处转了多久,只觉头昏脑涨,不知何处传来的孩童的哭闹声也愈发刺耳。
她几欲崩溃之时,那人终于不再绕圈子,面前的路也开阔起来,荼白方才松了口气,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也若猫儿一般消失了。
她顿时更加紧张起来,边走边四处张望,天色越发阴沉可怖,日光几乎被彻底遮蔽,大抵是要下雪了。
猝然间,她大张着嘴踉跄地后退数步,摔倒在地。
在她身前不远处有一团毛色洁白却被血染得通红的死物。
“那是?”凌素跟着曲意悄然藏到了这附近的一颗树后。
“假的。”曲意小声回道。
荼白抬手顺着心口,待缓了缓神后,便欲上前去察看,可奇怪的是,那死物好似长了腿般,无论她如何前行都到不了近前。
她心神紧绷,始终盯着那死物而行,全然未觉周遭的布置早已尽皆变化。
而在一旁旁观的凌素,却将一切都望在了眼中,心中实是大为震撼。虽早知曲意擅于奇诡阵法,阁中也沾光用过一些,譬如疏缈阁所处的藏仙峰山道上,就依着曲意信中的布置,铺满了迷魂阵。可这由她亲手布设的一环套一环的更为精妙的阵术,凌素却是头一遭见。
想来曲情往日种种担忧,竟都是多余了。她这妹妹,绝不简单。
“啊————!!”
尖锐嘶哑、难听又渗人的怪叫声,乍然爆发,惊得墙外孩童哭闹得更加厉害。
不知怎地,荼白又将那团在地上的死物跟丢了。正迷茫间,她却听得“扑通”的落水声。
是方才那位身着明黄朝服的男子,在她的面前,坠入了井中。
荼白惊叫失声,目眦欲裂地在原地呆怔片刻,猝然转身拔腿便跑。
可无论她怎么跑,却都跑不远一步,反是离井边越来越近。
“不要,让我走!”她惊惧地大喊着,却被阵法控制,只能在原地踱步,她步子迈地太急,左脚绊上了右脚,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圆滚滚的腹部重重砸在地上,迫得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空气中瞬间飘起浓烈的恶臭味。
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空了才消停下来。
她一边颤抖,一边回首望向井边,霎时又是一声尖叫,“啊——!”
不知何时,那掉入井中的男子爬了出来,半挂在井口,长发披散而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
她喊了几声后,又开始剧烈干呕起来。忽而,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下雪了。”曲意伸手接到了一瓣雪花,低喃,“老天保佑,可千万别下大啊,若积了雪,露了行迹,这阵便藏不住了。”
正当曲意担忧荼白会察觉有异时,荼白却以她的行动打消了曲意所有顾虑。
只见荼白好似是真的疯了般,用力地去擦脸上滴落的雪水,继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口中咿咿呀呀不断发出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根本跑不了,她索性随意地趴在地上,哭喊道,“你为何化作鬼还要缠着我不放?难道是恨我将她杀了,你心疼是吗?所以要寻我报仇。可若不是她,你又怎会死?凭什么,她究竟凭什么能得你真心相待?”
“她在骗你,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你!你为何不信我?”
“我从未后悔杀了她,我只恨没有再多刺她几刀,多剜下她几块肉去喂狗!”
“你要如何?你也要杀了我么?那你就来啊?荼白现今已是烂命一条,人人厌弃,便是死了又有何可惧?”
曲意从未听荼白说过这么多的话,那不堪入耳的嗓音,直逼得她想捂住耳朵。曲意强忍着听完了荼白这一通发泄,并从中听到了一个“她”,在众人所言故事中不曾出现的她。
凌素说,“姑娘,我看应当够了,再下去恐怕她就疯了。”
曲意点点头,从树后走出,再次缓步行至荼白面前,俯下身凑近她耳边低语,“荼白,装疯卖傻也该到头了,讲讲你的故事可好?”
耳畔乍然出现的声音,好似唤回了荼白几分神智,她瞳孔涣散地望向曲意,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
荼白扯着嘶哑的嗓子缓声开口,却唤出了另一个曲意从未听闻过的名字,“朱锦?你也来了么?你们二人都回来了。”
曲意不知那人是谁,却知道荼白神魂已乱,故而配合地淡笑说,“是啊,我和殿下都回来看你了,我们想听全你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放过你。”
“我的故事?你还有何不知的?我那般信你,哪还有没告诉你的呢?”
曲意低声轻笑,“我忘了,再说殿下犹有不知的,你不想讲给他听么?”
闻言,荼白又回眸凝望了井边那倒挂男尸片刻,继而浑身颤抖着扭过头来,“他只信你,并不信我,说了又有何用呢?”
“哪里?只是你不知,殿下他也信你的。”
低语入耳,荼白竟“咯咯”地笑起来,那声音听着像是女鬼在磨牙一般,吓得曲意不禁倒退两步。
默了默,荼白慢悠悠地起身,又费力地跪了下来,“好,殿下想听,我便讲给殿下听。”
曲意静静看着她,却发觉她这跪拜的姿势与往日余巧跪商景辞时是一般无二的。凌素恐破坏了曲意的阵法,便没有凑得太近,而是守在曲意身后五六步的位置,与她一同听着荼白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朱锦 我不过是一
荼白娓娓道来, “母亲难产,死在了我出生的那天,父亲与兄长伴我长大。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在我五岁那年, 他为城主打造的雕花木床未曾除净木刺, 恰巧划破了城主小妾一指, 因而被扣上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判了斩首, 祖产充公。自此我与兄长便相依为命,可罪人之子自是处处受限, 挨饿受冻皆是常事,兄长不忍我与他一同受罪, 便将我托送到远房亲戚家去。那亲戚是个大户人家, 并不差我这一口饭,故而虽寄人篱下,却也安稳。可这平和日子不过小半年,恰逢宫女大选, 有人到我那亲戚家游说,摆出了诸多好处, 最终, 在我还懵懵懂懂时, 就已在尚食局做女使了。”
曲意只是垂眸静静地听着, 既不出声评判,神色亦无半分波动, 荼白声音嘶哑得很,需得细细分辨才能听懂。
“我初进宫就因年幼无知冲撞了司膳,从此她派给我的活比谁都多, 可我却常常吃不饱饭,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几乎是我那时最大的奢求。虽说受人为难,可是在那里也有快乐之时,我遇上了朱锦,她与我年纪相仿、卧榻相邻,我们常常一起分享那些开心或不开心的事,虽然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会说开心之事,我无甚可讲的。
她不忍我挨饿,常偷留下馒头包子之类予我,因而我十分亲近亦无比相信她,在那段难捱的日子里,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朱锦聪慧是我远不能及的,不过一年,她便得了主子赏识,调入兰贵妃宫中。自此,我们再不能如往日般相处,后来,我偶尔也见过她,她不再一身粗布,而是着了像司膳那般华美的宫装,神情明艳欢愉,我真心为她高兴。”说到这,荼白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八岁那年,朱锦交予我一碗羹汤,说是兰贵妃下令要送到皇后娘娘宫中的,她同我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她特意想着来寻我的,若是这差事做的好,即便不能被调到沁兰宫去,也算是在主子面前有了脸,便不用再过这样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曲意闻言微蹙起眉头,兰贵妃派人给皇后送羹汤?黄鼠狼给鸡拜年,安能有好心?
“我从来都是信她的,故而虽察觉有异,却仍是十分欣喜地接下了这碗羹汤,甚至心中万分感激,只以为是故人飞黄腾达,却还念着我这旧友。”
话至此,荼白顿了顿,好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她才再度开口,“怎奈我命薄,行至半途中,脑子一片混沌,竟失手将羹汤晃洒了些,原本满满一碗汤只剩下了半碗。我唯恐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便偷偷地将那碗汤端回膳房添水,重又将碗注满了,我心想虽汤的味道会淡些,但那是膳房师傅手艺不精,总怪不到我头上。
可当我再次回到原处,却发现汤洒落的地方瘫着一只鸟,虽没死掉,却也是抖动着翅膀飞不起来了。直到这时我才确信,这汤中果真是有毒的,无论是什么毒,我都不可能冒着风险将它送到皇后娘娘的宫中,不过捱磨片刻,我已计上心头。”
曲意听得愈发聚精会神,这一段必定是要坏事的,细想想那年月,可不就正有一件极大的事么?
荼白轻叹一声,又道,“我叫住了一个比我还小的丫头,将朱锦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对她说了一遍,只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不去,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那小丫头年纪那般小,根本就不知这宫中的弯弯绕绕,听我这样一说,忙连声道谢,连跑带颠儿地去做这所谓的‘好差事’了。
后来,我听闻那日皇后娘娘喝过汤不久,便腹痛不止,更是流产失去了已成人形的大皇子,至于那个小宫女,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原以为是那小丫头不识得我,又或是说不清当日之事,我才有幸逃过一劫,可却没想到正因此事,朱锦又来寻我,此番却说是贵妃娘娘看中了我的机敏,欲将我调到沁兰宫中去服侍她。”
原来这便是大皇子的死因。
曲意心中暗道,想必当初朱锦是要拉荼白下水抵罪,却不料荼白在其中白搅了浑水,更将祸水引得又远了些。那小宫女或许是真不识得荼白,又或许是兰贵妃根本没有给她指认荼白的机会。
可荼白到底也不无辜,若是她没将那碗毒汤送去呢?若是她换掉毒汤又会如何?
