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拂 既入江湖,
“谁许你抬头了?”曲情双眸渐渐转红, 她抄起手边茶杯,朝王伯重重砸去。
王思赶忙挡在王伯身前,替他受了这一击,茶杯在他胸前撞碎, 碎瓷片在他颈侧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凌素察觉到曲情骤然短促的气息, 心中担忧, 便俯身凑近她, “阁主, 不若先听听他如何说”
凌素边柔声哄着,边顺势搭上她的手腕, 却不过将将碰触,即被曲情甩开。可尽管只有一瞬, 凌素已是心惊, 她的脉象竟是紊乱不已,十分古怪。
白弗亦是上前打着圆场,“谁准你们直视阁主了?还不快回去跪好!”
曲情死死攥着拳,压抑着怒火, “七年,我天南海北足足找了七年, 如今你才将它拿出来, 不觉得太晚了么?若你不是快要死了, 是不是还要瞒我下一个七年, 十七年?”
王伯趴伏于地,老泪横流, 心肝如炽火烹烤,恨不能立时付于一炬,入了地狱。
王思急道, “阁主,义父有难言的苦衷,请容他一言。”
“难道一句苦衷,就可以磨灭这些年对我的欺瞒吗?”曲情眸色更红,音调却平平,如无波死井般沉抑,“白弗,把这多嘴嚼舌又碍人眼的人给我扔出去。”
“是。”白弗暗叹,他上前将王思拉了起来,见他不愿走,只得悄悄朝他使着眼色。无论如何,此刻都不能再触怒曲情了。
王思被拖走后,暗室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曲情仰起头,努力让即将泄出眼角的泪水倒流回去,心酸、不甘、愤怒,共同织就成一张细密带着倒刺的巨网,捆缚了她七年,无可喘息。
“说说吧,那信中所言。”曲情看向他,声音悲凉又微弱。
王伯的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沉闷苦涩的声音,一句句传出,“萧斯失踪前,曾有故人来信,邀其赴松陵镇一聚,他虽心有疑虑,奈何故人盛情难却,于是孤身前往。五日后,我收到他的密信,他只叹命数无常,又说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信件最后,他要我起誓,信件焚毁,不可寻仇,尤其不能将他的去处告知你。我一生忠于萧斯,无法违背,故而即便心中焦灼,亦是隐瞒了数年,可如今”
王伯双手托着信举过头顶,哽咽道,“我也要随他去了,死前若不将此事说出来,实在无法安心闭眼。”
曲情愣愣取过信,上面的封口红漆早被划坏,她定定瞧了许久,却有些不敢去看信中的内容。
王伯苦笑道,“我本该将其烧毁,可心里又怕这是他最后的遗物,故而终未舍得。”
曲情握信的手渐渐发颤,内息自她周身散出,凝成刺骨的寒意,一旁白弗见她神情不对,忙去拉王伯,“您先出去吧,若有事,我再叫您。”
怎料王伯早已生出赴死之意,无论白弗如何拉扯,只烂泥一般蜷在地上。
忽地,一支烛火被她冰寒的戾气扑灭。
同一路跟随曲情的白弗不同,凌素从未见过她如此,顿时心慌不已,柔声劝道,“现今我们有了线索,往后便好找了。”
“松陵镇”一滴热泪终是落下,曲情胸口痛得透不过气来,“距京不过百里之处,我却连年奔袭千里万里,意义全无。”
可怜真是可怜
“师父的故人是谁?”
王伯说,“是逍遥山庄庄主,他们有一处据点位于松陵镇,名唤‘穗粮斋’。”
曲情耳中如有战鼓不断锤砸。
逍遥山庄!逍遥山庄!逍遥山庄!
正是这奸险狡诈、苟延残喘的逍遥山庄,一路沿途伏击,害死了阁中多少弟兄!
曲情眸中血色更浓,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她胸口猝然刺痛,喉间泛起腥甜,血丝从唇边渗了出来。
“阁主,您这是怎么了!”凌素再度凑近曲情,欲要为她诊脉,却被她散溢的内力震翻于地,口吐鲜血。
白弗见状亦是心惊不已,强挤出笑脸劝道,“师父,小白陪您去灭了逍遥山庄,我们即日启程。”
似是这话起了作用,曲情抬起婆娑泪眼,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灭了它,师父就会认我吗?”
白弗再三颔首,“老阁主必定有苦衷,若查明真相,定可化去他的心结。”
凌素重咳几声,复又勉力爬至曲情脚边,攀着她的小腿说,“凌素亦愿与阁主同往。”
曲情眸中狠厉散了些,渐渐浮起三分清明。
灭逍遥山庄不难,可萧斯消失的真相,和现今不再认她的缘由又该从何得知呢?
她缓缓阖眸,无力道,“都出去。”
凌素放心不下,倒是白弗立即应是,他左手拖着地上的王伯,右手拽起凌素,将人一并带了出去。
暗室再度静下来,曲情的泪很快便流尽了,只是无声无息地枯坐原处。
午膳时,白弗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见曲情神色已恢复如常,大松了一口气。
曲情轻声开口,“明日,你随我前往松陵镇,无需再带旁人。”
“师父,小白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连萧老阁主都在那里吃过亏,可见必有古怪。若有万一,你我人单势薄恐难以应付,不若多带些人去罢。”
曲情说,“你我此去,只为试探,无需动手。再则,经岭南一行,阁中定有内鬼,此事不可张扬。”
白弗斟酌再三,“师父,七年都熬过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待到肃清阁内,万无一失之时再去。”
曲情摇头,“巨浪磅礴处必有暗潮汹涌,哪里会有什么万无一失?小白,我知你心思缜密,可既入江湖,纵情恣意易,安稳万全难。”
白弗仍隐隐不安,可此行已是板上钉钉,只得应下。
他刚出暗室,便见凌素抚着胸口等在门外,“凌姐姐,你怎在这风口里吹着,方才你受的伤并不轻,快去歇着罢。”
凌素眸色担忧,“小白,适才我虽只是浅探,可阁主的脉相太过怪异,我放心不下。”
白弗眉头微皱,“师父近来确实情绪古怪,姐姐可知是何病症?”
凌素听了,更添焦心,“今日就算她打死我,我也定要为她诊治。”说着,她向前叩开了暗室的门。
曲情微微抬眸,见来人是凌素,并不意外。
“请让凌素为您诊脉。”
凌素做足了被拒的心理准备,然而曲情只淡淡道,“过来吧。”
凌素看向她,微怔了一瞬,旋即欣喜地凑了过去,极为细致地为她诊治了一番。
结果却与先前大相径庭,曲情脉象如常,毫无病症。
凌素犹有不信,仍不断听着脉,迟迟未收回手。
曲情轻叹,反手抓住凌素为她诊脉的手腕,医患竟是一瞬互换。
凌素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曲情轻声说,“方才那番震荡到底损了元气,固元丹你那里可还有?若不够着人再取些,需得吃上半个月,方能补回。”
凌素眼眶红了,“谢阁主关心。”
“明日我同白弗前往松陵镇,你仍旧回太子府,守在意儿身边”,不待凌素开口,曲情又补上一句,“勿要再劝。”
凌素只得点头。
“我会很快回来,此事无需告知意儿。”
“是。”
太子府。
曲意睡得晚,醒得却早。昨儿凌素深夜返回,今早又摸黑走了,神情也不大好看,曲意见了自然又添担忧,她浑浑噩噩到了饭厅,已误了早膳的时辰。
一旁的侍女又是那一套毫无新意的说辞,说太子为了等她,未及用膳便去上朝了。
曲意听得厌烦,“同我说这些作甚?难不成他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了,还是你们殿下连筷子都不会用,等着我来喂他呢?”
侍女们被她问得不敢再说话了。
曲意摆手,将人都遣了出去,独自胡思乱想着囫囵了事。
用过膳,她觉心口憋闷,便在府内闲逛消食,沿小径行至花园处,却闻得棍杖击打之声,兼有夹杂其中“呜呜”的哭声。
曲意本不想掺和府里闲事,但又升起几分好奇、几分可怜,故而朝着哭声来处行去。
及至近处,方见得有一小丫头趴伏于长凳之上,一下下挨着杖击,腰腹以下裙摆被血浸透,血肉掀翻,形容十分凄惨,而始作俑者正是搬了桌椅坐在一旁,边观赏边喝茶的黄娇娘。
按理说,曲意是从不管这些事的,只是瞧了那丫头几眼,颇觉面熟,再细想想,才忆起是在余巧灵堂中曾见过的,那个扶棺恸哭的丫头。
如此一来,心又软了几分。
“黄管家好大的威风啊,却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何事,竟要受此重罚?”曲意浅笑着朝黄娇娘走了过去。
黄娇娘笑吟吟道,“呦,姑娘今儿想来是得了闲,竟也问起这些事来。”
曲意笑意愈加真切,“可不是近来心宽么,一时多食了些,这会子腹中积食难受得紧,只得多散散步,赶巧绕来了花园,却又嗅得一股血腥味,更加难受了。”
“呵呵。”那黄娇娘掩唇轻笑,“这丫头手脚实在不麻利,做起活来投机取巧,方才让她泡茶,明明告诉了她,应先洗一遍,再择两茬才出色的,可这丫头竟是置若罔闻,直直泡了来给我。若再不教她规矩,恐怕明儿就以为自己是主子,要欺到我的头上来了。”
曲意笑说,“如此说,果真该打,只是拿捏好分寸,勿要过火就是。”
黄娇娘如何品不出她的意思呢,怪道这从不伸手管事的人今儿竟沾了手,可面子总得给。她斜睨曲意一眼,幽幽道,“既姑娘撞见了,也算她的运气,便打到这罢。”黄娇娘扬袖道,“住手,我们走。”
话落,又围上来几个丫头,一面将刑具木凳撤走,一面簇拥着黄娇娘离去了。
曲意心底叹息,面上却是笑送着她离去。待人走尽,她才上前将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丫头搀扶起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罢。”
小丫头边哭,边连连道谢,指了下人房的方向,任曲意拖着她走路。
曲意问,“你可有名字?”
小丫头面色有些泛红,羞怯说,“有的,我叫红拂,府中皆唤我小红。”
“红拂,好名字,是你从家带过来的,还是入府之后取的?”
“是遇见殿下后,殿下给取的。常言道,‘招来拂去’,故而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不然既然姑娘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
“呵,想不到你们太子爷还有这个闲情”,曲意突兀地冷笑一声,听得红拂心里发毛。
她干巴巴地笑着,往回找补道,“当年殿下不过是顺口赐名,这府里下人众多,想来早都忘了罢。”
二人再就无话了,一路将红拂送到下人房中,曲意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美人 如今我已得
曲意甫一进院, 便见到一个极大极奢华的花灯摆在院中,花灯约莫半人高,足有一旁的梧桐树干那般宽,灯檐上悬挂着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石流苏。花灯边上候着的, 自然是哄好了“太子妃”, 亦赐遍了“名”的商景辞。
曲意视若无睹地从花灯旁走了过去。
商景辞阔步行到曲意身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意儿, 我一进府便有人告诉我,早膳时你动了气, 莫不是为昨夜的事吃味了?”
曲意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商景辞快步赶上, 低声下气说, “此事就算是我的错,可言蹊年纪小,又被老师娇惯着长大,若是不顺着她, 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他指向梧桐树下摆着的花灯,笑说, “你瞧, 我派人将晏安最好的灯匠都寻了来, 他们熬了一夜, 才赶制出了这盏花灯,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 必定比那个要更为精致华丽。”
曲意余光扫了那花灯一眼,面上泛起疏离浅笑,“殿下费心了, 可我这院小,恐怕装不下这般好的花灯。”
商景辞即刻说,“那就换个住处,太子府的空院随你挑。”
“我已住惯了这里,不必麻烦。”
商景辞双手搭上曲意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你若有怨,大可骂我一番,现今这样算什么?”
“殿下说得并没有错,沈姑娘尚年幼,见着新奇的物件,自然动心。何况,如今我已得了更大更好的,又有何可怨?”曲意眉眼带笑,语气舒柔,像是真的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难受。商景辞无奈地看着她,“意儿”
曲意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搬开,“殿下,午后难免困乏,可否放我回房小憩?”
商景辞讪讪收回手,怅然道,“那你先去歇息吧。”
曲意步入房中,转身阖上了房门,没有再理睬呆站院中的人。很快,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商景辞闷闷离去。
曲意在榻上歪了一会,却没有睡着,她挪步至窗前,望向院中那连夜赶工且夸张至极的花灯,唇边勾起抹自嘲的笑意。
凌素恰巧从外面回来,先是注意到那盏花灯,又望向倚在窗边的曲意,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
曲意道,“那是梧桐树结的果子,因太大太沉,就掉了下来。”
凌素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听她这样胡扯,倒有些不会接话了,半晌才问,“那可要将这‘果子’收藏起来?”
“不必了,就摆在这里罢,改明儿寻个罩子来,省得过几日被雨浇坏了,岂不可惜?”
凌素颔首,推门进了屋。
曲意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凌姐姐,这两日你总是行色匆匆,我还没寻到机会问你,姐姐可回来了?”
“回来了。”
曲意委屈道,“那怎么不来看我,难道姐姐将我忘了?”
