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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铜镜 人心向来经


    曲情没料到曲意会自持身份同她顶嘴, 可既已如此,她自然也无法再将这戏演下去了。


    自曲意进屋时,商景辞便已松开了余巧。


    还好还好,这救兵来得及时。


    商景辞擦了擦额上的汗, 大步上前揽过曲意, “可好些了?”


    曲意无力地推了推他, 终究没能推开, “我没事, 只不过身子还有些发虚。”


    商景辞柔声说,“我扶你去那边坐着。”


    曲意自觉二人举止亲密, 忧心曲情不悦,便悄悄瞥着她的神色。


    余巧重重摔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 费力挣开缠在身上的鞭子,脸上刚缓过些血色,便跌跌撞撞扑到荼白身边,急切地察看她的伤势。


    曲意心中有些不忍, 虽说荼白装傻充愣、心肠歹毒,却可怜余巧一生无依无靠, 未得真心相待。


    曲意不解, 曲情为何要这般行事, 无论荼白有多少罪, 至少曲意不希望她死在余巧前头,更不该死在如今这种情形下。


    她叹息道, “凌素,你去看看荼白可还有救。”


    “是。”


    凌素快步走了过去,却又思及她昨日对余巧说的那些丝毫未留情面的话, 心中难免愧疚,脚下步子也沉了些。


    可余巧好似将一切皆忘了个干净,一见凌素走近便急急伸手拉住她衣角,眼眶红红道,“凌姐姐,你快看看,荼白她好像还有救。”


    余巧这般,显然已原谅了她昨日所为,抑或根本不曾入过她的心。


    凌素心中愧意更甚,道歉的话梗在喉中,只道了句,“好。”


    凌素认真探过荼白脉象,虽有失血之迹,却无生命之虞,她心中奇怪,难不成这荼白真是不死的吗?


    凌素向荼白伤处探去,“还有救,眼下重要的是为她止血”,她话音一顿,旋即从荼白衣物中贴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做工精细繁复,正面映物清晰,可辨毫毛之微,背面隐隐刻着凤舞九霄的纹样,一眼便知非是凡品。


    只不过如今铜镜正中被剑捅破出一个竖直细口,不再完整。


    是这铜镜,护了荼白一命。


    商景辞见此铜镜,大为震惊,厉声问,“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快步走近,从凌素手中夺过铜镜,继续逼问,“这面铜镜分明是母后赠予皇兄之物,他竟给了你?”


    荼白含着口中血沫,痴痴傻笑。


    “你休要再装傻,荼白,我杀得了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我倒要看看,没了皇兄的铜镜,你要如何再受我一剑!”


    商景辞将铜镜重重摔砸于地,恨得转身便欲再借曲情软剑来刺,可曲情却神情漠然地将剑收回了腰侧,不再借他。


    商景辞看着她愣了一瞬,转而大喝,“来人!把本殿的佩剑取来!”


    “够了!”余巧终于忍无可忍,使了十足的力气推搡着商景辞,几乎要将他推翻。


    “你究竟还要怎样?你怨恨荼白多年,可说到底,你究竟又有何证据来证明当年是荼白害死了先太子?你没证据证明荼白的罪,可我却有证据来证荼白是你皇兄的心上人,这铜镜便是证明!”余巧指着那摔落在地的铜镜,句句掷地有声。


    余巧气势极足,震得商景辞一时无话回怼,可尴尬的是,正当众人聚精会神听着余巧的话时,荼白不知何时爬到了铜镜跟前,捡起铜镜抚了抚,傻笑道,“破了,哈哈,破烂物,丢掉。”


    话落,荼白扬手便将铜镜扔到了厅外,继而眼不见心为净,阖目仰躺在地上,不再作声。


    如此一来,厅中的剑拔弩张,倒显得无趣了。


    余巧愣了愣,口中细细品着这“破烂”二字,观方才情形,她不亦如破烂一般,随意可丢。


    她突然大笑起来,“对,破烂就该丢掉,我反倒不及你想得开。罢了,我们回去。”


    余巧撑起荼白,向外走去。凌素望了曲情一眼,见她颔首,便追了上去,帮余巧馋扶着荼白,一并走了。


    商景辞扬声喊道,“我必会找出荼白作恶的证据给你!”


    “殿下且先找着害了曲意姑娘的凶手再来说此事吧。”余巧寸步未停,只幽幽懒懒答了一句,含着满满的嘲讽。


    商景辞又恨又气,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曲意无奈地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道,“算了吧,巧姐姐自幼孤苦无依,看在荼白确实与她相伴多年的份上,便不要与她置气了。”


    话虽如此说,可曲意心中对荼白的杀意半分不输商景辞。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荼白不能死在余巧面前。


    曲意忽而掩唇轻咳,这一场病还是亏耗太过了。


    商景辞心疼地顺着她的背,“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也好。”


    商景辞俯身,径直将她横抱起来,阔步朝外走去。


    曲意先是一惊,又甚觉不妥,便扎挣着想要下来,可商景辞只以为是曲意心中仍怪罪他,哪里肯放,反而抱得愈紧。


    他眉眼盈亮,垂首凑近曲意耳畔,“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姑娘要打要罚皆可,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姑娘不知,早先你昏睡之时,我已擅自将姑娘定下,往后我必常护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听得发愣,眸色半惊半疑,只觉短短一日,眼前之人转变颇大,不似往日。


    这般情话,她也从话本子中读了不少,可如今从商景辞的口中说出来,柔情蜜意也有少许、心动羞涩也有少许,可细细思之,却又不同。


    她中毒与太子钟情,这二者有何联系?无论如何努力消化,曲意仍觉此话来得既奇怪又突兀。


    曲意下意识瞥了曲情一眼,这其中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我没怪你,放我下来吧。”曲意不适地挣扎,好似眼前之人化作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方才说了甩之不去,又怎能放开?”商景辞死活不放,曲意不断在他怀中扭动,二人就这般拉拉扯扯起来。


    蓦地,一记重击袭来,商景辞猝不及防被击中,右臂顿时失力,曲意趁此空挡脱身而出,红着脸小跑几步躲到了曲情身后。


    曲情拦在曲意身前,冷声说,“殿下请自重。”


    “你!”商景辞仍不服气,绕过曲情要去拉曲意。


    “我累了,现下要回去休息,不希望有旁人前来打扰,若有事亦明日再说罢。”曲意一连串丢下这些话,便扯着曲情衣袖向外走。


    商景辞到底没有再拦,眼见着二人走远,眸色渐沉。


    曲意回至房中,见着床便掀开被子,一头栽了进去,糯糯道,“姐姐,我浑身好似针扎般的疼,从未这么疼过。”


    “既知道疼,为何还要去前厅。”


    曲意听出曲情不悦,憨笑着去拉她,“我这不是,怕我这个‘阁主’不在,让姐姐受了太子的闲气嘛。”


    “这话说反了吧。”曲情言语间虽有怨怪,却是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为她拢了拢被角。


    曲意默了默说,“其实我知晓,无论我去与不去,余巧今日都不会死的。”


    “那你为何来了?”


    曲意眼帘微垂,薄唇有些泛白,“姐姐,人心向来经不起试探,有些人宁可糊里糊涂的活着,也不愿得个清醒明白,大抵是因为她们承受不了试探后的结果。”


    曲情反问,“你这是在说谁呢?余巧,还是你自己?”


    曲意未答,只是轻轻摇头。


    曲情说,“余巧我确未想杀,只是荼白绝留不得。”


    “姐姐怀疑是她下毒?”


    “她嫌疑很大不是么?”


    曲意颔首,“她根本没疯,那日我见她持弹弓射鸟,一发既中,眸间毫无痴傻者的浑浊,瞧着反倒比我还要清明些许。”


    “我要杀她,其一是因她或许参与你中毒一事,这却并非唯一的理由,她藏于太子府多年,知晓太多不该她所知之事,尤其是你我的身份,再则她本就是带罪之身,苟延残喘罢了。这样装疯作傻,又心怀异心之人,宁可错杀一千,我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姐姐所说,亦是我所想,只是荼白不能死在余巧眼前,尤其是,因你我而死于她眼前,毕竟余巧亦知”


    曲情打断,“不过,后来我觉着荼白亦可不死。”


    曲意讶异,“啊?”


    “说到底,在皇权面前,你我也好,疏缈阁、曲家也罢,都是可拉拢的棋子,既然有用,那莫说暗藏双生之罪,就是更大的罪,都可恕得。若是太子不恕,还有另外的皇子不是么?依我今日所见,太子优柔寡断,遇事不力图解决之法,反抓疯妇出面顶罪,私情当前,兼有胁迫之下,竟纠结踌躇得满头是汗,此等人才,如何堪当大任?无怪乎父亲曾言,太后传召时,只下令珍王必死,却对她最关心的继位人选毫无示下。”


    曲意愈听愈是心惊,瞪大双眼问,“姐姐,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曲情淡淡道,“虽过往传闻五皇子立于珍王身后,为之出谋划策,二人沆瀣一气,皆是残忍暴虐,罔顾百姓纲常之辈,可珍王死后短短数月,五皇子却已表露出远胜于珍王的才学能力,兼有兰贵妃的耳边风,令得今上对他愈发纵容爱宠,朝堂之上他言辞犀利,皆指太子一党。你道,太子为何予你卷轴,请疏缈阁去查那些大臣的腌臜事?那是因为太子如今于朝堂之上撑得愈发艰难,朝上做不到的,便只能在朝下,釜底抽薪了。”


    曲情话音一转,问道,“所以,经此一事,你可要随我回去?你若随我回去,这荼白便是先留着,亦无不可。”


    “回去?”曲意大声重复,“回哪里去?姐姐,你是已经想好要放弃太子,转投五皇子了吗?”


    曲情审视地望着她,冷然道,“那要看太子如何做了,他若就此罢休,放你离去,不再追究珍王一事,疏缈阁便依旧不涉朝堂事,你也可回家去,免得在这我还得为你担惊受怕,先前的卷轴,亦可当做谢礼给他。可若是他不知进退能帮他查的东西,我也一样能给旁人。”


    曲意越听头垂得越低,到了最后,只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乱红飞絮院中,余巧揭开荼白衣物才见得伤口,因隔着铜镜,伤口不大亦不深,虽流了些血,却于性命无碍。


    凌素帮着她处理过荼白伤势,本欲再道声抱歉,可余巧却只当做无事发生,不愿再提,凌素略坐了坐,也就离去了。


    荼白早已昏睡过去,余巧亦疲累不已,也不清理一身的脏污,只是颓然坐在床边,半晌,喃喃自语起来,“我信,毒并非你所下,可那毒世间只我有一瓶,你与我同住在这院中,自然难以洗脱嫌疑,又或者你见着谁来过,取了毒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再求 无论你去往


    荼白早已睡得深沉, 鼾声阵阵,可余巧好似听不见般,话说个不停。


    “荼白,你可还记得花才人?当年她曾同我说, 今上最爱兰贵妃, 最敬昭和皇后, 却最信她。”


    “我问她, 今上信任娘娘, 那不是很好么?娘娘又为何整日郁郁寡欢?”


    “她只说,所得非所求。”


    “花才人死后, 我常忆起这日,正因她的话, 我所求从来都是‘最信’二字, 再无其他,我自以为聪明,没有落至如她一般的悲剧,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可直至今日, 我才明白,我想得全然不对。爱敬也好、信任也罢、这所有一切, 于我于她, 皆系于一人, 还不止这些, 衣食、居所、侍从乃至于我这条命,都是靠他施舍怜悯才能留下。自我入宫起, 就已没了自由,我同花才人又有何分别,所求虽不同, 得来之处却是相同。”


    清泪滑下,她并不拂拭,任其滴落在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上。


    乱红飞絮中落了满地碎叶,风虽不大,却也足够令这些叶片胡乱飞舞起来,只可惜落叶枯黄暗淡,配不上“乱红”二字。


    今儿余巧闹了一天,未得消停,她养的那只小白猫也就饿了一天的肚子,它在院中晃了几圈,停在了小室门口荼白扔下的隔夜包子前。昨夜夜深,众人来往时,不知是谁将包子踩得扁扁的,馅都淌了出来,沾满了灰。


    那猫儿吃了几口,又呸呸吐了出来,显然是口味不佳,它又凑到水池边上想要抓鱼,可几近冬至,池水寒凉彻骨,不过伸了个猫爪进去,便冻得浑身猫毛炸起,再不敢下水了。


    “喵~喵~”,猫儿可怜巴巴地叫唤了许久,却无人能照料它。


    最终,又冷又饿的小白猫,只好一口口啃尽了包子残渣。


    白猫吃饱了,便跃上窗沿,撞开窗子一角,跳进了屋子。屋内余巧衣襟哭得湿湿的,脸也未擦,头发也胡乱散着,形容狼狈不堪,累得靠着床柱睡着了。猫儿伸出爪子,扒了扒余巧裙角,见她不理,也窝在她脚边,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日头落得很快,仿若是有什么在后面追着般,愈显匆匆。


    曲意浑身疼得很,只躺了一会便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彻底黑了。


    曲情既已寻得“落霞火”之毒,并未再多逗留,急着回去研制解药,只是临走前特意告诉曲意,再过些时日,便来接她回家。


    曲意掀起被子,将整个头埋进去嗅了嗅,与初来时的陌生怯惧不同,现今连被子都沾上了她的味道,不知走的时候,能不能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还有院子里她费了好大功夫布置的阵法,可惜没怎么用过就要废弃了。


    曲意又想起先前商景辞误闯阵法时的狼狈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可再想想他出来后说的那些话,又忍不住暗暗伤神。


    “你躲被子里笑什么呢?也不怕憋着了?”