思及此,曲意轻叹一声,哪有什么如果,若是不选个替死鬼,荼白就是必死的。毕竟毒汤被掉包定是有人察觉,兰贵妃绝不会留荼白活口,反倒只有荼白此般做法,自觉地同兰贵妃站在一根绳上,才是死里逃生的唯一方式。
荼白像是已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仍在絮絮讲着,“我自是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可事已至此我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从那之后我便常伴兰贵妃左右,直至我二十四岁的那一年,我偶然遇见了一个叫余巧的小丫头,她是皇后娘娘的人,我明知若是帮她定会惹得贵妃娘娘心中不满,可当我看见她与当年的我一样,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难以吃上一顿饱饭时,我依旧心软了,常常会偷拿一些吃食给她,这小姑娘望向我的眼神一如当初我望向朱锦一般,满是信任与感激。
可不知怎地,过了没多久,日理万机的贵妃娘娘竟发现了此事,她从未有过的狠狠骂了我一顿,痛斥我吃里扒外、愚蠢不堪,自她那出来,我难过又害怕,不禁坐在御花园旁的水池边低声哭了起来。”
听到这,曲意哪还能不懂,那朱锦不是个安分的,当人一套,背地里却又不知是如何呢?
“正是那日我见到了殿下,我原以为太子定是高高在上的,却没想到他会关怀我这样的低贱之人,那日之后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更或许是因我的刻意为之,我常常会在下朝之时去御花园转转,数次的偶遇果然让我们彼此有了异样的情愫,起码我一直以为,是我们两个人都有那样的情愫。”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蝉鸣聒噪得很,亦是我的生辰,我同殿下约在后宫一个偏僻的角落,殿下如约而至,我二人互诉衷肠,近乎道遍了世间动人的情话。他说有朝一日定会娶我,我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位再平凡不过的宫女,又年长他许多,根本不配嫁给他这样尊贵的男子,可还是忍不住心神激荡,正当我感动得恨不得将心都掏给他时,现实却如一盆冷水,将我浇得淋漓尽透。他突然地发问,‘荼白,你坦白告诉我,我母后当年流产一事,可同你有关,又是否是兰贵妃所迫?你若要嫁给我,便不该对我再有隐瞒,只照实说罢,我会保你。’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这样的话,但我下意识地抗拒提及此事,当即失口否认。可他却不信,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可怕,上一瞬那些温柔缱眷,好似是我一人的春秋大梦,他的眸中溢满了对我的恨和怀疑。
我质问他为何不信我?他却说,他并非不信我,只是希望我能够主动承认当年兰贵妃同我所犯的罪行。那一刻我才明白,高高在上之人本就不可能看见烂泥中的臭石,若是看见了,那不过是要狠狠地踩一踩,垫垫脚罢了。”
荼白眸中含着泪光,“我遍体生寒,却仍忍不住向他凑过去,我一颗心都已给了他,若我有用,若他要用,那也用得。左右一块臭石,便是被踏碎了归于尘土,也没什么好亏的。我抱住他,正欲启唇去述当年那一碗几经辗转的羹汤,却有另一个女子出现,拉开了我们,又挡在了他的身前,不让我靠近他,你猜那人是谁?”
荼白抬眸淡笑着望向曲意,难得地,曲意从她眸中看到的不再是女子装疯卖傻的浑浊,而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才能有的温暖清澈。
与此同时,漫天飞雪却渐渐变大,和着冷冽的寒风往人心里砸。
“是朱锦,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她告诉殿下,当年大皇子之死是我所为。不知为何,殿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数次刻意接近我,容忍我的逾距,放任我对他情根深种,皆不过是想要让我亲口承认当年那汤经了我的手,最终再将这帽子扣到贵妃娘娘的头上,既为他的哥哥报仇,又能扳倒兰贵妃。
我与朱锦对峙,当年分明是她将羹汤递予我,最后好在老天有眼,我才逃过一劫,如今她怎能反咬一口?朱锦并不与我多言,只是梨花带雨地哭倒在殿下的怀中,我到那时才知,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可能爱上路边泥土里偶然见到的顽石,不忍去踩,反而擦干净了带回家的,他从始至终想要迎娶的宫女都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傻子!”
荼白咬牙切齿地狠狠说着,那表情好似要吃人,可与此同时,她眍瞜的眼角也开始溢出晶莹的泪水,“我羞愤交加,一肚子冤屈无处可申,冲上去想要撕碎朱锦那虚伪的嘴脸,可殿下护着,我根本碰不到她。即便这样,我仍是不依不饶,口无遮拦地痛斥他二人,朱锦只是躲在殿下的身后抽抽搭搭地装可怜,她看到殿下将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脸上,露出属于胜利者的刺目可恨的笑容。她高兴地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同井边有多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视蚁 我又一次拉
“小的时候, 父亲曾给我做过一个弹弓,那是我幼时最爱的物件,我趁殿下不防,用它打中了朱锦小腿, 令她栽入井中, 这本是大快人心的一幕, 我甚至从未想过在此之后能活着还是会死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殿下竟毫不犹豫地跳入井中去救朱锦。
那井很小,水又很深, 根本容不得两个人并排站在其中,我不知他们在井下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最后是朱锦踩着殿下从井中爬了出来, 我本以为殿下很快也会出来的,可当我感到害怕,扑到井边叫喊的时候,殿下已没了声息。
朱锦惊魂未定地望着我, 连连摆手说,‘不是我, 是殿下要托着我的, 我怎知他会憋死在井中。’”荼白大瞪着眼睛, 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朱锦那时的样子, 好似连神魂都回到了那一夜。
说完,她有些哽咽, 许久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荼白抬眸望向曲意,神色坚定,气势却弱弱的, “可我不信她的话,殿下身负国家大任,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性命抛之不顾?然事实如何,恐怕唯有去问井底青苔了。朱锦见势不好,转身就要逃跑,生怕与太子之死扯上关系,可我怎能让她就这样逃走?我又一次拉满弹弓,此番瞄准的,是她脆弱的后脑。”
她边说边虚捏空弦,神色染上几许疯狂,目光凌厉,猛地松指,佯作弹丸破空而出,“‘咻——’的一声,我用了十足的力气,较之殿下打我那一下还要用力,她的头颅顿时鲜血喷涌。我从未杀过人,可不知怎地,看到这一幕我竟觉十分畅快,在她跌倒后,我从地上拾了块锋利的烂石,在她身上划开了数道口子,从她胸口掉出一枚铜镜,镜子背面刻有凤舞九霄之态,我认得这面铜镜,那是贵妃娘娘不稀罕,陛下才转赠昭和皇后的。我收起了铜镜,复又剜下了她的眼睛,将眼睛丢到了井中,因为我听到殿下说,他最喜欢朱锦的眼睛,那我便送这双眼睛去陪他。”
荼白神色愈发癫狂,一对眼珠几乎要瞪出来,配上她那丑陋的形容,是极度令人恐惧不适的,可莫名地,曲意竟瞧出几分哀郁可怜来。
“事后,我才开始隐隐后怕,我浑身溅满了她腥臭的血,更奇怪的是,都道人血是热的,可她黏在我身上的血,却是凉飕飕的,冒着寒气。我跟了贵妃娘娘这么久,深知杀人是要毁尸灭迹的,于是我拖着朱锦的尸体走了一条没有侍卫经过的小路。
那是殿下为了与我相见,特意清出的通路,也正因他屏退了所有人,井边发生的一切才无人知晓。小路途径冷宫,我将朱锦抛进了冷宫那无数废井的其中之一,我想大概很多很多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何况她伤痕累累又已没了眼睛,谁能够认得出她是谁呢?
我就着井水清理了身上的污秽,接着便盘算该如何脱身,我原打算在次日宫门开启时,用沁兰宫的腰牌走出皇宫。可老天不愿意放过我,偏叫我撞上了鬼打墙,我整整走了一夜,眼见着天色愈来愈亮,竟都没能离开冷宫那片苦处,而当天光大亮鬼打墙消失之时,我已没了走出去的机会。”
荼白惨然一笑,“左右已跑不掉了,我径直去了御花园初见殿下的水池边,那池子里有六十六条红鲤,大都被喂得胖胖的,却也有一只瘦弱不堪。它好似是耳朵不好,每次抛食无论如何发出声响,它都不会主动游过来,那天它病怏怏的,好像更消瘦了些,正当我想觅些鱼食来喂它,殿下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已亲自带着侍卫前来指认我。”
他说他曾见到我与他的皇兄交往频繁,我心中不禁苦笑,可不是么?宫中所有人都只见到太子殿下与我亲近,却不知殿下是何时与朱锦定情,果真是喜欢的才要藏在人后,捂住了不被人发现,不喜欢的才会露在人前做个幌子!”
