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偿还 予我字条之
华庄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茶水险些泼洒出去,她忙回身去看,商桀施怀中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婴儿,原先软糯的脸庞早已化去, 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黑漆漆黏糊糊的一团, 十分可怖, 活像是死了腐烂之后又诈尸的狼崽子, 而这恶心东西正死死咬着商桀施的脖子不松口。
“施儿,你怎么了!”华庄虽怕, 却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她迅速扑上前, 一把抓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甩到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 竟发出“呵呵”闷笑声,场面更加诡异,宾客无不变了脸色,直到声音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大, 众人才听出,原来并非是什么笑声, 而是它渐渐腐蚀发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华庄看向商桀施颈侧伤处, 却见那里淌出的鲜血隐隐泛着黑色, 很明显, 那东西有毒,华庄面色瞬间煞白, 浑身打着颤大喊,“来人,速速入宫去传太医!”
倒是商桀施面色平静, 全无先时大喊大叫的癫狂,他一反常态地垂着头,手掌捂着脖颈上的伤,眸光空洞洞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华庄心中更觉不好。
不过几息之间,自伤口传来的疼痛令商桀施愈发难以忍受,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蓬勃着,要从那里呼啸而出。
商桀施猝然抬头,面上的平静与空洞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眼底燃烧的疯狂之色,他直愣愣盯着面前不远处的男子,那男子壮着胆子凑近他,关切问,“世子,您还好吗?”
汹涌的杀意仿若泄闸一般狂卷而来,商桀施瞳孔骤缩,伸手紧紧捏住男子脖颈将他提起,疯癫地用力上下摔打,口中还发出难耐的“啊啊”大叫。
华庄吓得怔在原地,断断续续道,“施施儿,你要做什么?你快把这位公子放下来。”
可商桀施却像是失了神智,华庄的劝告毫无用处,那被他抓住的男子脸色越来越青,挣扎越来越无力。
王府的护卫自四面八方迅速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商桀施,却又不敢真的动蛮力,因而耗了许久都没能从商桀施手中救下男子,只是令他手劲小了一些,勉强使男子能维持呼吸。
商桀施被护卫激得狂意更盛,周身内力迸发,震散了周围人群,手中仍死死掐着那半死不活的男子。
华庄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尖声下令,“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无论如何救下这位公子!”
侍卫们这才敢施展真本事,很快,便救下了男子。
可商桀施仍在发狂,他招式全无,只是拼命乱甩着胳膊击打能触碰到的所有人,侍卫们将他围困其中,试着去封他的穴道,可眼前的人似乎已不是肉体凡胎一般,全无作用。
混乱之间,从他伤口流出的黑红血液,不知不觉溅到了周围人的身上。
这边仍在僵持着,那被救下的男子疲惫地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身上沾到黑血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化脓。很快,连头脑亦变得混乱不堪,他猛扑而起,一掌击向身旁之人。显然,他也中了和商桀施一样的毒。
护卫们只得分出几个人去制服男子,渐渐地,场面开始变得失控,护卫以及宾客中越来越多的人发起了狂,症状皆与商桀施一般无二,好似他的血是烈毒,若瘟疫一般,能以一传十,乃至更多,凡是沾到的人都会狂暴起来,发疯地袭击旁人。
曲情全然无视这荒诞诡异的场面,眸光凝视着案上那盏香茗,指尖轻轻搅动汤面,碎金逐波而旋。
血引蛊,母蛊通体殷红如血,爬行速度惊人,能悄无声息地钻进入体的七窍,而后隐匿于经脉之中。子蛊微小,光华若金,可经由饮食施蛊,寻常于人无碍,可一旦嗅到染了母蛊气息的血液,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滴,子蛊亦会疯狂啮噬骨肉,惑人心智,最终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原本在指挥众人的华庄突然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待到再抬起头时,已是满目猩红,意识全失,她猛扑向被制服的商桀施,狠狠咬住她儿子的肩膀,直到扯下一块肉来,才被人分开。
正当这时,人群中不知谁人高呼一声,“都别靠近世子,此乃血毒咒,旁人只要沾到世子的血,就会变得像他一样,失去神智,成为一个怪物。”
众人齐齐向说话之人看去,此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的爱徒,年少有为的陶峰陶太医,准确地说,起码在昨日之前,这张脸还属于那位陶太医。
此话一出,众人恐惧更甚,人心惶惶间,有一人眼见商桀施靠得越来越近,许是出于恐惧,他竟一把扯过身侧之人,半拉半拽地将其扔到了商桀施面前,做了人肉沙包,供他凌虐扑打。
这倒霉的可怜虫并不会武,哪能跑得出去?只扑腾了两下,便知自己没了生机,瞪大眼睛流着泪,嘴里不过恨声咒骂了几句,被便一脚踹飞,又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再没有力气,只能干巴巴翻着白眼。
可这人不过晕死过去片刻,竟又眼神空洞地重新站了起来,化为“怪物”,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舍却仁义道德,将势弱的人丢到身前为自己殿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曲情浅淡一笑,如此情景果真精彩,不枉费她一番安排,这偌大的南安王府,她倒要看看往后如何还能辉煌得起来。
没了华庄的调配,水榭很快乱成一片,发狂的人沿着游廊向相邻的小轩袭去,近处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只是游廊七扭八拐,更有许多细窄小桥交错相隔,人群拥堵在其间寸步难移。
游廊半面临水,半面倚着高墙,整排墙面似月弧形,墙后便是王府内院,曲情所在的小轩位于游廊尽头,她身后几十步远处,便是唯一能通往内院的入口。
此处离水榭最远,暂且安全,宾客们虽也畏惧,但仍存了些理智风度,有序地向入口行去,不似前面那些人只知奔命,胡乱瞎跑。
即便百步穿杨,若要亲手结果商桀施,亦不能相距太远,曲情手中捏着淬毒暗器,一面小步随着人流走,一面在骚乱中听着水榭那边的动静,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曲情本屏息静神,身后却突然响起惊恐的大叫。
“啊————!”叫声之情真意切、之震耳欲聋、之恐慌害怕、之疯狂无助,幸而曲情及时捂住耳朵,才不至于被震聋。
曲情冷眼扫向尖叫之人,巧了,正是方才那“以卵击石”的二公子。
曲情厌烦不已,厉声斥道,“闭嘴!”
二公子被她吼得浑身一凛,止了声,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有些畏缩地望向曲情。
曲情这才看清,他微弯的眉眼中竟含着双罕见的湛蓝眼眸。
他方才那阵惊恐的叫喊,令小轩中本还存些冷静的宾客也恐慌起来,人流更加紧促,未及曲情细瞧,涌动的人群已将二人冲散,曲情隐约瞧见他张口努力地说着什么,却着实分辨不出。
曲情倚着游廊外侧的柱子,这才堪堪稳住脚跟,她转过身,逆着人流的方向,盯着形容狼狈,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商桀施,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水榭那边热闹得不行,混乱中,也不知商桀施是被谁打的,浑身都是血,远远瞧着他身上的衣袍,唯有那些金丝银线还保有颜色,其余早染得比喜服还要红艳。商桀施早已挣开护卫的束缚,华庄也四处扑打着,护卫踌躇着不敢再上前,而尚且无事的宾客们则慌不择路地逃命。
这血引蛊,虽折磨人,却不会要人性命,子蛊受引离体后,寄主休息几日便可无事,而母蛊不会离体,却也不过是长久折磨,所以为免夜长梦多,她必须在此处杀了商桀施。
靶子很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曲意攥紧手中毒针,正欲射杀商桀施之时,却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情眸中划过一抹厉色,下意识翻转手腕,手肘向后击去。
二公子急忙松手,抱着头怯怯说,“仙女饶命!”
曲情收回攻势,冷眼审视他半响,肯定道,“予我字条之人,是你。”
二公子缓缓放下手,朝她笑得谄媚,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兄长的性命自有天收,何劳仙女动手。”
曲情说,“我手中攥着的,便是天道,让开。”
二公子却再度不怕死地牵住她的衣袖,小声提醒,“此处不安全。”
曲情用力将衣袖从他手中扯了出来,怒道,“别碍事。”
二公子轻叹,后退了半步。
曲情回首寻着商桀施的位置,他却早已被人扑倒在小桥上,几个人压在他身上撕打,兼之母蛊的作用,令他浑身犹如烈火在烧,虫蚁在咬,疼得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地上蜷缩着、翻滚着、挣扎着,却无法解脱。
只可惜,这些人将他重重掩没,曲情难以再寻到射杀他的时机,而那些发狂的人也已冲至她所在的小轩中。
无奈,曲情只得随着人流朝入口行去,而她的身后,始终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若只是跟着倒也罢了,可大概是怕走散,那位二公子竟用食指从背后勾着她的腰带。
曲情忍无可忍,回身说,“松开。”
二公子一双凤眼圆睁,湛蓝眸中似有粼粼水光荡漾,他满脸无辜道,“我不会武功,实在害怕,仙女难道不都是会保护弱小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解脱 你一个大男
其神态语气, 要多无辜就多无辜,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若遇上的是曲意,必定会对这俊美又会勾人的男子有所动容, 可惜
曲情冷笑, “你一个大男人, 弱小?”
“我”
说话间, 一个发狂的人朝他扑了过来, 曲情下意识击出一掌,拉着他躲了过去, 随即便将他甩开,冷声道, “别再跟着我!”