    熟悉的男声突兀响起,曲意心中一颤,匆忙掀开被子看了过去,却见商景辞正捧着卷书,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隔着半掩的床帐,眉眼含笑望向她。


    “你!你怎会在我的屋子里?”


    商景辞笑说,“你猜猜?”


    “猜什么猜,你快给我出去,女子闺阁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凌素呢,她竟放你进来?”


    “凌素去送昨日来的那位姑娘了,至于你的闺房,既然我已说了要娶你,有何不能进,再则我只是等你醒来,又没做什么。”


    “好不要脸,你快出去!”曲意抱起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哎呦!”枕头分明只是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他却装作被狠狠打中的样子,揉着头呼痛,“姑娘好身手,我可知错了,再也不敢带着好吃的过来看你了。”


    曲意被他逗笑,随手披上了搭在床头的外衣,边起身说,“什么好吃的,怎么不早说。”


    商景辞忙过去拦住了她,“昨日那姑娘说你日后再不能受寒,你别动,我命人将桌子挪过来。”


    “哪里就如此不济了?”


    “仔细将养一段时日,总是好的。”商景辞硬是将她推回了床上,又细心地为她掖着被角,生怕透一丝风进去。


    曲意眸光悄然追着他的动作,心里又不免伤怀,想来离去之日,便是惯用的物件带得走,也总有带不走的了。


    商景辞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瞧了她一眼,便见她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眼眶泛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匆忙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可是身上还疼?”


    曲意缓缓垂首,摇头说,“无妨,只是饿得难受。”


    商景辞盯着她看了半晌,方笑道,“这个好说,虽说那位姑娘走前曾吩咐过,这段时日你的饮食要忌荤辣,所以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新鲜不油腻的菜式,保准你满意。”


    商景辞唤来侍女,将桌子挪近了些,又一一撤去了暖盘和饭罩。


    二人并肩坐在床边,曲意扫了眼桌上的菜,十分惊喜,果真都是精致新鲜的菜式。


    譬如,最靠近她的一盘,是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山药泥,曲意好奇道,“这兔子红红的眼睛是什么做的?绿色的大耳朵又是什么做的?”


    “眼睛是山里红揉成的小丸子,耳朵是箬叶裁剪出的。”商景辞边解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兔子送至曲意唇边。


    曲意细细尝着味道,“好吃,这山药泥怎么竟如此甜,我从未吃过这么甜的。”


    “这山药泥是加入了牛乳、蜂蜜细细调制过的。”


    曲意见他对答如流,打趣说,“我倒不知,殿下什么时候也成了个庖子了,竟对糕点的制法,了解得这般透彻?”


    商景辞故作惆怅地深深叹气,“还不是为了那尚未过门却又忌口颇多的曲意姑娘。”


    曲意含着满口的兔子泥,险些被噎着,“没得胡说,毁人清誉,谁要嫁给你了?”


    商景辞将茶水递到她手边,又说,“上午我不是才说过,往后我必常护你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顺了口茶水,抬眸认真地看向他,“你这话好假,听着并不叫人开心,今后别再说了。”


    商景辞讶然问,“你为何觉得此话是假?”


    曲意轻声说,“我深知殿下所图不过是疏缈阁的助力,可殿下不该为达目的,百般玩弄人心,就如今日这话,你我不过合作而已,既无真心可言,这常伴身侧,绝无可能。”


    屋内一时沉默,曲意埋首喝着粥,却又有一只兔子被送到了她眼前。


    曲意往前挪了挪,一口咬下了兔子的头,“你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想要疏缈阁助力,这不假,可我身为太子,就算再不济,也不是谁都能得我求娶的。”


    “可我还是要走的。”


    “走?你要去哪里?”


    “我”,曲意语塞。


    “没关系,无论你去往哪里,我都会将你寻回来,早间的话,若你觉得虚伪,不愿相信也没关系,常伴身侧,甩之不去,我记得,我信了,便足矣。”


    曲意心中闷闷的,全靠商景辞一口口喂到嘴边,才将这些精致的菜食吃了个七七八八。而商景辞也不客气,见她吃饱了,便拾起她使过的碗筷,吃起了残羹剩菜。


    曲意瞧着他的背影,宽阔挺拔,好似与那些不靠谱的男子不同。


    “你也没吃饭么?”曲意忍不住开口。


    “没有,打从昨晚就没吃什么,同你一起饿到了现在。”


    “怎么不吃呢?”


    “昨日听说你中毒,我担心你,自然没有胃口。”


    曲意轻声说,“这又何必,听着倒像是我牵累了你。”


    “若非是我治府不严,又怎会害得姑娘身中奇毒,受了银针刺穴之苦。”


    “这也不能怪你,是那下毒之人厉害罢了。”


    商景辞歉疚道,“可我还未能为姑娘寻到凶手。”


    “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再劝,左右现今你多愧疚一分,将来我若有犯错之时,便能少挨些埋怨。”曲意挪了挪身子,将头倚在他的肩头,眼角微微泛红,“我困得很,却又想陪你吃完这饭,便靠着你睡吧。”


    “好。”


    曲意浅浅睡着,商景辞唯恐惊醒她,并不敢有大动作,便只是挑着手边的几样菜吃。


    夜总是漫长又短暂,纵长亦不过数寸烛火,短亦容人美梦酣然。


    春江阁暗室中,火烛将尽,“啪啪”爆着灯花。


    “阁主,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王伯忍不住上前劝说,自曲情从太子府回来,已是三日未曾合眼了。


    “不必,‘落霞火’毒性顽固,若无解药,待意儿下次发作时,便还要依靠银针刺穴,现今已得毒方,兼有余巧的手札,解药并不难配,左右多试验几次,便可配得了。”


    王伯退一步又说,“不然,还是将凌素暂调回来吧,有她打下手,你也能轻松些。”


    “凌素毒理远不及我,交给她我不放心,王伯,你去歇息吧,不必在这陪我了。”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暗室的门。


    王伯将门开了一道小缝,见王思立在门外,还未来得及询问,便有人大步冲了过来,将门整个撞开,快步跑了进去。


    “曲姑娘,快去救救你借给我的那个孩子吧!”


    来人正是当今京中势头最盛的南安王世子,商永朝。


    只不过他此刻衣衫不整,形容憔悴,好似是被青楼捉奸,匆匆往外跑的小相公一般,单薄的内衫外只胡乱着了件墨绿色长袍,袍子系带散着,又有许多褶皱,莫说工整利落,仅做蔽体之用罢了。


    曲情很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冷眼瞧向扑倒在脚边的商永朝,厌烦又无奈,“何事?”


    商永朝慌忙说,“方才我在府中遇刺,刺客人数众多,且身手甚佳,上次你借予我的,那自称‘小二十八’的孩子,自知尽全力亦不能敌,偏偏连日阴雨湿了他手中的信号弹,难以传信求援,他只好拼命暂时抵挡下来,命我速跑。在下深夜叨扰姑娘,自是有愧,可如今‘小二十八’仍在为我搏命,万望姑娘速速着人前去救他。”


    不知何时,曲情竟听得阖目小憩起来,细长的睫毛,随着摆动的烛火,在脸上留下浅浅阴影。


    商永朝俯首在她身前,恐其厌恶,连呼吸声都收紧了几分,可却许久都未听得回音。


    商永朝仍旧垂首,视线却微微抬起,小心窥向曲情,见其玉臂托首,睫羽轻颤,是困倦至极的模样,他速又移眸,心中犹豫是否应将她唤醒,还不待他开口,便听得慵懒的声音响起,“王思,你去吧。”


    王思颔首,即刻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二十八 师父,救.


    商永朝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 王伯上前去搀扶他,“世子,起来罢。”


    “多谢老伯”,商永朝双膝微微发颤, 攀着他的手臂, 借力站了起来。


    曲情扫了他一眼, 淡漠道, “送他出去。”


    王伯点头, 商永朝却急急说,“曲姑娘, 我想在此处等等小二十八,他毕竟是为我身陷险境, 不见他安好, 我如何能安心。”


    “出去等也是一样的。”


    “可可我还有话要同姑娘讲。”


    室内复又沉寂下来,商永朝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盯着靴尖,不经意间却嗅到淡淡草药香。


    “讲。”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商永朝声音愈发轻缓, “姑娘,自打‘小二十八’入府后, 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有人前来刺杀, 且不分早晚, 手段颇多, 下过毒、放过火,再有就是直接动刀子, 这拖累得他数日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虽没见过他的模样,但那个头瞧着也不过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般操劳着实叫人心疼,故而我请求姑娘,能否再借我一人,二人互相帮衬,可能轻松些。”


    “不可。”


    商永朝未料到曲情会拒绝得这样干脆,愣愣问,“为何?”


    曲情仍未睁眼,只冷声说,“他们并非为保护皇亲贵胄而生,早时你相助于我,为表感激,我才破例一次,可我亦助你得了世子之位。你先时说,事出突然来不及去寻庇护,可事逾已近一月,难不成还要说‘突然’吗?”


    商永朝面有窘色,支支吾吾说,“虽、虽不突然,但连姑娘的人都疲于应对、被逼至此,我又去哪里寻更好的人呢?”


    曲情蓦地抬眼扫向他,双眸幽若寒潭,毫无温度,“你怎知,我的人就是好的?”


    这一眼冷得商永朝心中发颤,低声道,“怎能不知?‘小二十八’那般小的年纪,便可敌得过十数个彪形大汉,这还不够好?若非今日杀手太多,他又积劳过甚,鹿死谁手犹不可知。”


    曲情借着他的话说,“此言有理,可见不论是多强的人,若是双方人数悬殊,也断然翻不过那人肉堆就的山,既然世子如此明白,还不速拿着你继承的钱财,去江湖中寻上几十上百的打手,便罢了。”


    那双湛蓝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半晌,商永朝才试探着说,“可否,只再借我一月,一月之内,我必定寻得足够的人手,再不劳烦姑娘。”


    曲情懒得与他纠缠,便没有回绝,她微微摆手,王伯即刻会意,将商永朝“请”了出去。


    王伯将他带到一间空客房前,“世子今夜就住在此处罢,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王府。”


    商永朝歉意道,“老伯,此番深夜叨扰姑娘,实属无奈,可我着实很担心那个孩子,若他被救回来了,烦请您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王伯打量了他几眼,笑说,“老身记得了。”


    商永朝见他慈眉善目,料想约莫是个好脾气的老人家,于是试探着又问,“方才我见曲姑娘十分疲倦,室内亦飘着浓浓药气,不知她可是病了?”


    “世子若还要在此过夜,便当知何事该问,何事问不得。”


    竟是一脚踢到了硬石头。商永朝连连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


    “世子早眠。”


    话落,王伯大步流星走远,只留下微弓着身子,仍在歉疚的商永朝。


    待王思带着奄奄一息的“小二十八”回来时,已过四更,这可怜的孩子身上被戳了数个血窟窿,玄色衣袍仿佛血洗过一般,拖带出一路血迹,而用以遮面的黑纱更是碎得不成样子,只余几根黑布条系在耳朵后面,脸上虽布满血痕,却依稀可见一张略显清秀稚嫩的面容。


    而这张脸,王思认得,并非“黯字二十八号”。


    而是本该在曲意进入太子府时,便已回至阁中的白弗。


    “反了,都反了!”曲情清冷的神色碎裂,她重重一拍,桃木小几顿时在她掌下裂成几瓣。


    甫一回来,王思便抱着白弗直奔暗室,原以为曲情必定心疼,全力救治,却没料到,反惹她生了这般大的气。


    “一个两个皆是如此,凌素也好、白弗也好,一个赛一个有主见,既如此,还认我这阁主做甚,必定是都放出去,独个去江湖上挣个盟主来当,才算光耀门楣!”


    王思抱着白弗跪在地上,白弗一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王思衣袍亦染得通红,王思恳切道,“阁主,要打要罚也先将人命救下来啊!”


    曲情气得大口喘着气,双拳攥紧,没有应话。


    残烛明明灭灭,映着满室寂静。随着血液流失,白弗又冷又疼,身子不断地发颤,王思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白弗身上,希冀他能撑久一点,撑到他那冷血无情的师父消气。


    王思暗叹,是他太傻了,怎能寄希望于这心狠的丫头,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带着白弗去寻王伯,若王伯医力不够,便去召周围能赶来的医者。


    又过了半柱香,曲情仍未起身去查看白弗伤势。


    眼见白弗抖得愈发厉害,王思心中焦急,不断向他输着内力,以维系他的生机。


    “是‘小二十八’回来了么?”


    王思来得太急,竟忘了将暗室门关紧,故而听见声响的商永朝循着记忆,轻而易举就闯了进来。


    “出去!”曲情怒斥。


    这一声吼,将商永朝震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可下一瞬,待他瞧见王思怀中伤得没了人样的白弗,他又不知惧地大步跑了过去,蹲在白弗身前,问王思,“他,他竟伤得这般重!你为何不带他去寻大夫?”