莫名地,这话被曲意重重听进耳中。
昔年,太子的胞弟怨恨荼白,如今太子的胞弟亦是一样厌恶她。
露在人前,而又德不配位,最后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我被抓了回去,没有反抗、亦不辩解。皇后执着地想让我指认是贵妃娘娘所为,可我在沁兰宫多年,贵妃娘娘从未苛待过我,她只为我助余巧,而唯一一次重骂了我,而这事我着实是有错的。我心里明白,在我这卑微的人生中,贵妃娘娘虽利用我,却不曾真的为难过我。所以,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能拖累她。
牢中暗无天日,我根本分不清在里面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无论多少酷刑加身,我都不能认罪。哪怕是我杀朱锦一事,都不能说。因为认了一个,旁人就会怀疑你杀了另一个,人心就是这样,相信的,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都要信。不信的,则用尽一切佐证去质疑。当时我虽心死,却还不愿身死,故而从始至终,我只是说与太子相聚又分开,我并不知晓他是何时落水,自然也并非贵妃娘娘指示。
不知是我的死不承认感动了贵妃娘娘,抑或是其他如何,我竟没有死,受了无数酷刑后,未经验尸便被丢到了乱葬岗。正当我以为要自生自灭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曾帮过的那个小姑娘会去将我捡回来,甚至带到了太子府精心照料。”
“随后的事,你都知道了。”荼白蓦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凝在曲意的身上,“曲姑娘,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也是余巧那丫头一直想探听的,我的秘密。”
这一声“曲姑娘”,惹得曲意浑身一震。
荼白是何时清醒过来的?难道说,摄魂失败了么?
曲意强自镇定,轻声问,“你既没中我的摄魂,怎地还将秘密全都说了?”
难得地,曲意面对荼白不再是满脸厌恶,言语间多了些柔和尊重。
“你是来杀我的罢,在你眼中,我是一个知晓了太多不该知晓之事的恶人。”荼白扯嘴笑道,“我若再不说,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
“就这样?”曲意满脸不信,“你装疯卖傻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只是怕死便不敢瞒了,那若是早点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岂非早就说了?”
荼白伸手拂去眼角泪光,“曲姑娘,这话我只有说给你听,才是保命符而非催命符。若是说给余巧听,凭她对那小太子的忠心,下一瞬我就会作为人证被带到圣上面前,而无论圣上如何裁决,只隐瞒不报一条罪名,我都必死。”
曲意有些轻蔑道,“你就这么怕死?”
“怕死,我确实太怕死了。姑娘,你不曾为了一顿饱饭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你更不曾为了一顿饱饭,而错付多年的情谊。”荼白视线又有些模糊起来,“父亲死后,我同哥哥祈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见得着来日的太阳,入宫之后,我奢求的更不过是一顿热乎的饭食。我想活着,所以我放任兰贵妃作恶,又因我隐瞒不报,只得被要挟着去做更多恶事。直至最后,当我见着光亮升起,欲追光而行时,才发觉我早已被罪孽拖入深渊,再触不到彼岸。”
曲意视线扫向荼白那圆滚滚的大肚子,只是为了吃饱么?
荼白觉察到曲意的目光,配合地揉了揉肚子,“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你视我相较蝼蚁犹不如,若不多吃些,我岂不是太亏了,若非为这蝼蚁之志,我何至于变得不人不鬼呢?”
意识到失态,曲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低声问,“你为何不带着那小白猫呢?猫与人不同,它自有它的认路之法,你若带着它,便可直接走出阵法了。”
荼白莞尔一笑,“我带着它做什么?它在这里吃得饱、睡得香,若跟着我,我活着一天,自然不会饿着它,可我活不久的,待我死后谁还会管它?”
曲意是半分气势都没了,垂眸糥糯说,“我倒没想过这个。”
东风夹着雪花斜斜吹着,地面积起了薄薄一层小雪。
曲意又问,“你怎么没中摄魂?”
“中了的,起码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见着了殿下,可是那夜他跳得义无反顾,我甚至未看清他最后的神情,怎又会悬在井边呢?”
荼白说着轻声笑了起来,曲意则喃喃道,“这样说,倒怨不得这雪来得不是时候。”
荼白说,“更重要的是,这并非我初次撞见鬼打墙,此番再慌张还能慌得过上次我刚杀完人么?”
曲意勉强扬唇一笑,并未去深究荼白先前那次鬼打墙出自何人手笔,而是问起了另一件要事,“我还有一问,既然荼姐姐今日这般坦诚,想来定能为我解惑的”
未待曲意说完,荼白抢先道,“我知晓你要问什么,无非是你中的‘落霞火’之毒,可只有这个,恕难相告。”
“为什么?你不是怕死么?”
“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只有此事,我绝不会搀和其中,姑娘亦不要再问。”
曲意十分不解,乃至染上几分愠色,“此时又同我讲什么立场,你怎地说话反反复复,不是才说了,有今日的饱饭来之不易,怎又不要了呢?”
“无论姑娘说什么,今日荼白都不会”
荼白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眸还坚定地望向曲意,想要继续她的表态,可破空一枚暗针,直直穿透了荼白头颅,将她余下的话封在口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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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生愧 本殿实是受
曲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伸出手想要去救荼白,喉咙却像被堵住般发不出任何声响。凌素快步行至她身前,将她死死揽在怀中,警戒地望向四周, 那暗针来得太快, 凌素根本来不及反应, 幸而是射向荼白, 若目标是曲意, 凌素根本不敢想象后果会是什么。
荼白维持着那半跪不跪的姿势凝望曲意许久,蓦地, 她两边嘴角翘起,绽放了一个极大极灿烂的笑容。
释怀, 她的笑中是满满的释怀。
曲意眼眸泛红, 若荼白初见她的太子时,不是那般哭哭啼啼,若是也这样笑了,先太子定不会再多看朱锦一眼的。
“轰”的一声, 荼白栽倒下来,是破破烂烂的肚子先撞了地, 可她却没有力气再喊疼了。
“不”曲意不忍再看, 环抱着凌素护在她身前的手臂, 渐渐小声啜泣起来。
凌素无暇安慰她, 而是一面坏绕四周,一面小步凑近荼白, 去查看她额上的伤口。暗针自后穿透眉心,乃是一击毙命,这手法并不出奇, 可令人不解的是,凶手还多此一举地在暗针上抹了毒。
凌素验看再三,这毒是“落霞火”,却又不完全是“落霞火”。
荼白虽是瞬间毙命,可伤处仍是隐隐透着黑紫,这针上涂的,并非曲意所中的那种毒性延缓又削弱的“落霞火”,而是原本真真正正见血封喉的“落霞火”。
“姑娘,我们先退回府中,再唤人前来为她收殓尸首罢。”凌素低声对曲意说。旋即,她拉着泪眼婆娑的曲意迅速离开了此处。
雪愈发大了,被寒风裹着不断地砸在荼白身上,将她枯燥的发丝染成洁白一片,直至落雪隐去阵眼,地上能现出脚印的痕迹,远处才有人匆匆而至。
白弗愣愣看着面前的尸首,“这怎会死了?”
他俯身查探,先是瞧见了荼白眉心致命伤,然后在她身侧的积雪中小心拨弄寻找,半晌,终于寻出了那枚要命的毒针,继而纵步离去。
实则,今日商景辞放荼白离去,曲意不放心,曲情又怎可能放心呢?
只不过曲情听进了余巧死前留给商景辞的话,与之有了默契,不准备就地杀掉荼白,而是要将她放出去,再派人于暗处接应,看看能不能钓上大鱼来。
而今,心虚之人确实主动冒了出来,可谁也未料到曲意会徒生枝节,荼白被困在阵法之中,外边的人也难以入内,终究是白弗慢了一步。
另一边,二人甫一入府,曲意便挣开了凌素的拉扯,迎风流着泪独自跑远了。
“姑娘,你要去哪里?”凌素边唤她,边追在她的身后。
曲意并不理睬她,径直跑到了商景辞书房门前,也不待人通传,便直直撞开了房门,却见里面商景辞正同几位大臣议事,曲意抬起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只是伫在门边,红着眼睛望向他。
凌素则顿在曲意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随在近前。
商景辞见曲意哭得如此,立时慌乱地起身朝她走来,正欲抬袖为她擦泪,却又顾忌着围观的大臣们,于是转身将她挡在身后说,“诸位先回罢。”
众臣俱低垂下头,告辞离去。
待众人走后,商景辞才将曲意拉进了书房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又俯下身替她擦泪,柔声问,“不是去折腾荼白了吗?怎么自己倒哭成这样?”
曲意轻轻扯着他的衣袖,抬起被水光浸润的眸子,弱弱说,“原来你都知道。”
商景辞轻笑,“你在我府门前鼓捣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即便是不常走的小门,若没有我的首肯,早有府兵去拦你了。”
曲意抽噎几下,泪水复又汹涌起来,“对不起”
“意儿,那日你虽同我发作了一通,可我后来仔细想想,你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你想要借荼白撒气,只管做就是,又何必向我道歉?”
曲意不断摇头,“不,事情不是那样的,是我想岔了,是我错了。”
商景辞神情认真起来,“究竟怎么了?”
曲意深深埋着头,抓着他袖角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商景辞索性又向她走近半步,揽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曲意哭得声音发颤,“对不起,我虽以摄魂之术逼荼白说出了当年的真相,可也给了旁人可趁之机,荼白被杀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自作主张害了荼白”
商景辞微怔,问出口的声音不悲不喜,“荼白死了?”