二公子却仍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略落后几步脚程。
众人自游廊尽头的月洞门逃入内院,那里是一处花园,只是花已败,草尽黄, 无甚好看的,而这花园假山石下, 正是密道口所在, 那里藏着曲情事先安排的数十名高手。
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弓着腰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曲情站在月洞门旁朝外望去, 游廊之上已没有几个正常人了,商桀施半死不活地躺在桥上挣扎嘶吼, 嗓音黯哑难听,十分刺耳,想来喉咙已经毁了。
很快, 那些发狂之人寻不到沙包,便下了游廊,又朝着花园追了过来。
众人正欲再跑,花园中,乍然响起一声大喝,“都给本王站住,来人啊,放箭射他们双腿!”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玄黑朝服,上绣麒麟纹,此人便是南安王商瑞宸,与传言中好吃懒做的样子不同,倒是威严逼人,气势非凡。
终于来了。
曲情唇角微勾,在她安排的戏中,是算了南安王一份子的,只是他行踪不定,派出的探子也无法确保他今日在府中,原本一直没见人来,曲情还有些遗憾。
那二公子见了南安王来,急忙往曲情身后猫了猫,只是他身形修长,高于曲情许多,此举不过掩耳盗铃。
顷刻间,自暗处涌出许多暗卫,皆摆好了架势,数箭齐发,那些发狂的人,犹如稻草人般逃无可逃,一个接一个被射倒。
曲情隐隐心惊,方才场内嘈杂,连她都未曾发觉这些人的存在,可又奇怪,他们为何冷眼旁观这么久,哪怕自己的小主子快死了,也迟迟没有出手。
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射杀商桀施,否则,只怕是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蓦地,曲情想起了那胆小的二公子,可待她转身去寻时,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热闹许久的王府,终于安静下来,仅剩下小桥中央已被蛊虫啃食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商桀施仍在嘶吼着,至于华庄,则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了。
南安王沿着游廊大步朝桥上行去,他艰难地辨认出了商桀施的形容,眼眸顿时有些泛红,高声喝令众人去寻太医。
偏是此时,那位“陶太医”再次凑上前不问自答起来,“微臣陶峰,自视有几分医术,此等场面本不应多嘴,只是一来见世子痛苦无法解脱,心中不忍,二来又恐危及在场各位,因而不得不说一句逾距的话,微臣劝王爷还是尽快将世子火化,观世子如今形容,应是中了‘血毒咒’,其似毒非毒,似咒又非咒,是绝对无法治愈的”
未待他说完,南安王便愤而打断,“来人,将这多嘴多舌的奴才拉下去,掌嘴三十!”
陶太医见两侧大步涌上来的侍卫,面露焦急之色,边挣扎边不管不顾地大喊,“王爷千万听微臣一句劝,这‘血毒咒’中的毒能要人命,咒却又能保人命,实乃妖咒,若王爷不狠下杀手,世子便只能永远痛苦无法解脱!况且世子的血有剧毒,旁人一旦沾上亦会失去意识化作怪物,此处宾客皆是世家子弟,请王爷三思啊!”
“妖咒”二字一出,若炸开平地惊雷,惊得众人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声又喧哗起来。
“妖怪!世子是妖怪!”
“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果真是坏事做尽,应了业报吗?”
“快看啊,世子冒烟了!”
“天哪,我可不敢看,血淋淋的,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叫得好吓人!那个婴儿怕是来索命的鬼吧!”
“对了,我刚才就想说,那胡姣我明明听说早就死了,怎还会出现在宴上!”
“你别瞎说,我看得真真的那胡姣有影子的!”
“我没瞎说,胡姣以前是我朋友的朋友,她说她都见到尸体了,还大哭了一场呢!”
“那照这么说,难道世子真的被鬼下了咒,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有陛下在,怎么会有鬼怪横行,那婴儿和世子变成现在这样,必定是圣上的真龙之气,压得鬼怪无处横行,只好现形。”
或许是太痛苦,商桀施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继而以头抢地,只求速死。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何况如今这鬼就在地上躺着,谁能不怕,谁能不厌。
有人的地方,永远不缺猜测,有了猜测则徒生谣言。
南安王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一脚将陶峰踹翻在地,喝道,“拖下去斩了!”
陶峰被拖行远去,口中仍旧高呼,“请王爷三思啊——!”
南安王能塞一人之口,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犹如一个尖刃密布的包围圈,朝着孤立无援的南安王渐渐收紧。
杀不杀呢?
曲情很好奇南安王的答案。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却救不了,这滋味想必是极不好受的。
南安王双拳紧攥,默然站在距商桀施两三步远之处,坚挺的背影显得那么无力,仿佛轻风一吹就能倒到河里去。
一朵厚厚的云在天上自由地飘啊飘,一不小心,遮住了金灿灿的太阳,整个王府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湖面的雾气渐渐漫上来,眼前变得模糊,令人瞧不清南安王的表情。
浓雾之中,曲情见到有人手握一把尖刀飞快地冲了上去,那人一把推开南安王,尖刀一横,瞬间划断了商桀施的脖颈,一道血线高高窜起,将雾气都涂染得深红可怖。
曲情瞳孔陡然瞪大,那冲上去的人,竟是华庄!
可她不是早被捆住了吗?
云开雾散,华庄眸色通红仰倒在地,口中吐着白沫,断断续续念叨着,“怪物,杀怪物,救施儿”
南安王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华庄,以及血肉模糊早没了气的商桀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众人生怕被迁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南安王终于向着自己的儿子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却在几步之遥处,被闪至身侧的暗卫拉住了手臂。
“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头都未偏,声音沉闷沙哑,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嗓子一般,发出了艰涩的两个字,“放开。”
那暗卫不为所动,仍是重复,“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用力甩着手臂,拔高声音吼道,“我叫你放开!”
那暗卫声音沉了沉,“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不管不顾地与那暗卫在桥上撕扯起来,一门心思要朝着倒在地上的儿子冲过去。
暗卫见南安王铁了心,十分难以控制,便向后摆了摆手,又有两个暗卫闪至南安王身侧,一齐按住了他。
南安王大声嘶吼,“你们让开!那是我的儿子!地上躺着的是我的儿子!你们不知道吗?听不懂吗?你们都不是人吗!都给我滚开啊!滚!滚!滚啊!”
无论南安王如何撕扯,那些暗卫神色都未变一下,口中的回应,只是冷冷一句,“恕难从命。”
这南安王府的秘密可真多,曲情开始看不懂了。
曲情轻叹,皇家、皇权,最是难懂,最是难测,偏偏她曲家难以置身事外。
小桥另一边,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父王,哥哥死了,您不是还有我吗?又何必如此伤心难过,与这些暗卫哥哥们起了争执,叫客人们看笑话。”
南安王猛地顿住,伸手狠狠指着云淡风轻立在桥边的人,他的次子,南安王府的二公子,“商永朝!是你!一定是你!逆子!”
商永朝轻声笑了起来,故意拖着软糯的尾音一声声喊着“父王”。
“父王,您在说什么,朝儿听不懂啊?”
“父王,您还是快回来吧,离死了的兄长远点,小心这‘毒咒’也伤了您的身啊!”
南安王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满目通红死死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浑身被水汽氤氲的冰凉彻骨,“他是你的哥哥!”
“父王,您瞪着我干什么?朝儿很害怕呢。”
“父王,哥哥已经死了,虽然你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可儿子会孝敬您的。”
“父王,您怎么不说话啊?”
这“父王”二字之后的尾音,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得都要把人喊睡着了。
“父王,别气了,您也没有证据不是吗?那又为何要怀疑您所剩唯一的儿子呢?”
“父王,您老了,回来吧,前边没有路了,只有回来,你才有路可走,南安王府才有路可走。”
“父王,别怀疑了,接受不好吗?接受吧。”
“父王,接受吧,接受吧,父王,父王,接受吧”
一句又一句的“接受”,南安王仿佛被蛊惑般,指向商永朝的手无力地渐渐下垂。
商永朝终是捧腹大笑起来,笑得都滚下了两行眼泪。
南安王胸口剧烈起伏,猝然喷出一大口热血,血花溅到商永朝脸上,他顿时脸色大变,甚至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冲向南安王,高声喊道,“父王,您怎么了父王,来人啊!快来人!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求佛 与其死了才
南安王强撑着眼皮, 深深看了眼扶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兄长?也对,非是一母同胞,算什么兄长。
浑浊的泪方才涌出几滴, 南安王便已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快来人啊!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商永朝惊惧地放声大喊, 声音发颤, 倒显得十分孝顺。
良久, 先前入宫去寻太医的暗卫,终于提着太医的脖子, 将人扔到了南安王身边。
商永朝将南安王推到太医怀里,边哭边站起身, 深深拘躬对在场宾客解释, “府里出了这般丑事,父亲兄长皆已无法主事,便只好由我做主,各位就此散了吧, 还望今日之事,对外勿、要、多、言。”
话落, 便有侍女将船停在岸边, 邀各位上船离去。
曲情原先准备的数条逃跑路线连一条都没用上, 竟然是光明正大, 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去了。
她临上船前,瞧了人群中正“主持大局”的商永朝一眼, 恰收到他的回望,商永朝唇形微动,好像是在说, “再会。”
曲情眸色略沉,转身抬步上了船。
曲情自王府正门而出,马车绕着王府外面的大道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王府外墙的一处短巷中,此地有一男一女正在焦急地等待。
见曲情来了,那男子屈膝而跪,“阁主,您出来了。”
女子见状,亦迅速在男子身侧跪下,“参见阁主。”
曲情先是将那女子扶了起来,女子一身粉色衣裙,面上泪痕尚未干透,眼眸水汪汪的。她抬手轻拭去女子面上泪痕,“可真是我见犹怜,今日辛苦了。”
此女子正是“胡姣”。
而一旁的男子,则是“施展”。
曲情对男子说,“你也起来,把那皮扯了罢。”
“是。”男子起身,一把扯下裹着的人皮面具,露出真正的、属于王思的面目来。
众人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缓缓朝着城外行去,曲情独坐一侧,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直至城中喧哗的人声消退,郊外泥土草香涌了进来,曲情才终于轻声开口,“你就在此处下车离开吧,我已为你打点好一切,你会过得很好。”
“胡姣”扑倒在地,方才风干的眼眸又再度滚下泪来,“阁主,若不是您,小姐生前那些话,怕是再没有机会说予那负心人听的,小姐的仇亦无可报,您对阿青和小姐的恩情,阿青无以为报,唯愿一生跟随阁主,做牛做马皆无怨言。”
曲情神色未变,言辞亦是淡漠,“不必。”
阿青摇头坚持,不愿就此离去。
王思念着一介女流孤身远走,有些不忍心,搭腔道,“阁主,不如带上她吧。”
曲情回道,“她不会武,这个年纪亦无法学武了。”
王思接道,“那可以做个厨娘或者洒扫丫头啊。”
“疏缈阁中人人有自保之力,哪怕是厨娘。”
“我闲暇时可以教她一些。”
“你很闲?”
“”
王思想了想,又说,“要么不将她录入阁中,只留在楼里,当个跑堂的。”
曲情哑然一笑,“疏缈阁不养闲人,不过我倒很是支持阁中的弟兄趁着年轻娶妻生子,你若娶了她,我便答应她留下。”
王思连连摆手,“不不,我与她不过见过一面,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
曲情又笑,却嘲意更浓,“既如此,便省些力气,与我讨情,你还不配。王伯一生只有你一子,你该多向他学学规矩。”
王思本就因曲情对王伯的态度有所不满,此刻更是将怨怒挂在了脸上,他握着拳头,强忍着没有与她争执起来。
曲情又对阿青说,“阿青,我不能留你,若勉强留下你,只会是害了你,疏缈阁并不如你想得那样太平。”
马车徐徐停下,阿青虽心有不愿,却到底拗不过曲情的意思,拎着包裹,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了。
回程路上,王思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抱臂盯着对面的曲情。
曲情原想阖眸小憩,却被这目光盯得心烦,她忽而开口,“你可知,我不留阿青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王思恨恨道,“你不是说了,她不会武。”
“不对。”
“你怕她受拖累。”
曲情轻笑,启眸说,“呵呵,阁里已自顾不暇,我还有空顾她受不受累?”