    王思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愤愤看向曲情,“世间最好的大夫就在那坐着呢。”


    商景辞亦顺着他的眸光看去,继而问,“你说的是曲姑娘?”


    王思点头。


    商永朝起身朝曲情走去,正欲开口,却见她坐得僵直,双眸隐隐发红,他略有迟疑,仍是请求道,“求姑娘救救这孩子的命。”


    “我让你出去!”曲情本欲抓个物件砸人,可手边的桃木小几早碎在了地上,伸出的手自然抓空。


    商永朝见她动手,慌忙低头护住了脑袋,可等了许久仍未等到她的发难。


    商永朝艰难地抬起视线,正巧看见她尴尬抓空的右手,以及一双愈发深红的眸子,他心中虽怕,却仍再度开口,“‘小二十八’是为我才重伤至此,还望姑娘施以援手。”


    曲情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未语。


    幽寂无声的暗室中,忽而响起低低的呻吟声。


    “冷好冷,师父,救救我。”


    白弗失血甚多,面色青白,冷得不断打着牙颤,昏沉之间,本能地在唤着师父。


    这呼唤久久不停,格外可怜又令人唏嘘。


    王思眼眶发红,依白弗如今之状,必定不知口中唤着的师父就在眼前,却见死不救。


    可叹这样一个好孩子,怎么就摊上了曲情这“恶毒”师父。


    曲情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把他放下,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出去。”


    “姑娘——”,商永朝未解其意,仍欲再劝。


    倒是王思,见惯了曲情的反复无常,眸中顿时溢满喜色,迅速将白弗抱到了小榻上,又将傻眼的商永朝大力拖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曲情才缓缓抬起殷红的眼眸望向白弗,不知怎地,她面色有些苍白,再配上那双眼眸,形容煞是可怖。她抬手自探脉搏,脉象紊乱无章,竟仿若酣畅淋漓地练了整日剑法般。


    曲情垂下长长眼睫,红眸游离不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她强撑着朝白弗行去,行走间脚步发颤,步步迈得缓慢艰难。


    曲情坐在榻边,伸手探向白弗脉搏,他似有所感般顺势抱住曲情手臂,不断低泣,“师父,师父”


    曲情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喃喃低语,“别怕,师父在呢。”


    语气虽算不上温柔,却与方才的怒火滔天判若两人了。


    短烛终究伴着不眠人燃至天明。除却陆陆续续从暗室中递出的几盆血水,又有净水、一套男子衣袍并一床棉被送进去外,曲情便一直未曾叫人。


    商永朝同王思一直在门外徘徊,二人忧心白弗伤势,皆不愿回去休息。


    王伯惦记着曲情,天蒙蒙亮,已起身行至暗室门前,昨夜他送过商永朝已是疲倦之极,竟沉沉睡了一夜,白弗之事,王思未曾去告诉他,他也就如今才知,眼瞧着这两个堵在曲情门前,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小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悦。


    他训斥王思,“你即便医术不精,难不成连端茶送水都不会吗?”


    王思不服道,“她哪儿用得上我,我若进去,才是碍她的眼,不被打出来就算好的。”


    王伯上前敲门,“情儿”,他猝尔顿住,扫了眼呆站一旁,并无所感的商永朝,重又改口问,“小姐,如何了?”


    可敲了许久,皆无回音,王伯忧心之下,急急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屋内仅余残烛曳曳,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上可见一滩已近干涸的血迹。白弗盖着被子卧在小榻上,曲情则坐在一旁,拄着手肘昏睡了过去


    太子府中,凌素立在门边,眼见曲意撕毁一页雪浪纸,团在手里,揉了又揉,愤愤抛在纸篓中。


    自几日前曲情走后,曲意但凡得闲,便总在画着这院中风景,可从小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她,又哪能画得出呢?


    其结果,自是张张不满意,不断地撕毁重来,却又看不出半分进步。


    凌素忆起那日曲情临走前,同她的对话。


    “阁主当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欲成霸主,不够狠绝,要称仁君,更不够执着敢当”,曲情下了定论,“太子平庸。”


    凌素不禁失笑,“阁主交到他手上的,是从小随他到大的侍女,若他果真说杀就杀,少不得阁主要斥他冷血无情,想来是不会让意儿小姐再在太子府多呆一刻的。”


    凌素瞄着曲情神情,见她并未不悦,方才接道,“可他若真的放过余巧,那便是不知轻重、意气用事之辈,左右都是无法在阁主这里讨到好的,阁主道他平庸,可依我说,不过常人行常事罢了。”


    曲情抬眼瞥着凌素,“他倒是将你收买了。”


    凌素连连摆手,“怎会?凌素的一切都是阁主给的,若要收买我,必要先收买阁主才行。”


    曲情不置可否,径自向前走着。


    凌素忙小跑几步跟上,“阁主还未答我,果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同心结 觅向无人处


    曲情深看凌素几眼, 沉声说,“自然,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意儿陷入皇权之争吗?”


    凌素勉强笑道,“恕属下多言, 如今戏台搭好, 戏已开腔, 此时下台恐怕不易。”


    “那可未必。太子留下意儿无非是要牵制疏缈阁, 可红袖招大火之后, 太子没了把柄,自然也就没了拘人的理由, 我会让他明白,疏缈阁并非不愿与他诚意合作, 可他若是非要仗势相逼官员嘛, 细查下来,哪里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我已派人去查太子一党的罪证了,鱼死网破, 我想他不会乐见的”


    思绪回转,凌素见曲意立在桌前, 嘴撅得老高, 盯着笔下画作的眼神, 恨得仿佛要吃人, “刺啦”一声,又是一页昂贵的雪浪碎成飞沫。


    曲意将笔重重摔在桌上, 大步朝外走去,经过凌素时,只轻摆衣袖, 随口交代道,“我去吃午膳。”


    凌素依旧站在门前,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曲意闷头朝饭厅走去,冷风瑟瑟,拂过周身,透进丝丝寒意,令她忍不住紧了紧衣襟。


    恰逢余巧迎面走来,笑意盈盈道,“我正要去寻姑娘呢。”


    曲意灿然一笑,小跑几步,挽上余巧手臂,“巧姐姐寻我有何事?”


    她偏头细细瞧着余巧神色,却未发觉与往日有半分不同,就好似那日的闹剧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又怎能当做未发生呢?即便余巧右颊擦着厚厚的粉,却仍遮不住被碎瓷片划过留下的疤。


    明明是这样明艳的女子,明明这疤痕并不深,明明余巧手中有着最好的伤药。


    余巧见她神思飘远,蹙眉轻唤,“姑娘,我说的你可听清了?”


    曲意回神,复又绽开笑颜,寻着借口说,“哎呦,饿得我都迷糊了,还得劳烦姐姐再说一遍。”


    余巧笑道,“我方才说,再过七日便是殿下生辰,待宫宴过后殿下回府,便将府门一关,只余我们小聚一场,却不知姑娘可备好生辰礼了?”


    “未曾,我方才得知这事。”


    “那姑娘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曲意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问,“却不知巧姐姐准备了什么?”


    余巧笑望向她,“战舞。”


    曲意讶异道,“巧姐姐竟还会跳舞?只是这战舞未免不大吉利罢。”


    余巧唇角极力上扬,双瞳睁大,虽是笑脸,却看得人毛骨悚然,“比起跳舞,我更擅舞刀弄枪,因而才选了此舞。”


    曲意勉强维持着笑意,内心隐隐不安。


    余巧犹觉说得不够,更加动情地去描述着她这战舞,神情言语之间愈发疯狂,“我这舞,初段为邀战,以双剑为袖,化剑光为裙,凌空盘旋周而不息,待战意已起,便转为激战,细步轻舞,状似闲庭漫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待舞至敌军身前,双剑破空,顷刻刺穿一切,摘得敌首,是为战毕。”


    曲意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眼眶微微泛红。


    言毕,余巧显然是对这安排万分满意,使劲儿为自己鼓着掌,转眸却见曲意神情忧郁,怪道,“我讲得不好么?”


    曲意眼角微湿,轻声说,“巧姐姐讲得好,意儿很是期待这战舞。”


    许是泪光太浅,余巧全然未觉,只听得曲意夸她讲得好,如此一来,她竟更加起劲,边讲边手舞足蹈起来,好似恨不得那日现在就来。


    曲意跟在她身后,走得越来越慢,眸中泪水不断打转。


    原来那日的试探,终究是碎了一场梦,毁了一个人。


    可曲情不会有错,曲意不会让曲情有错。


    不过须臾,二人已行至饭厅,曲意眼见余巧肆意大笑着,愈行愈远。曲意忧心商景辞看出异样,抬袖胡乱擦了擦未干的泪渍,定了定心神,方才抬步走入厅内。


    饭间,曲意沉默着不愿说话,手中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碗中白饭,偶尔递到嘴边,也不过干巴巴吃上几口而已。


    面对这般大的怨气,商景辞便是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你这是怎么了?”


    曲意淡淡道,“心烦。”


    “那可否告知本殿,姑娘在烦什么呢?”


    “我烦的多了,告诉你也没用。”


    商景辞见她满脸写着“生人勿进”,原要哄劝的那些轻浮话也就不敢再说了。


    直至他放下筷子,饮茶清口时,曲意才闷闷道,“我画技太差。”


    “什么?”商景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擅作画。”


    商景辞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眼含笑问,“你要画什么?难不成日日见我犹觉不够,还要画一幅挂在床头?”


    曲意瞪他一眼,“呸,惯会胡诌!”


    “那你要画什么?”


    “画我的院子”,曲意话音一顿,眸光微微闪烁,“不过我那院子着实有些空,或许也可匀你一个墙头站站。”


    商景辞大笑,“就为了这个,连饭也不好好吃?”


    曲意弱弱说,“谁不好好吃饭了?我这不是不饿么——”


    “好好好。”商景辞望着她笑了许久,才说,“这画由本殿代笔了,过几日亲自给姑娘送过去。”


    曲意故作严肃,“若画得不好,我是不要的。”


    “好,本殿自当竭尽全力。”


    曲意这才有了些笑意,只是眸底终究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自白弗重伤,展眼便是三日,他虽性命无虞,却始终未曾醒过来,令人悬心。


    至于为何是白弗替了原该去往南安王府的“黯”字二十八号?


    王伯派人将正主逮了出来,细问过才知,当初是白弗不愿回阁中,可留在晏安又无事可做,偶然听他提及此事,便非要替他去,他虽知不妥,却耐不住白弗软磨硬泡,只得妥协。


    得知白弗重伤,他亦是十分后悔,念他年纪小又并无恶意,王伯并未将此事报给曲情,只叫他自领五十棍杖,也就罢了。


    而商永朝那边,王伯依着他的请求,改派了“云”字十三、十四号前去保护他。


    可这位新世子却实在是闲得厉害,竟日日都要来春江楼耗上半日,给出的说辞是担忧白弗,要眼见着他痊愈了才能安心,与之同来的还有那位唤作“团子”的小厮。


    “世子,您请回吧。”


    前两日,王伯还会与商永朝寒暄几句,可狗皮膏药粘得久了,谁都受不了,王伯如今连客套话都懒得讲了,开口便是送客。


    商永朝却好似瞧不出他的厌烦,仍是担忧道,“王伯,小二十八怎么样了,还是没醒吗?”


    “尚未,根基受损,且得躺上一段时日,世子不必日日来问,若他醒了,老身会着人告知世子的。”


    商永朝垂首愧疚道,“连日叨扰,想必是给您和曲姑娘添麻烦了,可若在府中干等,我又实在坐立难安。”


    “世子言重,不过一个护卫罢了,别说没死,即便死了,也不值得世子如此挂怀的。”


    商永朝眸光灼灼,“此话不通,人之所以同草木、禽兽不同,便在于情义二字,不论小二十八身份如何,他有恩于我,便当报。”


    酸腐。


    王伯愈发不愿与这便宜世子闲扯,随手唤来一个跑堂,叫他速速引着这京中新贵去二楼寻个包厢,关起门来待着,别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堂中央杵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王伯已见到数个客人对着这位美人世子指指点点了。


    处理过此事,王伯踱步上了三楼,狭小幽闭的暗室中,曲情仍在鼓捣着药材,白弗则卧在一旁的小榻上,二人间仅以一架翡翠屏风相隔。


    前日小眠后,曲情固执地不愿再睡,熬了这数日,眼下已现淡淡青黑。


    王伯没有再劝,只是如往常般温茶添灯。


    “成了。”许是太累,曲情的声音很轻。


    王伯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是成了,我这就命人将解药送去太子府。”


    曲情摇头,“还是我去吧,几日未见,也不知意儿的身体如何了。”


    王伯轻叹,“情儿,阁中医者不少,凌素也在那边,你何必事事亲为。”


    “我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吧,只是小白应当也快醒了,还要劳您在这守着他。”


    “也罢,只是回来便好生歇歇吧。”


    曲情颔首,“好。”


    她抬手戴上帷帽,纵步下楼,沿经二楼时余光扫到一位衣着华贵、年轻貌美的女子,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曲情心下疑惑,却并未停留。


    是日上午,下朝后,商景辞便去往了曲意院中,而她正拄着胳膊望向窗外,怅然地想着余巧说的那些胡话,连他在院中走过都未发觉。


    商景辞进门便道,“我这画果真画对了。”


    曲意这才回神,转眸望向他,期待地问,“画好了?快给我看看画得怎样?”