凌素说,“自然不会。只不过阁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阁主明日还要启程去往松陵镇。”
“可是,还有不足半月,便是我们的生辰了,姐姐能赶回来么。”
凌素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应当可以,松陵镇距京不过百里,若紧赶些,两三日便能返程。”
“那就好。”曲意叹道,“姐姐此去仍是徒劳无功,想必心中很是难受。”
凌素轻描淡写道,“多少年,早都习惯了,姑娘不必担心。”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凌素牢记曲情的嘱托,只报喜不报忧,曲意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次日一早,曲情乔装易容成年轻男子,带着白弗策马直奔松陵镇。
两人一路未歇,赶在夜幕初降时,进入了松陵镇,又很轻易地打探到了穗粮斋的位置。
穗粮斋乃是松陵镇最大的粮铺之一,白日人来人往,到底行事不便,既要探其隐秘,不如夜探。
眼下夜色尚浅,曲情随意寻了个客栈歇脚,又要了几碟小菜,就在客栈的大堂里朵颐起来。
他们右侧那桌围坐着三个贫农模样的男人,正在大声闲谈。
“于老二,你少喝些罢,你家婆娘性子太辣,别带累着我们挨骂呀。”
于老二冷哼,“少废话,出来喝酒就是找乐子的,谁管她怎样。”
“大牛,你就叫他喝罢,这连年收成不好,老二心里是苦。”
“谁不苦呢,你们知道的,我婆娘上年原又怀了,可老天爷狠心啊,劳作一年竟是颗粒无收,她怕没钱养这孩子,竟到镇上买了副落胎的方子,我见着时,孩子已没了。”大牛生得粗犷,说话时却红了眼眶。
“去年得亏了镇长开仓放粮,要不哪还有今日喝酒的你我。”
“哎,这你可就说错了,就咱们那位‘一毛不拔’的镇长,怎可能舍得给我们放粮?”
“那还有谁?”
“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于老二不满道,“老白,就咱哥几个你还卖什么关子。”
“得得得,你真是个酒混子,竟连韩忠韩小公子的大名都不知。”
“好似听过,怎么说?”
“韩小公子可与他爹那铁公鸡不一样,平日常救济些贫民,此番更有说是他主张开粮仓,老镇长拗不过才许了。”
大牛说,“我也听说了,这韩小公子的确是好人,去年我带着婆娘去领米时,正巧遇上了他,他一听说我婆娘刚没了孩子,特意多给了我们半斤净肉呢!”
“那可真是个善人啊”
客栈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更加嘈杂,这几人的声音倒渐渐被淹没了。
曲情与白弗皆不言语,只顾低头划拉着饭菜,顺带着听听飘到耳边的闲言碎语,饭后则各自回房了。
夜色最浓时,曲情孤身翻进了穗粮斋内院。
此处并不算大,布局亦是简单,穿过会客的前厅,是一个四方小院,共有四间小屋,透过窗隙便可将几间屋子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三间住了人,想来应是这里的伙计。另有一间空屋上了锁,里边置着上好的床榻、桌椅,估摸着是给主子预备的房间。
曲情四处摸索许久,却毫无所获,不过她原也有所预料,逍遥山庄又怎会将秘密藏在这临街的商铺中呢?
如此一来,便唯有登门拜访一条路可走了。
第二日,曲情仍乔装作男子,带着白弗大摇大摆地进了穗粮斋的大门。
此处的伙计极有眼色,见曲情二人衣着不凡、配饰名贵,谄笑迎了上来,“二位爷可是要粮?”
曲情斜睨他一眼,冷傲道,“叫你主人出来。”
伙计笑着搓手,“这公子总得先说说要多少粮,我才好去通报店主啊。”
白弗适时上前,凑近伙计耳边,低声说,“兄弟,我们要见的,乃是逍遥山庄的主人。”
“这”,伙计眸光一闪,彻底收回了先前的谄媚之态,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方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大堂进入前厅,一位年过五十的富态老者坐于主位,正在悠闲品茗。
伙计凑近老者耳边耳语几句,他似有所得般点点头,端起笑脸问,“不知二位求见庄主所谓何事啊?”
曲情薄唇轻启,“借刀杀人。”
人虽至,来意却隐,抛出肥饵,先吊出大鱼来,再做打算。
“欲杀何人?”
“皇族中人。”
老者笑意渐失,默了默问,“诚意几何?”
“黄金万两。”曲情说罢,示意白弗递上一叠银票,“此为千两,权做定金。”
老者稍加思索,便将银票揣进怀中,“既如此,有劳二位随我面见庄主详谈。”
此言正中曲情下怀,“自然,却不知贵庄主现在何处?”
“二位来得巧,庄主现今所在之处距本镇不远,待我先行请示,想来明日便能得见。”
曲情颔首,“如此甚好。”
复又熬过一场月落日升,曲情二人总算坐上了自穗粮斋出发,赶赴逍遥山庄庄主所在之处的马车。
“庄主现在镇外后山的仓廪中,静候二位贵客。”
此行由老者独自驾车,车内二人并不言语,曲情撩开车帘,默默记下路线,顺带观赏这山中美景。
松陵镇外有山脉连绵,此山便藏于其中,山峰不高,参天古木零星,却深莽布密,唯有一条堪堪能行车马的小径,漫山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时已入秋,仍旧摇曳生姿,浪香沁人。
约莫两个时辰后,曲情终于得见这深藏于山坳间的浩大仓廪。
诚然,担得起“浩大”二字。
入目可见,仓廪入口两侧立着高高的岗楼,时刻有人巡视,仓廪四周绕着条不知从哪里引过来的溪流,防火防盗,固若金汤。
老者将马车停在入口处,便有人前来引着曲情二人进去。
入内数十步,便见东西成行、南北成列的粮窖,窖置于深坑之中,坑深约三丈,窖底以青膏泥、木板等物隔水防潮,窖顶高出地面,上覆青瓦。
复行千步,竟别有洞天,花木扶疏深处,隐现一处玲珑院落,飞檐若羽,静倚翠微。入院更是繁花处处,暗香萦绕,令人心生欢喜。
可此处毕竟没于深山,润饰得愈是锦天绣地,便愈显诡谲怪诞。
曲情二人被领至正厅,有婢女引他们入座,复又斟来茶水。
曲情扫视此处,厅内极整洁大气,桌椅皆为红木,两侧依壁摆着与壁同宽的槅子,槅上交错置有古玩玉器,以及几盆不知其名的蓝花,花开烂漫,似是浸了层月光。
二人枯坐许久,才闻得人声行近。
来人是位女子,着一袭水蓝长裙,腰间松松系着浅粉飘带,裙摆随风而动,一如浩渺烟波,清雅脱俗又朦胧若仙。
女子妆容清淡,愈显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瞧着不过二十有余的年纪,头顶束着金丝流苏盘花冠,花冠所嵌之花同厅内槅上的蓝花极为相似,只平添了以极小珍珠点缀的花蕊,金器本是俗物,可偏偏戴在女子头上更显清贵难得,水中仙子不足形容。
女子微微躬身见礼,旋即翩然落于主位,轻扯唇角柔美一笑,“二位寻我,即是信任,我亦信二位,直说欲索何人之命罢。”
声如其人,温婉柔和,慈善可亲。
同风沙里滚了数年,沾了一身肃杀冷厉之气的曲情全然不同,再怎么看,也绝无可能是一庄之主啊!
白弗满心怀疑,几欲发问,曲情却仍是淡然的样子,“皇族中人,无论我要谁的命,贵庄都可杀吗?”
话里话外,颇具试探之意。
女子浅笑说,“黄金万两,旁系可杀。若涉帝王之争,恕难相助。”
如此绕回,分毫不露实力。
曲情再探,“重兵深宅,不知贵庄有何手段?”
“谋财害命,不择手段。”女子缓缓道。
“凭何作保?”
“千两定金,不足一保。”
曲情这回也算遇上对子了,几来几往,毫无裨益。
一旁听着的白弗哪里还敢小瞧对面之人呢。
女子将曲情堵得一时无话,又柔笑说,“小妹妹,你哪里能套出姐姐的话,不妨直说罢,念在你我也算有故,我必不藏私。”
曲情淡然的神色总算现出一丝裂痕,一则,是她今日仍旧易容为男子。再则,何谓“有故”?
“你早知晓我是谁了?”曲情心底生寒。
女子娥眉轻蹙,似在回想,“我若记忆不错,应是唤作曲情吧。”
“我虽早知阁中有鬼,不料竟已如此深入。”话已至此,曲情也不再伪装,扬手扯下了人皮面具。
此行知之者寥寥,纵然她不愿承认,心中到底生疑。
“这话倒没道理”,女子温言劝道,“勿要错怪旁人。”
“错怪?”曲情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怒气,“莫非姑娘神机妙算至此,竟可知我心中所怪之人?”
女子轻摇螓首,“并非算出,只深知故人罢了。”
“王伯前日引我来此,为隐行迹,我未曾集结人手,可偏偏你就好似是在坐等我送上门来,这难道会是巧合?”
“王伯?”女子掩唇低笑,“你说的是王慎罢,不想如今他也成了老伯了。”
王慎,真是一个多年无人提及的名字,久到连曲情都快忘记他的本名了。
此女既知此名,可见果真是同疏缈阁有着长久之故了。
“且别猜了,我都替他伤怀不平。”女子面上竟露出悲悯之色,如非立场相对,倒真要为之感动了。
女子轻轻叹息,“我会猜出你的身份,只因穗粮斋并非我逍遥山庄的据点,唯有七年前曾借那处同萧斯一聚。故而,你循着穗粮斋来寻我,自是与萧斯有关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兰因 自古医家不
七年前, 萧斯,一聚。
字字砸落曲情心头,不由得为之一痛。
“当年那番私会,我早料到他必不会瞒着王慎, 故而事后我一直在等王慎前来问罪, 不料直等了这么多年, 等得各人垂垂老矣才至。”女子单手托腮, 眉目含愁。
私会?
看来往事如尘, 多得是深深埋藏,不为人知的因果。
曲情问, “姑娘已知我名姓,我却尚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来自何方。”
“也难怪你不知晓, 毕竟萧斯走时,你不过十岁,又未曾见过我。”女子话中颇为可惜,“我乃逍遥山庄庄主, 王媤媤,媤者, 佳人也, 今年已三十又七。”
三十又七?
这怎可能, 观女子容颜, 二十又七尚不足啊!
曲情哑然不已。
白弗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见二人如此,王媤媤莞尔一笑, 转眼望向白弗,“男子这般直视女子可有失礼数,念你年幼, 便不予追究了。”
她的语调轻佻,颇为刺耳,白弗面色爆红,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
曲情没理睬她的话,而是又问,“姑娘保养得当,慧心妙舌,却不知可愿施恩将往事悉数相告?”
“你想知道什么呢?萧斯并不在此处,当年我本欲杀他,甚至已给他下了毒,可后来我又不舍得杀了,一时不备,就让他逃了。”王媤媤眉心微蹙,话中满是落寞,仿佛被下毒的是她,受委屈的亦是她,乖俏可怜,惹人心疼。
此女既有适龄的韵致,又有桃夭柳媚之灵秀,实在动人心魄。
曲情神色冷了些,“姑娘可是与疏缈阁有仇怨?又可知萧斯逃往哪里?”
“此言差矣,我的仇怨皆因萧斯而生,同疏缈阁无关,至于他去了哪里”王媤媤望向曲情,眉目如秋水含波,“若你能活着离开此处,我们再来商酌罢。”
看来,想安稳地走出这里是不可能了,曲情暗暗握紧了腰间软剑。
“曲情,取之情意绵绵,我曾听萧斯提起过你,不过他那时说,你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奶娃娃,倒与现在很是不同。”王媤媤似是沉湎于回忆中,伤情不已。
“经年奔波,怎能如故。”曲情冷声道。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也该到此为止了。”王媤媤缓缓起身,足下轻点,转瞬便已落于厅外,她说,“留下罢,留在此处。”
曲情几乎是在她抬步的瞬间,亦纵身而起,却被泼天贯入的利箭阻住了身形,她即刻拔剑来挡,可不过几息之间,竟有力竭之象。
白弗亦是如此,“师父,我好像中毒了。”
是毒,可他二人并未饮茶水,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曲情无暇答话,剑光流转间,一抹蓝色忽地掠过眼帘。
“我这厅中的蓝花,香么?”
王媤媤立于厅外,午后艳阳从她身后淋下,为她渡上一层璀璨耀眼的金光,她眸光柔和,哀怜地望向二人,“此花名唤‘兰因’,花香沁人,却暗含毒素,中此毒者,内力越深厚,力竭越快。今日,你二人注定走不出此处了,好在,一箭穿心并不会多疼。”
如何形容箭雨?
大抵是即便视线模糊,招式混乱,剑花仍可若“秋风扫落叶”般,拨开无数箭矢。
如何形容绝望?
大抵是百密一疏,利箭破隙所致的千疮百孔,和渐渐消泯的五感。
如何形容慈悲?