曲意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商景辞才又哄道,“无妨,那个烂人早就该化作飞灰去阴司里赎罪了。”
“不,不要这样说她了”曲意仍旧低着头,小声说,“她虽被迫着做过恶事,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她最初所求的明明那么简单,却为此失去了一切。我我并非要为她开脱什么,但既然她已死了,便不要再去追究了。”
“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是当年两位皇子亡故的真相”曲意边抽泣,边将荼白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而待她说完许久,商景辞都未置一词。
曲意始终不曾抬头,泪水将商景辞的前襟弄得潮湿一片,她又重复道,“对不起,巧姐姐说得对,荼白不能死,她是唯一的人证,你只有利用她,才能为你的两位皇兄报仇。而我却对不起”
屋内又只剩下曲意的低泣声,虽不过只是几息的功夫,她却觉十分漫长,身前靠着的胸膛僵直着,隔着冬日厚厚的衣物,无法透出半丝暖意。
莫名地,曲意又生出几分心慌。她怕,怕从面前之人的眼中,瞧见与那些人一般,嫌弃、厌恶、亦或是失望的神色。
泪水泛滥着往下流,她单薄的身形愈发瑟缩,几乎要化成个鹌鹑,埋进商景辞宽大的衣袍中。她的声音愈发轻弱,几乎是想也未想便说,“虽说虽说荼白死了,却一定还有旁的办法来证明的,我会帮你的”
微微颤抖从身前传来,商景辞垂眸看向曲意,这才察觉,她似乎有些反应得太过了。他轻抚着曲意后脑,轻声问,“哭什么,你不是很讨厌她的么?”
“她不该死的。”
商景辞抓着曲意双臂让她直起身来,见她仍旧耷拉着脑袋,便又半蹲在她身前,抬袖轻轻擦着她眼角的泪水,温柔说,“她该不该死都已是死尸一具,你又何必哭得这么厉害。”
曲意哭得面庞霞红,怯怯地瞥他神色,哽咽道,“没想到我这几日的费心布置,反为他人做了嫁衣,不仅害死了荼白,还害得你失去了能够扳倒兰贵妃,为兄长们报仇的人证,就算你怨我多事,亦是应当。”
商景辞却无半分不虞之色,语调轻快,“若为这个难受,大可不必,左右即便有荼白作证,父皇十之八九亦会包庇兰氏,重拿轻放,反是她这一死,倒是叫你解了气,也知谁待你好了。若觉对我有愧,此后多给我几个好脸,我也就不亏了。”
“你不怪我么?”曲意仍是不放心地又问。
“怪啊”商景辞朗笑一声,轻戳着曲意额头道,“怪你没给我机会亲眼见着荼白去死,毕竟,我可是比你还要厌恶她的,之前动不得她,我可恼得很。”
“荼白她,不是恶人。”
“可也算不得好人。”商景辞声音发冷,“当然,皇兄也是个糊涂人,我还记得他被从井中捞出来时,头部有砸伤,至于是如何造成的,无人得知。”
曲意讶然,“你怀疑荼白伤了你皇兄?所以是因这伤,先太子才没能从井中出来?”
“谁知道呢?抑或是我皇兄急于救人,跳得太急,自己磕到了井壁。甚或是与朱锦在井下起了冲突,犹未可知。”
曲意嘀咕,“怎么感觉越说越不着调了,可别是你胡诌来哄我的罢?”
“并非,只是方才荼白欲求生机,对你所言必然皆对己身有利,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商景辞边说边缓缓凑近曲意,近至二人鼻息交缠,他停下了话,只是直白地看着曲意哭红的面庞,仍沾着水光的眼睫,被她自己咬得泛红的水唇他愈发向前凑去,正欲采撷时,曲意却羞怯地偏过了头。
商景辞唇边溢出声轻笑,重又将人揽入怀中,揉着她的头说,“你此举本是好心,就算我要怨恨,亦该恨暗下黑手之人,难不成在你的心中,本殿这般昏聩,会迁怒无辜之人?别再哭了,她那烂命是受不得你这泪的。若是忧心我失了对付兰氏的筹码,那本殿实是受宠若惊又心满意足。”
曲意静静贴在他的胸口,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泪也止住了。
商景辞继续说,“我不怪你,你亦无需自责,更不必担忧我会为此埋怨、疏远你。”
曲意恨声道,“谁担心这些了?”
商景辞憋着笑说,“好,是我多心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可一墙之隔的门外却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进退两难的凌素,只得趴在窗子上听墙角,却被四处晃悠的黄娇娘逮了个正着。
“呦,要不说女人还是得依附男人呢?听听,这大名鼎鼎的疏缈阁阁主哭哭唧唧的样子,可真是惹人怜惜得很。”
凌素冷笑,“你就是那黄娇娘?难不成唯恐入不了太子的眼,便只得整日在他书房外闲逛盯梢?”
“呵呵”,黄娇娘媚笑一声,“娇娘自然没有贵阁主这般魄力,男子聚众议事之处说闯便闯,连门都不带敲一下的。”
这阴阳怪气的话,凌素听着极其不舒服,握剑的右手不禁紧了紧,咬牙切齿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什么人都敢编排?”
娇娘笑说,“小丫头,我听说你与巧儿不过能打个平手罢了,你又可知巧儿那点功夫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这还得是我让着妹妹。别怪我没提醒你,莫说是你,便是你与你的主子联手,恐怕亦碰不到我半分。”
凌素虽气得不行,却也为她这狂妄之言而暗暗心惊。
黄娇娘,原是昭和皇后为先太子所培养的女子,阁中记载不多,只是说她武艺极高。
凌素正欲再言,房门却被从内打开,曲意小步迈了出来,她哭得红红的眼眸仍未消褪,见到门口二人,更添羞窘,忙低下头快步跑远了。
娇娘瞥向曲意的背影,对凌素讽道,“还不快摇着尾巴,跟上你的主子去?”
“哼!”凌素恨得跺脚,却仍是大步朝曲意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踪迹 我第一次杀
待二人走远, 黄娇娘轻抬莲步朝内走去,却又极有分寸地在进门堪堪一步之处站定,语调婉转,“这位阁主可真有意思, 不过死了一个下人, 竟吓得哭成这样”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寒风缠住几缕雪花从半敞的门外飘入, 薄雪刚跃过门槛, 便被里面炭火烘的热气吹化成雪水,洇湿了黄娇娘的发丝, 她却一动不动,只静静注视着案前之人, 等候答复。
良久, 冷沉的声音传来,“她是胆小怯懦了些,可背后既有人护着,这样亦无不可。”
黄娇娘扬笑说, “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数,想必娘娘也能省心些。”
话落, 她并不行礼, 转身径自走远了。
不过半个时辰后, 昭和宫中, 黄娇娘已敛去轻浮之态,指尖轻托杯底, 俯首恭敬地为座上的昭和皇后奉茶。
昭和皇后体态丰腴,一袭凤纹红袍,发髻簪满了累赘的金钗步摇, 动作间钗环碰撞叮当作响。
观其身姿,气派十足,却少气度。观其容颜,实不及兰氏,不过清秀尔。
昭和皇后沉声问,“荼白也死了?”
“死了。”
她略略蹙眉,状似伤怀道,“也罢了,只是可惜了巧丫头,本宫虽早品出她较你二人呆些,听闻她的死讯也是心疼的。”
黄娇娘跪伏叩首道,“娇娘代巧儿拜过娘娘。”
“起来罢。至于那曲意,景辞若喜欢收来做个妾也无妨。她从来都是那副令人作呕的清高样子,本宫倒十分好奇,若是她知晓自己的女儿情愿给本宫的儿子做妾会是怎样的表现?大概会欣喜若狂,毕竟曲氏不过商贾之家,能给皇子做妾可是妥妥地高攀。呵呵”不知想到什么,昭和皇后猝尔发笑,掌心缓缓攥紧,“待她进了太子府的门,一辈子还不是捏在我们的手里,要她的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黄娇娘小声提醒,“曲家背后那股江湖势力?”
“无妨,早年本宫就曾听闻曲有余同萧斯有些酒肉交情,或许是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又或许是那丫头自己的主意,假冒阁主意图接近景辞。”她嗤笑一声,又饶有兴味道,“管它呢?任疏缈阁名声再响,不过江湖势力,蚍蜉如何能撼树呢?”
“娘娘英明,是娇娘多虑了。”
“过来。”
黄娇娘又朝前走了几步。
昭和皇后牵起了她的手,“唉,本宫本是舍不得遣你出去的,可余巧死了,景辞府上不能无人。在本宫养大的三个姑娘中,你是最好也最可惜的一个,景安之事已过了数年,与其将你留在本宫身边蹉跎,不如让你出去转转,若在外边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记得不时讲予本宫听,本宫也得乐呵乐呵。”
“娇娘明白。”
“回去罢。”
黄娇娘俯身行礼,“是。”
另一边,“办事不利”的白弗将那枚毒针交到了曲情手中。
“死了?”曲情面色黑沉,一双黑眸直盯得白弗心虚不已。
白弗说,“意儿小姐设下了重重阵法,不仅荼白出不来,我们的人也进不去,待我破阵而入时,人已死透了,死因便是这穿颅暗针。”
曲情自然认出了针上之毒,轻叹道,“杀人灭口罢了,可惜没保下荼白,若再抖搂抖搂,意儿中毒之事亦能得个结果。”
“谁说不是呢”,白弗忍不住抱怨,“若意儿小姐事先能同师父您商量一番,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局面?凌姐姐更是失职,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竟都不知她的打算!”
曲情冷瞥他一眼,白弗即刻有眼色地住了口。
“意儿从来乖顺,此番行事定有缘由,余巧既已安葬,也是时候将她接回来了。”
太子府。
“姐姐,我能否晚些时日再回家?”