    商景辞将手中画卷递到她手中,曲意轻手展开,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画中有一妙龄女子,体态丰盈,秀发以玉簪高绾,头枕玉臂坐于窗前,望着院中枝叶稀疏的梧桐树,虽眉眼含笑却又有三分惆怅之感,此画右侧上书《秋庭望梧图》。


    曲意娥眉轻蹙,抬眸问,“你这画的是我?”


    商景辞颔首,“自然。”


    “可,可你这画它有几处古怪啊。”


    “何处古怪?”


    曲意将画平铺在案上,将商景辞拉至桌前,伸手指着画中一处道,“你看这,你何时见过我这样绾发?”


    商景辞笑说,“原是这里,还有何处?”


    曲意见他这般神情,抿了抿唇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女子眼神也古怪,若说是春夏枝叶繁茂,蝉鸣鸟噪之时,她这样巴巴地望着一颗树还有些趣味,可这秋日光秃秃的梧桐,又有什么可看的?”


    “你再顺着她的目光细看看。”


    曲意狐疑看去,可无论如何瞧,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棵梧桐啊。


    “细心些看。”


    曲意瞥了他一眼,再次俯下身去,这回就差没把眼睛掉到画中去了。


    “这!”不知瞧见了什么,曲意将那画迅速卷起,红着脸骂道,“这破画我不要了,你拿走。”


    商景辞见小伎俩得逞,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狡黠笑道,“我倒不知这画有何不妥。”


    “你,你”,曲意气呼呼地指着他,却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我这是用心良苦且匠心独具,姑娘那日说要匀我个墙头站,可我思来想去到底觉着姑娘家闺阁中挂着个男子画像过于轻浮,这才换了画法。”


    “你这样画便不轻浮?你且说说在我这树上画的是什么啊!”


    商景辞见她羞恼,忙笑着去牵她衣袖,可她哪里会肯,甩着袖子不让他碰。


    偏商景辞不知厌倦般,甩一次拉一次,二人拉扯许久,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曲意先闹腾不动了。


    她脸颊发红,兼有气喘,一时不察,衣袖便被人攥在了手里。


    商景辞笑意更浓,指尖循着衣袖轻轻滑入,稳稳扣住了曲意的手,再不肯松开。


    曲意眸光顿然惊直,尚不及反应,自掌心传来一股大力拉扯,她身子一歪,竟直直跌进了商景辞怀中,鼻尖撞上他衣襟的瞬间,连呼吸都凝住了。


    商景辞环抱住她,俯身凑近她耳畔说,“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曲意狠锤他几下,挣扎着从他怀中逃了出来,嗔道,“很不好,我看应是‘梧桐绾同心,谁信愁千结’才对!”


    “哈哈哈哈——”


    “你还笑!”曲意又羞又气,背过身不愿瞧他。


    “姑娘说是哪句就是哪句,终归这两句皆是要绾同心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悄悄路过,从兜里掉落一篇百收的加更~感谢愿意为本文点亮小星星的各位,每一颗星都意义非凡~


    第45章 讹诈 她要我娶她


    曲意这才醒悟过来, 方才她说了什么?“梧桐绾同心”,竟是自己编排起了自己,好没羞没臊。


    曲意深深垂着头,脸颊红得似要滴血, 双唇紧抿, 颇有泫然欲泣之态。


    商景辞见她这般羞窘, 忙起身去哄, “是我错了, 徒惹你不快,若不喜欢也没什么, 我重画一副过来,这个拿去烧了就是。”


    曲意迟迟未有应答。


    商景辞低叹一声, 缓缓将画卷收起, 可刚收至一半,曲意却扯住了画卷一角,不让他再动,她颤音道, “就这样罢,画留下, 你出去。”


    商景辞有心再哄, 可她又是一言不发, 商景辞没了法子, 只得先行离去。


    待他走后,曲意重又将画展开, 眸光扫过画中女子高高挽起的发髻,和梧桐树间,以极细的工笔绘成的很不起眼的一束同心结


    商景辞走时心绪不宁, 是以并未注意到院外角落立着的二人。


    正是方才赶来的曲情,以及前去迎接的凌素。


    “凌素,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接不回我的妹妹了?”


    曲情虽神色淡淡,可凌素知晓,她心中定然不好受。


    凌素强装出笑脸,“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阁主又何必放在心上。”


    “玩闹?你看看那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艳艳的同心结,你同我讲,这是玩闹?”


    凌素抬眸望去,方才商景辞进院,先是在梧桐树上挂了个与画中一般无二的同心结,后才进屋,想来本也要告知曲意的,不过曲意恼了,他才没说。离去时,他又望了那同心结许久,却到底没摘,只是留在树上,以待它的主人发现罢了。


    凌素柔笑说,“意儿小姐尚小,所遇男子能有几个,后事仍不知如何呢。”


    曲情喃喃道,“是啊,所遇男子能有几个,怎地便各个都是皇家人,可见我这妹妹是有做皇妃,乃至皇后的命格的。”


    凌素虽觉此话不妥,却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罢了,各人归宿大约自有天定,这解药你且拿着,意儿如今气色不错,我已放心,就不进去了。”


    凌素接下解药,“是。”


    曲情纵身离去,独留凌素立于原处。


    正如曲意所言,到这时节,枝叶尽枯,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不止如此,其实放眼望去,整个院内都没什么颜色,可愈是这样,那红艳艳的同心结愈是惹眼。而这同心结之红,是烈火的红,它能烧着人的五脏肺腑,烧得人挣扎不得,即便暴雨倾盆,将人浑身浇透,亦灭之不去。


    曲情并未直接回春江楼,而是去了乱红飞絮。


    余巧恰在练着战舞,院内剑影絮絮,剑鸣吟吟,剑势时而凌厉若游电,时而轻盈若飞花,盘旋而上之时,更如凤凰涅槃,直冲云霄,无比明艳洒脱。


    曲情静静观完此舞,抚掌赞道,“好。”


    余巧早便察觉她在,轻步走到她跟前,微微施礼道,“能得阁主赞誉是巧儿之幸,传闻中,阁主的剑法天下无双,若能得您几分指教,巧儿也不算命薄了。”


    这话便是点明曲情身份了。


    曲情轻声说,“你这舞最动人的,是凌厉之下满含柔情,若是不懂剑的看了,定会觉得此舞极好,可若是常年用剑的,少不得要嘲你一句,还是舞长袖罢,这般软弱无杀气,便莫要辱剑了。”


    余巧听得眸光发直,呆呆望了她许久,随后自觉失态,垂首道,“多谢阁主指教,余巧记得了。”


    默了默,余巧又问,“不知阁主今日来寻我,是有何事?”


    “给意儿下毒的凶手有眉目了么?”


    “自那日之后,殿下下令排查了府中所有人,有机会接触到意儿小姐的并不多,再有动机能力的竟是无一人,是以排查至今,凶手依旧是我与荼白二人的可能最大。”


    “既如此,不必再查了。”


    余巧怔然道,“不查了?”


    “嗯,我已制得‘落霞火’解药,制药期间我发觉此毒药性不稳,若添些其他毒物进去,或可压制毒性,延缓毒发。”


    “你的意思是”


    曲情淡淡道,“意儿所中之毒,毒性略逊于你手中之毒,故而,我尚不能确定意儿是何时中毒,又是如何中毒的。”


    余巧眉头紧锁,“若这样,要寻凶手更是难上加难。”


    曲情陡然转了话锋,“你与凌素相较,谁更胜一筹?”


    余巧略有迟疑,仍旧如实答道,“偶有切磋,未曾真打过。”


    “我愿予你一良机,你若能敌过凌素,便可入我阁中,荼白我亦会照看,若不能敌,则做她剑下亡魂,如何?”


    余巧直直望向她,“阁主此言何意?”


    “经上次一事,你该明白太子府已不是你长久容身之所,与其有朝一日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倒不如早些离开。”


    “这便是您今日来此的目的?”


    曲情颔首。


    余巧展颜笑说,“不必那么麻烦,无论生死,巧儿都要留在这的。”


    曲情难得柔了声音,“我惜你才能,允你去处,有何不好?”


    余巧倒退两步,双膝跪下,伏地重磕三个响头,坚决道,“多谢阁主,只是旧主尚在,巧儿不愿另侍新主。”


    见她这般决绝,曲情亦不再劝,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曲情走后良久,余巧仍保持着那叩首的姿势伏在地上,她徐徐仰起头,面上犹挂着未尽的泪痕,目之所及是天空高远、云隙漏阳、大雁南飞,还有那令人无法无视的,将这景色死死围困住的、四四方方的屋檐。


    甫一步入春江楼,曲情已听见二楼传出的吵嚷声,不过这些事,她向来不大插手,于是直直绕过,欲要回暗室休息。


    可躲得再远,仍架不住有人眼尖得很,遥声喊着,“姑娘,曲姑娘,救我啊,曲姑娘!”


    曲情置若罔闻,脚下不停。


    可那人拼命追在她身后,喊声愈发急迫,更有甚者,在他身后,还有个被团子拦着的女子,奋力嚷嚷着,“世子——等等我啊,世子——!”


    这般热闹,自是引来旁观者众。


    总不能真将这些尾巴都带到暗室去,曲情终是停了下来,帷帽之下的脸色黑沉不已。


    商永朝阔步跑来,终是追上了她,指着身后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她,她撒泼讹人!”


    “你唤我做甚?楼中这般多人为你作证,再则街上还有巡逻的衙役。”


    “事出于包厢内,无人得见,衙役亦无用。”商永朝凑前低声说,“她是京兆尹的嫡女,衙役也管不得。”


    “京兆尹难不成大得过你这世子去?”


    商永朝继续低声道,“虽大不过去,但他定偏信他女儿啊。”


    “所以呢?”


    “所以唯有姑娘可救我,你是这楼的主人,只要你发话,我便有证人可证清白了。”


    曲情无奈叹息,“她讹你什么了?”


    商永朝支支吾吾道,“我她她讹的是我这个人,她要我娶她。”


    曲情听罢,再瞧瞧不远处已追了过来的披头散发的女子,焉能不知发生何事?她忙摆手推拒,“男欢女爱之事,我可管不了。”


    随即,她纵身一跃,欲要径直翻上三楼,甩掉这些跟屁虫,可惜小腿却被商永朝用力拽住,跃至一半,又被拉了回来。


    “曲姑娘,你果真不管么?”


    曲情脸色更黑,若不是碍于此处人数众多,恐怕早就一掌拍过去了,她冷声道,“不管。”


    “见死不救,非是侠者所为。”


    曲情偏开头,“随你如何说。”


    商永朝又急又气,却也没了应对之策。


    而此时,那位披头散发的姑娘已然追了上来,她弯下腰,捂着胸口气喘吁吁问,“世子爷,您跑什么?”


    “李小姐,方才在包厢中究竟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你何故如此相逼于我啊!”


    李小姐梨花带雨道,“世子,您怎能如此说,难道我会以自身清白来污蔑您吗?”


    二人又在二楼廊道上分辩起来,曲情见众人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寻着机会即欲脱身而去。


    可她刚转过身,尚未行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这是围观群众在起哄。


    “主子,主子,你别吓团子啊!”


    这是跟在商永朝身后的小厮在惊恐地呼喊。


    “世子爷,您就算无意于我,也不必叫人这般担心难受啊!”


    这是那李小姐在做戏。


    曲情脚步未停。


    “咳咳咳”,这大概是商永朝在装病


    “哐当哐当哐当”,这曲情听不出来。


    “主子,主子你别吓小的啊,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帮我压着他,谁能抽身去请个大夫啊!”


    曲情迈出的步子终于收回,因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只回首望了一眼,怎料,却见商永朝瞳孔涣散,口吐白沫,如离了水的鱼伏在地上抽搐不止。


    而这显然不是装的。


    未及深思,曲情已大步奔了回去,蹲在商永朝身侧,扯过他手腕探脉。


    果不其然,中了剧毒。


    曲情冷冷扫了那哭哭啼啼、仿若死了丈夫般的李小姐一眼,吓得她顿时收住哭势,狠狠抽搭了一下。


    曲情咂舌惋惜,“你要嫁的这爷,患有羊癫疯,注定活不过三十岁,且他子孙后代也跑不出这病。”


    “你胡说!我怎地从未听过这话。”


    “眼见为实,还用听么,再者他那嫡兄不也是发疯死的。”


    “他的兄长分明是,是是鬼上身。”


    “那你说说,这鬼为何不去寻你,不来寻我,偏寻上了他的兄长呢?”