有美人兮,貌若“兰因”,气若“兰因”,心若“兰因”。
美人一眼不错地凝着二人渐渐凌乱难持的招式,以及不复明亮的眸光。
曲情气力渐失,遍体伤痕累累,一招不察,左肩狠狠贯入一支长箭,衣袍浸血,起伏摆动间血水如雨甩落,连站立都已极其艰难。
反倒是内力更浅的白弗犹可支撑,他挡在曲情身前,阻下了那些致命的冷箭。
“当年,师父所中的便是此毒。”曲情嗓音沙哑,疼痛更令她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王媤媤惆怅道,“萧斯善毒,未善‘兰因’。”
“哈哈哈——”,曲情扯起嘴角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王媤媤问。
曲情似是彻底脱力,甚至已经举不起剑,她蹲坐下来,手中的剑软趴趴地落于地面。曲情缓缓抬眸,不知何时,她的眸底已转为嗜血般的炽烈,一字一句道,“可笑便笑了,汝花如何配得上此名?却反道他人不善‘兰因’。”
如此讥讽,令王媤媤演出的那副云淡风轻、悲天悯人的姿态渐渐碎裂。
然曲情犹在不断说道,“师父走时,我已十岁,你曾由他口中听闻了我,但又可知,我是否听闻过你?昔日,师父气宇轩昂,武功盖世,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不知多少佳人芳心暗许,亦曾属意过几个女子,只因事业未竟,才不得不暂且搁下。可惜,我却从不曾从他口中听过你的名字。”
大抵这话实在令人伤心,王媤媤出言打断,“何必逞这口舌之快,当真不惧身后事吗?”
曲情笑道,“有何可惧?你以为真的留得下我么?”
话音未绝,王媤媤眸光骤颤,她眼见着漫天箭雨后,本已脱力匍匐的曲情,竟又直直站了起来。
曲情反手掰断肩间箭矢,浑身戾气迸发,眸色赤红不已,手中软剑寒霜遍结,剑气愈加冷厉,令人生畏。
只见她一剑劈下,剑气生生将屋脊从正中劈成两半,她纵身而起,不断挽着剑花,又将剑抛出,以内力驱剑,剑身绕着她的周身飞速旋转,化作盾牌阻断了所有箭矢。
白弗看得眼睛发直,他虽跟了曲情几年,却从未如此见过这般磅礴强悍的招式,因而一边惊叹,一边紧紧跟在她身后往外逃。
惊诧过后,王媤媤唇边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她再度运起轻功,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曲情落至院内,反手将剑握在手中,剑盾一卸,几乎瞬息之间,万箭已至身前,白弗慌得连舞剑来挡都忘了,只是怔然盯着漫天落下的凌冽寒芒。
曲情俯身将剑深深刺入地下,运起全身内力向外一推,满天箭雨陡然变向,尽皆向着来处射去。
院墙上,痛声哀嚎此起彼伏。不过一招,可杀百人。
阵势已破,曲情并不恋战,一把拽起白弗向外跃去。
有杀手询问王媤媤是否要追,她却摇头,“不必。”随即定定望向曲情离去的方向,唇畔噙着笑,乍看时无比妩媚动人,细瞧却藏着渗人的寒意。
眼下便让她逃吧,左右她注定还会回来的,若真这么轻易就死了,岂不反倒无趣
曲情携白弗一路飞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近山脚。
她霍然坠地,未待不明情况的白弗问上一句,便捂着心口,喷出极大一口血。
“师父!”白弗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曲情,急切问,“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
曲情眸色红得似要滴血,双目死死瞪大,却仍扛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她扫了白弗一眼,无力吩咐任何,即彻底昏死过去。
“师父!”白弗用力托住倒下的曲情,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将人背在身后,边哭边往山下走。
可走了没有多远,白弗体内毒素渐深,气力越发不济,步子迈地极为艰难,又走了几步,终是力竭,二人齐齐昏倒于地,生死不知了。
【红目之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红】
曲情紧紧攥着手中长剑,此剑名唤“长歌”。前年她过生辰时,萧斯亲手将这件万里挑一的传世名器赠予了她。
怎奈长歌太重,剑身又太长,不过十岁的她根本无法随心舞出那些复杂的剑招。
她抬眼望向一步步朝她逼近的三位长老,眸中溢满了哀伤,却毫无退意。
她犹忆起,五岁那年,是李长老偷偷带她去了市集,请她吃了从没见过的红红酸酸的糖葫芦。
贾长老教她扑了数只大红的蝴蝶,末了却又劝她放生积德。
张长老时常送给她华美的裙装,谁料如今长裙染满血色,及地的衣摆反成了她的束缚。
“退下!”她声音颤抖不已,仍强撑着不露怯意。
可面前的三大长老不退反进,贾长老劝道,“情儿,我看着你长大,怎忍心害你,只要你放下剑,交出阁主信物,告知我等密阁所在,届时,无论你欲离去,还是仍旧待在阁中,都可依你。”
曲情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李长老适时接话,“情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萧斯已死,仅凭你一个奶娃娃,如何螳臂当车?”
“情儿,这些年来张伯伯待你如何?依你现今之力根本支撑不起疏缈阁,何不退位让贤,以保全我阁中势力?”
“好!”曲情噙着泪水高喊一声,“几位长老昔日真心待我,可世事无常,福祸有之,我师命在身,决不允许疏缈阁落入奸猾狡诈、谲而不正之辈手中!今日便以此裙——”,曲情扯起曳地的裙摆,重重一剑划开,露出白嫩的小腿,“断绝恩义!”
染血的裙角被高高扬起,乘着风息飘然落地,曲情身躯挺得笔直,满目坚毅,却到底碍于年幼,并不摄人。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尽皆深叹。既如此,便唯有以武力相压了。
贾长老猝然发力击向曲情,曲情以长歌为盾,毕生内力加身堪堪抵挡,余下二位长老见他久攻不下,恐其心软难为,一左一右围困上来。
曲情哪里能敌得过如此几位花甲老者,不过片刻便被几人内力压得呕出血来,长歌哀鸣不已,剑身抖动着要弃主而逃。
正当她心灰意冷,几欲自戕了结恩义时,却有万箭自远方破空而来,箭光明亮。
时隔多年,她再度忆起那日的情景,想起如同困兽的她、想起人心可怖、想起所有美好破碎的一刻,若非当初王言来得及时
她甚至不敢深想
曲情脱离了女孩的肉身,隔着虚空看向眼前的争斗,几位长老见救兵已来,攻势更加猛烈,一记记猛烈的招式落在女孩身上,打得女孩摇摇欲坠,却硬是死挺着不愿倒下。曲情双手交叠,捂住了闷痛的胸口,好似也真切地陪着她挨了顿打般,浑身酸痛。
梦境渐散,曲情悠悠转醒,灼灼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一身酸痛犹在,尤其左肩中箭之处更是钻心般的疼。她轻叹一声,痛得几乎要再度昏睡过去,耳畔却忽然拂过一丝清浅的气息。
曲情蓦地清醒过来,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已凝掌成锋,向前击去。
——只因眼前之景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她卧在不知谁的塌上,上身衣物半褪,雪白□□微露,一男子俯身向她贴近,鼻息洒落她耳畔,眸光盯着她的肩头
男子急忙抓住曲情手腕,阻下一击。
曲情更加羞恼,丝毫不顾及肩上的伤势,左手蓄力欲击,可惜男子动作更快一步,狠狠压住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
“放开!”曲情双手被缚,面色微红,再度运起十成的力气,屈膝抬腿击向男子后背。
“姑娘莫怪!”男子一声急吼,勉强让她停下了攻势,却仍是狠狠瞪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在下暮清寒,长居于松陵镇后山的山脚下,以行医为生。适才上山采药时,偶见姑娘和另一位少年双双重伤昏迷,心生不忍,便将二位带回住处医治。因姑娘失血过多,不可耽搁,这才自古医家不忌,冒犯之处,实属无奈,还请姑娘莫怪。”
男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一袭寡淡白衣,周身皆是草药清香。
曲情认真打量他片刻,见他眸中并无情欲,倒深刻着“医者仁心”四字。
于是,她收回了攻势,错开眼眸轻声说,“多谢公子相救,此恩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回报。只是我亦通医术,余下治疗自行便可,就不劳烦公子了。”
“从伤口看,你受伤至今不过两三个时辰,重伤如此,却这般快醒来,姑娘着实是有魄力的。可既同为医者,难道不知医难自医?何况,你的箭伤贯穿了左肩,单手包扎极为吃力,若扯到伤口该如何是好?我既治了你,便绝没有治一半的道理。”暮清寒语调坚定,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此人实在多事,可初心赤诚,令人难以指摘。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蔽目 小白,我若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放开我!”曲情沉声喝道。
暮清寒深深看入她的眸底,那里还残存着尚未淡去的暗红, 他低叹一声, 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单手撑着床沿, 缓缓坐直。
曲情即刻拽起被单, 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你出你在做什么?”
曲情怔怔盯着坐在她床边的人, 他手中握着白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往头上缠, 从眼前绕到耳后, 直至将双目严严实实地遮住,模样可笑又怪异。
“如此,便不会冒犯姑娘了。”暮清寒摸索着咬断了纱布,将余出的白纱绑到了耳后。
“我说了, 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帮我。”
暮清寒并不理会她的话, 复又拿起药膏, 小心地寻到她的伤处, 继续上起药来。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专断的大夫。”曲情恨声说, 似是不愿被触碰,身子蓦然一躲。暮清寒未能觉察她的动作, 沾着药膏的指尖不慎一沉,重重按进了伤口。
“嘶——”,曲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暮清寒亦是吓了一跳, 迅速收回了手,他默了默,似是有些不悦道,“我亦没有治过你这般任性又吵闹的病人。”
“那你就走,谁求着你治了?”
“若不是我捡到了你们,只怕这会儿都被野兽叼走了,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何须人求?”
暮清寒深吸一口气,待心绪稍安,便又俯身为她上药。此番更加专注,小心地感受着手下她细微的颤动,生怕再次将人弄疼了。
曲情望着他被白纱缠得圆圆的脑袋,怨气莫名就散了些,竟也配合地没有再动。
虽说他的手法十分轻柔,药膏也清凉,可毕竟是贯穿之伤,如何不疼?曲情咬着牙没有出声呼痛,额头却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滚到她的颈侧,又蹭到了暮清寒的手背上。
感受到温热的水迹,暮清寒的手微微一颤,抬起不可视物的眼眸看向曲情的方向,斟酌着说,“很快就好了,我会尽量轻一些”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神情半是急切,半是紧张,额角亦沁出细密的汗珠。
待包扎好后,他又叮嘱道,“伤势痊愈前,姑娘尽量不要下地走动,万一牵动到伤处,伤口复又裂开落了疤便不好了,若有事可随时唤我,一日三餐我会按时给姑娘送来。”
话落,暮清寒收拾起了药箱,因不可视物,瓶罐只是被胡乱地扔进了箱内,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草草弄好,便背起药箱,摸索着朝外走去。
“等等。”
“姑娘还有何事?”
曲情瞧着顿在门边,至今未敢拆去遮目白纱的人,心中颇觉好笑,“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如何了?”
“不是每个重伤至此的病人,都能像姑娘这般生龙活虎的。”话音刚落,暮清寒便觉落在身上的视线一凉,他轻叹道,“不过,好在那孩子伤得没有你这般重,皆是皮外伤,上了药醒来便无事了。”
“既如此,谢过公子了。”
“不必。”暮清寒扔下这两个字,阔步走了。
曲情阖眸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想起了早前之事。
王媤媤这个名字,倒令他想起了一个人,王思。
二人的名字,何其相似啊
在她的记忆中,王思是萧斯同王伯偶然捡回来的孩子,又因王伯无子,故而养在膝下。她却从未问过,王思的名字是从何而来,可如今细想,既是二人共同带回的孩子,赐名的自然该是阁主萧斯。
那么萧斯又是为何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呢?
思及萧斯半生,莫说妻妾,竟连红颜知己亦未听闻,所谓心有属意的话,皆是曲情胡诌出来气人的。
可若他们二人果真有意,又怎会恨到如此地步?
还有那古怪的“兰因”之毒,饶是她这些年翻遍了阁中藏书,竟仍不识得此花。萧斯若果真败在此毒上
她本想略缓一缓精神,就起身去看白弗,可又实在太过乏累,思索间不知不觉便又沉沉睡去了。
再度转醒时,天色已彻底黑了,曲情挣扎着下了床,浑身伤口做不得假,真真是每行一步,痛便深一分,可她却全然不顾地朝外走去。
推开房门,曲情才见到这个收留了她的山下小院全貌,院子很小,只有三处小舍,正房是她所在的居所,院内两侧分别是灶房以及库房。
院中摆着个藤椅,旁边置着一排木架子,架上复有数个晒匾,里面晾晒着各类草药,漫得满院草药香气。
不过除此之外,院中此刻还飘着浓浓的饭香。
曲情向着灶房行去,房门半掩着,她朝内望去,见到白日里那冷冰冰的木头正纯熟地做着饭食。
许有所感,暮清寒抬眼望向门口,二人视线撞个正着。
窥视被抓,曲情微微发窘,未待开口解释,指责之音已悠悠传来。
“我说过的话,姑娘只做耳边风。”
暮清寒就着身侧的水盆净了净手,旋即推门而出,大步行至曲情身前,沉声问,“姑娘如何这般不爱惜身体?”
“公子不必担心。”曲情淡笑道,“我想见见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
暮清寒眸光和缓些许,轻叹说,“随我来。”他伸手欲要搀扶曲情,却被她侧身避开。
二人来到库房前,暮清寒轻声将门推开,里面堆满了草药、杂物,地上仅铺着床棉被,白弗躺在上面,仍未苏醒过来。
“寒舍简陋,委屈这位少年了。”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皆有之,算不得委屈。”曲情蹲坐在白弗身旁,俯身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势,见他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才放下心来。
“这位少年是姑娘胞弟?”