曲情到来时,曲意仍红着眼睛缩在床上落泪,知晓她的来意,却是不愿回去。
曲情在床边坐了下来,“为何?”
曲意闷闷说,“姐姐,我今日犯了大错,我害死了荼白,害得太子失去了能扳倒兰贵妃的人证。”
曲情审视地望向曲意,淡淡道,“我已知晓此事,倒想问你意欲何为,又为何不同我商量?”
不知把握,就地杀之。这句话,是方才行至院中时,凌素道予曲情的。
她是真心意外,素日怯懦善良的妹妹会有如此惊人之语。
曲意见她面色不虞,泪水又泛滥了些,故态复萌地扑进了她怀里,“姐姐,我知错了,你不要生意儿的气,好不好?”
曲情心中动容,反手将她搂在怀中,再次问道,“今日为何要困住荼白,你的计划是什么?”
曲意踌躇半晌,才缓缓说,“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曲意急急说,“我布阵,为的是套出她的秘密。她并非一定要死,若她不是恶人、若她有苦衷,我可以给她机会,放过她的。”
“为何瞒着我?”曲情又问。
“我”曲意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作答,“姐姐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麻烦?不愿麻烦我,所以自己去杀人?你不害怕么?”
曲意抬眸,弱弱说,“我自然怕,可是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闻言,曲情默了默,方轻声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八岁时你我被掳那次,纵然他们皆该死,可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们拖着残缺不全的□□不停地嘶吼,怪渗人的。”
曲意心疼地望向曲情。
曲情抬手拂去曲意双颊的泪水,柔声哄劝,“杀人不是好事,以后莫要妄生杀念,徒增戾气。你若果真恨谁惧谁,手起刀落罢了,姐姐不会嫌麻烦。”
曲意认真点头,“嗯。”
曲情又道,“随我回家罢。”
曲意转而摇头,“姐姐,能不能再容我一段时日?若不是我多事,荼白不会死,太子还能利用她来牵制兰贵妃。我真的知错了,可我方才去同太子道歉,他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还耐心地安慰我。短短几日的功夫,巧姐姐死了,荼白也被杀了,皇后又派来个叫什么‘娇娘’的狐媚女子监视他,我若这个时候走了,未免太不仗义。”
曲情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以为太子会需要你,你能帮他什么?难不成再布个阵来困死那黄娇娘?”
曲意低头嘀咕,“总之,他肯定是不愿意我走的,如今他朝堂后院皆焦头烂额,我若是再拆台”
“你心疼他了?”
曲意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对他说,我要走了。”
“这有何难”曲情正欲再劝,身后却传来“哐当”一声,惊得她猝然站起身来。
原是白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慌得险些撞飞了曲意闺门。
待曲情瞧清了来人,微怒道,“多大的人了,行止间怎就不能稳重些!”
白弗连气都来不及喘,扯着她的手臂说,“师父,你快随我回去,王大哥传信说,有人见到了老阁主!”
曲情微怔,又迅速摇头,“不要这样急,未必是真的,这些年我走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有寻到师父的踪迹,怎会突然又有消息了?”
白弗扬起大大的笑脸,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了,“真的,这次是真的!王大哥信中说是阁中前天字辈的老人亲眼所见,且信誓旦旦说,绝不会认错!”
霎时间,曲情眼眶也有些泛红,竟一时迈不动步子。
曲意握住了曲情微微泛凉的手,“姐姐,你快去找萧老前辈吧,我这里有凌素照看,你不必担心。我答应你,待你返程之日,便是我归家之时。”
曲情记不清是如何回到了春江楼,见到那一封自岭南而来的书信。信中所书,字字言之凿凿,那报信之人大有以命作保的架势,容不得人不信。
曲情握信的手暗暗发抖,师父失踪至今,眼看就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她派出搜寻的人不知有多少,却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确切、肯定的消息,无论结果如何,都太值得她走这一趟了。
下一瞬,她竟阔步跑了出去,翻身下楼,要到后院牵马去了。
王伯连声唤道,“情儿,你等等,这信的真假尚不可知啊!”
王思更是起身要去拦她。
“哎哎哎,别急别急。”白弗浑身挂满大包小包跑了过来,“王伯,您是知道的,这是师父多年的心病,若不叫她即刻飞着去,难道让她在这将自己愁死吗?再说了,还有我呢,趁着她愣神这会儿,这吃的、喝的、用的,还有银两,我都备好了。至于随行之人,王言已从总阁中调派了人手过来,再有就是岭南那边的分阁,我也会沿途通知,您不必担忧。只是还要麻烦您派人去曲府报个信,还有凌素那边,也要同意儿小姐知会一声才好。”
“我这就去追师父了。”白弗朝外跑了几步,蓦地想起什么,皱着眉头,没好气道,“还有,若是那世子问起,只告诉他这里已人去楼空不必再来,彻底将他打发了就是,省得他缠人。”
话落,白弗快步追着曲情而去,留下满眼担忧的王伯,以及皮笑肉不笑的王思。
“这也得亏是收了白弗这个爱操心的徒弟,否则以我们阁主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早不知道折哪儿去了。”
“王思!”王伯狠狠瞪他一眼,“少在这说风凉话,你给我去曲府和太子府送信,现在就去!”
曲有余夫妇二人得知曲情又离京远走,既担忧又心疼,可这是她的执念,谁都劝不回来。
曲意得到消息并不意外,担心之余又为曲情高兴,盼着她能将老阁主寻回来,了却一桩心事。凌素则唯恐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她随着曲情走南闯北去过太多地方,每次都揣着满心期待,最后却又全是枉然,如今她又留在这里陪着曲意,也不知白弗能不能照顾好曲情。
“意儿,你在看什么?”
曲意将手中信件收好,抬眸望向来人,面上涌起笑意,“没什么,只不过近日天寒,想吃些暖胃的菜肴。”
商景辞笑问,“何必铺垫这些借口,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就是。”
“就是那种手搓的牛肉丸子汤”曲意满眼期待。
“好。”
午后,商景辞赖在曲意房中,哄着她一起“细读”那本由她“精心准备”且“图”文并茂的生辰礼。然而看了没几页,曲意便已埋头案上,无颜见人了。
烧了,一定要偷回来烧掉。
明年,明年一定提前准备。曲意暗暗发誓。
贞和二十五年的第一场大雪,总算姗姗来迟,细密的雪丝被风揉碎,簌簌地往下倾,将天地渐渐染白。
却有人在暴雪中奔袭千里,去寻求不知结果的希望。
还有人吃了闭门羹,脚步沉沉,垂头丧气地在雪地里打着喷嚏。
【卷一 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感谢所有能够读到这里的宝宝们,是你们的支持给了作者最大的鼓励! 第一卷的剧情大都集中在妹妹身上,埋了许多的暗线和伏笔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从第二卷开始,节奏会明显快起来。姐姐的江湖情仇将正式展开,视角会略偏向姐姐这边,剩余两位与姐妹有感情纠葛的男性角色也会陆续登场,修罗场要开始啦! 最后,或许部分女性角色的出场方式不够讨喜,也或许在剧情中为了各自的目的会与女主产生分歧。但是剧情还有很长,文中几乎每位主要女性角色我都有认真的思考过她们的人设与经历,她们可能不完美,但一定有着自己的闪光点与可爱之处,也希望大家能够多给她们一些耐心。
第58章 乞巧 谁是他夫人
“若早知街上这般熙攘, 我必不应你出来的。”
“真真难伺候,久居府内你嫌冷清拘束,带你出来却又烦这佳节热闹。”
展眼,曲情离京已逾半年, 晏安的雪下了又停, 积了又化, 故人坟前早访过一度春秋, 再唏嘘一场花败。
正所谓, 迢迢牵牛会织女,河汉清浅鹊桥仙。难得今夕佳人无烦事, 才子兴致高,相约同游熙熙攘攘人间景, 怎奈一言不察, 佳人气煞,才子难圆
曲意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景辞身后,听见这话,忽地顿住了脚步, 转身即往回走。
余巧之死始终梗在她的心头,与其说是怪罪商景辞心狠, 倒不如说是心有余悸。
十数年的相处, 余巧何曾得过商景辞全心信任?刽子手的刀始终握在他的手里。
她后来曾问过凌素, 余巧死前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话。
凌素虽记得不全, 可那句“女子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 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他不喜无用之人”却始终盘旋在她耳中。
曲意自认算是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 便是有用,亦是借了曲情的好处。
当初,曲意尚且不知荼白之事是曲情与太子联手布局,可后来渐渐地,也想清楚了。荼白之死原本是她多管闲事,她已知错,可归根结底太子与姐姐里应外合设局,又为何不曾告诉她这“表面阁主”呢?
曲意愈想愈是心烦,脚下步子快得若逃跑般。
商景辞话落便已后悔,大步追在曲意身后,歉疚道,“是我失言,今夜街上人多,摩肩接踵着实烦人,不若我叫几个人在前边开出条道来?”
曲意冷声呛他,“殿下何必呢,我心知这大半年间每每染了小病小灾时,没少吃太子府的珍品药材,难伺候一言原本不假,只是我何时求了殿下要出来,又何必在街上这般奚落我呢?”
“是我之过,你莫要生气,我哪里会真的嫌你,不过是些药材,你便是以灵芝为膳,我也养得起的。”
曲意仍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步上拱桥,“何用你养?待我归家,吃了你多少,曲府必双倍奉还。”
“咻——嘭!!咻——嘭!彭!”