    “这,这”


    “别这啊那的,男婚女嫁本就讲求缘分,你二人有缘,若能终成眷属自是好事,我这过路人不过是担忧小姐蒙在鼓里,多嘴一句罢了,过了今日,烦请小姐将我说的这些胡话忘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可不做那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云霭 此女何曾这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商永朝抽搐得更加厉害,额上青筋暴起,双颊憋得通红,甚至难以自控地剧烈呕吐起来。


    至此, 李小姐终于信了他不是在装病, 毕竟这形容过于令人不适了些。


    要说她本意也单纯, 不过是觉着这新世子家世好、性子好、容貌更好, 心动之下便起了引诱之心, 怎奈对方不接招,这才出此下策, 可若是有病,那那还是算了罢。


    曲情见商永朝仰面朝天地呕个不停, 唯恐他呛着, 便将他扶起,一手托住他头,一手顺着他背,扬声道, “来人,帮我把他搬到客房里。”


    早先围在四周未敢上前的小厮们, 一个个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将商永朝抬去了三楼空房, 另有人去劝那些客人, 说是出了事,只得先闭店, 下次入店免单送瓜果云云。


    至于那李小姐,心念已断,早就溜了。


    一个病人还未好, 下一个已然排上队了,曲情此刻倒真想起凌素的好处来,可抱怨归抱怨,人还是要救的,好在他中的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于曲情而言,解毒可谓是易如反掌。


    直至日色西沉,夜幕降临,商永朝才醒过来,只觉劫后余生般,浑身都疼得不行。


    “醒了?要喝水吗?”淡而轻的声音,突兀响起。


    屋内仅点着一盏烛火,商永朝顺着光看去,只见曲情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神态淡若远山,整个人如同淬了冰的玉雕,烛光映照在她身上,却无法为其添上半分暖色。


    他有些愣怔,“曲姑娘?”


    解毒之后,曲情原想离开回去补觉,奈何病人口中不断说着梦话,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时哭时喊,还间或伴有抽搐,着实令她这“见死不救”的侠者迈不开步子。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端了杯水递给他。


    商永朝这才清醒几分,匆忙坐起,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茶杯,恭敬道,“谢谢姑娘。”


    曲情说,“你中毒了。”


    “我猜到了。”


    曲情又问,“可知是谁下的毒?”


    商永朝垂眸道,“我也说不清楚,自嫡母、兄长死后,下毒刺杀之事常有,我甚至有些习惯了,往日是小二十八替我挡着,可现下他不在,我就如靶子般等着被杀,毫无还手之力。”


    “我记得王伯遣了‘云字十三、十四号’去护你的。”


    商永朝哀凄地看了她一眼,速又低下头,“我也意外,这二人明明年岁较小二十八大些,可无论是武功还是机警皆不如他万分之一。从前无论衣食住行,小二十八事事为我打点,亲力亲为,可现今这两位对我是能避则避,刺客的剑不抵在我喉咙上,他们便不会现身。我我以为是我给姑娘添了麻烦,姑娘心中厌烦,所以才派了这两位来敷衍我。”他越说底气越不足,一副心中怨郁,却又不敢吵嚷的样子。


    曲情凝眼瞧他,解释说,“并非敷衍,只不过原先跟着你的并非‘黯字二十八号’,而是我顽劣的徒弟白弗,他由我带大,自是较旁人强些。”


    商永朝讶然,“竟是如此。”


    曲情不欲再留,起身道,“今日你便在此住下,明日再走罢,至于新派给你的人怠慢一事,也莫再担忧,想来先前是王伯命他们远着你些,我去说说也就好了。他二人资历长些,诸如今日之毒,他们定是识得的,只要多上心,仔细着些便是了。”


    商永朝手扶着床沿,眸光追着她的动作,“多谢姑娘。”


    直至人已离去,商永朝犹觉置身梦中,在昏迷之前,意识尚存之际,他恍惚记得是曲情冲过来替他解围,其后他那般失态,曲情亦未嫌弃反是尽心照料,更不必说方才寥寥几句间的关照。


    此女何曾这般温柔和顺又善解人意?是她本就性情不定,还是之前几次确是他行事不妥,惹其不快了?


    曲情一出房门,便见团子在门边急得团团转。


    “你主子醒了,进去伺候着吧。”


    团子连声称谢,转身入内。


    门扉尽掩之时,团子脸上那唯唯诺诺,怯生生的样子即刻褪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床边问,“主子,可服过解药了。”


    晦暗烛火中,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自商永朝衣袖中滑出,他迎着烛光摆弄着手中瓷瓶,辨不清神情,“不必了,我的毒已解了。”


    “虽说是做戏,可主子对自己也未免太狠了些,这药发作的样子,着实唬人。”


    半晌,商永朝低喃,“不这般,戏又如何真呢。”


    门外,曲情尽了医者之心,甚为疲累,正欲离去之际,却有人声幽幽响起。


    “曲姑娘果真好心肠。”


    曲情这才瞧见,墙边阴影处斜倚着个人,是王思。


    “总不能叫他死在店里。”


    “那又何故断人因缘?”


    曲情神色渐冷,“我嫌那女子碍手碍脚,吵闹得很。”


    王思冷笑,“恕属下直言,阁主可知你对那世子格外心软,莫非阁主也是看重皮囊之人?”


    一时沉默,曲情忽而轻笑出声,“我不知对他心软与否,可我却知”她抱臂行至他身前,轻声道,“王思,你管得过宽了。”


    话落,曲情颇有出了口恶气的快感,转身大步离去。


    倒是王思呆怔良久,末了狠狠一锤身后墙壁,吓得屋内的商永朝一惊,手抖间,险些摔了瓷瓶。


    说回太子府中,自曲情走后,凌素并未去动那明晃晃挂在梧桐树上的同心结,可次日一早,同心结却已消失,曲意神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凌素又不好直接问,如此,同心结去了哪里倒成了悬案了。


    “凌姐姐,你随我去一趟乱红飞絮如何?”


    几日间,曲意辗转反侧,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救余巧,终归让她想到个法子。犹记得余巧那日的描述,所谓“摘得敌首”,靠的是两把剑,故而若能在这两把剑上做些手脚,那即便余巧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要未见血,亦可做玩笑,一笑了之。


    凌素不知这些,只以为她仍在为前事内疚,自是随她去了。


    乱红飞絮中,余巧仍在舞剑,实则这段时日里,她一直在不要命地舞剑,猫儿也懒得喂,也不大说话,甚至有好几回,连荼白的伤药都险些忘了换。


    曲意同凌素静待余巧舞完这一场,方上前搭话,“巧姐姐那日还骗我说不善舞,若这都能叫不善,那我的舞技恐怕只能算是妖魔乱舞了。”


    余巧露出多日难得一见的笑颜,“姑娘是有福的,又何必学这谄媚之艺。”


    “这怎能叫谄媚之艺,唱歌、跳舞、弹琴、作画,都是深闺女子打发时间最有趣不过的了。”


    余巧不再反驳,只微微笑着。


    曲意伸手去拿她手中紧握的双剑,甜笑说,“巧姐姐,这剑拿着怪累也怪吓人的,我帮你送到屋里去吧。”


    余巧未有察觉,将剑递了过去,“好。”


    曲意乐呵呵地抱着剑跑了,方才她浅瞧一眼,便知这并非名贵稀有的剑,剑身肃静利落,没有任何繁琐的花纹,这样最好。接下来,只要她回去做一把假剑将这真剑换出来,那宴上就算余巧将剑刺向了谁,也定然无事的。


    “你这剑舞软趴趴的毫无气势,若这样倒还不如规规矩矩截段水袖来。”


    闻言,余巧笑得前仰后合,“真真是一对主仆,说出的话好似对过一般。”


    “什么主仆?”凌素眸光一亮,“阁主来过你这?”


    余巧眉眼含笑,傲气道,“可不是么,她说若我能打败你,便收我入疏缈阁。”


    凌素大喜过望,忙问,“这是好事啊,那何时动手?”


    “动什么手,我又没同意。”


    “怎地没同意?你还要在这太子府中蹉跎吗?经上次一遭,你难不成还未看清”


    余巧轻声打断,“凌姐姐,你是最该懂我的,若换做你,难道会叛出疏缈阁?”


    “我与你怎能一概而论,阁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是当年未曾遇见阁主,我早便已经死了。”


    余巧抬眸看向凌素,“哪里不同?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后娘娘予我衣食,授我技艺,殿下给我容身之所,若没有他们哪里有今日的我呢?”


    “可”,凌素垂眸思索片刻,换了番更有说服力的说辞,“可阁主不曾猜忌我,亦十分尊重我及我所爱,就如珍王身死,本该抛山喂兽,毁尸灭迹,可阁主顾及我,便允我带走火化。”


    “依你之意,若她不信、不尊重,你便会叛出?”


    “我”凌素一时语塞,旋即决然道,“有何不可?”


    余巧望向她,眼底有些泛红,“那你可想过,若有朝一日你的新主子要对付你的旧主,该当如何?”


    凌素顿住,余巧此想并非杞人忧天。


    余巧接着道,“更有甚者,若是旧主心中猜忌,唯恐自家的盾化作他日刺过来的矛,又会如何呢?”


    见凌素久久不言,余巧轻叹说,“我毕生困于深宫大院,虽会持家亦善武,可却从不曾到那市井泼皮之间去,过往年岁中,周遭皆是皇族、世家、鸿儒之类,我每日着意的,是衣着合不合品阶,膳食合不合份例,礼仪合不合规矩,是替殿下记着,每逢初一十五要入宫谒见,是替殿下备着,送给王公贵族打点关系的典藏珍宝。”


    余巧眸中一片死灰,微微抽泣,“我若离开这,竟不知眼睛该看向何方,脚步该往何处去,挂念在心的又有什么?”


    “正是如此,才更要走出去,正因不知该看什么,才要样样都见过;正因不知该去往何方,才应走遍大江南北;正因无所挂念,才要遇更多人经更多事,寻到更值得挂念在心的啊!”


    凌素明明很用力地抓住了余巧双肩,却感觉好似捏着云霭,眼中虚晃之影,实则空无一物。


    曲意自屋内出来正见着这一幕,瞧着二人皆面红耳赤,还以为是又吵了起来,连忙跑上前将二人拉开,继而两边劝慰,问着发生了什么。


    余巧却不欲再说,只是拍了拍凌素肩膀,红着眼冷声道,“我很羡慕你,所以,为了让我显得不那么可悲,还望你躲我远些。”


    凌素怔然半晌,最终轻笑出声,“人不自救,孰能救之?姑娘,我们走,留她一人爱如何便如何吧。”


    曲意到底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被凌素拉走了。


    余巧转身回眸,见着荼白难得静静地站在门边,姿态娴静,哪有半分疯色。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这话凌姐姐道予我,我原封不动亦赠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同舆 人生悠悠百


    荼白闻言, 抬眸望向余巧,神情带着几分怨郁和疏离。


    余巧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可她错了, 我怎不惜命, 只不过更惜过往二十载之命, 又怎未自救, 只不过救的是余生身不由已。诚然, 疏缈阁可予庇护,可中宫那位甚没心胸, 又何必以你我残躯贱命去拖累旁人。只是如此,便算我这泥菩萨不管你这假傻子了, 盼你好自为之, 莫要太快来寻我。”


    荼白早偏开眼,不知望向了何处,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入了她耳,还是只在风里打了个转便散了。


    日头渐高, 先是小丫头来唤余巧去验看太子午膳妥帖与否,接着又有小厮送来余巧已推了多日未看的账册, 再接着是有嬷嬷家中出了白事, 欲要归家发丧。余巧如往常般包了超出份例的二十两银子, 额外赠给了嬷嬷, 并叮嘱道,归来之后定要对殿下及府中事多上心些。


    嬷嬷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 归家去了。


    忙过这些,余巧又忘我地练起舞来,好似全然忘却她整日间连半盏粥、一口饭都未曾沾过。


    展眼便至太子寿辰之日, 天还未亮,曲意就去了余巧院中,趁机偷换了她的用剑,随后又唯恐她还有旁的法子送死,竟是分外刻意、形影不离地跟了她一天。


    余巧往庖厨点验宴间馔食,曲意拎着双筷子逐个试吃。余巧往厅堂布设座席,曲意径直坐入太子主位,纤指划过椅沿、案几,硬是从头到尾检视了一番。余巧累了,坐在厅前石阶上歇息,曲意便也紧挨着她坐了下来,糯糯说,“巧姐姐,如今时辰尚早,殿下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呢,这里风大,吹得人凉飕飕的,不若我们回院中等罢。”


    余巧却摇头,“姑娘的身子还没好全,受不得寒,不必在此处陪我。”


    曲意俯身抱住双膝,无奈叹息,“无妨,我不冷。”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曲意轻声开口,“巧姐姐,其实人生悠悠百岁,站在头是望不到尾的,也许须臾一念,那些过不去的也就过去了。”


    余巧浅笑着看向她,“小小年纪,从哪里竟生出了这些道理。”


    “自然是从诸多不尽如人意之事中得来的。其实人嘛,哪有几个能一生顺遂的呢?就说我罢,顶着个妖童的身世,若依着陛下的旨意,早就该死了,就算勉强活到今日,也从未得到过父母真心的爱护。还有前些日子,我被人绑到京郊,欲行不轨,只差一点,我就要自尽以保清白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是谁这样大胆,竟敢绑了你去?”


    “正是那死了的南安王世子,商桀施。”


    余巧说,“怪不得,乍听闻你欲赴重阳宴时,我就觉得稀奇,后来宴上又出了那样的事,如今看来,果真是曲阁主的手笔。”


    曲意笑盈盈说,“姐姐自然是最疼我的。”


    余巧蹙眉道,“此事实在危险,幸而姑娘聪慧,逃了出来,如今想想都叫人后怕。”


    “哪里是我聪慧,是有人恰巧经过,救下了我,只可惜至今我都不知恩人是谁,连姐姐都寻不到他。”


    “怎会不知呢?他救了你,你却没见到他的模样吗?”