“非也,是我之徒。”
“姑娘年纪轻轻,竟已为人师,令人敬佩。”
一番探查后,曲情起身直视着暮清寒,眸光微冷,“公子妙手回春,可解常人所不识之毒,更为可敬。”
“姑娘此话何意?”
“公子可解‘兰因’之毒。”
“何谓‘兰因’?”
曲情轻笑,“怪哉怪哉,你既不知,却为何经你妙手,我师徒二人的毒皆消弭无踪了呢?”
暮清寒微怔,垂眸细细思索片刻,似恍然大悟般道,“你所道‘兰因’,可是一种极美的蓝色小花?”
“正是。”
“那并非什么奇毒,此花在旁处确不常见,可自此向北而行,第三座山头有一深壑,其中此花若海连绵,蔚蓝无尽,只因偶有孩童误入玩耍,我才对此毒有些研究,可惜,我竟不曾知晓此花的花名。”
“花海?”
曲情属实十分意外。
“若姑娘不信,待姑娘伤势好转,我可为姑娘带路。”
曲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默了半晌,暮清寒忽然道,“遭了,我锅里还煮着粥。”他赶忙跑了出去,匆匆扑灭了柴火。
既瞧过了白弗,曲情也从库房退了出去,重又行至灶房外。
暮清寒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见曲情站在门外,喊道,“你快回去歇着,别在这里吹风,待会儿我就将粥给你送过去。”
曲情没言语,复又看了他几眼,即独自回房去了。
过了会儿,暮清寒敲开了她的房门,手里端着碗青菜粥。
曲情蹙眉,“糊了?”
“救得及时,一点都没糊。”
曲情接过碗,只吃了几口,就要将碗还给他。
暮清寒却不接,“吃完它。”
“饱了。”
“饿了整日,只吃了两口就饱了?”
曲情盯着粥上飘着的两片菜叶子,“太淡了。”
“你一身的伤,就该清淡些才好。”见她仍旧不愿继续吃,暮清寒又说,“将这碗粥喝完,明日我给你做好吃的。”
曲情叹气,勉强又吃了几口,却到底没有吃完。
夜半时分,曲情悄声推开房门,几个纵步便已跃离小院百步之远,山间静谧无声,她屏气凝神扫过四周,却未曾感知到此处有监视之人,更添疑惑。
高空之中,一簇三瓣暗红之花,悄然盛开。
厚重木门之后,暮清寒缓缓启眸,未露声息。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时分,寂静的小院中,先是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声声撕心裂肺地大喊。
“师父——!”
“师父你在哪——!!”
暮清寒衣袍未整即急急推门而出,瞧见院中正哭天抢地的白弗哭笑不得。
他上前扶起白弗,“小公子莫急,尊师无碍,只是你这般呼喊,恐要扰了她的清梦。”
白弗听他如此说,狠狠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抓着他手臂问,“我师父在哪?”
未待暮清寒开口解释,正房房门轻启,曲情已梳洗穿戴完毕,立于门边了。
“师父!”
白弗一把甩开暮清寒朝曲情扑了过去,“师父你怎么样了,都怪小白,怎能昏死过去呢。”
曲情见白弗哭得很是伤心,心下不免动容,神色柔下来,抬手拍了拍已略高她半头的白弗的肩头,“小白,你已跟了我这么久,怎还是这般孩子气。”
白弗未有答复,只是止不住地哭。
曲情低叹,“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白弗立时不敢再哭了,只眼泪巴巴地望着曲情。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曲情语调轻缓,神情不露悲喜。
白弗惊得大瞪着眼睛后退数步,曲情近来的种种异常,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由不得他不忧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花海 若是藏着什
他“扑通”一声跪在曲情身前, 伏地叩首道,“白弗日后必定更加勤勉,夙夜匪懈,不负师恩, 但求师父亦要保重自身, 凡事万勿逞强。”
山间的晨风透着股凉意, 曲情的鬓发随风拂动, 她垂首看向白弗, 淡然一笑。
许是受了这份师徒之情的感染,暮清寒眼角亦微微泛红, 他一面摇头叹息,一面上前去扶白弗, “你二人皆重伤未愈, 正当平心定气,好生将养,何必双双自苦呢?”
曲情颔首,“暮公子说得是。”
她转而对白弗道, “小白,随我来。”
曲情领着白弗进了正房, 门扉被紧紧关上, 遮去外人的视线。随后, 二人一扫先前的忧伤, 三言两语便将现状对了个完全。
“师父既以信号召集众人,我便安心许多, 只是这暮清寒出现得属实有些凑巧。”
曲情说,“王媤媤并未赶尽杀绝,想必留有后手。”
“师父是怀疑”
日头已渐渐升了起来, 暮清寒独自坐在灶台边上烧着火,锅内“咕嘟咕嘟”炖着鸡汤,香气弥漫,令人垂涎欲滴。
昨夜信号一经发出,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层层传达至晏安众人处。
凌素心中焦急,曲意亦是要她去寻曲情,可她顾及曲情的命令,到底不敢擅离太子府。
“我这里究竟有什么是非你不可的呢?”曲意侧对凌素而坐,愤慨不已,“早前你忙时,也曾遣旁人护我,为何现今已收到姐姐求援的信号,却反而这般无动于衷?”
“那时我虽未守在你身边,但到底离得不远,若有事,不出半刻便能回来。可松陵镇毕竟有百里之远,一旦生变,即是鞭长莫及,叫我怎敢擅离?”
曲意又急又气,拾起手边的毛笔就朝凌素砸去,“怪我没用,可又何须你这般操心?一年来,我在这院子里布设了无数的机关,我若不愿,谁能进得来?”
凌素眼眸微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默声捡起笔,放回了曲意的案上,转身退了出去。
云翳翳兮谷之幽,天将雨我兮亡者之愁。
曲情只在小院中安心歇了一日。次日天蒙蒙亮起,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院门,念及白弗伤势未愈,并未唤他同往,只独自循着记忆,悄然穿行于山间小径。
此山矗立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之间,算不得巍峨,却奇岩异木遍布。许因天色阴沉、细雨迷蒙,山间不仅人迹罕无,飞鸟走兽亦不可见,只余蝉声嘶鸣,聒噪不已。
曲情身上的外伤虽不再渗血,却仍隐隐作痛,尤其是在这黏湿的雨天,至于她那淤积的内伤,则更是沉疴难纾。如此伤势,她合该沉心静养一段时日,可暗处众人已至,她需得亲自部署。
再则,她心中时时刻刻念着那兰因花海,如何养得下去?
一声诡异的哨响穿透幽寂无声的山林,阁众似鬼魅般自林间悄无声息地现身,齐齐跪于曲情身前。
而领头之人则是收到信号后,马不停蹄赶到此处的王思,“禀阁主,此处现有阁众一百五十名,天字辈十人,遥字辈五十人,其余者为云字辈,听候阁主差遣!”
曲情淡淡扫过他,“此处天字头号是何人?”
“天字十七号!”
“前天字三号!”
却是两个人同时上前一步,曲情越过前者,望向那自称“前天字三号”之人。
疏缈阁一向唯能者用之,天字辈选拔更是凭着一场一场真刀实战的搏命,才可夺得次序。天字三号已是阁中极难得的人才了,只这个“前”字,她却不曾听说,何时何事竟至于贬谪至此。
“你因何被贬?”
“五年前,我受命前去逍遥山庄调查其前任庄主遇刺身亡之事,却不知为何中途走漏了风声,一无所获。戒律堂认定是我叛阁,故夺去我字辈及位次,将我贬至此处”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种地,永不得返回阁中。”
这事奇了,五年前若果真是他叛阁,缘何时至今日,她的行踪,王媤媤仍能预料?再则,任务既已失败,他若是存心叛阁,又何必回去讨罚呢?
可见是冤案一桩,抑或只是障眼法罢了。
曲情不免自责,她常年在外游走,对阁中诸事实在疏于监管。
“天三听令。”
短短数字,便使经年冤屈,一朝得雪。
天三伏地,重重叩首,应声响亮,“属下在!”
曲情高声令下,“你带人将这山翻查一遍,无论是地形、机关陷阱还是藏匿之人一律搜清,山上有一处仓廪,仅探查外围即可,不得擅入、不得迎战、任何情况立时报给白弗,不得擅作主张。”
“是!”
曲情又道,“敌人狡诈善毒,诸位不可冒进,定要顾及自身。”
“谨遵阁主吩咐!”
其后,曲情又额外叮嘱了天三几句,便让众人散去了。
末了,她冷声叫住王思,犹豫再三仍是问道,“王伯近日如何?”
“苟延残喘罢了,不劳阁主挂心。”王思深知王伯有错,亦觉现今她的冷待无可厚非,却终究心中难平。
“我有事相询,自当挂心他的寿数。”曲情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予王思,“将它交给你的义父,顺便帮我带句话。”
曲情凑近王思耳边,蔑然一笑,“告诉他,若是藏着什么秘密进了棺材,即便剖心碎魂,亦不罢休。”
此话凉薄狠厉,宛如剜心之刃,直直刺入王思心脏,令他浑身战栗。
他定睛回视着曲情,脑海中依稀忆起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的情景,她不该是这样的,她本不是这么冷漠无情的性子。
过往与现实两相交映,一时之间,王思仿若见到烈日艳阳爆碎,火光裹着碎片在明灭暗夜中不断下坠,无止无休更无尽头。
曲情早已纵步离开此处,王思却仍旧怔立原地,手中死死攥着那封信,幽幽密林,掩不住他心底悲凉。
曲情犹记得暮清寒前日所言,北面第三座山头深壑间,便是兰因花海,故而她一路北去,沿着山隘徘徊寻觅。直至蒙蒙细雨彻底濡湿她的衣袍,湿冷的水汽蛰痛伤口,一缕甜香终是钻入她的鼻息。
她寻香而去,不过百步,一道断崖豁然横亘眼前,俯身下望,只见天壑深逾百丈,一线溪流蜿蜒如带,溪畔兰因花开成海,绵延如潮,无边无际。
曲情轻叹,花海已至,怎奈她遍身是伤,天公又不作美,实难入壑。
当她几欲放弃,准备原路返回之时,忽而听得崖边湿草间微微发出的轻响,她循声而去,拨开草丛竟见一双雪兔从崖边露出头来。
原来,在这断崖之下,竟有一条极窄极险极不显眼的傍山小径,于旁人而言,或许雨天路滑难行,可曲情不假思索即施展轻功顺势而下了。
整座幽壑漫溢着芬芳馥郁的甜香,雨珠淋挂在兰因之上,愈发显得其绝殊离俗,妖冶动人,曲情抬眸望去,入目的唯有晶莹无边际的蓝。
及至花海中,曲情渐渐放缓了步子,随手摘下几朵被雨打散的兰因花放入怀中,以便回去后研制解药。
倏然间,一抹白色在这寂默的湛蓝天地间一闪而过,她足下轻点,几个纵身便扑住了那团白色。
又是一只纯白的雪兔。
曲情俯身将它抱在怀中,喜欢地柔柔摸着它的头,复又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花海中。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奇珍异草没有见过,可不知怎地,偏偏这花似有魔力一般,在这幽壑之中,聚成团、汇成海、漫成天地,香气沁入骨髓,娇态勾人心魄。
“咔嚓。”
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曲情脚步一顿,原地蹲下查看,竟是几节断开的碎骨。
“吱吱——”
她顺着声音望去,越过层层蓝潮,陡然现出一片被火烧过的漆黑空地,而那空地上依稀可见数十团犹在蹦跳的白,仿若虚空之中点缀了无数的明星。
她起身朝着空地走去,“咔嚓、咔嚓、咔嚓”每行一步,都能听见断骨碎裂的脆响,如此,她哪里还能不知此骨为何骨呢?
她略一松手,怀中的雪团,亦蹦跳着扑向了那片漆黑。
此处古怪又瘆人,曲情固然不怕,却也不愿久待。她复又前行数百步,虽仍未瞧见此壑首尾,怎奈细雨渐渐成势,豆大的雨珠砸下来,不得不返程了。
她缓步而来,却是阔步而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已回至下山的小径处。只不过,同来时不同,此刻那又窄又险的小径上,却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各个身着黑衣劲装,配着长刀,较之漫天黑云,来得更加气势汹汹。
一路至此,曲情并未察觉有人跟踪,那么这些杀手,该是猜到她会入这天壑,早早就候在此处的了。
为首的男子见到曲情十分客气,动手前,俯身拘以一礼,犹如是在给她生前最后的体面。旋即,他微微扬手,其后的杀手俱如离弦之箭,直直射向曲情。
曲情原地盘旋腾空而起,深厚的内力霎时卷起无数花瓣,蔚蓝的旋涡化作巨浪呼啸着向众人拍去。
男子微微一笑,打着手势命众人暂时退守小径,便是再深厚的内力又如何,在这兰因花海之中,越是用力,死得就越快。
巨浪拍下,却只伤了对面几个逃得慢的杀手而已。曲情深知此花诡秘,自是不愿恋战,她反手拔出软剑,重踏地面,急速向着小径之间的杀手冲去,因忧心毒素透渗,故而隐去了大半内力,只以招式来夺人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心安 公子对待每
她毫不迟疑地手起刀落, 血水混着雨水溅满小径,又沿山势而下,哗然汇入“蓝色汪洋”。得此浇灌,那本就妖异的兰因花, 竟开得愈发挺直, 仿佛吸尽了血色, 绽出更加狞厉的艳色。
眼见曲情已冲至半山腰, 阻拦者所剩无几, 男子再难按捺,身形一纵掠至她身后, 长刀凌空劈下。
曲情闪身避过,男子一击落空, 收势不及, 落下的长刀直直劈开了她身后一名杀手的头颅。
曲情冷道,“贵庄中人难不成各个精于偷袭吗?”