“”,王思无语。
“她徒有忠心,却是个糊涂人,胡氏最是好面子,胡姣亦是高傲贵女,只因她已非完璧,这才退而求其次嫁到了那小家子里去。可天不遂人愿,谁能料到胡姣偏怀了孩子,被夫家休弃,无家可归,但即便如此,胡姣也不曾想过要将此事闹大,并未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种,只是叫阿青偷偷去敲南安王府的后门,希望商桀施能救她母子。胡姣生前拼命粉饰的太平,却被阿青如此轻易捅破,从今往后,胡氏几代的清白世家,就要染上一笔风流丑事了,胡姣若知她成了京中人往后的谈资,在地底下怕是都要羞得再死一次了。”
王思听完更加气愤,“依你的意思,那胡姣竟该白死最好!”
“谁说的,我不是给她报仇了吗?”
“你那是给你妹妹报仇!”
曲情轻叹,“我若是阿青,打从一开始,便不会为胡姣所阻,明明白白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与其死了才找人算账,还不如活着便去争取。再则,即便人死了,也不该与虎谋皮,为他人做嫁衣,南安王不管,大可去敲郡主府的后门,或是等在佩云郡主的必经之路上,那佩云可是个听风就是雨,眼里又丝毫揉不得沙的主。”
王思沉默,貌似一时未寻到话来反驳。
曲情又笑,“所以我倒觉着你二人很配,一对糊涂蛋,我身边留着你,已是拖累了,怎敢再留她。”
王思冷声说,“你既知‘拖累’二字,便不要想着旁人如何拖累你,闲着没事时,也该多想想你如何拖累旁人,就为了今儿这一出刺杀,义父已多日没怎么合眼了,他不年轻了,又身有旧疾,你幼时他如何对你,你如今却又如何待他?”
曲情冷笑,“呵,他如何待我?师父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只有他,可在师父去向一事上,他欺我瞒我,任我这么多年无头苍蝇一般撞得头破血流!我如何待他?我以主仆之礼待他,有何不对?”
“你!”王思语塞,半晌又说,“我会问清楚此事,化解你二人的心结。”
“如此最好。”
曲情径直回了曲府,可在院中却没见到曲意,寻来乔氏问过才知,她竟带着简儿去佛堂了。
曲情走至佛堂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曲意小小的说话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简儿,你说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简儿都说一百遍了,简儿哪里知道情小姐去了哪里啊!”
曲意可怜兮兮道,“简儿,我从来没拜过佛,我是不是拜的不对,我曾听过有的道士念叨什么,天也灵地也灵的,你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
曲意学着一遍遍念叨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一定要保佑姐姐平安回来。”
曲情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冷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正跪在蒲团上的曲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简、简儿,你这咒语这么好用的吗?”
简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曲情,“我、我也不知道啊。”
曲情叹气,一边上前去拉曲意起来,一边道,“简儿,你先出去。”
简儿点点头,仍以一副吃惊的样子,退了出去。
曲情面有不虞,“你这是做什么?何必去信这些没来由的?”
曲意望向身前的佛像,干巴巴地笑,“没关系的,我是想着,此生我是不配得到佛祖护佑了,但佛祖定然是讲道理的,他若能听见我的祈愿,帮我护一护姐姐,也算是他的功德呀。”
曲情心疼地揉了揉曲意的头,“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自然也不需要佛祖的护佑。”
曲意急急捂住曲情的嘴,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佛堂拖了出来,“就算不信,也不好在佛祖面前说出来啊!”
曲情没再反驳什么,牵起曲意边走边说,“商桀施死了。”
曲意淡然一笑,“那个恶人死了就死了,只要姐姐没事就好,今日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曲情摇头,转瞬却又想起那邀她再会之人,于是说,“意儿,我怕你挂念,这才先赶回来报个平安,可阁中尚有些善后之事,需得再回去一趟,大概会回来得晚些。”
曲意笑说,“好。”
曲情仍旧乘马车返回春江楼,路上难得空闲,便同驾车的凌素闲聊起来,“我有一事想问你。”
“阁主请讲。”
曲情淡淡道,“我往年不曾在京中久留,家中之事难免疏忽,如今想来却也快,一眨眼当年只知咿咿呀呀的奶娃娃,也已及笄了。”
凌素轻笑,“阁主是在说意儿小姐吧,明明一样大,阁主这话倒像是长辈说小辈,老成许多似的。”
曲情也笑了,却笑得浅淡,“本就老成不是么?这次回来,从你信件只言片语中,我常常在想,意儿是否过于依赖我了。”
凌素叹息一声,“意儿小姐性子是有些孤僻,在京中没什么朋友,父母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素不解。
“我是说意儿她自己没什么主见,问她的很多话,她都是说她听我的,再或者就是打马虎眼,有些事我可以帮她做主,可有些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再会 所以,你到
凌素失笑, 劝慰道,“意儿小姐到底还年轻,别说她,就是阁主您, 也未必就能多有主见, 如今担心这个, 为时尚早。”
“可意儿与我不同, 毕竟是闺阁里养大的女孩, 母亲不管,我又不懂, 总担心误了她的大事。”
“她虽在闺阁长大,却只因有你这个姐姐, 便已经沾了三分江湖气, 哪里就这么急,何况再急,不也要先把太子这事情了了。”
兜了一圈,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曲情道,“我正是要问这个, 你瞧着他们到底是怎样?”
“太子应当是有那个意思, 我却瞧不清意儿小姐的意思。”
说话间, 马车已停在了春江楼门前, 二人也就暂且撂下了这一话题。
曲情在暗室中听着探子的回报。
众宾客离去后,南安王始终昏迷不醒, 一堆太医仍在全力救治,不过虽然瞧着吓人,却只是一时的急火攻心罢了, 不妨事,早晚能醒过来的。
商永朝,也就是先时的二公子,今时自封的世子,嚷嚷着说王府里不干净,请了一堆道士正在做法,道士看了,都说商桀施是被鬼附了身,要鞭尸才能将鬼打出去。
华庄仍有些癫狂,醒了就要打人,睡着了便涎津满溢,不时抽搐,但总的来说,症状有所缓解,性命无虞。
此次刺杀安排的人手,一员未损,便已达到目的,这般顺利,还要归功于王府内那弯弯绕绕,星罗密布的密道,以及华庄失去意识时错刺的一刀。
夜色黑浓,街道上打更人“咚咚”敲着梆子,已是二更天了。
王伯瞧着曲情满脸疲惫,哄劝说,“此事已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曲情双手撑着头,揉捏着微酸的太阳穴,轻声说,“不必,今晚还有客人要来,再等等吧。”
王思忧心王伯的身子,便接了王伯手里的活,自己守在曲情房门外,叫王伯去睡了。
“咚——咚咚!”
三更天的梆子声再度响起,王思正犹豫着是否要去劝曲情别等了,楼下便有小厮来报,说有人前来拜访。
终于来了。
王思直接让小厮将人领了上来,不出所料,正是商永朝和那递字条的家仆。
商永朝一见曲情便扑了过来,“仙女,可是在等我吗?”
曲情连忙后退,免去一劫。
家仆笑说,“怪不得,上次姑娘带着帷帽看不清相貌,如今瞧见才知,为何主子说是见了仙女呢!”
曲情有些头疼,尚未开口,便又被商永朝打断,“仙女,你叫什么名字?我来之前特意问了王府门前接待的人,说你带来的请帖上写的是曲府嫡女曲意,可我知道,仙女这么聪明,定不会用真名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曲情神色蓦地一沉,她有些想灭口了。
商永朝好似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厉之气,吓得连连摆手后退,“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就唤你仙女,或者你让我唤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曲情冷冷道,“休再聒噪,你此来处究竟何事?”
商永朝瞬间扑倒在地,抱着曲情小腿哭诉,“仙女救命啊!”
曲情面黑甚炭,这男子,变脸比翻书都快,不上台演戏,实在是浪费。
“松开。”
“仙女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让你松开!”
“不松。”
曲情耐心耗尽,重重踢出一脚。
“啊——!”商永朝若断线风筝般在不高的密室里划出一道不甚完美的弧度,最后重重降落在了他身后的家仆身上,那家仆被砸得差点吐血。
商永朝惊魂未定地盯着屋顶呆怔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察看着身底下压着的人,“团子,你没事吧?”
团子大喘着气,急问,“主子,我没事,倒是你,你的腿没摔着吧?”
商永朝苦笑,“没事,没断。”
团子语带哭腔,“没断就好,没断就好。”
团子很是伤心地抹了几把眼泪,冲着曲情小声嚷嚷,“你是仙女,难道看不出主子有腿疾吗?他这腿,可得好好保护着呢,若是再受伤,就不一定能站起来了。”
“他如何与我何干?现下月色已深,你二人来此究竟为何?还有,你——”,曲情指向商永朝,冷声说,“勿要动手动脚,若敢再有下次,腿断人亡。”
商永朝立马点头,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的腿没事,都是团子瞎说,哪有那么严重。深夜前来叨扰,只因有人要杀我,所以来求仙女相救。”
“谁要杀你?还有,莫再乱叫,唤我曲姑娘便可。”
商永朝微微躬身施礼,“是,曲姑娘。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谁要杀我,可兄长已死,华庄以及华家人定然不会放过我,我我是个残废,不会武功,在府中又无根基,根本无力自保,所以唯有求姑娘救命。”
“我没那闲工夫。”
商永朝急忙解释,“无需姑娘亲自来保护我,今日我见姑娘带了些守在暗处的护卫,借我一两个人就好了。”
“我楼里亦无闲人。”
“”
商永朝面上笑意渐渐难以维持,略默了默,竟原地撩袍跪下。
曲情冷冷一瞥,不语。
团子忙去拉扯他,“公子,你的腿经不起这个,快起来吧,我们现在有钱了,总能寻到打手的,犯不着这样求她啊。”
“”
团子始终拉不起来他,急得像是要哭了,索性也在他边上跪了下来。
曲情扶额,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几人僵持着,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商永朝咬牙死挺着,在秋末阴凉的深夜,仍有豆大的汗珠不断自他额头涌出来,后背亦早被冷汗浸湿,唯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坚定地望向曲情,不容忽视。
“啪嗒”,是汗水落地碎开的声音。
曲情并未睁眼,启唇轻声说,“你为何要杀你哥哥?”