    曲意摇头,又细细将那日的事同余巧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了,除了马车后壁上的兰花,我什么都没瞧见。”


    “兰花?”余巧美目微合,似笑非笑。


    “巧姐姐莫非知晓?”


    余巧沉吟半晌,柔声说,“姑娘难道从未换个思路想过?也许此人根本无需去寻。”


    曲意怔怔地听着。


    “商桀施乃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放眼整个大夏,能降得住他的屈指可数,陛下、娘娘近几年都未出过宫,六皇子亦未到出宫立府的年纪。最后,此人商桀施虽不得不畏,却又丝毫不敬,这样的人哪里还寻得出第二个呢?”余巧言尽于此,她拉着曲意起身,“走吧,我送你回院子去,别真冻着了。”


    曲意这才回神,反握住她的手,懊悔道,“怎么却越说越远了,巧姐姐,你还没答我最初的话呢。”


    余巧淡笑,“姑娘的意思,我记得了。”


    曲意却不信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会过去的”


    余巧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往回走。曲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能再说出旁的劝慰之言。


    按说珍王已死,太子一党本是风头正胜,可近日朝堂暗潮渐汹,五皇子不仅对珍王旧部全盘皆收,甚至纳入更多势力,越发不容小觑。


    只说今日这场为贺太子生辰而设的宫宴,皇帝只开头露了面,随后便不知哪里去了,听说是兰贵妃又作了起来。


    皇帝一走,大臣们心思各异,自然兴致缺缺,是以,虽筵开多席,歌舞婵娟,却了无趣味。商景辞拜过孤身一人端坐高位,面色黑沉到极点的昭和皇后,即准备打道回府了。


    “皇兄。”


    商景辞驻足回眸,意料之外的,是商景慕阔步随了过来。


    “皇弟寻我有事?”


    商景慕温声笑说,“确实有些话,太子府我亦顺路,你我兄弟不妨同舆而行?”


    商景辞审视地扫了他几眼,旋即颔首,二人一并上了马车,从后方远远望去,倒显出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沈言蹊拉着商景恒悄声跟在他二人身后,沈言蹊问,“小六子,太子哥哥和景慕哥哥这是要去哪?”


    “我哪里会知道,不过方才听皇兄说,他回府之后还有个小宴,或许商景慕也想跟去凑个热闹?”


    沈言蹊瞪他一眼,“好歹你也是皇子,说起话来竟连尊卑长幼都不知,太子哥哥是你兄长,景慕哥哥亦是,怎能直呼名姓,小心来日被言官弹劾,骂得你狗血喷头!”


    商景恒抱臂不服道,“你既知尊卑,怎地却喊我小六子,我虽略小你几日,你也应正经唤我一声六殿下,若顾及一同长大的情谊,觉着这样叫生分,我特许你叫我景恒便是。”


    沈言蹊扬起下巴,傲然道,“我叫了你十来年小六子了,如今才让我改,实在是晚了,况且我早晚要做你皇嫂的,叫你小六子也合礼。”


    “你惯会欺负我,也罢也罢,我不与小女子计较,你爱叫便叫吧。”


    商景恒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这满含怨气的话却被沈言蹊全然无视,她扯着商景恒袖子往前跑,“快走快走,待会跟不上他们了。”


    “跟着他们做什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若天黑还不归家,沈国公必定着急。”


    沈言蹊边拖着他边道,“我若去别处自然不行,可去太子府,父亲只会乐见其成。”


    “那你拽我做什么,你喊皇兄一声就是了。”


    沈言蹊驻足回身,指着商景恒说,“我告诉你,待会你不许说是我要去,你就说是你要去,硬拉着我的。”


    商景恒偏过了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哎呀,你也说了我还未出阁,怎好意思夜间去往太子府。”


    “那拉着我就好意思了?”


    “自然,我这是受皇子胁迫,奉命而行。”沈言蹊抓着他的袖子甩啊甩,“去嘛”


    商景恒任由她折腾,却始终未松口。


    沈言蹊又朝他凑近半步,眸光发亮地看向他,娇声唤,“景恒,陪我去嘛。”


    商景恒这才转回头,闷闷说,“若以后你都这样唤我,我就陪你去。”


    沈言蹊瘪了瘪嘴,不甘道,“我勉强答应了,可日后你若是惹我生气,我还叫回小六子去。”


    商景恒轻叹,“好。”


    “那我们快走吧,一会赶不上了。”


    沈言蹊生怕跟丢前方二人,于是拉着商景恒大步跑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后鹅黄的袄裙随风翻飞,仿若一只无忧无虑的彩蝶在迎着血色残阳起舞。


    而她身后那道与她不离不分的影子,却似一张漆黑的巨网,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蛰伏着,只待时机将其捕获,折了这翅膀,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太子马车内。


    “说说吧,你有何事?”


    自上车后,商景慕未发一言,只是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望着道上车水马龙、市中珠玑罗列、户内罗绮充盈,实是盛世繁荣之景。


    他未曾回眸,“其实无甚事,只觉你我兄弟偶尔也该这般缓和下关系。”


    “朝堂上,你日日与我针锋相对,如今却说要缓和,不觉多此一举吗?”


    “皇兄私下的小动作难道少了,工部尚书宇文才前日与我请辞,状似被人抓了把柄,吓得要逃跑。”


    “哦?那你可同意了?”


    “没有,他若犯错理应受罚,我不会包庇他。”


    “可若这样,便不怕寒了那些追随你之人的心?”


    “他们并非追随我,而是追随兰贵妃,我于她不过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商景辞嗤笑,“兰贵妃竟会觉得你听话?”


    商景慕淡淡道,“或许是装得像吧。”


    他将车帘高挽了起来,令商景辞亦能瞧清外面的景色,“皇兄,你瞧这些百姓,可也算是安居乐业?如今农税既定、仓廪丰实、四境绥宁,父皇近年从兵部腾出不少冗银拨予工部,令其疏浚水陆、广拓交通。道途既畅,商旅往来日繁,市井文风渐盛,百业欣欣,自是一派熙攘繁盛之象。”


    商景辞打断,“你说这些何意?”


    “盛世之下,必有危卵。”


    商景慕撂下帘子,端坐道,“宇文才那些贪污受贿的勾当,就如这盛世之下的危卵,可又何止他一人?只不过垒得高的,一眼便能瞧见;垒得低些的,则需细细查访才能发觉。而你我之争,便是那最大最高的一颗,轻轻一拨,就能让所有累卵轰然倾塌。你逼宇文才告老还乡,固然是为了卸我一条臂膀,但你可否想过,如今岭南正在劈山治水,西泽则在开凿大渠以利灌溉,更不必说那些为通漕运而设的大工程了。”


    “皇弟这话可笑,偌大工部竟离不得他一个宇文才?”


    “皇兄许还不知,两位工部侍郎今日早间亦已向父皇请辞,父皇也允了。”


    “那又如何?”


    “皇兄此问,想必是心中已有继任人选了,这也应当,毕竟吏部由左相所辖。”


    商景辞未语,想是默认了。


    商景慕温声说,“只是皇兄心中的人选经验能力到底如何,若是在工部独木强支,不知能挺多久呢?右相掌控工部三十余年,向来是恩威并施,那些背地里的腌臜事,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们怎敢叛,不止工部,朝中与你异心之人若皆敷衍塞责,大抵会动摇国之根本吧。”


    商景辞万万没料到,兰氏对工部的掌控竟到了这般地步,他怒喝道,“危言耸听!你别忘了,这大夏也是你的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生辰礼 我听闻姑娘


    “皇兄错了, 大夏如今是陛下的,今后也未必属于我,如今珍王已死,兰贵妃又何必守着这国呢?”


    商景辞斥道, “商景慕, 你我如何争都是内政, 若果真如你所言自毁国运, 你可想过四面虎视眈眈的小国, 尤其是长公主和亲而去的鸠沙,想来第一个就会反!”


    长公主商瑶卿, 由兰贵妃所出,乃是大夏唯一的公主, 却早在十五岁时便远嫁鸠沙, 可怜她红颜早逝,到了那蛮荒之地,不出两年便亡故了,连尸首都未能葬回故国。


    商景慕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继而轻笑道,“即便这些年朝中人人‘克己奉公’, 鸠沙不也贪了我朝唯一的公主去, 遑论如今已无公主, 不打仗又有什么法子呢?”


    商景辞愈发气愤, “胡言乱语,你知我并非此意。”


    “我知之与否无用, 今日同皇兄一番对谈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做法会决定兰贵妃以及我的应对,更会决定, 大夏的气运以及此刻你眼中百姓的命数。”


    “你以国运相要挟?你要毁了生你养你的国土?”


    商景慕低声发笑,“不愧是太子,说起话来着实冠冕堂皇,可你记着,生我的,是我娘花才人,养我的,则是兰贵妃,同这大夏无甚干系。”


    商景辞气得几乎要上前同他撕打,恰在此时,马车已至太子府门前,渐渐停了下来。


    “皇弟就不在这碍眼了,明日早朝上你我再来分个高下吧。”


    言罢,商景慕利落地翻身下车,几个箭步便已窜出数丈之远,任凭商景辞在原地气得冒烟。


    而跟在太子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商景恒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却见到商景慕远去的身影,他眼珠子转了转竟又坐了回去。


    府门前,余巧遥见马车驶过来,亦瞧见商景慕离去,可又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商景辞下车,若是往常,她倒是很有耐心等下去的,可余巧偏头瞧着贴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曲意,她可不敢让这才刚从生死关头趟一遭的小姐在这冷风口久站。


    曲意见余巧回头看她,忙讨好地咧嘴一笑。


    跟了整整一日,曲意尚未大好的身子已颇感昏沉,却仍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绝不能给余巧留下任何做傻事的空隙。


    余巧上前轻叩车壁,“殿下?”


    曲意则将小尾巴精神贯彻到底,挪步跟了上去。


    商景辞心绪稍缓,掀帘下车,见到余巧身侧的曲意十分意外,他俊眉微皱,“你怎可出来吹风,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曲意尴尬笑笑,“我这不是来接寿星嘛。”


    商景辞匆忙退回车中,将余巧早先给他备着防寒的大氅取了下来,罩在了曲意身上,厚重的大氅将她包得圆滚滚的。


    曲意推拒道,“这还没到深冬腊月,我用不上这个”,可话音还未落,她却极不争气地干咳了几声。


    商景辞又伸手紧了紧大氅,望向她,“还说不用?”


    曲意眼睫微垂,静静凝着商景辞为她拢领口的手,风掠得她脸颊泛着薄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透进丝丝温热。


    正当这时,余巧凑上前,打着眼色提醒道,“殿下,后面。”


    商景辞这才向后望去,正见到商景恒和沈言蹊从车窗中探出的两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见他看了过来,二人俱是尴尬一笑。


    商景恒率先开口,“皇兄,我听闻你府内要设小宴,这才拉着她一起来凑热闹。”


    沈言蹊眼角向下耷拉着,只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胡闹,言蹊尚未出阁,怎能夜间仍滞留于我府中?你快送她回家去罢。”


    商景辞打从心底盼着这二位快些走,曲意尚在此处,若是接了沈言蹊入府,又该如何介绍交代?


    商景恒难得地从善如流,“原是我一时兴起考虑不周,皇兄说得正是,我这就送她家去。”


    沈言蹊亦随之颔首,恹恹地将脑袋缩了回去。商景恒朝众人挥手告辞,马车起步离去。


    车内,沈言蹊有些郁郁寡欢,“今日真是可惜,还以为能同他多说些话的。”


    商景恒朝她挪近,扬笑问,“不知沈大小姐是准备这就回家去呢,还是先随我四处玩乐一番?”


    沈言蹊愁绪褪了些,瞄着他问,“那我若回去晚了,父亲那边”


    “自然是逗留太子府中贺寿,由本殿作保。”


    “嘻嘻”,沈言蹊捂着嘴窃窃偷笑,“那我要先去吃玉酥斋的糕点,再去西街的铺子中挑首饰,最后去望尘楼听曲!”


    “好。”


    过了许久,沈言蹊才好奇问,“小六子,方才太子府门前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巧姐姐啊。”


    沈言蹊摇摇头,“我怎会不识得巧姐姐,我说的是另一个。”


    商景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说她啊,她是皇商曲家的小姐,曲夫人是母后的妹妹,所以她亦算是皇兄的表妹,现下寄住在太子府一段时日。”


    沈言蹊微眯起眼睛,“只是表妹?你可别是瞒着我什么吧?”


    商景恒咧嘴一笑,“我哪敢呢?从小到大,我能瞒得过你什么?”


    沈言蹊盯了他几息,眉目忽而软下来,浅笑说,“也是,你这样笨,哪会骗人呢?”


    商景恒心虚地抚着胸口,下一瞬,却闻沈言蹊一声大喝,“呀,我没带银子!”