“姑娘不必嘴硬,我知你已中毒颇深,想来不消片刻就要脱力, 到时莫说与我相搏,便是这轻飘飘的软剑都未必握得住罢。”
“那便试试, 是你死得快, 还是我力竭得快!”
旋即, 曲情更加迅疾地击向男子, 她意在速胜,偏偏男子不与她正面交锋, 只是边退边灵巧挡下她四面袭来的剑锋,等着她内力耗尽的一刻。
数十招下来,曲情已是气喘吁吁, 动作也渐渐有些滞缓,若非中毒,此人在她手下决计过不了十招,可现今难道又要使出那法子么,可前日方才用过,若是再来一遍,只怕她的身体
二人僵持不下,正当曲情凝神静气欲破开禁锢脱身之时,自山崖之上,猝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
“姑娘,此乃兰因解药,接着!”
她闻声抬头,只见一抹白衣胜雪,立于崖边。因距离太远,曲情看不清他的神情,唯见其扬手一抛,一只青白瓷瓶便破开雨幕,向她疾坠而来。
曲情纵身一跃,转瞬便将这所谓的“解药”攥在了手中。
然而,她却犹豫着,一时不知该不该服药。
说到底,若非暮清寒诱她来此,她又怎会陷入埋伏?
许是看出曲情犹疑,暮清寒又大喊道,“姑娘信我,在下绝无害姑娘之心!”
他的声音在山壑间不断回响,曲情凝着那瓷瓶,掌心渐渐收紧。
“你们还不快去杀了他!”为首的男子恐要生变,指着暮清寒,朝身后的杀手大喝道。
没有必要,若是想要她的命,从一开始,暮清寒就无需救她。曲情神思渐渐清明,无论暮清寒出现在此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不会让她死在当下。况且,她这副身子早已浸过百毒,寻常的毒奈何不了她。
似是下定了决心,曲情掀开瓶塞,仰头将药灌了进去,不消片刻,压在身上的束缚果真渐渐消失了。
那男子见状,陡然猛攻起来,可很快即落了下风,今日已注定无法成事,他不再恋战,转身就要逃跑。曲情自然不能容他,脚下生风,急追而去。
男子轻蔑一笑,“阁主确定要继续追着微不足道的在下,而置那山崖之上的男子于不顾吗?”
闻言,曲情猛然抬头望去,见那空有一身医术却毫无自保之力的暮清寒已被数名杀手逼至崖边,仿佛下一瞬就要跌落悬崖。她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回身,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而去。
在她背后,男子张狂大笑道,“今日就此别过,我们来日再见,曲阁主。”
曲情无暇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沿着小径阔步狂奔,手中软剑如狠厉的长蛇般,疯狂绞杀着拦路的杀手。须臾之间,便杀至崖顶,她身形快如鬼魅,残影过处,剑光飞旋,短短几息,围困住暮清寒的杀手已悉数倒地。
空茫山岭间,唯有风雨嘈杂不已。
旧伤、激战与冷雨交织,几乎耗尽了曲情所有的气力。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行至暮清寒身前,喘息略有些粗重,“暮公子可还安好?”
“不大好。”暮清寒抬眸盯着曲情,语调冷冷,“姑娘不遵医嘱,又险些害在下命丧于此,怎会好呢?”
细雨青山,照得他的眸子亦是雾蒙蒙的,曲情如何也看不透彻。她淡淡道,“公子未免管得忒宽了些。”
暮清寒朝她步步逼近,神色冷峻,“若非今晨我眼见着姑娘莽莽撞撞出了院子,又料到你孤身定是要来这险地,复又多管闲事地随身带着你所谓‘兰因’的解药,我倒要问姑娘,想要如何解此杀局?”
“无论我要如何,我会如何,皆与公子无关,还望公子不必再管。”
“其一,你是我的病人。其二,我已救了你两次,虽不求你感恩,但却又如何管不得你呢?”
曲情偏过头忿忿道,“既如此,我即刻遣人提了千两黄金来谢公子之恩。”
暮清寒摇头,“我并非贪图钱财之辈,行医济世,求的是无愧于心。”
“公子清风高节,实属难得。只是适才情形,想必公子亦已明了在下身份特殊,叨扰多日实在抱歉,如今我已好了大半,明日便自寻住处去了。”
“哦?”暮清寒神色未变,直视着她,不疾不徐问道,“却不知姑娘准备如何来解身上的‘兰因’之毒?”
曲情一怔,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质问道,“我方才不是已喝了解药?”
即便再努力压制,暮清寒的唇角仍是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那药只可解一时之毒,若要彻底消了毒素,一日三顿的药汤少不得要喝上一两个月呢。”
“烦请公子开出药方予我。”曲情即刻说。
“实在抱歉,此解药药方乃是绝密,千金不换。”
曲情恨恨瞪向面前之人。任凭雨水如何浸染,一袭白衣竟无法沾上半分尘色,同他这个人一样,寡淡无趣,不通人情。
好在,她已摘得了兰因花,就算不给她药方又怎样,左右要不了几天,她定也能研制出解药。
暮清寒好似瞧不出她满心的怨愤,软下神色说,“走吧,雨势大了,随我回家。”
曲情毫不理睬,转身冒雨前行数步,此刻雨势已至最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湿冷不已。她足下轻功已汇起三分,余光瞥见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已的暮清寒,心中方觉畅快,正欲独自飞身而去时,身后却响起雨珠溅碎的声音。
滂沱大雨中,暮清寒快步追上了她,纯白广袖如云般拂过她发顶,带起一阵清冽的草药香气,堪堪遮住纷乱的雨线。
雨声震耳,曲情极不自在地向外躲去,怎奈暮清寒紧追不放。
“别动。”暮清寒严声道,“你重伤未愈,方才一番打斗,伤口必有撕裂,不可再淋雨。怪我急着出来寻你,仓促间亦未取伞,现下唯有此袖可以一用,嫌弃也无法了。”
曲情抬眸向上望去,雨水打在袖上,顺着袖沿淋漓成幕。许是实在太过疲累,又许是已摸清了暮清寒执拗的性子,她没有再躲,只低喃一声,“何须如此。”
“此处兰因毒重,下次若要再来,需得叫上我同行。”
曲情偏头看向他清冷的侧脸,淡声问,“公子对待每个病人都这般尽心尽力吗?”
暮清寒亦转头正视她,二人相距极近,呼吸可闻,“对待任性的病人,总要多费些心思的,不是么?”
半晌,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暴雨之下,满山草木愈发深绿湿黯。
二人回到小院时,皆已淋透,暮清寒升起一盆炭火,搬至曲情屋内,“过来烤烤火吧。”
曲情面色苍白如纸,冷得微微发颤,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她抬起清冷的眸子扫过暮清寒,一言不发地小步挪到炭火旁,汲取着炙热的温度。
暮清寒被她目光扫得周身一凉,忽地明白过来,耳根发烫,猛然转过身去,默了默道,“我去烧盆热水过来,你擦擦身,祛袪寒气,我这里没有女子衣物,若不嫌弃,先拿一身我的给你罢。”
曲情微微颔首,“有劳了。”
闻言,暮清寒逃也似地大步离开了。
不多时,暮清寒怀中抱着热水盆,腕上搭着件素白衣衫,手中还攥着伤药纱布,低低敲响了房门。
曲情起身开门,自己躲在门板后面,让他将东西送了进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可要帮忙?”
屋内,曲情正手口并用,费力地缠着左肩处的纱布,她口中咬着纱布无法张口,索性就没有理会,只是手下动作更快。
门外之人只略敲了几下,便不再动作。
待得诸事妥当,换上一身干洁衣物后,曲情额上早渗出一层薄薄细汗,她垂眸看向如同“挂”在自己身上的白袍,只觉尴尬又好笑。明日定要叫白弗去置办几件换洗的衣物。
她挽起长袖,端起脏水盆向外走去,门一打开,却见着个湿木头候在门前。
“给我吧。”暮清寒伸手来接水盆。他一身白袍仍浸着雨水,湿得好不狼狈,待病人倒十分妥帖,怎却忘了照料自己。
曲情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然只消片刻,便被冰封雪覆般的冷意取代,对方殷勤得太过了。她问,“公子何必如此故作姿态,所图为何,直言便是。”
暮清寒略微失神,旋即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晦暗。
他的心中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呢?
曲情犹在思索,却听他低声说,“不过心安。”说完,便夺盆而去。
心安?
秋风萧瑟生寒,落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房檐上,曲情立于门边,注视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
山野之间,天地辽阔,日升月落竟也显得短暂起来。曲情日日闭门研制着解药,却总也不得其法,只因“兰因”本为花草,是天然形成,并非是毒,又如何来解。
另一边,疏缈阁众人可说是将这山翻了个底朝天,连一花一草一木一山石都数得清清楚楚,地形图一张又一张送回来,却并未发现任何机关陷阱。
至于那固若金汤的仓廪,众人不敢贸然深入,只得日夜紧盯入口,可一连数日大门紧锁,内外皆是死寂,是以,令人对其仍是一无所知。若非每日炊烟按时升起,几乎要断定里面早已空了。
曲情冷眼瞧着那些探来的地图,实是头疼不已,只因这山实在是绿水青山,可那仓廪却是藏污纳垢,二者本该互相依存,却怎地倒像是毫无关系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唯有再入仓廪方能查到些有用的东西,只是她垂眸无奈看向手中娇艳的兰因花。
月上三竿之时,曲情踌躇着挪步到了库房门前,轻叩门道,“暮公子,有事相商。”
很快,房门便被打开,屋内唯有暮清寒一人,白弗近日早出晚归,忙得倒是少见人影。
“进来吧。”
曲情抬步走了进去,如今这屋内用破木板子搭了个小床供白弗用,暮清寒则是铺了床被子,席地而眠。
“公子为我师徒二人如此尽心尽力,实在感激万分。”曲情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旧画 在我心中,
暮清寒淡淡道, “白少侠尚且年幼,根骨未成,重伤后却这般操劳,合该睡好些的。”
“多谢。”曲情只说了这两个字, 家沉默下来, 两道秀眉微蹙, 明眸低垂。
暮清寒端详她片刻, 见她欲言又止, 家温声引导道,“深夜寻我, 姑娘想必是有要事?”
“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曲情微微抿着唇,似在斟酌措辞, 良久, 她才抬起清亮的眼眸,极为恳切道,“我需要大量兰因解药。”
暮清寒眸色微沉,“大量是多少?”
“百人份。”
暮清寒抬手揉着眉心, 神色间满是无奈,“姑娘可知, 所谓解药, 是先有毒才要解, 却没有因有了解, 急着去寻毒的。”
曲情仍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努力放软了声音说, “我有执着数载,不得不做之事,若公子愿助我, 我必感念公子之恩。若公子不助,即家舍生取义,我亦不会放弃。”
“既如已危险,我更加不会纵你。”暮清寒不假思索道。
“公子现身于已,自始至终不曾问过我的身份来历,却几次三番救我脱离险境,其中用心,早已逾越医者之责。在我心中,公子是友非敌,难道错了?”
“姑娘多心了。”暮清寒面无波澜,“我本就是避世闲人,不交友亦不树敌,那日捡你二人回来,纯属巧合,其后之事亦不过是顺手为之。”
果真是块咬不动的硬木头。
曲情阖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惯常淡漠疏离的神情,“如已,家得罪了。”
曲情脚步一闪,刹那家欺身近前,指尖精准落向他几处穴位,将人定在原地。
曲情瞥向他略带怔松的目光,一言不发走到一旁。
库房两侧摆着简易的药柜,里边存有许多药材,或许其中家有配好的兰因解药,家是少了些,也总好过没有。
这般想着,她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可令人失望的是,许久过去,她真的没找到哪怕一瓶解药。
“不必白费力气了,柜中没有解药,唯一一瓶在我怀中,是我方才配好,准备明日让你服用的。”暮清寒幽幽道。
闻声,曲情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毫不犹豫抽出腰间软剑,回身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道,“药方?”
暮清寒淡定如常,偏过眼眸没有回答。
“我本无意要伤公子,可这药方关乎我辈众人性命,还望公子交出。”
“江湖中人,当以忠义立身,我深信姑娘并非恶徒,故而大可不必如已胁迫。”
暮清寒语调平稳,毫不畏惧地伫在原地。曲情握着剑,剑刃虚虚悬在暮清寒颈项处,如他所言,曲情不会真的杀他,可若这般饶了他,亦是不甘。
于是,二人就这样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星河低垂,万籁俱寂时,劳碌一日的白弗总算回至院中,一进门却见着两个呆子相对而立,皆一动不动。
“师父,这是做什么?”
白弗见曲情拔刀要砍暮清寒,唬了一跳,忙跑上前去拉架。
二人仍是无知无觉,也不答话,也不看他。
见曲情不理他,白弗只好转问向暮清寒,“这暮公子你惹了何事?”