商永朝沉声说,“二十年来,嫡母长兄欺我、辱我、凌虐我,皆可忍得,唯有弑母之仇,决不能忍,即便忠孝仁义全然抛却,我亦要他二人偿还此债!”
“你母亲死于后宅之争?”
“并非,只因我母亲无意撞破华庄与旁人奸情,才被华庄狠心杀害。”
没想到南安王还有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曲情抬眸,饶有兴味地接着问,“那商桀施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父王的儿子。”
曲情顿了顿,“既如此,你为什么没死?”
商永朝斩钉截铁回道,“父王再怎么放纵华庄,也不会任她杀死自己的儿子,况且,华庄并不知晓母亲死前将此事告知了我。”
“那你又为何不直接与你父王说明真相?”
“我没有证据,若说了,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说的好似合理,却又有些不合理。
在此事上,华庄错杀一千,也不该放过一个的。
曲情扫了眼浑身被汗浸透的商永朝,模样确实狼狈得很,不过跪了这一时半刻,便已如此,想来他的腿疾很重,确实难以习武。
“为何一定要我救你?”
商永朝抬手抹了把汗,回道,“我不认识什么江湖人,若是慢慢找,怕是等不到人来,我就已经死了。”
曲情着实累了,懒得再与他分说,于是缓了态度,“也罢,今日刺杀如此顺利,我也该记你一功的,王思——”
王思推门入内,应了声,“在。”
“派个人随这位公子去,往后负责保护这位公子的安全,不过要他谨记,只远远护卫,不可交流,以免泄露阁中隐秘,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是。”王思领命而出。
曲情摆摆手,“好了,你领了人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商永朝连声道谢,“还有,欠你的五千两银子,改日我让团子送过来。”
“不必了,我不缺钱。”
“说好的酬金万两,岂能自食其言?”
“随便你。”
王思独自送走二人,又闷闷地转身上楼去寻曲情。
曲情问,“送走了?”
王思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讥讽道,“你可真是好心,明知我们的人几乎全派去给那太子爷卖命了,如今这又算什么,也配我们的人去保护?”
曲情并未接话,只是问,“派的是谁?”
“黯字二十八号。”
疏缈阁由上至下分为“天”“遥”“云”“黯”四个等级。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善使暗器的“弩”,弩中人皆可以指为弩,飞叶割喉,不见血色,乱针破阵,不闻哀嚎。只是可惜所剩之人不多,且自萧斯失踪后,曲情再也没能培养出新的“弩”来。
“黯”字辈,大都是些年纪小,能力经验不足的,黯字二十八号,已是十分靠后的排位了。
曲情轻叹,太子行事毫不客气,交给曲意的卷轴中,竟长篇累牍地记了近半的朝臣,就算阁中不遗余力地去查,也艰难得很啊。
曲情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要回府了,你也不必再守着。”
王思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回去做什么,不如我给你寻个空屋子住下。”
曲情摇摇头,起身走了。
随后两日,曲情早出晚归,曲意赖着不愿回太子府,太子也并未来催,晚上得了闲姐妹二人谈天说地,倒也惬意。直到第三日,曲意才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太子府派来的马车。
“我不去接你,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曲意甫一入府,便瞧见商景辞耷拉着脸站在院中,问着这酸里酸气的话。她只丢了个白眼,便提着包裹,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偏商景辞好似未看懂她的眼色一般,追在她身后喊,“我问你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世子 这世子可真
曲意停下脚步, 将包裹往商景辞怀里一扔,嗔道,“自由又没了,我能愿意回来吗?”
“我怎么没给你自由, 你说要回家, 我可拦着你了?”
“那能一样吗?”
“且别说这个”, 商景辞抱着包袱凑近曲意神秘兮兮地问, “你可知晓重阳那日南安王府的奇事?”
曲意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当然,我那天不是去了?”
商景辞审视地盯着她, “是不是你干的?”
曲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神神道道地凑到他耳旁, “你猜啊?”
话落, 大笑着走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除了用膳时有人能斗斗嘴,白日里,曲意越发觉得无趣, 岂料南安王府之事还不算完,几乎日日都有新乐子传出来, 倒成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华庄清醒之后, 四处寻着儿子, 大家却告诉她, 她儿子被她一刀砍了,华庄哪里肯信, 撸起袖子就要找南安王算账。
可怜病中的南安王,十数名御医守着,上好的人参鹿茸温养着, 尚且醒不过来,华庄不过几嗓子,便把被病折磨得褪了一层皮的南安王吵醒了。
南安王睁开眼,尚不知身在何处,便被华庄自床上拖落在地,华庄掐着南安王的脖子,拎鸟儿一样甩来甩去,等他被人救下时,气得又呕了几大口血,却被华庄那副能吃人的样子,吓得未敢再晕。
这夫妻俩正打得热火朝天,那边在商永朝的授意下,道士高僧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进,今儿把商桀施拉出来鞭尸、明儿跃火盆、后儿浸水冰冻、再后日竟不知从哪弄了个女尸要配冥婚,可怜商桀施死了竟比活着还要忙上几分。
这一出又一出,搞的人人都知道南安王府不干净,有脏东西消散不去。终于,鼻青脸肿的南安王站了出来,清退了那些牛鼻子老道,训斥了商永朝一顿。
可还不等商永朝认上一句错,大理寺卿胡理便找上门来,胡姣的事情,没捅出来是一回事,捅出来了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胡理可是亲眼见到了胡姣尸首的,如今他女儿外孙的魂儿都出来了,他还敢坐以待毙吗?
要么说读书人不好惹,胡理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南安王是半句也分说不过,为了将这差半步的亲家送走,就差没跪地下哭了,正是旧病未愈,又添心伤。
如此一来,南安王府主事权便只好交给了华庄,华庄气势汹汹地要找出害他儿子的凶手,刚把视线投向商永朝,门外便来了一群达官贵人,这些人正是那些沾了商桀施血发疯的公子哥的父辈。
华庄开了王府大门,门外除了这些权贵,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人人皆对她指指点点个不停,华庄何曾受过这个委屈,当即扯着脖子跟人喊了起来,可一个人嗓门再大,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这些权贵的来意很简单,只因听了陶峰小大夫的鼓动,前来要求火化商桀施,永绝后患。
华庄怎能允许,几番拉据,头上金簪碎落一地,满头黑丝散落下来,就着汗水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日暮西沉,耗尽力气的华庄瘫坐在府门前,泪也没有,痛也不觉,家也不知在何处了,只不停地放声大笑,笑声极为瘆人。
次日清晨,那些权贵重整旗鼓,行至府门前,却见华庄仍是昨日打扮,面色苍白地伏坐于地。
众人见状,也不愿再与她一介女流为难,便绕过她入府去寻再度“醒不过来”的南安王去了,华庄却不领情,拾起手边的金钗,疯了一般朝众人刺去,扬言道,要么踩着她的尸体过去,要么就滚。
众人叹气,令随身带来的家丁上前制住华庄,可一群青壮男子却都不是她的对手,那些钗环竟比大将军战场上的刀枪还要霸道,华庄如此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竟生生挡住了所有欲要闯进府门的人。
正当华庄渐渐脱力之时,“哒哒”马蹄声,伴随着高声传来的“圣旨到——”,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解救了已近疯狂的华庄,驱散了府门前那些叫嚣之声。
一贯憎恶鬼神之谈的皇帝,竟要保下南安王嫡子的尸首。
众人只得如潮退去,华庄唯恐再生变,择定次日就要出殡,将商桀施深埋地底,以求清静。
灵柩押送途中,四面横飞的臭鸡蛋且不说,更可笑的是,众人商量好一般,有人泼油,有人扔蜡烛、甚至是火把。大火,就在大街中央迅猛地烧了起来,阴冷的白事竟变成了火热的红事。
华庄眼眶被烟呛得通红,许是难以视物,竟鬼使神差、跌跌撞撞地向着商桀施灵柩行去,不消片刻,便被火舌吞没,化作飞灰。
商永朝许是吓得懵了,只跪在街边痛哭,却不曾叫人去汲水来救火,街上的人都恐烧及自身,各回各家了,明明仅余七日便是立冬,可此处却比盛夏还要热,热得商永朝浑身是汗。
待到官府衙役出面救火之时,商永朝早已哭得虚脱,晕倒在地。那些衙役忙遣来马车,将商永朝护送回王府,可这片孝心却是宣扬出去了。
商桀施已死,权贵们最关心的,不过是新世子的心性如何罢了。
经此一事,南安王仍在静养,倒是这商永朝美名也得,权势也得,好是福大运大。
连续几日落雨,敲落满地梧桐叶,叶上又覆着银霜,令曲意院中更添十分寒凉。
是以天刚放晴,余巧便命人备好炭火炉子、汤婆子、几笼银屑炭、棉服、厚棉被等等过冬物件送了过来,恰赶上凌素与曲意聊着南安王府的惨案。
曲意呵呵笑道,“这世子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余巧只听得一半,傻傻接话,“哪里有便宜?姑娘快告诉我,我也去沾一沾。”
曲意抬眼望向她,笑说,“你听的倒巧,只是你一非王爵之后,二无嫡母兄长,这便宜可不配占的。”
凌素忙以手肘推了推曲意,曲意这才察觉自己口无遮拦,正戳了余巧的痛处,慌忙止了声。
余巧却丝毫未放在心上,大笑说,“原是在说南安王府那事,这几日走到哪里都错不过去,我听得都烦了,可那位新世子也着实运气好得很。我虽没见过他,却听说他的相貌随他生母,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身如玉树,是一个极美的少年。只可惜,他身患腿疾,筋骨僵涩,虽能如常人般行走,却每步都似踩在碎冰上般隐痛。”
曲意道,“如你所说,他的生母是个大美人?”
余巧道,“姑娘竟不知?他的生母可是二十年前京中最负盛名的花魁‘花颜’姑娘啊!”
曲意摇头,“二十年前,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岂能知道她呢。”
余巧道,“也对,我毕竟比姑娘年长十来岁,所以才知道她的,对了,姑娘上次赴宴,可见过这位新世子?”