    “无妨,别慌,我带了我带了”


    太子府内,商景辞先是回房换了身常服,随即前往宴厅,待到了那里,却见厅内唯有余巧、曲意、凌素几人。


    虽说是私宴,往年余巧也会将厅中布置得极喜庆亮堂,桌脚墙面必要贴几个大红的寿字,更有一年,她竟心思机巧地在院中本已光秃的树上用红线悬了数只晚熟的桃子来讨寿。


    此外,更要请上京中最负盛名的歌舞、戏曲班子入府献演,再特召太子近臣入内,于院外错落摆开案几,置上美酒佳肴,让众人借此机会同沾喜气,共沐福泽。


    而今年,目之所及却唯有空荡荡的厅堂,了无人气的院落。


    商景辞心知余巧怨气未消,心底暗暗叹气,却并未怪罪。他拾级而上,行至主位落座,曲意在他右侧的小几旁坐定,余巧及凌素则于阶下依次安坐。


    曲意仍在偷偷望着余巧,心中沉甸甸地难受,左右她是要走的,只要今日安然度过,不叫她看着对方死在眼前,责任便算尽到了,哪怕日后余巧仍要一条路走到黑,那也与她姐妹二人无关了。


    厅内几人各有心思,虽是宴席,却无半分喜气,寂廖不已。


    曲意觉着厅内过于沉闷,故而调节气氛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我都饿整整一天了,巧姐姐铁了心地等你,也不给我好吃的先垫垫。”


    余巧轻笑说,“今儿是我对不住姑娘的肚子了,可哪能寿星不到就先开宴呢?如今殿下已归,我这就传宴,保准儿将姑娘喂饱。”


    话落,余巧举起双手轻拍两下,便有数个侍女鱼贯而入,为众人布菜,最后端上来的是碗长寿面,径直摆到了商景辞面前。


    曲意死死盯着那碗长寿面,今儿她跟了余巧一天,却并未看见这面啊,面里该不会有毒吧


    商景辞屈指敲了敲桌面,“看什么呢?这般多佳肴都没我这碗面吸引你?”


    曲意顺着他的说,“可不是么,我饿了一天,油水大的吃着腻,就是这清水面条才最好,却不知殿下可舍得分我些?”


    “这寿面一根到尾,如何能分?你若想吃,叫他们再做一碗就是。”


    “我都快饿死了,如何等着再做一碗出来?我就要你眼前这碗,若你不愿意给也就罢了。”曲意气呼呼地站身,快速夺过了那碗寿面。


    商景辞心中奇怪,却到底没有阻挠,反是笑嘻嘻地调侃,“看来果真是把你给饿着了,也罢,这福寿本殿愿分你一半。”


    曲意没有接话,而是偷偷拿出银针,佯作喝汤的样子,俯身验毒。半晌,直至确认这面无毒,她才抬起头来,故作娇嗔地将碗送回了商景辞面前,“你这面,我只喝汤就觉味道不好,想来寿面本该留给寿星的,我无福消受,还是乖乖吃菜吧!”


    商景辞十分不解地盯着被夺走又还回的寿面,一时语塞。


    曲意坐回去,夹了几口菜,忽而想起方才门前一幕,随口问道,“方才你后面的那辆马车里,除却商景恒那厮,我瞧还有个小姑娘,她是谁?”


    商景辞一口饭食梗在喉中,“她她咳咳”


    曲意微微蹙眉,“别噎着了,慢慢说。”


    商景辞没头没尾地说,“因她常随其父入宫,与景恒混得熟了些,今儿才跟过来凑热闹的。”


    “却不知其父是哪位元老重臣?”


    见绕不过去,商景辞只好讪笑道,“是沈国公。”


    “国公爷?那这姑娘岂不是”曲意望向商景辞,见他笑得勉强,便知再说下去恐要讨了两人无趣,兀自转了话题,“那位从你马车纵步而下的男子又是谁?可是惹了你不快?”


    商景辞闻言,眸色渐冷,“他便是五皇子,商景慕。”


    曲意顿时抬眸,眸光隐隐发亮,“是他?”


    商景辞浑然未觉她神色之异,自顾自道,“一路上,他同我说了许多废话,我虽早知他心术不正,却不曾想竟是这样一头白眼狼,敢以国运作为要挟。先前劳阁主为我查探的秘密,本要用以打压他党官员,却没想到,他竟不惜鱼死网破,甚至大言不惭道,若我敢动手,便要让他党之人不再作为,若果真如此,国运将衰,如何不叫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曲意听得不大明白,又或许是有些走神并未认真去听,末了只道,“哦,你说得对。”


    商景辞见她这般敷衍,有些气闷地止了口。


    余巧适时岔开话题,“真真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殿下身为太子,肩负着天下万民,难免有所掣肘,只是对方根基竟已如此之深,殿下务必就此警醒。”


    商景辞面色沉重,默了默道,“兰贵妃虽为女子,确是豪杰,这世上大抵万千男儿也不能及她,若非珍王过于暴戾,想来有她在身后支撑,大夏亦能保得长久。”


    凌素听众人论及珍王,未置一言,只是默默自斟自酌。


    余巧轻摇螓首,“哪有什么若非不若非的,兰氏心机虽高,度量却小,装不下天下万民,自然也不会是民心所向。”


    商景辞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今儿有喜,本不该提朝上之事,图惹殿下不快,倒是快别想了”,余巧转而看向曲意,“我前日听闻,姑娘为殿下备了生辰礼,还不快拿出来,叫殿下高兴高兴,我等亦可与之同喜。”


    “啊?”曲意张大了嘴,筷子停在半空,呆怔住了。


    真是好一次成功的点名。


    曲意后知后觉地想起,余巧先前确实提醒过她要备礼,可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怎么阻止余巧,早把这劳什子的生辰礼忘到九霄云后了。


    商景辞望向曲意,眸光隐隐发亮,“只要是你的心意,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万分珍惜。”


    曲意扯着嘴角笑笑,转而求救般望向凌素,指望着凌素能变出什么珍宝来,以应此急。


    凌素却朝她摇头,显而易见,她二人是被困于此,哪里会随身带什么珍宝呢,乱七八糟的毒药瓶子倒是一堆。


    曲意笑意僵在脸上,糯糯说,“等下啊,我记得我带在身上的,我找找哈。”


    随即,她低下头,装作在身上翻寻着什么的模样,盼着能如此糊弄过去。


    可这一摸,还真摸到了她带在身上的一本图文并茂的志怪小说。


    管它是什么,有就好办了!


    曲意掏出那本书,展笑道,“找到了!”


    商景辞接过书,犹疑道,“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战舞 心乱意乱,


    “书怎么了?多有新意啊?从古至今多少的道理都在书中, 难不成你是俗人,只喜金银珠宝那等俗物?”


    “不”商景辞开口便被打断。


    “我如今被困于太子府中,哪里有机会出去买什么珍宝?这书可是哥哥在外经商时特意给我捎回来的,你不稀罕要, 却不知我还不舍得给呢。”曲意作势要将书收回。


    商景辞如何还敢有不满, 他赶忙接了过来, “我定日夜诵读, 烂熟于心。”


    曲意微垂下眼眸, 低笑出声。


    余巧笑说,“姑娘这生辰礼果真别出心裁, 我亦有礼要献予殿下,乃是一支舞。”


    曲意紧张不已, 来了来了, 还是来了,剑已调换,定不会有事的。


    商景辞正愁前事令二人离心,此时见余巧主动缓和, 自然顺阶便下,“想来, 本殿倒从不曾见过你跳舞, 难为你如此有心, 都说美人一舞倾城, 若不细细观赏,岂不是天大的辜负?”


    余巧说, “殿下惯会说好听的哄人,好在曲姑娘心思通透,不与殿下计较, 若是抓着不放,殿下又当如何?若果真殿下话有它意也罢了,最怕是殿下说者无心,却徒惹旁人伤心,岂非覆盆之冤,无从可申。”


    这莫名的指教令商景辞颇为不解,他不过是为示好,倒弄得自讨没趣。


    曲意接道,“巧姐姐既然知道他笨嘴拙舌,日后便该时时看着他,省得他来气我,我可不忍的。”


    “我又不欠他的,何苦看着他?”顿了顿,余巧又忍不住道,“殿下身为太子,行事自是瞻前顾后,有时便显得纠结难决,可左右姑娘信我一句,他心地不坏,更是皇家难得尚留有三分真心之人,如此也就够了。”


    曲意却听出几分托后交代之意,眼角微微泛红,“我不信你,阁中素来事忙,哪有功夫理他,再说,不日我就要走的。”


    商景辞觉出余巧的神态不似寻常,可转瞬又被曲意那句“不日要走”,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他急急问,“我怎不知你要走?”


    曲意心中难受,冷眼瞥他,“不然呢,难不成还要在你这呆一辈子么?”


    “怎么不行?”商景辞即刻说。


    曲意懒得搭理他。


    余巧莞尔笑道,“好了好了,这话怎地又说远了,待我一舞过后,此间种种便忘了吧。”


    商景辞不欲罢休,可偏偏曲意连个眼神都不分给他,他也只好暂时将话吞了回去,容后再议。


    余巧起身行至厅正中,她轻轻拍掌,霎时,自院外传来几声应和的笛音。


    说来奇怪,哪有人在厅内跳舞,乐师却在外面奏乐的呢?


    大抵是这舞危险,恐伤及旁人吧。


    曲意心跳如擂鼓,手掌亦微微攥紧,眼眸紧盯着余巧一举一动。


    余巧一袭水红留仙裙,额间描了朵金边红莲,她伸手扯下束发金簪,长长墨发不合规矩地散落而下。


    乐声渐起成势,她却只是化手为兰,扭摆腰肢,时不时旋转翻飞,任裙摆如波浪般打着圈。


    可是剑呢?


    这并非曲意先前见她跳的那舞!


    难道是那些小动作被她察觉了?


    可若舞换了,她又要如何刺杀?


    曲意心中大骇惊而站起,唬得商景辞也一惊,他悄声问,“怎么了?”


    可这问询却被紧盯着余巧的曲意全然无视了。


    乐声不断,一声重鼓砸响,余巧一左一右甩出两段水袖,继而腾空而起,那两段水袖仿若长了眼睛般向着商景辞飞去,在曲意尚来不及反应时,却又绕转了回去。


    曲意后知后觉又后怕道,水袖能伤人么?


    鼓声越发凌乱混杂,目中红衣灼灼远胜落霞夕晖,水袖翩跹轻如羽翮,舞影飘袅不时追云逐空,除却与院外鼓点偶有毫厘之差,再挑不出半分错处。


    鼓声奏至最快最响时,她足尖轻点,高高跃起,好似要冲破这雕梁画栋的屋宇,两段水袖一时如双剑般,在她身下盘旋堆结,周而不息,托着她越飞越高。


    曲情说得极对,若是舞剑,观时固然畅快,却无可回味,反是舞袖,柔中带刚,舞如其人,见之难忘。


    鼓声乍停,羽翮猝合,美人颓然坠地,满头黑丝胡乱散在身侧,是冲不出去反被压回来的绝望之态。


    莫名地,曲意眼眸泛红,跌坐了回去。


    鼓声虽罢,笛、胡、筝声仍皆在,可这丝弦管瑟之音愈是纠缠愈是悲戚,愈是入情愈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余巧跪伏在地上,腰肢扭摆,起起伏伏间将那水袖舞得极高,凌空一端明明离解脱很近,却碍于被抓在手中的另一端,剪不断亦不可剪,便若风筝飞不高远。


    她起身踩着碎步,一圈圈缓步向前旋转,水袖亦不断环绕包裹在她身边,好似膨胀到极致的蝶蛹,孤注一掷地挣扎着欲要破茧。


    曲意耳中响起她那日忘我的形容:初段为邀战,以双剑为袖,化剑光为裙,凌空盘旋周而不息,待战意已起,便转为激战,细步轻舞,状似闲庭漫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待舞至敌军身前,双剑破空,顷刻刺穿一切,摘得敌首,是为战毕。


    她虽手中非剑,可这凌空盘旋的邀战已过,眼下可不是细步轻舞步步逼近么,那接着便是


    余巧已舞至商景辞身前,她嘴角微勾,嗜血一笑,水袖末端,一缕微弱的剑光闪过,正落入曲意眼底。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原来她水袖尾端系着短剑!


    不过顷刻间,剑光越发凌冽,破空而出直直朝商景辞射来。


    “不可!”


    曲意飞身上前,本欲将商景辞拉开,怎料余巧手腕轻挽,水袖柔柔一荡,令剑身回旋了半寸,径直刺入曲意腰腹,染得绫罗衣裙鲜血淋漓。


    “意儿!”


    商景辞及凌素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商景辞牢牢接住跌入怀中的曲意,凌素则几步冲上前来查看伤势。


    尽管曲意又疼又怕,眼泪汪汪地大口喘着气,却仍傻乎乎地暗自庆幸这剑刺的是她,只要太子无事,余巧便还能活。


    未及凌素探上曲意手腕,余巧第二剑已再度刺来,此番却不是冲着商景辞,而是径直刺向曲意。


    凌素无暇他想,只得回身拔剑迎击,可方过几招,竟觉十分吃力,她瞪着余巧狠狠骂道,“你在这饭食中下了什么?”


    余巧一掌将凌素击翻于地,冷笑说,“不过是软筋散罢了,你太失察,我要杀你主子,总得先废了你这碍事的。”


    凌素捂着胸口,强忍着胸口涌上的血腥气,满目惊疑地望向余巧,咬牙问道,“你说要杀谁?”


    “曲意。”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令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凌素犹有不信,“你方才分明剑指太子,如何此时改口?”


    “素闻曲阁主武功深不可测,即便服了那所谓的敛息丹,亦不过是敛内息,而非缚身形,她虽瞧着是武功尽失,我却不敢保她未留有后手,故而才有这巧招,我断定若这剑刺向太子,她必不会袖手旁观,心乱意乱,便好杀了。”


    凌素恨得眼角通红,怒骂她,“凭何?你要死,自去死就是,姑娘有哪里对不住你,竟得如此结局?”