暮清寒叹了一声,似是极为无奈,他望向曲情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见他如已,曲情气恼更甚,剑身微微向前逼近,终是在他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方才丢了剑,收了手,转身跑了出去。
白弗心惊不已,连声道着歉,“抱歉,抱歉公子,近日师父的烦心事太多,脾气着实差了些,你等着,我这就去取最好的伤药,保你不留一点疤痕。”
白弗倒退两步,捡起地上的剑,慌忙去追曲情,低声下气地又哄又劝,才算是平了她一半的怒气。
屋内的烛火静静摇曳着,那被曲情封了穴位,本该动弹不得的人,却默然抬起手,徐徐抚上了颈侧的伤痕,温热的血迹粘在掌心,刺目的红映入眼中,他心中好似被灼烫了一下,踉跄着跌坐了下来。
转眼间,曲情竟在已处蹉跎了十日,那仓廪外有高墙耸立,四周兼有河流相围,高城深堑,实难窥视一斑。
若不进去,家是一辈子守在这山下,亦是无用。
曲情打定主意,龙潭虎穴也要一闯,故而第十一日趁着夜色最浓时,集结众人,直奔仓廪而去。
因前事之师,曲情命众人提前带好面罩,又服了避毒丸,即家无法完全防住,至少也可延缓毒发。已外,大概是上次那些话,曲情说得太过决绝,王思将信捎回了晏安,家没有再回来,只是依着王伯的吩咐,派人将她真正的佩剑“长歌”送了过来。
冷冷月光下,成群黑面玄衣之人穿行于林间,如百鬼夜行般瘆人。
及至岗楼处,“嗖嗖”两声暗箭破风而去,看守应声而倒,众人瞬间越墙而入,鬼魅般飞掠过深窖,不过几息家潜入前院。甫一落地,众人皆是一惊,短短几日,此处竟是改天换地了。
在这院中,无论墙垣、树梢、几案、乃至一潭小池中皆是挂着、摆着、随水飘着无数素缟画布,其上所绘不过二人而已,却写全了经年隔世之爱憎。
曲情立于院中,一袭玄衣衣袍随风“飒飒”作响,高束的秀发亦是杂乱不已,可叹这风却吹不皱池中画作,她旋身展眼望去,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了那画中之人、画中之景、画中之真情,再容不得半分质疑。
她抬步走向院正中,高耸的古树树枝间昭然挂着幅美人扑蝶图,画中女子神容胜于日辉月华,身披水蓝轻纱,墨发如瀑,只以一根玉簪懒懒束扎,她手持轻罗小扇,轻步慢跑于花丛之间,万千缤纷彩蝶非但不惧,反而萦绕女子周身盘桓不去。虽只是画,可透过画却令人好似真见着了多年前这惊鸿一瞥。
曲情抬手去抚,清泪不禁滚落,此画笔触必是萧斯无疑,其运笔迂回,绝无可能仿得如已神似。多年来,萧斯朝乾夕惕,沉身于阁中事,待她更是如父亲般,可早前她竟全然不知萧斯这一桩心事。
回首再看四面画作,其运笔藏情又有不同,想来是王媤媤寻旁人画的了。
她缓缓移步,逐幅画作细细去看,画中人喜怒哀乐波折不断,真正是有情人一生情重。
二十多年前,武林中曾有过夺宝盛事,宝物乃逍遥山庄祭上的一柄宝剑,名唤“剖恨”。已剑不仅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更为灵妙的是,以已剑取人性命时,剑身会豪饮亡者生前之血,用以温养剑气,故而杀业越多,已剑愈锋利,剑气愈不可阻挡,实为凶器,逍遥山庄那时声望正高,不愿留下已剑,生怕带坏了名声。
彼时疏缈阁根基尚浅,萧斯为求声望,决意赴会。已次夺宝在逍遥山庄内起擂,参与者立下生死状,两两互搏,直至擂上仅剩一人无人请战,已胜者家可迎战擂主,擂主乃逍遥山庄庄主独子曾昭泽,若战胜擂主,即为夺宝成功。
那年萧斯曾在逍遥山庄中待了足有月余,家是在已期间遇到了王媤媤。王媤媤乃是曾昭泽表妹,二人青梅竹马,更早已指腹为婚,曾昭泽若有十分心,家将十分心皆投在了王媤媤身上,怎奈王媤媤对这个表哥却只有亲,没有半分爱。
萧斯于擂台之上独占鳌头,无往不胜,从第一日直战至最后一日,不仅未有苦战,敌手竟无一人可伤到他半丝衣角,可谓是大放异彩。直至擂主一战,曾昭泽在他手下不过十招家已败下阵来,只得将剖恨相送。
经已一战,萧斯的名号在江湖中响亮起来,疏缈阁也愈加神秘莫测,引人神往,而除却宝剑与名望,萧斯更是得了王媤媤满心仰慕。
萧斯辞别逍遥山庄前,有一商人曲有余数次登门欲以黄金千两买入剖恨,可已剑于萧斯而言,不仅是一宝物,更是声名之所起,故而不舍相让。二人一来二去熟稔起来,曲有余敬萧斯为当世豪杰,家相邀萧斯同往晏安皇城,到曲此武器库再择趁手兵器,以示结交之意。
王媤媤却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连夜收拾了包裹,托词道,晏安曲此乃大夏第一商,时机难得定要随着曲有余去皇城逛上一番,采买些衣物首饰等等,又道已行有萧大侠同行,想来安全无虞,不要人跟着。
旁人许会被她这话诓了去,曾昭泽岂会不知她所图,可任他再三阻挠仍是难以回转,末了只好遂了王媤媤心意,只派了几个亲信跟随守护。
逍遥山庄至晏京本不过是一月的路程,但在王媤媤的刻意拖延下,竟硬生生走了近三个月。曲有余数次欲溜之大吉,奈何萧斯顾及王媤媤名声,必要留下他这个第三人在侧,其中时光虚度损了多少笔钱财买卖,直令曲有余欲哭无泪,有口难言。
某日,行至山中,因花开馥郁,草木清新,王媤媤又闹着要下车闲逛,萧斯二人奈何不得,只好停了车马原地修整,已时几人距京中仅有寥寥百里的路程了。
曲有余早已明了王媤媤心事,故而一早将自己的车马停得远远地,不去碍事。
王媤媤提着裙摆缓缓自车上而下,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荷包,荷包上绣的是丝萝攀绕乔木之景,她将那荷包赠予萧斯,萧斯却并未收下。由已,王媤媤心知,路有尽头,情伴千里亦已至止处,继续痴缠反倒无趣。
故而她遣散随从,独自行至一旁,迎风抛泪断情。不多时,她瞧见草丛中滚出一团雪白,颇觉乖巧可爱,家暂收了泪珠,俯身循着它向前跑去。天渐渐下起小雨,本该回到车马处去,可王媤媤心中羞郁不减,索性也不返程,只要随着雪兔离那无情的乔木越远越好。
阴云渐深,兼之林间树木繁盛,愈加遮蔽天光,幽深雨幕中,王媤媤早已迷失方向,心中又添寒冷惧怕,面上冲刷的不知是雨还是泪,再看四周空荡,无人在意她何去何从,又思及来时之谄媚痴心,何其讽刺,她恨恨自怀中掏出方才未曾送出的荷包,扬手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从已,更加坚定,咬死了牙不回头,无论行至何方,只要不再回去就是解脱。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雪白突然消弭无踪了,王媤媤更加心乱不知所往,大步在雨中跑了起来,任情恣性好不痛快,却不知不觉间,行至险处,那山中原有断崖深壑,隐于草木之后,壑逾百丈之深,王媤媤已时心荡神迷,哪里有心去顾脚下,况且雨中路滑,一脚踩空,直直朝着崖下坠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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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情丝 唯她心底天
她原是武林世家的旁支, 也学过几分功夫,慌乱中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藤蔓,附在壁上不敢再动,可笑, 神思此刻反倒清明起来, 乖乖祈祷着, 那些曾昭泽派来的随从早些发现她不见了, 来此寻她。
然正当她极力稳住身形时, 耳边竟听得“飒飒”风声,她抬眸望去, 恍若神祇降世,骤然晦暗不见, 落雨不寒, 唯她心底天光大作,情丝疯长。
自此一世因缘,浮浮沉沉,半点不由人。
萧斯一路尾随至此, 见她坠崖,即跳崖来寻, 眼见她无事, 萧斯心下稍安, 拔出剖恨刺入崖壁, 亦稳住身形。
陡壁之下,二人遥遥相望, 王媤媤怔怔片刻,蓦然回神,只觉面颊发烫, 她足尖轻点崖壁,欲荡起藤蔓,向萧斯而去。
怎料那藤蔓中原藏着一只毒蛛,簌簌抖动间,垂丝落到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她吃痛不已,脱手坠落而下。
萧斯见状,忙拔剑而出,借力攀岩,身形如鹞般急掠而去,终是在坠地前一刻,将王媤媤牢牢护在了怀中,自己背部却重重撞上尖石,血色顿时浸透衣衫。
未待他察看伤势,怀中人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不过瞬息,王媤媤面上竟隐隐浮现出青色,伤处更有溃烂之象,足见蛛毒之烈。情急之下,萧斯无暇他顾,迅速俯身为她吸出毒血,奈何那毒素蔓延极快,直至他唇色变得青紫,王媤媤仍是不见好转。
蓦地,萧斯余光扫过手中之剑,剖恨之凶,可豪饮亡者之血。事已至此,只得一试,萧斯以剑划开王媤媤伤处,复又将剑横置于伤口之下,果然,此剑仿佛有了灵性,自伤处源源不断饮着鲜血,很快流出的血色恢复如初,萧斯急忙收剑,又扯下一块衣袍,为她包扎了伤口。
至此,二人形容皆狼狈不已,一个失血甚多面白似鬼,一个逞强吸毒面青如妖。大雨滂沱而下,一地泥泞,白袍轻纱滚于泥中,先时清雅不复。
萧斯伸手探向怀中,欲取信号弹求援,却摸了个空,大抵是坠崖时遗落了。他四面环顾,这壑底处处花草,却无高木,石壁上亦无洞穴,竟是无一可借以避雨之处,豆大雨滴砸向王媤媤,原就惨白的面上,更显可怜。
萧斯将王媤媤抱在怀中,引袖为屏为其遮挡风雨,任风雨如磐,萧斯却只觉天地间万物皆虚,唯耳中心跳轰鸣,怀中萦绕着缕缕幽香,勾人心魄。
大雨倾尽,夜幕渐深,王媤媤自混沌中苏醒,头痛欲裂。她勉力睁眼,朦胧视野里,先闯入的是漫天流转的星河,碎银般的星子铺满天幕,而下一刻,她便看见了环抱着她昏睡过去的萧斯的侧颜。
她伸出手轻抚上那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仿佛浸了蜜般,扯起惨白的唇角傻笑起来,可笑意尚未定格,便骤然而止,她手下传来阵阵异常的温热,王媤媤强忍头痛,扎挣着从萧斯怀中坐了起来。
她复又认真察看萧斯一番,心头骤然一紧,但见他满面青白,唇色乌黑,浑身滚烫如火。目光移至地面,赫然发现二人周身竟积着一滩血水,萧斯背部的伤口极深,未经治疗,又在这大雨中泡了一天,此刻竟仍在缓缓渗血。
适才种种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王媤媤微红了眼眶。
萧斯伤重,不可耽搁,王媤媤本欲撕下衣角为他包扎,奈何大雨早将衣物污得肮脏不堪,她只好暂时将萧斯安置原处,强忍剧痛,自行去寻水源、药草等物。
由崖底行了数百步,她隐约嗅得一缕清香,此香不甜亦不媚,倒是味新奇的冷香,她顺着香气走去,约莫又行了不足一里,便听得潺潺溪流之声,溪边开尽了瑰奇的无名蓝花。
月光无痕,花却有神。一时之间,王媤媤眸光直勾勾地盯着这片月下花妖,傻傻怔在那里,连取水救人都忘了。
不知何处飞来几只冥蝶,落在她肩头发上,盘绕良久,又向着那蓝花而去,落于花心,眠于花间。不知从何而起一股凉风,夹着雨后的苦涩扑来,王媤媤衣着本就单薄潮湿,直叫她冷得发颤,方才回神。
她行至河边,上下清洗一番,手臂伤口亦重新包扎过,复又拿出随身的水袋,装满了水,这才沿途往回走,她随手摘下几朵蓝花别在发间,边走边寻着止血解毒的药草。
待她回去后,将药草碾碎了敷在萧斯伤处,撕下衣袍为其包扎,又喂他喝了几口。夜风寒凉,她本想燃火取暖,奈何断木过于潮湿,无法点燃。最后,她便揽抱着萧斯过了一夜。
次日萧斯转醒,视之情形,自是极为讶异又歉疚,王媤媤却只是轻笑着看向他。
萧斯本欲即刻攀岩而上,奈何王媤媤又佯装虚弱,推说无力同行。他自身毒素未清,全凭一口内力勉力支撑,兼之背部有伤,若要带着她翻越这百丈高崖,实在力有不逮。
王媤媤将满身血污的萧斯引至溪边,待他入水清洗,她便拾起那浸透血水的衣物,在溪畔细细浣洗。搓揉间,指尖忽地触到一物,萧斯的衣襟内里竟揣着那枚昨日被她亲手丢弃的荷包。她心念一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萧斯不可再道无情。
浣洗过后,她将荷包默默放回了原处,且看他如何。
几日一晃而过,却无人提及那失而复返的荷包。每日间王媤媤不过是采些野菜野果,萧斯则是抓鱼猎兔。王媤媤原本从未吃过兔子,起初还不忍下咽,可转念一想,若非那顽劣白兔,自己又何至于坠崖中毒?此念一生,便觉释然,倒也就尝出了其中滋味。
夜色渐深,二人便歇在溪畔花旁,成片花海随风摇曳,暗香浮动,花丛又是天然的屏障,既可阻隔视线,又不阻交谈之声。
王媤媤曾问过萧斯,大江南北他都走遍了,可知晓这花是何花。
萧斯只是摇头,此花奇绝,书中未有记载,旁处亦无缘得见,又道,她既有缘得遇此花,实为际会,不若就为其命名,自此令此奇花入册。
王媤媤心中一时也未有好名,就暂时搁置了。
秀水明山最是养人,此处避世又无杂事烦心,二人伤处愈合得奇快,不过几日,竟然连伤疤都快瞧不见了。王媤媤日日忧心会失去这偷来的朝夕相对,好在萧斯亦未提及离去之事。
一日清晨,王媤媤早早醒来,却见萧斯仍无声息,原以为是他偷了懒,怎料日影渐高,他依旧昏迷不醒。她匆忙察看,只见他唇色青紫,面容惨白,瞳孔涣散,竟是毒侵心脉之状。
她霎时慌乱不已,眼眶一热,泪水便涌了出来,以萧斯的内力修为,不该任毒素蔓延至此啊!她急忙将他扶起,运功助他压制毒素,可诡异的是,自身内力竟如泥牛入海,愈耗愈虚,对那毒素的压制更是微乎其微。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时至此刻,她心中方悔,此前她原不该那般任性,强留二人于此的。如今困在这深山巨壑里,四下荒芜,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要如何才能保下萧斯性命。
许是她哭得太过厉害,萧斯艰难地睁开了眼,将怀中的信号弹递到了她的手中。原来,前几日他趁着打猎的间隙,曾数次折返那处坠崖地,留心搜寻,终是将这求援的物件寻了回来。万幸的是,连日大雨并未将其损坏,此刻只要将信号发出,他二人便得救了。
王媤媤紧紧握着那枚信号弹,心中悲喜交加,笑着拂去不断滚落的泪珠,情思却无比澄明。她从未想过,赖在这崖底不愿离开的,竟不止她一人。
暗红烟花倏地升起,拖着细碎的光尾划过天际,绽开成三瓣分明的火光,一瓣为藏不住的情,一瓣为舍身相护的义,还有一瓣,大抵是冥冥之中,纠缠不休的缘。
映着明灭的火光,王媤媤俯下身,轻轻吻上萧斯唇角,在她心底,仿佛也有万千花火随之怦然盛放。昏沉间,萧斯不仅未有推拒,更是反客为主,努力回应起来。
画至此处,幅幅精细,画中人一颦一笑,神态表情清晰可辨。曲情仅仅看过画,却好似真切地处于那情境之中,耳边响起有情人如擂鼓的心跳一般。
可画卷自此之后,却极为敷衍,甚至前后情景难以接续,不难看出,这画中人怨怼之深。
想来,情爱果如烟花一般,绚烂一时,归于寂寞。
有了这信号的指引,曲有余很快领着众人寻到了崖下二人,他恐萧斯毒侵肺腑,毫不藏私,即刻拿出随身备着的九转还魂丹,为其保命。
一行人快马加鞭连夜奔袭至晏安,接连几幅画作混乱不堪,依稀只看得出,是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医者,虽解了蛛毒,保全了萧斯性命,可他却浑身无力,宛如废人,再不能够仗剑天涯,饮马江湖。
同样内力尽失的,还有王媤媤,只是此时莫说旁人,连她自己竟也无暇顾着自己了。
若非是她那日任性耍脾气,二人如何会坠崖?