曲意垂首叹气,戚戚道,“未曾,听你一说,倒果真遗憾了。”
闻言,余巧与凌素相视一笑,余巧不知从哪拎出一盒糕点来,“这是我做的芙蓉糕,特意送来给姑娘尝尝的。”
许是还未忘记方才说错那话,曲意亲近地凑了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吃了起来,讨好地连连夸赞,“姐姐的手艺果真举世无双,我竟从未吃过这般好吃又好看的糕点。”
余巧听了呵呵直笑,“既好吃,姑娘便多吃些,往后但凡我做了,有殿下一份,便定也给姑娘送一份来就是。”
曲意笑意甜甜,“如此便谢过姐姐了。”
一日午间,与往常无异,曲意与商景辞一同进膳,期间偶尔说笑,十分惬意。午膳将尽,曲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懒懒伏在桌面上抬眸瞧着商景辞说,“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犹在端端正正小口抿食的商景辞眼睛一亮,立时放下筷子,笑嘻嘻道,“小生惶恐,辛苦了阁主这段时日,查到什么,快说来听听。”
曲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双被撂下筷子,“快吃你的,别磨蹭,我说,你只出个耳朵听就是。”
商景辞点头微笑,复又小口尝起饭来。
曲意说,“你上次与我讲的几件事,红袖招那火确是兰贵妃气愤所至,没什么可查的。合绵山那棵百年老树,我派人去查了断面,仅从断面来看,确实不像人为,亦未生蛀虫,故而不是病死,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锯断之后做了手脚,改变了断面的样子,或者便是先将数根细长针锥依据一定角度凿入树身,再用绳结将针捆在一起,有了这般布置,只需一个内力强劲的高手,朝着那绳结处施力便可将树从中掘断,且从断面很难看出细针的痕迹。”
商景辞问道,“内力需要多强?”
曲意笑笑,“我阁中小半数人可以做到。”
商景辞颔首,“如此,倒是不难。”
曲意接着道,“这两件是小事,查起来也没意思,倒是后边几件,就与朝堂牵扯广了些。”
“愿闻其详。”
曲意唇角微勾,“松陵镇的农物枯死,大抵是浓盐水浇毁土质所致。能毁了一个镇的农田,若说是什么稀有难查的毒,恐怕兰贵妃舍不得那份置毒的银子,可若是常见的毒,偏偏阁中药斋的人前去查了数次,皆验不出来。”曲意回忆着曲情将这些事说予她听时的语气神态,傲然道,“因而农物所中的,或许并非是毒。恰巧曲家是盐商,查自家的账可容易得很,果不其然,那松陵镇不过两百户人家,镇长却连年购入足够五百户人家食用的盐量,按说这个量是不该给他的,偏偏该镇盛产腌渍小菜,就算在京中贵族的饭桌上亦偶尔可见,算是小有名气的,父亲照这数向上报过几次,皆无人管,也就随他去了,如今看来却是大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食鸟 你果真不傻
“可有证据?”
“便是有, 也被几日前连绵的大雨浇没了。”
商景辞长叹。
曲意接着说,“且先记着这个松陵镇长,待会儿再说他,先说那云靖村的怪病, 十之八九是从太医院漏出来的昔年瘟疫毒素所致。”
商景辞正欲开口, 曲意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别问了, 没证据。”
商景辞狠狠吞了一口白饭。
“我派人查了那怪病, 硬要说是什么病或是什么毒,是说不出的, 可病症却与二十五年前南边古城瘟症有所相似,恰好阁中存着一些那瘟疫的毒株, 药斋的人以此毒为本, 复添了些其他的毒素,便能制出与这怪病一般无二的毒来了。”
曲意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此毒是曲情熬了两个大夜才亲手调配出来的。
曲意接着讲, “此毒株保存环境极为严苛,寻常医者决计存不了这么多年, 而恰巧, 太医院便存有此毒, 我着人细查得知, 旧年疫毒本该是院判亲管,只因其年老事重, 便交由其爱徒,一位姓陶名峰的小太医来看管了。”
商景辞讶然道,“陶峰?南安王府中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出‘血毒咒’, 最后无声无息死在归家途中那位?”
曲意颔首,“正是。”
商景辞不赞同地皱起眉头,“阁主虽是好心为我除害,却莫不如留着他,细细审问一番。”
“不必审,就算他承认偷出毒株也无用,毕竟云靖村怪病与当年疫症仅是相似,却并不相同,凭我们据此而配的毒为证,不被反咬已是大幸,想拉下兰贵妃,过于异想天开。”
商景辞愈听愈沉闷,丢下筷子,也不再硬吃,只全神贯注继续听着曲意的话。
“最后一件,红柳沟沼泽地挖出的白骨共计五十七具,皆是死了不久的成年男女,且骨骼几无明显损伤,可近几个月并无失踪人口上报,所以最大可能便是死囚被拆了肉,丢到这里的。足足五十七具,若说是从各地寻来,未免繁琐,殿下该猜得到,哪里死囚最多的。”
商景辞断然道,“刑部、大理寺。”
曲意灿然一笑,“对,六部之中,吏部、户部为左相杜易季所辖,刑部、工部则交由兰贵妃之父、右相兰忆欢统管,礼部圣上亲管,兵部由大将军华绰代管。因此,若要在刑部或是大理寺的重犯死囚中带走几十个,对兰贵妃而言如囊中取物一般,更巧的是上月中秋过后,刑部处死了一批近百人的死囚,施的是几乎不会伤及骨骼的绞刑。”
商景辞面色黑沉,紧紧攥着拳,“死囚皆有画像,大可依画描骨,来证这些白骨的身份。”
曲意轻叹口气,起身倒了杯清茶递到商景辞面前,“描了,结果却一个都对不上,兰贵妃心思缜密,想来在画像时,便已做了手脚了。”
商景辞接过茶杯,却并未酌饮,握着杯子的手重重锤在案上,茶杯碎裂,发出脆响,唬得曲意一惊,忙凑近去查看他可有受伤。
“难道就一点破绽都抓不到吗?”一字一句皆是紧咬牙关,自牙缝中溢出的。
曲意扒开他的右手,见只是细微划伤才放下心,拿出手帕轻轻沾拭着他掌心血迹,边说,“虽说几宗事间她未留下把柄,可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欲成事,便要用人,若能从中挖到她藏得更深的势力所在,不也是收获,猛虎爪牙一拔,便不足为惧了。”
商景辞不语,只是反握住曲意,拉她就座。
曲意顺从地坐了下来,“你可听说了大理寺卿的嫡女胡姣的事情?”
商景辞应道,“自然。”
“虽说胡姣下嫁时尚不知有孕,可依照大理寺卿的地位,又兼之本就是明说的,要找那小官来接盘,即便接盘的媳妇凭空多了个娃儿,那小官又哪来的胆子敢将胡姣扫地出门,令胡家蒙羞呢?而更奇的是,胡理也默认了此事,从始至终,哪怕胡姣死不瞑目,这小官都没再出现过。我寻人去查此事,才得知胡姣大婚与常有异,胡府虽大摆了宴席,可新郎官却并未派人到胡府接亲,而是在胡理遣散宾客后,才以一顶小轿将胡姣抬走了。也就是说,众人皆知新郎官见不得人,却没人知道新郎官是谁。我又着人去问那日送亲的仆人,这才知道,胡姣的轿子,最后竟抬到了松陵镇。”
商景辞并未接话,只是以眼神示意曲意继续说。
“胡姣嫁的不是什么小官,而是松陵镇镇长的义子韩忠,这韩忠早已有了正室并一房小妾,胡姣嫁过去只可做小。这便足以说明这位韩忠并不简单,我又偷查了松陵镇长的账簿,每过几个月,便有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款项出现在账上,循着这账目直查到底,终于让我查到这钱的来处。”
商景辞蹙眉道,“难道不是兰贵妃?”
曲意摇头,“兰贵妃叫他做的事,可是谋逆的罪,他又怎会蠢到将钱记到账上落人口舌?他敢记,必定是因为此事犯不着什么的。”
“那是谁?”
曲意故作娇嗔,将手抽了出来,冷冷睬了他一眼,“这还要问问你们这些惯爱三妻四妾,莺莺燕燕的男人,不知在哪里搞出来些上不得台面的种,带又不敢带回家,便只能在外边养着喽。”
商景辞垂眸思索片刻,认真道,“韩姓官员,朝中只有三位,却不知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
曲意见他一心政事,并不接自己先前那话,颇有些不满,因而没好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红颜知己多的府里都塞不下的礼部侍郎韩臧。”
商景辞道,“原来是他,兰贵妃在礼部安插人一事,倒未出我所料,且我早知韩臧并非良臣,亦有所防范,只是不知礼部尚书可知道这些,若是”
曲意微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却不料他垂眸深思,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如此耗得曲意没了耐心,自袖中抽出卷轴甩了过去,恨恨道,“这是你要我查的朝中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大致情况都写在里边,你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分析吧,我困了,便先回去午睡了。”
商景辞接过卷轴,只道了声“好。”
曲意用力绞着那方沾了血的手帕,行走间刻意发出“哐哐”跺地的脚步声,大步离去。
偏偏商景辞埋头极仔细地读着卷轴,全然未觉她的异样。
曲意闷闷走在院中,虽也觉自己这般有些莫名其妙,好没意思,可一想到商景辞那看见卷轴便放了光的双眼,便气不打一处来,况且方才她脚都跺疼了,那人亦未抬头关切一句,也对,毕竟他可是能光明正大娶一后宫妃子,养得起千八百个“私生子”的太子殿下,他眼中心里又能有谁呢?