行至桥中央时,夜空中数簇烟花猝然接连炸开,灿烂而短暂,却是将一生交付予手握引信之人。
曲意侧眼扫过桥下河边成双入对放着河灯的情侣,不知祈求的是福寿还是姻缘。
成百上千的河灯似繁星般点缀着暗淡的河流,一时间天水难辨,令观者目眩情迷。
佳人自觉已走了很远,连火气都消了大半,却久久未闻才子辩白之声。
曲意耷拉着脑袋,脚下步子渐渐缓下来,想回身看看罢,又舍不下脸,心烦意乱间,竟再迈不出步子去。
她深叹口气,打定主意敛下性子,寻到人即回府去。
怎料她不过略一抬头,眼前竟直直窜出一张鬼面,吓得她心魂俱散,呆站着愣了一瞬,连呼吸都有些停滞,微微缓神后,不待对方有所动作,转身拔腿便跑。
曲意不知遇上了什么鬼怪,她胆子本就小,看的志怪小说又那样多,短短数息间,早想了上万种极恐怖的境遇了。
好在,还未待那些恐怖之事发生,她便直直撞上了手里提着一堆美味小吃的商景辞。
曲意见到他如蒙大赦,哪里还记得先前拌的那几句嘴。
她眼眸微红,死死抓着商景辞衣袍往他身后躲,怪道,“你方才去哪了?你可知晓,我好似撞见鬼了。”
“我去给你买了些小吃”原是商景辞跟了曲意许久,好话说尽,没了应对,见着街边卖各色小吃的摊贩,便另辟蹊径,准备以美食哄美人。
此时见曲意形色有异,缩在他身后微微发抖,商景辞心中疑惑,四下张望着,斟酌道,“你可是看错了,这里人山人海,阳气鼎盛,怎会有鬼呢?”
“可我就是看见了。”
商景辞再度扫视着四周。
桥上人潮汹涌,来来往往皆有去处,故而桥中央呆站着的二人,格外显眼又奇怪。
良久,直到商景辞手上的糖人都渐渐有些化了,蓦地,他粲然一笑,拉着身后的曲意快步行至一处摊贩前,“你抬眼瞧瞧,此处可有你方才所见之‘鬼’?”
曲意不明所以,一双美眸战战兢兢地自商景辞衣袍后探了出来,入目的首先是个小摊,细细看去才见得摊架上挂着形容各异的面具。
“就是这个!”
曲意直直指向一个红脸黑角的鬼面,不消片刻便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微抿着唇,眼珠子转了转,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哈哈哈——”,商景辞极没眼色的大笑起来,“老板,她指的这鬼面我要了!”
曲意瞪大了眼睛,拍打着商景辞,“你要它做什么?”
“姑娘不是喜、欢、吗?”
这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再明显不过了。
曲意怒道,“卑鄙,你分明是要买来吓我。”
商景辞拿过鬼面罩在脸上,凑近曲意说,“怎会,我这是帮姑娘练胆量啊。”
曲意气恼,狠狠推着他,“丑八怪,快离我远点。”
二人打闹起来全然忘却身在何处,此前的不愉快亦是烟消云散了。
“公子和夫人感情真好,我这摊上也有些可爱有趣的面具,夫人要不要看一看?”摊边站着的小贩讪笑着凑了上去。
商景辞闻言笑意更浓,“好啊!”
“谁是他夫人?”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口,曲意气得扭过头去,商景辞则依着小贩的推荐挑拣了起来。
“你看这个可好?”商景辞取了个小兔子面具递至曲意面前。
曲意余光微瞥,果见那面具极可爱,却又碍于面子口是心非说,“愿买便买,问我做甚。”
这话中虽有气,商景辞却明白曲意是喜欢的了,于是赶忙付了银子。
“算作赔礼如何?”商景辞将其递到曲意眼前,见她无甚反应,自顾自叹道,“唉,它既入不得姑娘的眼,也不过是个俗物,扔了摔了也不可惜。”
话落,他便作势要摔了这“俗物”。
“罢了,你给我罢。”只见曲意微微叹息,“不情不愿”地“夺”下了面具,套在了脸上。
商景辞见她如此故作姿态,不禁偏过头,轻笑了一声。
“殿下这般舍下脸来认错,我若再不见好就收,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了”。
曲意顶着个兔子面具,兼之这套说辞,更惹得商景辞掩口失笑。
二人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沿街多是些杂耍艺人并各式摊贩,曲意兴致缺缺,商景辞也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们在做什么?”曲意问。
商景辞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以五色线为栏,翠竹为杆围出的一片场地。场边有个极高极显眼的木架,架上挂着的想必便是彩头,远远望去,可谓是浮翠流丹,玉动珠摇。场中则布置着针线木凳,琉璃水瓮,场边一侧立着数位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各个手中捧着精致的木盒。
“这是斗巧会,怎么,你想去试试么?”
“斗巧会?”曲意闻言,又探头细细看去。
商景辞见状怪道,“这有何奇?年年皆是如此排场。”
曲意回身瞥他一眼,闷闷说,“虽在书上读到过,我却从未见过的。”
商景辞着实未料到竟有没凑过这等热闹的女儿家,但转念一想,曲意又哪里是寻常女子呢。
他附身凑近曲意耳边说,“这斗巧会是为判定斗巧者巧拙,往年固有的法子是‘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和‘投针验巧’,你想不想去试试?”
曲意悻悻收回了目光,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晦暗的神色,“我不会,我们走吧。”
说完,曲意抬步便走,再没回头看这女儿家理所应当擅长的玩乐一眼。
商景辞本欲开口劝上两句,可不会就是不会,又该从何劝起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知怎地,说说笑笑的人声此时听来如此令人心烦,曲意正了正那兔子面具,好似要隔绝开什么般。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不远处乍响起一波波有节奏的鼓点声,人流多向那鼓声来处觅去,曲意二人自不例外。
若说大夏正值盛世繁华,只由这乞巧一节便可窥见一般,乞巧本是女儿节,女子固然有些穿针引线、斗巧观星、兼有迎仙结绳的节目。可晏安太平,百姓自然乐于寻些玩乐的法子,就譬如这鼓声起处,乃是一场投壶盛会。
女子投针斗巧,男子便需投壶斗艺,而胜者的彩头则是五色香桥中央高高挂起的花灯。
“你看那花灯可好?”商景辞问向正聚精会神看热闹的曲意。
“殿下既这样问了,相必是对射艺胸有成竹,我若不许殿下个机会,岂非令殿下手痒难耐?”狡黠笑容掩在她的面具之下,唯有双目在月火之下熠熠生辉,令人视之难移。
“容本殿小试一局,若侥幸得了那花灯,送予姑娘权当节礼。”
“那我便待坐享其成了。”仅从语调便可听出,曲意心中是极快意的。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虽经波折,却总算不枉费这一年一度的天时。
怎奈天意难圆,种种朦胧蜜意转瞬即消散。
“太子哥哥!”
这声音清脆,乍然破空而来,刺到曲意耳中。
她抬眸顺着呼唤来处望去,见着个粉妆玉琢、唇红齿白的女孩子,正向她二人走来。更巧的是女孩戴着个同她一样的面具,许是觉得憋闷,女孩将其推到了额顶挂着。
“言蹊?”
曲意侧耳听得身侧之人轻声回应,言蹊,这个名字她听过的。
是沈言蹊。
沈国公的嫡女,世人皆知的未来的太子妃。
莫名地,曲意心中生怯,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反之,她眼见着商景辞大步迎上前去,眸中含着藏不住的担忧,“你怎会在这?可有人随身保护?”
她转眼望去,见沈言蹊低垂着眼眸,弱弱说,“我我自己贪玩跑出来的。”
商景辞怒道,“胡闹!今夜集上人多,怎可这般无防备。”
“我我”,沈言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猛然见着躲在商景辞身后的曲意,灵机一动,反客为主道,“她是谁,戴的面具竟同我一样?”
这遽然一问,更令曲意深感无所适从。
不待商景辞回答,沈言蹊复接道,“哦对了,小六子曾与我说过,现今有个表妹居于你府中,想必就是她罢。”
沈言蹊绕过商景辞,走到了曲意面前,笑嘻嘻道,“姐姐,你把这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鬼面 我所想不过
曲意下意识瞥向商景辞, 却见他唇边挂着抹笑意,好整以暇地立于一旁,显然根本没有出面调和的打算。
曲意心中染上几分恼意,淡漠道, “民女相貌粗鄙, 恐怕入不了小姐的眼。”
“绝对不会, 别的不论, 就为着你是太子哥哥的表妹, 又同我有这面具之缘,你这朋友我也交定了!”沈言蹊扬起极灿烂的笑脸, 伸手就要去摘曲意面具。
曲意十分不愿,可眼见女孩行止中满是善意, 一时间又不忍去阻。
“言蹊, 别闹了。”许是热闹看够了,商景辞总算开口阻止了她,将曲意拉到了身后。
沈言蹊不情愿地缩回手去,“既然太子哥哥这样说, 也就罢了,不过”, 她眼珠一转, 坏笑道, “我投之以桃, 你需得报之以李。”
商景辞唇角微勾,“哦, 不知何为李?”
沈言蹊双手合十,眼巴巴道,“太子哥哥射艺一绝, 我所想不过那香桥中央的花灯,不知哥哥可能赢来赠我?”