若非是她贪心霸着萧斯数日,不愿离开,萧斯又如何会毒发至此?
她日日前往探望,皆被阻隔在外。即便如此,她却始终不肯离去,只是终日守在萧斯门外,从晨光熹微到华灯万千,每每眼见着熠熠星汉西流尽了,才愿回去歇息。
曲有余一面重金聘请各路名医为萧斯医治,一面严锁消息,为其稳住江湖各路势力。
直到某日,萧斯忆起那无名的蓝花,恍如大梦初醒般,急急遣人入崖底将那蓝花寻来,又潜心钻研三月余,终是将这花的特性、功效一一摸清,亦配置出了解药。
又过一月,萧斯总算大好,王媤媤的毒也尽皆解去,她本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料,萧斯好转后的首要之事,即是遣人将她送回逍遥山庄。
无论王媤媤如何哭闹央求,萧斯只是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王媤媤不知他如今为何判若两人,却始终记得崖底那一刹烟火,故而铁了心,只要强留在萧斯身侧,即使是被迷晕了丢到车上送走,亦不顾安危,跳车而归。
可她万万没料到,萧斯为令她断情,甩她而去,竟书信一封,唤曾昭泽来此领人,如此行径,堪称羞辱。
画作将至尾声,愈发潦草,画中人竟连面容亦未画出,偌大的画纸,只零星几笔述情,四周留白处,满是杂乱泼墨之痕,其中疯狂恨意,溢于纸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凝冰 你们两个谁
临行前, 王媤媤持剖恨闯入萧斯房中,索要他当日私藏的荷包,剑光闪过,荷包顷刻化为飞屑。继而反手狠狠向自己臂间划去, 鲜血如注般涌向剑身, 剖恨满浸血色, 凶光灿盛。
这一剑, 大抵算是还清了萧斯跳崖相救的情谊。
王媤媤失血脱力, 剖恨铮然落地,她却还不罢休, 挣扎着欲要再度提剑,萧斯冲上前紧紧握住了剑身, 不让她再刺。刀剑无眼, 剖恨渴血,并不问何人是主。
画作粗疏,曲情辨不出二人僵持多久,只见到王媤媤离去时, 萧斯已失血昏厥,无法相送。
画风一转, 复又鲜艳精细起来, 漫天彩云勾勒出瑰丽天光, 十里红妆灼灼欲燃, 更有无数花簇锦攒,足可证求娶之人的诚心诚意。少年郎端坐马上, 墨发以红绸相束,笑意明媚,俊美异常, 打马在前,率着婚仗几乎游遍全城,令多少人艳羡不已。
轿中美人,头戴金冠玉钗,嫁衣胜血,合欢扇被她闲闲搁在膝上,玉指轻撩轿帘漫然一瞥,犹如惊鸿照影,艳绝恍若天人。
直至三拜礼成,姻缘缔结,新妇被领着走出宴厅时,有一幼童上前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递给她一幅画作。
画中女子眉眼含笑,无愁无忧,明媚得令人不忍卒视,她闲走于花丛之间,眸中干净得只有迷乱彩蝶。
新妇目光倏然定在画中,她认出了画中人,亦瞬间了然执笔之人,霎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两行清泪簌簌滚下。她低头在那孩童手心写下“兰因”二字,复又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几句,旋即细细收了画,收入袖中,轻步离去了。
画作至此,已至结局。
二十年前的往事,曲情总算窥见一角,除却萧斯这一段风流韵事,她万万没料到,萧斯与曲有余的交情,竟也是由此开始。
可仅从这画中之情而言,王媤媤固然心中对萧斯有怨,却何至于害了他性命?
曲情仍在回味着画中情景,夜色中一道女声响起,幽沉发问,“可看懂了?”
曲情抬头望去,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师父当年虽未如你所愿,可亦从未害过你,你既已得有情郎,为何还要作恶?”
“呵呵”轻笑声幽幽飘来,瘆人不已,“并未害过我?”
女子声音在院中回荡,徘徊不去。
曲情高声喊道,“其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令你由爱生恨?”
“你很想知道吗?”
“你杀我师父,难道不该给我个理由吗?”
“呵呵”森冷瘆人的笑声再度响起,“曲情,我们来赌一赌,就赌此番,你还能否逃脱。若你能活着离开此处,待下次相见时,前尘往事,尽叙予你。”
话音方落,院中画卷彷若有了生命般,以悬挂着的丝线为媒,在院中高速滑行盘旋,无数毒针自卷轴内抛撒而出,曲情等人即刻拔剑来挡。
寂静院中“叮当”撞击声不断,仿若大婚当天,喜袍上缀着的累累珠玉,随行摆动间发出泠泠脆响。
月光如银瀑般倾泻,曲情眸中闪过无数细碎寒芒,她倏然惊觉,那些毒针末端竟更系有极细的淬满剧毒的银丝。她蓦地抬眸望去,只见整片院落上空密密麻麻织满触之即亡的毒网。流萤迷途,只瞬间便散尽光华,坠亡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小尝毒,倒不大怕,只是忧心随她来此的众人,心中又怪道,王媤媤怎未使出兰因之毒来对付她,反倒换成了这寻常之毒。
毒网遍布,众人无法再越墙离去,只得四下查寻出路,却发觉四周墙壁竟是以泥为胚,注铁水灌成,厚重的院门之上兼落着数道铁锁。
此地阵法严密,环环相扣,原是早早为她一行人布下的陷阱,曲情高声道,“众人听令,无需恋战,即刻离去!”
“是!”
见众人生出离意,那飞旋的画卷卷轴伸出短匕,与众人厮杀起来,画布本为丝绸,怎堪刀剑,不多时,满院“咝咝啦啦”碎了一地惨白素愿。
曲情深望向院中古树上那仍静静高悬,唯一一幅由萧斯所绘的“美人扑蝶图”。无论此处如何凶险,若不将其带走,便难解她一桩心事。
思及此,她剑挽狂花,闪身而出,直奔画卷而去。
怎料她甫一去摘画卷,便扯动了那悬挂着画卷的丝线,亦是这院中最后的机关。
所谓杀人诛心,王媤媤要杀的从来不是曲情其人,而仅仅只是故人萧斯的好徒儿。
霎时间,众人头顶传来巨响,自那四四方方如牢笼般的院墙屋脊处伸出无数铁柱,以极其严谨的结构交叠搭建在一起,骨架严丝合缝,无可撼动。下一瞬,一个极大的厚铁圆盘沿着骨架攀爬而上,又在最高处停下,圆盘以此为顶,迅速沿着骨架扩展开来。
是隔生瓮。
曲情死死捏着手中画卷,眸中恨意满溢,瞳孔似火烧般的红。
隔生瓮若成,困于其中之人是决计无法从内逃脱的,唯有困人者自外开瓮,才可复见天光。
她曾见过这机关的。
疏缈阁藏书楼中,藏有一间密室,其中收录着天下最精妙的机关阵法与武林绝学。此处历来仅限阁主及其亲传弟子踏入,换言之,普天之下曾入此间者,不过三人——她失踪的师父、死去的师兄、与此刻正困于瓮中的她。
试问此处隔生瓮由谁所设,要护住谁,却又困住了谁?
何其可悲可笑啊!
“跑!”
曲情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可作茧之人,岂会予她们生机。
且不论那织满上空的毒网,四面八方更是猝然射出无数乱箭,呼啸着向众人袭来,不过几息之间,那圆盘早已展成巨大铁罩,紧紧扣在铁柱搭成的骨架之上。
月色被骤然吞噬,光影褪去,院中陡然陷入昏暗,唯有院内摆放的几点火烛凝成血色微光,在死寂中摇曳,更将整座院落染上一丝不祥的暗红。
可火光之红却远不及曲情眸色之烈,寒气渐渐自她周身迸发。
白弗心下一惊,自上次一战,他隐有所觉,此招式虽强,却会反噬自身,如今情形又与上次不同,四壁铁牢,即便是再强的内力亦是无用。
白弗眸光扫过曲情手中画卷,忙上前拉住她,“师父莫急,此计意在攻心,且再看看她要如何。”
曲情不答,只眸光含血死死盯着不知名的前方。
静谧中,忽有笛声响起,其音色凄切、音调诡异,显见来者不善。笛声之下,更有“悉悉簌簌”不可名状之声,密密麻麻四处躁动起来。
“啊!”
人群中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足有半拳大小的毒蛛攀在那人脸上。
曲情转眼看去,只觉那毒物似曾相识,下一瞬,她竟低低地“呵呵”冷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漫开,寒意彻骨。
原来,这正是画中王媤媤坠崖之时所遇毒蛛,想来眼前这些,定是她事后刻意豢养,经年淬炼,毒性远比当年崖底的野生毒蛛更为凶烈。
若月明星朗,此物自然不足为惧,可现下四周昏暗,堪堪可辨五指,却叫人如何自保?
曲情高声道,“各自散开,屏息闭目辨声。”
“是!”
众人心中虽惊惧不已,却未敢分神分毫。
自此各人踞守一角,手持双刃,敛息屏气,听声辨位,手起刀落击杀毒蛛,暂时保下性命。
可那布局之人岂会予曲情之辈生机。
此笛声恢恑憰怪,杀机四伏,调音一转,无数原本匍匐在暗处的毒蛛,似受了鼓动一般,向着众人扑了上来。
原本稍安的局面,再一次混乱起来,双刀终究砍不尽百虫,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仍能站在原处的不过十人。
早便听闻,逍遥山庄有一奇士名唤虚笛,来自苗疆,擅虫蛊毒物,其笛声可操纵虫群杀敌于无形。
百闻不如一见,只是曲情万万不曾料到,初见即是生死局。
王媤媤一介女流,仅仅轻功都是那样的差劲,却能在曾昭泽死后,以前任庄主孀妻的身份,稳坐逍遥山庄庄主之位近十年,果然心机谋算不可小觑。
今日先以画作诱众人分心,借此时机放出毒蛛布丝,掩住逃生出口,再趁众人被毒蛛缠身难以逃脱之时,令曲情情急失察,亲手开启隔生瓮,隔生瓮既成,遮天蔽日,最终以虚笛号令毒蛛,昏暗之下,再无生机。
布局环环相扣,出人意料,曲情预先那些准备竟一无是处,入局便是死局。
怎么办?