曲意揣着一肚子气,哪还能睡得着,不知不觉间,竟又行至初来时曾经过的乱红飞絮院门前。
经过这些时日,曲意早知道此院是余巧的住处,可往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更从未拜访过,此刻闲来无事,兼之近来与余巧相处亲近许多,便踱步进了院门,可寻了一圈,余巧却并不在房中。
想来是出去办事了罢,如今细想,这偌大的太子府,只余巧一个女子在忙前忙后地照应着,当真为难她了。
曲意正欲往回返,却听见“喵~喵~”的叫声,软绵绵萌得人心都化了,她之前就听凌素提起过,说是余巧养了只极乖巧的白猫。
曲意立时起了兴致,循着叫声行了过去,她绕着石板路走了不远,便见到树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追着自己的尾巴不停转着圈。
曲意不曾养过什么宠物,因而远远瞧着虽心生欢喜,却不敢凑近去摸,只是倚着回廊中朱红的美人靠坐了下来,吹着微风阖眸养神。
可恼人的是,她刚有了几分睡意,空中飞来几只麻雀嘶声“啾啾”叫了起来,曲意无奈启眸,却见那猫儿不转了,而是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曲意见它雪白的毛发沾了泥土,变得脏兮兮的,倒有些嫌弃,边打着呵欠边嘟囔,“到底是余巧有心,愿意日日给它梳洗,这东西我这懒人可养不了。”
困意袭来,曲意眼皮支撑不住地往下掉,正欲再眯一会,身侧却乍然响起“嗖”的破空之声,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群叽叽喳喳的雀儿中,有一只已经浑身是血,摔落在了地上,其余的则齐齐振翅,惊散而去。
曲意揉了揉眼睛,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惊见白猫冲着那死了的雀儿飞奔而去,继而大口撕咬起来,染得满口是血。
突然的变故打破了“乱红飞絮”的平静,曲意起身,绕着回廊向前行了数步,廊壁嵌有小窗,她透过小窗向内望去,却见院中荼白独自躺在一把摇椅上晒着太阳,自然垂下的手中,松松握着一把简陋的弹弓。
曲意哪里还能不明白,那鸟吵到的想来不止她一人。
荼白果真不傻,若是真傻,还能有这个准头?
思及此,曲意“啪啪”鼓掌走了进去,“原来荼姐姐还有这个能耐,可见少时定是没少干这打鸟逗猫的玩乐事。”
闻声,荼白浑身一怔,显然是未料到曲意会从旁望见这一切。
曲意笑问,“荼姐姐的伤可好了?小心动得太过厉害,伤口会再挣开,前些日子,巧姐姐可没少为了这伤劳心伤神呢。”
惊怔过后,荼白很快恢复了往常神色,对曲意的话仿若未闻,只瞪着眼睛傻笑装憨。
倒是那白猫饱餐了一顿,邀功似地跑到荼白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荼白仍握着弹弓的手,在她手背留下一道混合着粘液的血痕。
曲意笑意渐敛,眸底聚起寒霜,冷冷问,“你为潜身于太子府,不惜装疯卖傻,究竟有何目的?”
荼白傻笑,不语。
曲意越来越气,大声骂道,“我在问你话呢,你欺骗太子,欺骗巧姐姐,究竟有何目的?你以为你不说,太子便会继续容下你这装疯卖傻、满腹诡计之人吗?”
话落,曲意却又有些自悔,这半日间两场气皆生得无甚必要,就如现在,装没看见,明哲保身不好么?这般冲动闯进来质问荼白,有何必要?又为了谁呢?
再者,荼白藏得这么深,藏了这么多年,骗过了所有的人,她不可能没有后手,而自己来此无人知晓,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去哪给自己收尸。
曲意隐隐有些后怕,可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明白,死了起码也是个明白鬼。
荼白继续傻笑,不语。
曲意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愤而上前,揪着她的衣襟,“荼白,不要以为你装傻到底我就会饶过你,但你若说得出合情合理的理由,看在巧姐姐的面子上,我会考虑瞒下此事,可你若是不说,我必定会叫众人知道你并非真傻。”
荼白收回撒向一旁的目光,转而直直望进曲意眼底,坚定地摇了摇头。
曲意松手,踉跄后退几步,喃喃道,“你果真不傻!”
荼白又回到方才那般傻笑不语的模样,浅白的日光自她身后打下来,将她面庞笼上一层阴影,愈显琢磨不透。
曲意从上到下重新审视了她一遍,凹陷的头颅、凸出的眼珠、扭曲的面颊,不协调的四肢与腰腹,越看越令她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曲意不敢再停留,转身便向外跑,怎料身后半步之处,余巧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盯着这一切了。
余巧唇角微勾,浅笑着凑上前来,双手搭着曲意肩膀,柔声问,“姑娘,你怎么了?”
曲意似乎受了惊吓,一时不敢再动,心跳骤然加快,四肢都觉有些麻木了。
“姑娘?姑娘?!”
曲意只从余巧眼眸中望见了因恐惧而面色苍白,大瞪着眼睛的自己,其余一切都化作风声,过耳不闻了。
她尝试着向外挪动脚步,却发觉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再也动不了一下,曲意昏厥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抬手指向了仍在“呵呵”傻笑的荼白。
“姑娘——!”
余巧的尖叫声,惊飞了一树鸟雀,那白猫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荼白合上眼睛,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地摇着,仿若一切与她无关,只是若凑近了,便可清楚地瞧见,那眼皮之下迅速游走的眼珠子。
余巧抱着倒下的曲意,高声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中毒 如今你一问
很快, 便有许多人涌进了“乱红飞絮”,凌素见曲意人事不知地躺在余巧怀里,忙飞奔过来,满脸惊惧地将人接过, 指尖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竟是时而时断时续, 似有若无, 又时而激荡猛烈, 狂躁不已。
凌素心中大惊, 尖声朝余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姑娘怎会来你这院子?又怎会昏过去?”
余巧不知该作何回答, 只能沉默,余光却瞥向一旁“岿然不动”, 仍自顾自闭眼仰躺, 呵呵傻乐的荼白。
“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凌素丢下这话,将曲意打横抱起,快步离去。
众人走后,余巧才缓缓站起身, 清亮的眸子望向不远处地上那滩麻雀留下的血迹,自嘲般笑了笑。
她搬出屋内的水盆, 泼洒一地, 将那血迹冲散了, 融进泥土里, 又拿了条毛毯出来,盖在荼白身上, “今日阳光虽足,也不能在这里吹太久风,若要小憩, 还是得盖上毯子,你伤还未愈,要小心着些。”
做完该做的,说完该说的,余巧才拍了拍沾了些泥土的衣摆,一步一步、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地离开了“乱红飞絮”,去往曲意的院子。
余巧刚走,荼白便睁开眼,一把撩开身上的毯子,任其滑落于地,又举起手中的弹弓,细细描摹一番,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许是想通了,又将地上的毯子捡了起来,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安心睡去。
侍女匆匆赶来时,商景辞正提笔在那卷轴上不时记画着,不得不说,疏缈阁的情报天下无双,其中诸多记载,竟像是听了墙脚得来的一般。
侍女同他十分粗略地讲了余巧院中的事,商景辞听得颇有些云里雾里,仍是撂下卷轴,急急赶至曲意院中,却见曲意房门紧闭,余巧沉着脸站在廊下等候。
商景辞步向余巧,“怎么回事?”
余巧强扯出一个笑脸,“我也不知。”
商景辞音量不觉拔高几分,“不知?”
余巧恭恭敬敬地垂首,再次答道,“确实不知。”
商景辞面色不虞,大步上前轻叩曲意房门,“如何了?”
屋内迟迟没有回应。
商景辞心中焦急,只能再敲,终于,凌素面色凝重地出来开了房门。
商景辞急忙问,“发生何事?她怎会突然晕倒?”
凌素哑着声音说,“她中毒了。”
“中毒?”商景辞先是一怔,旋即追问,“什么毒?”
凌素有些颓唐,“我尚不能确定。”
商景辞立即说,“余巧,你进去看看!”
“是。”
余巧阔步往屋内走去,却不料凌素横臂挡在门前,喝道,“你站住!”
余巧抬起的脚尚未落下,便怔怔顿在原地,呆呆望向素来交好的凌素,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凌素将头偏到一旁,不愿看她,只冷冷说,“我尚不知姑娘所中之毒从何而来,可在这府里,你是唯一擅毒的人,姑娘日日与太子同食,除一日三餐外,近来只吃了你偶尔送来的糕点。”
余巧眸光闪烁,松松抓着凌素的衣袖,“凌姐姐,你怀疑我?”
凌素将她推开,仍是冷然道,“姑娘是在你院中中毒的,你告诉我,她此前从未去过你那里,为何今日会去?”
余巧踉跄倒退几步,眼眶渐渐泛红,苦涩说,“我不知道。”
“我们被困在太子府中,不见外人、不食外物、吃穿用度皆有定数,况且府中饮食皆要你的经手验过方可,即便不是你下毒,你亦有失职之错!你要我信你,便要想办法自证清白,如今你一问三不知,我又怎能信你?”
凌素句句在理,将余巧问得哑口无言,呆立一旁。
凌素并不愿信是余巧所为,可如今看来,唯有她有动机、有能力、更有机会做下此事。
商景辞扯着余巧胳膊,将她拖至身侧,低吼,“你即刻入宫去请太医,只说是我病了,召那些老古董来!”
余巧抽噎一声,慌忙朝外跑去,可转瞬便听见凌素阴沉道,“不必了,我虽学艺不精,可疏缈阁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解不了这毒,不劳烦殿下费心,你只带着你的人滚出我们院子,别趁人之危,捅人一刀便好。”
商景辞愤愤道,“好利的一张嘴,难不成你连我这太子也怀疑?”
“于你这太子府而言,我与姑娘终是外人,我不信你,有何不对?再者,余巧毕竟是你的人,谁又能保证不是你的授意,她才会对姑娘下手?”
余巧眸中含泪,自嘲一笑。这般时日,她自以为已竭力向曲意二人示好,便算不得朋友,也该是盟友了吧,可一旦有事发生,凌素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彻头彻尾归之于太子一派。
可凌素这般想又有何错?
她受昭和皇后教导,自幼同太子在一处,一生中一步步皆已注定,即便她想改变,想有亲人、想有朋友,可这一切从始至终便是不可能的。
亲人,是假的。
朋友,只要她无法斩断前尘,无法脱离昭和皇后与太子的掌控,便永远不会真正相信她。
商景辞怒喝一声,“你但凡动动你的脑子便该知晓,本殿有何理由要害她!”
“那殿下不妨回答我,在你的地盘上,是谁这么有能耐给她下了毒?”
商景辞一口气憋在心里,强忍着没有同她起更大的冲突,“罢了,那就请姑娘尽快通知阁中人来为她诊治,若有新的情况,烦请知会一声,无论姑娘信与不信,我都是真心关切贵阁主的。
凌素伸手指向院门,意在送客。
商景辞隔着房门,再三朝屋内望了望,最终甩袖而去。余巧亦不再多言,微微俯身对凌素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二人走后,凌素急急唤来信鸽,将此事报给曲情,曲意的毒她是真的看不出,更解不了,只能以银针先封住几大穴位,保下曲意的命罢了。
商景辞回至书房,面色铁青地坐了下来,余巧上前为他续了杯茶,便站至一旁,等着他的问责。
商景辞飞快地思考着整件事,凌素说得句句在理,府内食物皆要经过层层检验,若有人有毒倒曲意这个能耐,那他这太子早就死八百回了。
若说是余巧下了毒,他是不大信的,毕竟相识多年,他深知余巧的心性。可若不是余巧,谁又有这个能耐,能在他和余巧的眼皮子底下给曲意下毒呢?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余巧跪下道,“殿下有话便问,此毒虽非我所下,可毕竟府内膳食皆由我所管,职责之内出了此事,我甘愿受罚。”
“你是该罚,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曲意能安然无恙,凌素这般拦着,也不知她如何了?”