曲意猛然抬头,黯淡的眸光落于沈言蹊身周,女孩一袭鹅黄簇金绣纱裙,容貌明媚,笑意纯真,煞是刺眼。不过片刻,她便不堪其夺目,缓缓转回目光,悄然遥望向不远处那盏流光溢彩的花灯。
“这”,商景辞只略微停顿了一瞬,甚至未曾问过身侧之人的意思,便朗笑道,“好!”
不知怎地,曲意眼睛有些发涩,却从始至终未置一词,她目送着商景辞走到赛场中央,去争夺那盏不再属于她的花灯。
一箭,两箭
果真是极准的。
沈言蹊见曲意这般冷淡疏离,也不再与她搭话,而是转眼望向场内,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喊着为商景辞鼓劲。
曲意默然瞧着,更觉神伤。
“咻——”
蓦地,她闻得一声细微的响动,抬头正见到北面高空一簇盛开成双瓣型的明黄烟火。
那是疏缈阁求援的信号,虽不如三瓣紧要,却也令她原本惆怅的思绪更添揪心。
难道阁中出事了?
此前白弗传信已表,此番奔波又是空欢喜一场,且沿途十分不太平,曲情郁怒交结于心,隐现症结。
因而,凌素近日往返于太子府与春江楼,片刻不得闲,连今夜出游亦未同行,另遣了旁人于暗处保护着曲意。
见此信号,曲意哪里还耐得住,最后遥望场中那意气风发,大展身手之人一眼,即悄不作声地退出了层层人群,独自朝无人处走去。
晏安郊外,漆黑无光的密林中,一队人马正发疯般地往京中赶,除却“哒哒”马蹄声,再无余响。
曲情策马在前,面色黑沉不已,白弗紧随其后。
白弗暗自叹息,十日来,除却马儿吃草不得不稍作休整外,曲情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同她说话也不理人,将郁气全都憋在了自己心里,这可怎么是好?
再瞧瞧随在他们二人身后,连日奔波的兄弟们,一个个目下青紫,早已是咬牙强撑着奔命了。
众人前方,乍然升起的双瓣明黄信号,自然错不过曲情眼睛,她神色愈加冷冽,周身气息如坠数九寒冬,重重一夹马腹,加速朝着信号方向而去。
其后众人追得更加艰难,唯有心中嗟叹罢了。
南安王府内,一处小院悄然坐落于僻静的角落,破旧院墙爬满了浓绿的藤蔓,黯淡褪色的纱灯在檐下随风摇曳。
院中密密麻麻围了数十黑衣人,深夜来访,所图自然是人命。
商永朝抱头缩在云十三、十四身后,浑身抖若筛糠,一副早被吓傻的样子,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枚早已凉透的信号弹。
而他所依仗的两人,亦已身负重伤,仅堪堪能站立罢了。
“世子,我兄弟二人已至极限,如今唯有以命开出道来,您只管往楼中方向跑,信号已传,不消多久,必定可遇接应之人。此外,还望世子替我二人向阁主谢过栽培之恩。”
话落,二人再次举起刀来,眼底翻涌着即将赴死的决然。
商永朝想必是被吓破了胆,只一味闭目塞聪,回应也无。
“呵呵——”
死寂暗夜中,森冷渗人的笑声兀然传来,引得院内众人俱是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青衣白纱覆面的女子,似鬼魅般立于屋檐之上。
至于她是何时出现,竟无一人察觉。
曲情声调凉薄,“竟伤我阁中人至此,诸位,该赴黄泉了。”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众人耳中,眼前分明只有一人,却造出了千军万马般的声势。
话落,只见她直直从檐上栽倒下来,众人又惊又怔,戒备着四周,手中死死握着刀柄,不知她使的是什么把戏。
却在曲情即将坠地之际,一道剑光闪过,人影自原地消失。不过瞬息之间,她落点周遭几人齐齐喷血倒地,身体僵直没了动静,打眼扫去,这些人的脖颈处不过只有一丝肉尚还连着,若再深半分,便是斩首之刑了。
可怜的是,直到死他们都大瞪着眼睛,却连来者的身形都没有看清。
众人手中空握着刀,可连和她过上一招的余地都寻不到,暗夜静得可怕,半分兵刃交接之声都不曾响起,唯有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昭示着她的存在。
见到这般鬼魅的招式,其余众人哪里还敢肖想去夺人性命,几乎瞬间便作鸟兽状散开,各自逃命去了。
“事已至此,诸位便莫想活命了。”
凌冽秋风将她幽沉的声音砸入各人心头,众人更加惊惧,几乎是慌不择路朝外奔逃。
“已说了莫跑,怎地听不懂吗!”
伴着一声厉喝,凛厉剑光横扫而过,那些欲翻墙而走的刺客,瞬间如破碎的风筝般被击落回院中。此番是腰腹被砍,将断未断,偏生伤在这里,让人连死也无法好死,只能干瞪着眼睛,任凭伤处血液泉涌而出,最终失血而亡。
余下活着的人,吓得不敢再动。有人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讨饶,“求姑奶奶饶命,求姑奶奶饶命啊——!”
“试问我若不来,诸位可会饶我阁中兄弟之命?”
又是一片剑光闪现,院中竟连一个能喘气的刺客都不剩了。
那求饶之人口中还喊着的“饶命”二字尚未道尽,便已失了性命,睁眼歪倒在地上。
人已杀尽,曲情终于从血海中现身,一身青衣只零星溅上了血点,可那双眼眸却浸着满目的红。
云十三、十四早已支撑不住,面朝曲情双双伏地而跪,恭敬道,“参见阁主。”
“白弗。”曲情冷冷唤道。默了片刻见无回应,又再次高声厉喝,“白弗!”
“哎,哎!”白弗气喘吁吁从墙边翻身而入,一眼望见这满地残骸,实在也吓得够呛,险些脱手从墙上掉下来。
并非他不想跟,可方一入城,曲情便弃了马,一路以轻功纵身来到此处。
就算他不要命地跑,也着实跟不上啊。
“将他们带回去,好生治疗。”
“是。”白弗回道。可眼前惨状,他实在难以无视,因而踌躇片刻又问,“师父,你没事吧?”
曲情冷冷一记眼刀剜去,白弗再不敢多言一句。
“带他们走。”
“是!”白弗忧心曲情身体,边走边回望。
待他们走出小院,曲情再也支撑不住,拄着剑半跪下来,眸中红意更甚,嗜血般可怖。
她口中尝得几分腥甜,却是默默咽下,转瞬又低笑出声,声息碎在夜色中,愈显凄凉。
“曲姑娘,你怎么了?”怯怯的问询响起,商永朝从躲藏的暗处踉跄着朝她跑来。
曲情这才察觉此处还有旁人,她深吸一口气,在商永朝触碰到她手臂之前,勉力站了起来,背过身藏住了那双血眸。
意识到她的疏隔,商永朝缩回手,倒退几步问,“你受伤了吗?”
曲情声音幽冷,“无妨,贼人已除,世子安寝罢。”
安寝?
商永朝余光扫过满地尸首,这好像真的安不了寝啊可未待他再开口,曲情已纵身阔步离去。
喧闹的街上,曲意一边循着信号方向,一边觅着无人角落,她心中虽急,奈何人流太密,步子迈地艰难又缓慢,绕过几条长街,才终于寻见一处无人的暗巷。
曲意正欲朝巷内走去,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她微微一怔,回首望去,见那人正戴着那副红脸黑角的鬼面。
曲意没好气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只管去讨你的彩头罢,我还有事。”
“你”,那人听了这话,明显一愣,面具之后一双温润的眸子端量片刻,竟又松开了手,转身欲走。
鬼使神差地,曲意反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愣愣望向他的眼眸,似觉有异,又垂眼看向手中紧握的衣袖,这才发觉,来人一身水蓝锦袍,并不是商景辞。
“方才是在下错认,唐突之处,望姑娘见谅。”男子微微俯身拘礼。
曲意慌忙松了手,面庞霎时染上绯红,亦施礼道,“抱歉。”
街侧酒肆幌子随风招摇,微风拂起曲意的发丝,带动她颈侧的白玉耳坠,在灯影里晃出细碎流光。
周遭的叫卖声、车马声、器物碰撞声渐渐淡去,人潮在他们身侧分流,连悬在天边的月光,都似慢了几分。两道身影好似被定在了原地,都等着对方先直身收礼。
曲意见他迟迟不动,心道,实在是个固执木讷之人。
可她心有牵挂,便不再逗留,转身朝暗巷走去。而待她走后,那男子亦抬步没入人群之中。
暗巷中,曲意急忙将随行保护她的人唤了出来。
那人从暗处跃出,跪落于曲意身前。曲意问他,“方才天边的信号所为何事?”