    余巧移眸嗤笑,“无他,不过奉命而为。”


    “你奉谁的命!”一声怒喝在厅中炸起,商景辞搂着渐渐虚弱的曲意,双眸通红。


    余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继而梗着脖子垂眸摆弄手中水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并未作答。


    “我在问你话!”商景辞又是一声怒喝,她却仍不回应。


    曲意强撑着精神去拉商景辞衣袖,“我没事,你别别怪巧姐姐,她定有苦衷的。”


    商景辞低头看向曲意,见她虽是扬唇笑着,可面色惨白不已,身子亦不住地轻颤,显见伤得不轻。


    前些日子的毒还未清尽,如今又替他生生挨了这一剑,他紧了紧手臂,如此瘦弱的身子骨,这可怎么受得了?


    “呦,姑娘没事啊,那巧儿可得赶快补几剑,确保姑娘死透了才好交差。”


    话音尚未落地,余巧已再次飞身持剑向曲意刺去,此一剑较之方才更疾更狠绝,是一剑毙命的架势。


    商景辞环抱曲意堪堪闪身躲过,背部却被划出一道血痕,“你果真疯了不成?”


    余巧笑说,“再来!”


    商景辞一边躲,一边大喊,“来人啊!”


    “不必喊了,侍卫皆已被我遣到别处,无人能来。”


    又是一剑,商景辞手臂被划破,渗出鲜血,他带着曲意已避无可避,余巧却仍紧追不舍,即便再好的耐性,业已耗尽。


    “你若再疯下去,休怪我不念往日情谊!”


    “那也得殿下有这个本事啊。”


    二人不断地颠簸,来回撕扯着曲意伤处,血迹成滩散在衣摆上,十分骇人,她只觉浑身麻木,再捱受不住,彻底昏了过去,紧抓着商景辞的手也松落滑下。


    “意儿!”


    商景辞心痛不已,就这一瞬的分神,余巧又一剑划过他的手臂,溅出一道血线。


    凌素用尽全力将配剑抛出,阻断了余巧再度刺出的一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降住她,不要让她再发疯了!”


    商景辞将曲意稳稳放在地上,又拾起凌素方才抛出的长剑,冲上去同余巧拼杀起来,剑影间,商景辞仍试图套她的话。


    “是谁下令?”


    “殿下猜猜?”


    “能命令你的人不多,她为何要这样做?”


    余巧轻挑剑身,媚笑道,“她是谁?我不识得。”


    “我再问你,落霞火是谁所下?”


    “是巧儿辜负殿下信任。”


    商景辞满眼的不可置信,这是招了?


    他突然觉得好似二十年来从不曾认识面前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尽义 我欠姑娘的


    二人自幼同习剑术, 本就不相上下,然商景辞心存杂念,余巧却狠绝非常,招招不留后路。渐渐地, 商景辞身上被划出数道伤口, 攻势亦是时强时弱。


    趁其不备, 余巧翻身越过他, 以迅雷之势向前冲去, 却也将背后的破绽露了出来,她手中短剑直直对准曲意胸口, 只差一寸,便可得手。


    却功败垂成, 永远停在这一寸之处。


    自她身后, 长剑整个贯穿她的胸口,剑锋从她胸前透出,滚烫的血花骤然绽放,溅了商景辞满脸满身, 剑刃上沾着她浓热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余巧面上犹有笑意, 手却再也握不住剑, 短剑坠地,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凌素偏头不愿再看余巧一眼, 鼻间却是忍不住发酸,她从地上爬起, 踉跄地朝着曲意跑去。


    商景辞怔怔握着剑柄,双目红透,连呼吸都几乎凝滞, 直至余巧轻声说,“殿下,还不松手吗?巧儿可站不住了。”


    话音虽轻,却似惊雷般在他头顶炸开,震得他猛然松手,倒退数步。


    余巧无力地跌坐下来,竭力调整着气息,以便能将最后的话好好说完。


    “为什么?”商景辞的声音无力又颓败。


    余巧轻吸口气,“奉命而为。”


    商景辞恨恨道,“奉命?你还能奉谁的命?不如直说就是!”


    余巧反问,“若果真是她呢,殿下要如何做?”


    “我”商景辞喉间哽住,“你为何不同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


    “我会阻止你。”


    “之后呢?若娘娘另派旁人呢?”


    商景辞不断摇着头,神情间十分抗拒,似是不愿去想。


    “殿下,我知你仁善,可你是否想过,若有一天,你的至亲站在对立面该如何?昭和皇后亦或旁人,自发又或被鼓动利用,彼时该如何决断?成帝王者,一将功成万骨枯,巧儿这命不值什么,可自此,殿下要么改变,要么放弃,才能将这无情道走到头,而不致枉送性命。”


    “够了!你究竟要说什么,何不直言?昭和皇后是我生母,她难道还会害我吗?”


    “巧儿将死,不惧僭越。娘娘是个糊涂人,她固然不会害殿下,却不代表她不会成为旁人捅向殿下的刀子。”


    “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余巧颓然摇头,“巧儿不甚了了,不敢妄言。荼白大抵知晓,可她不愿说,我也无法。”她忽而掩口重咳几声,掌心染上了血色。


    商景辞虽仍怒气未消,却禁不住掉下几滴泪来,“你不该伤曲意。”


    “若非如此,殿下如何会刺出这一剑呢?”


    余巧低低喘息,“犹记年少时,我曾因剑舞得不好,被教习官打骂,我哭着跑回寻你庇护,却见你面色冷峻,正在执笔疾书,直到我的泪痕都干了,你才抬头向我问询。我同你告状,且添油加醋地骂那教习官藐视太子,可你却只是劝我忍耐,又道,若受不住苦,便不必伴于你身侧。


    我本就虚长你几岁,见你这样年少,却能沉下心坐在那里一写一整日,便自觉无理取闹,有些心虚,或是你见我沉默无言,又青涩哄我说,若果真课业太重,可同娘娘请旨让我歇几日。


    我反问,你盼望我如何?你道,为之须恒,不恒则不成;学之须精,不精则无名。便是女子,亦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你不喜无用之人。”


    余巧语音渐弱,“按说,殿下的心思,巧儿是不该干涉的,可怎能是曲意?她文不成武不就,又无显赫家世,柔弱得好似微微细浪便能将她卷杀。固然疏缈阁隐秘,可皇权之争,到最后拼的是人心向背,博的是手中权柄。而这些,一介商贾之女注定无法助你,她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所以,我故意隐晦告之她宴上刺杀之事,方才刺向殿下的一剑,亦是为了试探她的真心”


    “你放屁!”凌素怒骂,“姑娘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今日却为了这般莫名的缘由,将姑娘重伤至此!”她几步行至余巧身后,扬手抽出剑身,顿时血喷如柱,余巧浑身抽搐着向后倒去。


    凌素原想再刺她几剑出气,剑尖悬在她心口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凌素双眸泛红,叹息道,“罢了,左右你也要死了,我又何必再弄脏我的剑。”


    她正欲将剑收回,余巧却轻轻握住了剑刃,手掌立时被划出深深伤口,她的声音微弱,意味不明,“凌姐姐,我欠姑娘的恩,已还了。”


    凌素狠狠将剑从她手心抽出,轻蔑一啐,“呸!”旋即,她抱起曲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至门前时,却见到右侧拐角处,有一片脏兮兮的衣角闪过,又听得沉沉的脚步声,正朝着远处跑去。


    果然,傻子也爱看热闹。


    余巧仰躺在地上,眸中早已盈满泪水,她偏过头,目送她二人远去。


    商景辞眸光亦已模糊,却固执地不愿瞧向余巧,“我本想待尘埃落定时,放你走的。”


    余巧又是重咳几声,却连抬手拂拭唇边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孤身漂泊半生,不知来处,亦无处可去,是真正的前事无可念、后事无可期,与其一生困在阴谋算计中进退两难,莫如早些抽身,魂归九天,图个清静。最后能死在殿下的手上,巧儿亦算尽义了。”


    余巧勉力扬起笑颜,明媚如初,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她本就艳丽的衣裙上晕染开出深红靡艳的花,像极了大红的芍药,越是被捏扁踩碎,越是显得绝艳之色更甚。


    商景辞抬袖抹去眼泪,朝她凑近,轻轻扶起她的上身,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余巧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殿下,你记着巧儿的话,皇家至亲,不可尽信,身侧之人,宜自珍惜。”


    商景辞低泣道,“你逼我杀你,就为了说这些么?母后究竟要让你做什么,竟逼你生出绝意!”


    “荼白,她是不会害殿下的”,余巧蜷在商景辞怀中,失血过多又剧痛难忍,不禁浑身颤栗,“巧儿不会允许有损之人留下”


    “殿下你要从她口中问出利用她才能,她不能死”,余巧愈是用力想将话说完,愈是抖得厉害,她不停地咳着,每一下都震出大口大口血来。


    商景辞眸中泪水如泄洪般顺着脸颊淌下,他轻轻搂着余巧,余巧说得断断续续,他听得更是艰难,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听着,陪着相伴多年的女子,走完她的最后一段路。


    余巧忠心,他一贯是信的。


    可荼白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叫他如何能信?他的胞兄,极可能死在荼白算计之下,即便不是,亦不可能与之全无干系。


    他脑子很乱,曲意身上的毒,难道真的是余巧迫于昭和皇后压力所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巧渐渐失声,间或地抽搐证明她还没有死绝,商景辞探手将她涣散的眼眸合上,继而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屈膝坐在地上。


    夜色像浸了冰的墨,一点点洇满天地,直至漫过天边最后一抹微光,余巧终是浑身凉透,气息断绝。


    曲意被凌素带回了院中,她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腹部以下裙摆全然为血浸透,凌素心惊不已,匆忙去探她的脉象,却瞬间呆怔在原地——其脉象平缓,毫无重伤失血之象。


    凌素迅速褪去曲意染血的衣裙,周身寻遍,唯有腹部有一道极细小的伤痕,带出微微血丝可那大团的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凌素眸中的怨恨,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震惊。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连她们主仆都被算在了这场戏中。


    随着“咻”一声哨响,一只信鸽落在窗前,此遭变故,凌素断然不敢耽搁瞒上。


    春江楼。


    五日前,白弗已醒转过来,见到屏风对侧谨默处理着公文的曲情,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委屈,更多的却是害怕,最后竟不争气地低声哭了起来。


    幸而,曲情念他重伤手下留情,只罚了他日日代为处理那些细碎繁杂的禀帖。


    此外,自打他醒来,商永朝来得是愈发勤快,每回必定带上诸多补品,说是要孝敬这位小恩人。


    他来本不打紧,可怜白弗还要将看了一半的禀帖收起来去应付他,每每搞得手忙脚乱,烦心不已。


    这会子,曲情正卧在暗室中屏风后的软榻上小憩,白弗则拖着病体歪在桌案边处理琐事。


    叩门声一响,白弗便知又是那闲散世子过来串门了,他迅速收拾着桌案,口中骂骂咧咧,“都这个时辰了,还来做什么?”


    叩门声又响,他手上动作更快,“听见了,等等!”


    曲情被吵得睡不安稳,却毫无醒转之意,仅仅是翻了个身。


    待案上禀帖尽皆收好后,白弗才起身前去开门。


    可意外的是,来人并非商永朝,而是手握信笺神色匆匆的王思,“三瓣红头信。”


    白弗迅速接过信,果见信笺一角印着三簇暗红的花瓣,这是阁中最最紧要之信才有的标识。


    “发生何事?”


    未待白弗转身,曲情已闪至他身后,将信捉在了手中。她只粗粗扫过信中所言,便已神色凝重,纵身而出。


    “师父,你的帷帽!”白弗边喊边追在她身后。曲情折身从他手中取过帷帽,方再次离去。


    春江楼前面的大街上,商永朝与团子正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缓缓挪步,耳畔掠过一道细微的风声,商永朝抬起头,却见冷月映照之下,一道倩影向远方扬长飞去。


    “你瞧着,她这是要往何处去?”


    “主子,她朝北而去,那边多是皇亲国戚。”


    商永朝淡笑,“走吧,我们去瞧小二十八。”


    现今,曲情入太子府如入无人之境般,侍卫见了她并不阻挠,她径直前往曲意住处,推门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染血的衣裙被胡乱扔在了地上。


    凌素急忙施礼,“阁主。”


    “你不是说意儿无事吗?这又是怎么回事!”曲情怒喝一声,眸间又泛起淡淡血色。


    凌素即刻跪了下来,声音发涩,“禀阁主,今日府内小宴,余巧假借献舞之由,刺杀太子,紧要关头意儿小姐替太子挡下了致命一击。随后,余巧却反口道,要杀的本就是意儿小姐,疯了般欲对意儿小姐下杀手,并屡屡挑衅、刺伤太子,最终她被太子一剑穿心。我心中愤恨不曾阻止,可直到为小姐疗伤时,我才发觉,小姐并未重伤,衣裙上的血虽经过处理,可细辨之下仍能看得出是牲畜之血,这是余巧的障眼法。而之所以小姐会晕过去,不过是余巧在剑尖上涂了麻醉药,再以此划破她的腹部,余巧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只微微划破了小姐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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