余巧说,“姑娘倒下时我大概探了她的脉,虽不算仔细,可也察觉此毒绝不简单。”
“罢了,且等等吧,疏缈阁药斋中人医术十分高明,较之太医院亦不逊色,凌素既不要我们相帮,想必是十分有把握的,你派人在她们院外听着些消息就是。”
“是。”
余巧安排好一切,方才回至院中,她瞧了眼仍在摇椅上卧着的荼白,便直奔往日研习医毒的侧室。
她方才虽只是匆忙探过曲意的脉,可那脉象太过于奇怪,也太有特点,能令人瞬间昏厥濒死,且脉象滑如走珠、时弱时强的毒,她这里就有一瓶,名唤“落霞火”,此毒乃是昭和皇后秘密命她研制,而她年初才制出来的毒,毒性猛烈,尚无解药。
只因此毒有一个致命弱点,其红艳艳的颜色化不去,是以余巧只对昭和皇后报过几次进度,却尚未正式将毒交给昭和皇后。所以,此毒除了她无人能有,更是无解。
余巧将那瓶毒握在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若将它丢到外边,便能为自己洗脱嫌疑,可
余巧在屋中呆了一夜不曾出来,微弱的灯光明明暗暗,却不曾灭去。荼白迷迷糊糊睡醒,拍了拍高耸的肚皮,跑到灶房偷了几个包子回来,见余巧把自己关在屋里,敲了几下房门,又施舍了几个包子放在地上。
说她傻?她倒还没忘了余巧。
说她聪明?那包子底下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沾了一地的尘土。
黑沉无光的暗夜,以曲情为首,一行人翻墙进了太子府,一路畅通无阻,直奔曲意院中。
凌素见她来了,跪地认罪,“凌素失职,请阁主责罚。”
曲情冷声说,“起来,意儿究竟所中何毒,你竟完全看不出来么?”
凌素颓丧道,“属下学艺不精,着实辨不出此毒。”
“罢了,你不善变通,故而毒理习得从来不好,许是你果真未见过的毒吧。”曲情绕过她向屋内行去。
凌素亦步亦趋跟在曲情身后,其余人则守在屋外。
曲情拨开曲意床帏,见她手臂、胸前,脚腕皆刺有银针,暂时封住了毒性。一番检查后,曲情淡淡道,“银针刺穴,你做得很好,只是有几根针刺得尚浅,不够精准。”
凌素弱弱说,“因为意儿小姐哭得厉害,所以我”
曲情打断,“看来我是白教你了。”
凌素听出她话中不悦,又羞又愧,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自罚。
曲情没有心情再管凌素如何,曲意瞳孔已有涣散之象,脉象乱得更是厉害,着实难以分辨是何毒物所至。
曲情自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深深刺入曲意指尖,疼得昏睡中的曲意“嘤嘤”哭了几声,半晌,曲情又将那针取出,拿出一个小碗接下毒血。
曲情将那碗放在桌子上,又自药箱中取出布条、毒药瓶、各类草药等物,她一夜未眠,忙着分析毒性,研制解药。
凌素帮不上忙,只偶尔站起填灯油、倒茶水,随后仍旧跪在一旁。
打从曲情一行人入府之时,商景辞便已知晓,可等了许久却都没传来解毒的消息,他愈发后怕,实是放心不下,于是朝着曲意院中行去。
及至院门前,他瞧见房门外守着几个人,唯恐再度被凌素赶出去,便敛去呼吸,放轻脚步,避开众人视线从另一侧飞身上了房顶,幸而曲情带来的皆是医者,武艺平常,他才未被觉察。
商景辞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动朝向内院一侧藏着淬毒箭尖的瓦片,而是翻到另一侧,选了一片朝向院外的瓦片掀开,悄声看着屋内情况。
视线正下方是跪着的凌素,紧接着,他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顺着水声望去,氤氲水汽间,竟见到曲意未着寸缕浸泡在浴桶中,心念微动,急忙撇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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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彻查 不认。
商景辞边念着“非礼勿视”, 边回想方才所见,却猛然察觉有些不对劲,曲意歪头靠坐在桶边,好似并无意识, 且水面隐隐泛着绿光, 哪里是在沐浴?
他再度朝下望去, 却见曲意手臂、胸脯皆被刺入数根银针, 一位青衣蒙面女子站在桶边, 仍在片刻不停地往她的头颅刺针。
曲意虽苏醒不过来,可知觉犹在, 故而眼角垂泪,偶尔发出几声抽泣。
商景辞心中大骇,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破太子府重重防守,给曲意下了毒,且是剧毒!
心急之际, 他脚下一滑,发出轻刮瓦片的声音。
曲情锐眸陡然扫向屋顶, 手掌一翻, 一枚银针急速朝他射来, 商景辞慌忙躲闪, 又自觉不该偷窥,一时心虚, 竟撒腿便跑。
曲情嘱咐凌素继续施针,自己则快步追了上去,论轻功, 商景辞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几个纵身,二人便只余几个身位之距了。
曲情拔出腰间软剑弹射而出,商景辞赶忙顿足,向后闪躲,那软剑在他面前扫过,旋即又绕回到曲情手中。
曲情这才瞧见这位梁上君子的模样,她冷冷开口,“堂堂太子竟做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姑娘听我解释!”商景辞的话刚开了个头,却见曲情再度持剑刺了过来,即便他立时闪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曲意在你的太子府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此乃罪一。夜深闯院,窥人清白,此乃罪二。你还有何可辨!”
曲情显然已是怒极,浑身戾气迸发,招招凌厉毫不留情,皆向商景辞要害刺去,商景辞起初还边躲边努力解释,可渐渐地,哪怕使出全力,都躲闪不及,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二人在伸手难见五指的夜色中,绕着曲意屋顶来回翻飞,一个刺、一个躲,刺得畅快、躲得惊险。
商景辞心中疑惑,此女既是医者,剑术又怎会如此高超,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况且凌素在疏缈阁的地位并不低,在此女面前却也要下跪,他从未听得疏缈阁中有这样一号身居高位的人物,他细细端详着女子,可面纱之下,除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眉眼,再也看不出旁的了。
商景辞被打得步步倒退,直至退到屋檐边缘退无可退之时,曲情若鬼魅般闪至他身前,一脚踹在他胸膛,商景辞全无半分抵抗之力,狠狠从屋檐摔落于地。
商景辞仰倒在地上,顿时呕出一口血来,他费力地喘着粗气,动弹不得。可曲情仍未气消,她将剑搭在商景辞脖子上,厉声呵斥,“起来!”
商景辞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应道,“不必再打,是本殿技不如人,姑娘要杀要剐,请便吧。”
“当朝太子,杀,我确实不敢,可”,曲情冷笑,随即手起剑落,在商景辞胸前划出一道刺目血痕,“剐,倒可以一试。”
眼见着曲情第二剑又要落下,商景辞慌忙双手握住刀刃,大声喊道,“姑娘就算不顾及本殿身份,总要顾及贵阁主吧!”
商景辞见曲情动作顿住,又说,“贵阁主与本殿心意相通,你对本殿动手,便不怕她醒来之后,怨你下手不知轻重么?”
“胡言乱语!”曲情大喝,随即用力抽出软剑,商景辞连忙松手,双手掌心却仍被划破,在剑上留下一道血痕。
“嘶——”,商景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知不是真的?贵阁主最为看重本殿这身皮相,你若是伤了本殿,她定会怪罪于你!”
曲情冷笑,“好一个大夏太子,耍起无赖,竟不输市井泼皮半分,既是如此,我便不伤你这一身皮。”
话落,曲情掌心凝起内力,再度朝他击去,他虽全力抵挡,奈何实力悬殊,再度被震飞,在院子里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才拄着地面半撑起身子。
方才只顾打斗,商景辞还未察觉,此时他抬眸一看,府内听见打斗声赶来的护卫,竟已躺了院内外一地,而这一切,正是曲情带来的医者所为,他们虽武力不高,却善使毒,赶过来的侍卫尚未举刀,便已不知不觉中毒瘫倒了。
直到此刻,商景辞才知自己错得离谱,他以为囚住曲意,便是掌控了疏缈阁,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囚住曲意的能力,疏缈阁更从未受他掌控。
他蓦地想起曲意曾说过数次的话,疏缈阁与他之间仅是合作,合作合作,可合亦可分。
事过境迁,红袖招的那场大火,早已将珍王一事的人证物证焚尽,他用以逼迫曲意的筹码,亦已形同虚设。况且,珍王死后,兰贵妃没了亲子,便只好将手中势力交予商景慕,依他的心性,是不会为珍王主张的。
这些事他能想到,疏缈阁阁主又怎会想不到。时至今日,曲意仍愿意留在这太子府,只能说明,曲意的心是向着他的。
眼下,曲意昏迷不醒,此女医术、剑术又均在凌素之上,阁中地位必定极高,他不能开罪。
思及此,商景辞擦去嘴角血迹,起身恭敬施礼,“姑娘打得是,是本殿未照顾好贵阁主,害得她如今中毒昏迷,姑娘要打要罚,本殿都认。”
曲意嘲讽道,“你倒能屈能伸,眼见打不过,便来伏低做小。你说你都认了,可你拿什么来认?你可知她所中之毒极为罕见霸道,毒发之时,毒素瞬间融入筋脉之中,五脏肺腑犹如烈火焚烧。纵是九九八十一根银针刺穴,辅以药汤,再以内力相逼,亦难以清尽毒素。她体质本就不好,此般折磨却要受上数次,然则便是保下性命,她根本受损,无可逆转,日后稍感寒热,便徒生头疼伤寒之症,药汤药膳,只怕她此生再也离不开了。”
商景辞眉心紧蹙,“怎会如此严重?本殿即刻便让人入宫去唤太医再为她诊治,府中各类珍贵药材应有尽有,长久温养下来,定能补回一些。”
曲情眸光渐冷,幽幽问,“何来长久?殿下别忘了,你与疏缈阁的合作,终有尽时。”
商景辞望向她,认真道,“本殿既已误见了,便会对她负责到底,何况我二人本就有意在先。”
好似他说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一般,曲情笑问,“你说的负责到底,是如你父皇对昭和皇后的那种负责到底呢?还是对兰贵妃的那种负责到底呢?”