“禀小姐,方才信号开为双瓣,预示任务将败,急于求援,兼之由北面升起,那里多是皇亲国戚,故而属下猜测,是南安王府又遭刺杀了。”
曲意默了默,仍不放心地又问,“可会是姐姐”
那人斩钉截铁说,“绝不可能,若与阁主有关,不会是双瓣信号。”
“那就好。”曲意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巷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寞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府罢。”
白弗回到春江楼内,安置好重伤的云十三、十四,便欲折返去接曲情,却被凌素拦下了。
凌素说,“她既赶你走,就是不要人陪,你莫去惹她心烦。”
白弗一时也没了主意,走也不是,不走也难捱,“我岂不知她说一不二,可她近日着实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老僧 人有相似,
凌素亦是心焦, “你们此行究竟是如何?你前日传回的信中我未瞧出旁的,唯有满篇的方寸大乱。”
白弗扫了眼斜倚在门边的王思,眸光中隐隐透出几分不信任。王思像是被他惹恼了,非但不走, 反而到他对面稳稳坐了下来, 双臂环在胸前, 一对鹰眸狠狠直视着他。
凌素见此, 柔声调和道, “事已如此,切勿自乱了阵脚。小白, 你且细细说出来,大家也可一同拆解。”
二人这才各自收回了目光。白弗叹息道, “我们在岭南见到了报信之人, 又依着他的指引,寻往漓山脚下的一处村落,捧着老阁主的画像挨家询问,果然, 那里人人都说曾见过画中之人。”
“这应当是天大的好事才是,又怎会成了眼下光景?”凌素眉头蹙得更紧。
白弗提起唇角, 又很快垮了下来, 蔫蔫说, “村民说法一致, 皆道那画中人是一位一位偷鸡摸狗、欺辱妇人的癞头老僧。”
“荒谬!”凌素怒喝,“我虽未见过老阁主, 却也听闻他乃是世间少有的贤德之人,怎可能若这些乡野村夫口中般不堪。”
白弗愁得眼眶都泛了红,“连你都如此, 可知师父心中滋味。”
“既人人见过,想必寻他不难,你们可见着他了?”
“见着了。”
凌素追问,“如何?”
白弗双手托腮,眼皮向下耷拉着,“见到他时,他正在河边烤着刚偷来的鸡,我看他是与画像极为神似,但毕竟无法确认,可师父只一眼就认定他正是老阁主。怎料那老僧非但不认师父,还口出恶言,动手伤人,许是见我们人多,占了便宜就跑。师父足足在后边追了他三天三夜,直到那老僧跑不动了,才愿意与师父交谈,得知师父是要寻人,他大笑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太正常不过,他并不是我们欲寻之人。”
白弗一拍桌子,“可能让师父追了三天才追上的人,世间又有几个?那老僧又道,他恶事做尽,亡命之人,天涯不过咫尺”
凌素思索道,“会否是失了记忆?”
“师父亦有此疑惑,可老僧却信誓旦旦,记忆完整,从未有失。”白弗又重叹一声,“还不止于此,为了甩掉师父,那老僧伺机以暗器射伤了她的脚踝,眨眼的功夫就溜得无影无踪了,任凭我们的人再怎么找,都没有半点踪迹。”
“若这样听来,或许真的是认错人了?”凌素轻声道。
白弗未置可否,接着说,“这是其一,是师父的心结。更紧要的,是在返程的途中,我们遭遇了不多不少整整十七次刺杀。”
凌素一怔。
若一次两次还可说是偶然,十七次,这岂非有人算好了日子,沿途步步设伏?
可对方又怎知曲情一行人的返程路线?
难道阁中生了内鬼!
白弗红了眼睛,“师父有伤,虽不重,可弟兄们心疼,便不愿她出手,次次挡在前面。但我们低估了对方,他们有备而来,处处设陷,‘天’字一号、八号,与‘遥’字的五位弟兄皆命丧岭南。”
凌素愕然,“怎会连天一也”她声音发颤,天一之位,大抵已有十年未换了,此人武功高强,经验也老道,实打实是老阁主留给曲情的人。
“天一哥独自走在最先探路,不料落入敌人陷阱,为避免成为对方要挟的筹码,当即自刎。”
凌素眼角亦泛了红,“可知敌人是谁?”
“还会有谁,自然是那逍遥山庄。若说早些年,老庄主曾浩泽还在时,逍遥山庄依仗着代代传承的底蕴,在江湖上,同我们也算是分庭抗礼。可曾浩泽死得突然,又不曾留下子嗣,仅靠孀妻苦苦支撑着累世的基业,庄里人心浮动,变故迭生,实力自是一落千丈,远不如从前。这些年来,师父念其势弱,又一心执着于寻人之事,便未曾出手荡平,却也因此给了他们喘息生发之机,如今看来斩草不除根,实在后患无穷。”
凌素垂眸轻叹,“她固然执着,可我们亦难辞其咎,到底是阁中留心不足。”
“人死不能复生,现今说这些亦无用。凌姐姐,所谓宝木腐于心,大家还该多想想今后如何,不可任其溃烂。”
凌素颔首。
道理自然如此,可此事终究难办。
一旁静静听着的王思亦是愁眉深锁,屋内一时无言。
众人沉寂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曲情逆着月光现于门边,覆面的白纱被她握在手中,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她眸中血色褪了七八,乍一看与往常无异,唯有周身散逸的寒意不容忽视。
“阁主!”凌素迅速跪下行礼。
“师父你可回来了。”白弗见到曲情无碍,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却是连行礼都忘了,起身快步朝她走来。
曲情淡淡扫过房中几人,王思仍旧未动,只略带几分忧虑地看向她。
曲情启唇道,“诸事明日再议,各自休息去吧。”
白弗赖着不走,“师父,这段时日您的心力伤耗太大,所谓医者难自医,就让凌姐姐帮您瞧瞧罢,哪怕开些调养身子的药也好啊。”
“不必。”曲情将他推开,转眼望向凌素,“这些日子,意儿可好?”
“禀阁主,意儿小姐一切都好。”
“回去罢,告诉意儿,再过几日我便去接她回家。”
凌素听了白弗形容,自是不放心她的身体,却又无法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先应下,“是。”
众人散去后,王思径直去寻了王伯。
房中并未点灯,年近花甲的老人枯坐塌上,借着黯淡的月色望向王思,“情儿回来了?”
“回来了。”王思拔出火折子,烛火燃动,渐渐照驱散黑暗。
“我方才见到北边有信号闪过,无事罢?”
王思不屑道,“还是那倒霉的世子。阁主顺路亲自去了,云十三、十四虽受重伤,好在保住了性命,现已回至楼中疗伤。”
王伯略默了半息,才道,“他二人既已回来,便无需再去了。”
王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您的意思是,不管他了?”
“原就不该管,却仍管了这般久,无论如何都足够了。”
“正是如此。”王思点头附和。
“此去波折,情儿如何?”
“损兵折将,却是一无所获。”王思重重叹息,“这些年,她寻人都快寻出魔障来了,为此耽误了多少事情。”
“咳咳”王伯单薄的身子不住发颤,咳起来连肺腑都扯着痛。
王思递上茶水,伸手替他顺着气,眸中闪过几分纠结,到底忍不住说,“义父,您若有所隐瞒,儿子求您说了罢,此番受挫,我担忧曲情会发难于您。”
见他不说话,王思难得坚持,反复劝了许久。可王伯好似耳目皆空,任他怎么说,都没有回应。
今夜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曲意彻底没了兴致,早早回了太子府。凌素不在,院中唯有她一人,倒有些寂寥。
夜已深了,不知怎地,她全然没有半丝困意,便坐在案前,随意翻起才看了一半的小说,看了一会儿又有些走神。
远处,一簇烟火攀得极高,猝然炸开,连她这深院的窗边都被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曲意索性撂下书,顺着窗口朝外望去,许是长街灯火璀璨,竟将夜色都遮去了,夜空映着淡淡的暖黄色,偶尔能窥到一角烟火。
她怪道,往年竟从未凑过这等热闹,全然无知无觉。
而今年分明是凑足了热闹,却又难生欣喜。大抵是出门一遭,沾了太多人间尘念,她本是不足之人,才为其所累。
曲意既不加衣,也未添茶,只是独坐窗口吹着冷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火红渐熄,夜静得越发可怖,她才寻回思绪。
没了喧闹的灯火,星河愈显明亮,她伸手点着夜空繁星,来回寻觅良久,却到底不敢去认牵牛织女。
“双星何故今宵会,遗我庭前月一钩。”浅浅呢喃从她口中而出,转瞬散在了风中。
次日,天边初透过一缕亮光,暗室内,曲情早已正襟危坐,凌素与白弗分立于她两侧。
门被轻轻推开,王思搀扶着王伯缓缓走了进来,步履之间颇为艰难。
不过半载未见,王伯病得像是快要死了,满头银丝稀疏不已,面上半分血色都无,浑浊的眼下晕开大片青黑,可见熬心伤神。
“参见阁主。”二人伏地叩首,头狠狠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不像是行礼,倒像是要认罪伏法。
“我见到师父了”,曲情轻声开口,死沉的语调毫无波动,“可他不认我。”
王伯眼眶早已红透,枯朽伛偻的身板微微颤抖。
若那人果真是萧斯,他定要问清何故出走多年,又欺他瞒他,以一纸书信禁锢他。可惜,他很清楚,那人绝不是萧斯。
幸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化成孤鬼一个,这禁锢也该到头了。
“老奴有事要报,是关于老阁主行踪的线索”
曲情冷冷盯着他跪伏的背脊,半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听,这一贯装作对我极为爱护,却又分明毫无忠心的人,方才说了什么?”
众人皆不敢答话。
曲情点道,“王思,你来说。”
王思垂首,难得恭敬地说,“禀阁主,义父有老阁主的线索。”
“哦?我竟不知,师父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同王伯您有了联络,还告知了他的去向?”
王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曲情,“七年前,萧老阁主失踪前夕,老奴曾收到他的亲笔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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