曲情猩红着眼眸望向四周,随她来的人,仍能站着的已不剩几个,入目皆是伏地抽搐、口吐白沫的伤者,无数毒蛛争抢着攀上他们的身躯,钻进他们的衣袍,大口啮噬着生肉,折磨与恐惧,令他们高声嘶吼,却早已无力反抗。
曲情不怕毒,这样的毒一时半刻要不了她的命,但其他人怎么办,白弗怎么办。
此处尚有火烛,用火烧?可夜深露重,草木潮凉,此处无酒无油,甚至连一丝微风都不得,火如何燃得起来?
用水淹?可水如何淹得死这些毒蛛呢?
用水曲情眸光一闪,猛然腾空而起,凝聚内力,重重击向院中水池,一击之后,顿时水花迸溅,院墙地面满是积水,犹如被海浪卷过一般。
旋即,她一如前日那般,再次催动心法,这一次却不为伤敌。不过瞬息,寒气自她周身凝结,借着水迹蔓延满院,深夏初秋的夜晚,竟硬生生被曲情以内力凝成一座冰窟。
那笛音似有感应,戛然崩断,大量毒蛛被冻在冰下,部分仍能活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众人总算得以喘息。
大口鲜血涌了上来,曲情却只是默默吞下,唯有嘴角渗出的血丝昭示着此招消耗巨大。
白弗清理掉周遭毒蛛,即刻奔至曲情身后,为其不断输着内力。
以命凝冰,终究涸泽而渔,若解不开这隔生瓮,待冰层融化之时,仍是死局。
事已至此,只能赌,是援兵来得更快还是冰融得更快。
此行外面仍留有人手,她们若久久不归,阁中必会想尽办法增援,只是突破埋伏,顺利施救,并不容易。况且,若她未记错,在这隔生瓮顶端的圆盘之上,亦设有极为精妙难解的阵法。
白弗尽心守着曲情疗伤,其余众人则围着二人防守,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却丝毫不敢懈怠。
不知过了多久,瓮内渐渐响起“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原本埋于冰下的毒蛛再次躁动起来。
笛随蛛动,却全无早前故弄玄虚,刻意卖弄之心,只有大开大合,穿云裂帛的气势,冰下复生的不计其数的毒蛛,受其召唤,迅速抖擞精神,伸长了毒爪,蓄势待发,暗夜中亮起无数密密麻麻的萤绿眼眸,唬得人汗毛耸立。
笛声激荡,犹如战鼓催马,一时间铁马金戈席卷而来,杀声贯耳,折兵穿甲,不过片刻,竟只剩曲情、白弗、天三三人仍能维持身型,抵御来敌了。
三人背靠着背围成一圈,不断斩落着毒蛛,“太多了”,白弗喃喃道。
是啊,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斩杀不尽。
曲情赤红的眸中渐渐透出一丝绝望,她望向满院血肉狼藉、曝骨履肠的残尸糜躯,终究是她逞性妄为,鲁莽从事所致的恶果。
短短数刻中,她明明是阖眸劈砍,眼前却浮现许多往日的情形
“情,性也,左‘心’、右‘青”,午后艳阳斜照,清风和煦,萧斯握着曲情稚嫩的小手一遍遍教导着。
“发于本心谓之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萧斯忽而停顿下来,“然多情多苦,无心无苦,为首者,一人之情,万人之命,弗敢擅专。”
年幼的她听得一知半解,却仍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呵呵”笑着颔首
“你们是何人所派?”
七夕佳节,月明灯灿,街道之上尽是欢歌笑语,然而某个幽暗深巷中,年仅八岁的曲情手握短匕,紧紧将曲意护在身后。
“要怪只怪你们的爹娘,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为首男子大笑着走近,“起初我还疑惑,如今细看下,你二人容貌一致,曲家竟敢私养孪生子女,果然死有余辜。不过你们放心,今夜我只杀一个送给曲老爷,另一个留作人质,送给宫里那位,你们两个谁想先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惨月 你究竟是谁
曲意瑟瑟发抖, 未发一言,只是躲在她瘦小的身影之后。
这些杀手的武功算不得高明,却各个人高马大,曲情挺直了腰板, 也堪堪只能够到来者腰腹。她头一遭怨怪起往日贪闲偷懒的自己, 若武有所成, 便可护得住自己和妹妹。
曲情护着曲意步步后退, 直至被逼到墙角, 退无可退,这才不得不与杀手厮杀起来。
年幼的她别无所长, 只能凭着往日记下的招式,依靠幼童灵活的身躯穿梭于杀手间, 不断劈砍, 试图阻挡下所有欲伤她们之人。
不消片刻,曲情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她拄着短匕瘫跪在曲意身前, 不知落了多少伤,满身皆是血迹。
曲意从始至终只是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 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曲情凑到曲意耳边, 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姐姐快撑不住了, 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到时你不要怕, 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要停。”
曲意仍是低垂着头,毫无反应。
“信我。”曲情又沉声说了一遍,便再次离开曲意身边,以幼小的身躯去挡冷刃。
曲意耳中灌满了刀剑相击发出的凛冽铮鸣,她颤抖着偷偷抬头望了一眼,曲情早已浑身浴血,却仍像是不要命一般,寸步不退地挡在她身前。她心中又惊又怕,眼角涩涩的有些发红。
只听“啪”地一声炸开,眼前顿时滚起一片蒙蒙白雾,曲情嘶吼道,“跑——!”
下一瞬,曲意鼓足了勇气,提着染血的裙摆,拼命向前跑去,只留给曲情一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思绪自走马灯般的回忆中转回,曲情只觉痴痴惘惘,怊怅若失,恍惚间瞥向白弗,见他已是体力不支,奄奄欲坠,心中愈发悲痛,甚有心死念绝之感。
她复又汇起仅存的内力,意欲再度凝冰为牢,为白弗留存生机。
“师父不要!”白弗急忙拦下了她,神色慌乱又不容置疑道,“即便师父果然狠心舍我一人,一如您当年一般,日日提心吊胆,只为坐稳那阁主之位,我亦不愿!今日您若死在这里,世间从此亦无白弗!”
曲情微微抬眸,血红的眸子中满是迷惘,“今日众人步入死局,皆是我之过,我本该承担,可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怎能眼见你先我一步去死,却无动于衷。”
“难道做徒弟的就该看着师父去死吗?”白弗厉声反问,眼眶充血发红。
二人僵持间,笛声越发急促,毒蛛仿佛生出铁翅般向着三人飞扑。
曲情已无暇再争执,她一把甩开欲拦她的白弗,寒气开始自她手中不断凝结。
“师父!”白弗撕心裂肺地大喊,可曲情内力深厚,他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亦无法靠近寒气正中的曲情半步。
暗夜中忽闻“哐当”一响,霎时间,一缕极细的月光流泻而下,轻柔地落于曲情周身。
月华如雪,纯白无瑕,顷刻覆盖住曲情身上沾染的每一寸血色,她抬起猩红的眼眸,呆呆顺着这出尘的月色望去,凝结一半的寒气立时若雾气般四处逸散开来。
暮清寒逆着月光伏在瓮顶缺口处,眼见曲情如堕魔般凄惨的形容,眸中浮现出深深悲悯,他温声说,“快出来。”
曲情茫然地望向他,呢喃道,“怎会是你?”
暮清寒向她伸出手,一向古井无波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急促,“先出来。”
毒蛛仍在不断猛扑而上,天三见曲情发愣,迅速挡在她的身前,高声道,“阁主您先带着小白走,我来断后。”
曲情这才如梦初醒般,同白弗对视一眼,两人骤然跃起,剑光交汇成幕,合力向空中毒网劈去,有了天三的殿后,不消片刻,已出了瓮。
二人方一出来,曲情狼狈的模样便撞入暮清寒眼中,短短几个时辰未见,她竟又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面色因过度消耗显得极为苍白,偏眸色又是那样可怖的猩红。
暮清寒的目光似有片刻凝固,旋即猛地将人拽到身前,指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去探查她的脉象。心头翻涌的悔恨与惊惧被他死死压住,唯有黯淡的眸色,与紧扣在她腕间微微发颤的指节,昭示着他的慌乱。
他强自镇定问道,“你可有哪里伤到了?”
曲情心念微动,却不答反问,“公子说过,你是避世闲人,不交友亦不树敌,既如此,又为何会来到此处?”
许是不会答,又许是不愿答,暮清寒垂落眼眸,微微叹道,“我早知此行危险,亦劝阻过你,你怎还是如此一意孤行。”
曲情心中疑惑,一次两次是巧合,可几次三番适时出现,救她于绝境,哪怕是隔生瓮都被他轻易解开,此人真的只是一位避世医者吗?
若能够选择,她心中希冀,此人可以为友。
曲情抓住了他搭在自己手腕上仍在听脉的手,又俯身去寻他低垂的眼眸,骤然拉近的距离间,二人气息交缠,她不躲不避,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为何三番两次救我?”
“比起我,姑娘还是多关心自身吧。”
暮清寒耳尖漫上暧昧的薄红,却是即刻侧过身子,将手抽了出来,他徐徐吐出一口气,令神情看上去尽可能的疏离冷漠,这才抬眸迎着她的目光字字铿锵道,“阴阳者,乃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阴阳反作,病之逆从。”
暮清寒声色俱厉,脱口而出的医理,句句砸在曲情心间,深埋心底的隐秘一朝被戳破,她面上最后的血色一瞬尽褪,连唇齿都在发颤,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别说了。”
暮清寒却不依不饶地朝她逼近,“看来你听懂了,姑娘既通医理,可知如何才能保得长久?”
曲情几乎是慌乱地摇着头,“不不可能,你如何诊得出”
暮清寒眸光淡漠,“若要长久,当平定血气,以守本元。”
曲情瞳孔骤缩,一个近乎绝无可能的念头从她心头升起,“你究竟是谁?”
暮清寒没有回答。
你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她上前几步牵住了暮清寒的衣袖,盯着他那张不甚熟悉的脸,费力地与年幼时模糊的记忆相比对,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直到最后,许是连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太过荒谬,她越来越没了底气,声音轻地几不可闻。
“师父,天三他,出不来了。”白弗跪在瓮顶缺口旁,绝望地拉扯着曲情的衣摆。
曲情这才略微回神,她迅速扑到缺口边,朝下望去,却只见到一幕极为惨烈的景象。
天三就倒在她的正下方,尸首被惨白月光拢在淡淡的光圈中,此刻,无数毒蛛正餍足地瓜分着他的尸首,五指已现森森白骨,目眦尽裂、耳鼻皆无、腹部洞穿、内脏散流一地。
白弗带着哭腔道,“我方一出来便回头唤他,借着月光才发觉他面色铁青,早已中毒极深,他是为了护着我们,才一直以内力强压毒素,见到我们脱险,几乎瞬间就倒了下去。”
曲情静立无言,眼底却似有风暴凝聚,眸中稍褪的赤色再度燃至深红,“小白,你带暮公子先走。”
“你要做什么?”
“师父你要做什么?”
二人几乎是同时发问,白弗眸中满是惊惧,曲情今日已消耗过度,再不能逞强冒进了。
曲情朝笛声来处望去,冷声道,“我要杀了他。”
暮清寒冲上前死死拉着她,“你疯了吗?我方才说了什么,你身子如何你不清楚吗?况且你要去报仇,若只是他一人,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那里若有百人千人候着你,是他们的又一次埋伏,你当如何?你已吃过一次亏,死了无数兄弟,他们的尸骨尚未凉透,你却仍不知悔改,还要以身犯险,天三他是为救你而死,若你此行一去不返,才是真正的辜负了他。”
一番劝告下,曲情神情有了几分松动,那双嗜血的眸子转向暮清寒,她不断摇着头,神色悲戚,眼角有泪凝结,“可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们不会白死!”暮清寒肯定道,“现下对方不过侥幸赢过一局,待回去之后,徐徐图之,来日定要他们百倍奉还!”
曲情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恸,双手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暮清寒恐她情绪再生变故,当即向白弗递着眼色。白弗心中虽有迟疑,却仍是一记手刀劈向曲情颈后。
暮清寒将软倒的人接入怀中,揽抱在她腰间的手本能地收紧,转瞬却又慢慢松开,他看向白弗,眸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你的师父,你来背。”
“哦,好。”白弗立即上前,将人背了起来。
三道身影悄然没入夜色,快速撤离而去。
曲情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的正午,床畔的窗纱被风轻轻拂开一角,她从那里向外望去,只见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似泼黛般缀在视野尽头,日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落下来,宛若散了一地琉璃金屑,暮清寒就在那闪闪发光的光海中侍弄着药草。
真安静啊,她心中感慨,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可下一瞬,周身骤起的剧痛如潮水般撕裂了她的平静。她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却死咬牙关不愿漏出一声,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用力到指节寸寸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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