商景辞嘴唇翕动,却不知作何回答,默了默道,“世事难料,如今最重要的是医治好她,再寻得凶手,为她报仇。”
“既如此,为何我来时瞧着府内清静得很,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殿下难道不该彻查府内上下吗?”
商景辞说,“只因早先凌素姑娘拦着,本殿并不知晓曲意的情况,这才没有下令彻查,还请姑娘告知曲意所中何毒?”
“我虽不识得此毒,见着了却可以分辨,若先得了毒,解药便好配了,往后亦无需再用这银针刺穴清毒的法子,白白让她受罪。如今我既来了,也不劳烦殿下去查,待我为她清去毒素,自会亲自去揪出真凶。”
话落,曲情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进入屋内。
商景辞慢半拍道,“本殿在此处等着,同姑娘一并前去。”
室内灯影摇晃,依稀能看见有人不时走动,天边乌云厚重,遮蔽月光,常暗不明,院中很静,便是里面浴盆溅起的水声,商景辞都听得分外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些瘫倒的护卫渐渐开始苏醒,他们一睁眼便见商景辞犹如一尊大佛,定定立在院中,吓得一个个刚爬起来就又跪了下去。
秋风扫过,院中那几近光秃的梧桐树“簌簌”作响,所剩不多的叶片瑟瑟发颤,无可转圜地往下坠落,侧房房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待曲情再度走出房门时,夜已将尽。
商景辞仍旧直直伫立在院中,他发梢鬓角沾着些寒霜,仿若一夜都未动过,院内跪了满地不知何时醒来的王府护卫,这些可怜又没用的护卫,各个唇角冻得发紫。
曲情漠然开口,“依我说,先去那位医毒双绝的余巧姑娘的院中看看吧。”
商景辞自然不敢有意见,“请姑娘随我来。”
一行人到达乱红飞絮时,右侧小室仍染着淡淡暖黄烛光,孱弱纤细的人影被烛光打在窗纱上,随着烛火摇曳,小室门边胡乱堆着几个脏兮兮的肉包子,包子旁边,一只白猫蜷缩在地上,正睡得憨甜。
来了这般浩荡的一群人,余巧自然察觉,因而还不待有人上前敲门,她便已起身,窗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余巧推门而出,并无意外之色,眸光在众人间转了一圈,却落在了唇角、衣摆沾着血痕的商景辞身上。她上前几步,扶着他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商景辞不着痕迹地推开她,后退半步说,“本殿无事,她们是来”
“不必多言。”曲情走上前,上下扫视着余巧,“太子府中有人做了亏心事,巧姑娘既是管家,便该先自证清白。”
话音未落,曲情已如风一般闪身进入小室。
余巧心知躲不过去,也不露怯,大大方方站在门外,等着曲情拿出她的“罪证”来。
很快,曲情拎着那瓶就摆在案上的“落霞火”走了出来,声音冷冽,“巧姑娘,这是什么?”
事已至此,余巧也不遮掩,亦不慌张,只淡笑说,“因其色泽红艳,犹如天边燃尽的最后一片晚霞,我唤它‘落霞火’。”
“此毒是你配制的?可赠过旁人?”
余巧仍笑意柔和,“上好的毒药皆无色无味,‘落霞火’明艳的红色虽美丽,却拿不出手送人的。”
如此形势,余巧却仍毫不慌乱,句句如实作答,未有隐瞒,曲情倒有几分欣赏。可话已至此,曲情问出最后一句,“那你承认么?”
余巧声调虽轻,却十分坚定,“不认。”
曲情将毒药瓶收于袖中,转而对商景辞说,“人赃俱获,巧姑娘却不认,我急着回去研制解药,此事就暂且交由殿下定断罢。”
商景辞眸光微垂,神情晦暗难辨,默了几息说,“我定会给贵阁一个交代。”
“好,我等着。”曲情转身而去。
商景辞久久不言,唯有凉风习习,渗人身,寒人心。许久,他沉声开口,“你可还有话要说?”
余巧仍坚定否认,“不是我。”
“方才是你亲口承认,此药由你配制,唯你所有,那你告诉本殿,除了你,还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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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真凶 我不像你,
余巧笑意渐敛, “无论是谁,我说了,不是我。”
商景辞冷声说,“你这话, 便是我信, 可旁人又怎会信?”
“我不管旁人, 没做过的事, 我绝不会承认。”
商景辞轻叹一声, 沉声问,“我最后再问一次, 你可还有话可辨?”
余巧冷冷说,“除清白二字, 无话可辩!”
商景辞拍掌呵斥, “好,很好,怪我往日太过纵容你,令你忘了身份, 骨气硬得很呐!来人,将余巧捆了, 送给方才那姑娘, 任她处置!”
商景辞这话吼得洪亮, 可周围的护卫却是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未动。毕竟自打太子立府以来,余巧便是管家, 在这府中,哪个人没受过余巧几分好?又有哪个人不赞余巧一句巧呢?
见状,商景辞更是火上三分, 狠狠踹了一脚身侧的护卫,“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余巧被他一番话逼得倒退几步,指心问道,“商景辞!我与你相识近二十年,难道你仍不信我为人,我有何理由要这么做?”
商景辞不答反问,“那我问你,你配制此毒可是母后授意?”
余巧动作微顿,旋即冷笑,“是又如何?”
“你说得对,你我是自幼相识,可我从不敢确定,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母后安插在我身旁监视我的一双眼睛!譬如这‘落霞火’之毒,她要,你便制了,你又何尝与我商量过?”
余巧怔怔望向他,“你此刻说这些是何意?”
商景辞眸光冷冷,盯得她浑身凉透,“我在告诉你,我从未信过你。”
余巧只觉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冷得麻木,半晌,她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到肚子痛得不行,“借口,都是借口!商景辞,我曾以为你与你父皇不同,可如今看来,你父子皆是一样狼心狗肺,最擅长的便是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自身的狠心绝情!”
商景辞并未辩驳,只是移开眼眸不再看她,“除你之外,你院中还有一人,你若交出她来,我可保你不死。”
“你做梦!”余巧嘶声大吼,“交出她保我不死?商景辞!你的良心都喂了狗吗?昔日我见你待曲意温柔体贴,竟傻傻信了你有哪怕一分真心,如今曲意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你不守着她,亦不去寻真凶为她报仇,却为何要来折磨我和荼白?”
商景辞厉声回吼,“凶手我自会去寻,可眼下更重要的,是给疏缈阁一个交代!荼白早便该死了,此时牺牲她是最好的结果。”
余巧大笑着落泪,“你习了二十年的帝王道,便只习得了这些吗?”
商景辞自嘲道,“帝王无情,并非不会生情,而是难以容情。若要得到那个位置,守住那个位置,无人可再撼动,谁又不是千般算计?你可知,午间曲意曾给我一副卷轴,上面所书桩桩件件,皆是能震荡朝廷的大事,如今珍王虽除,商景慕却更加难以对付,是以此时,我绝不能失去疏缈阁的助力。事已至此,就当是我无能,无法为你脱罪,再则荼白并不无辜,原是我心软才养了她这些年,可就算是养条狗,她也该知报恩了,我不觉牺牲她有何不妥。”
余巧深吸口气,“好,很好,我最后再说一次,不是我,也绝不是荼白,可你若是定要择一人顶罪,那便绑了我去吧。我自小得皇后娘娘培养,早晚是要为你的帝王路做垫脚石的,早一日亦或是晚一日去死,于我而言无甚区别,可荼白不同,是我将本可以远离皇族的她带了回来,我不像你,不愿牺牲旁人,来为自己谋求好处。”
二人在冷风中对峙良久,却是商景辞先妥协,“好,便听你的。”
商景辞再次下令,“将她绑起来!”
见护卫们仍在原地犹犹豫豫,商景辞怒喝,“你们都忘了主子是谁了吗?再不上前,便与之同罪!”
见他真的怒了,谁还敢不动,众人列着架势朝余巧而去。余巧却举起双手,轻飘飘说,“不必麻烦,我不动,你们拿绳子来捆便是。”
商景辞朝她走近,幽幽问,“你不后悔?”
余巧直视着他,“何谓后悔?我这一生,不甘之事甚多,可说到底,又皆非我所能选。”
夜是天将破晓前最深的黑,除却天上惨淡素白的月亮,唯有余巧一双眼眸最是明亮摄人。
商景辞定定瞧着她,见她语气神态皆是十分坚决,便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说,“你既知事事非你能选,想来也不差这一件了。”
话音未落,一记手刀重击在余巧后颈,余巧大瞪着眼睛看向他,不过一瞬之后,便向后栽倒,昏了过去。
商景辞将她递给边上的护卫,“将她捆起来,锁到房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将她放出来。”
“是!”
商景辞转身又去了荼白房中,将仍在做着美梦的荼白抓了起来。
偌大的太子府正厅,颇有些空荡,上座左右分别是商景辞和曲情,大厅正中的地上坐着“呵呵”傻笑的荼白。
虽凌素早在信中描述过荼白面容之不堪,可当这等歪瓜裂枣的形容在眼前活灵活现时,亦令曲情感慨见识短浅。
许是饿了,荼白憨憨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却不防震到伤处,发出刺耳难听的痛吼声。
“这便是殿下寻到的凶手?”
面纱之下,曲情神情淡漠,与昨夜的暴怒不同,此刻她的声调犹如无波古井,不掺杂半分喜怒。
可越是这样,越令人生畏。
商景辞断然道,“正是此人。”
曲情幽幽道,“一个傻子?”
“非也,装傻罢了。”
“哦?”
商景辞扬声说,“将证人带进来。”
话音方落,便有一粉衣侍女走了进来,跪在二人身前,恭恭敬敬行礼,“参见殿下,参见大人。”
商景辞道,“将你昨日所见说予这位姑娘听。”
“是。”侍女直起身子,脆声道,“昨日午后我本要去寻巧姐姐,同她说殿下过寿一事,却恰巧见着曲意姑娘从一旁的饭厅出来,我与她虽同路,可她当时瞧着好似十分气愤,我就没敢上前打招呼,只是在远处跟着。
我见曲意姑娘进了乱红飞絮,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跟进去,索性就在院外等了一会儿,却听见里面传出争吵声,我原以为是曲意姑娘同巧姐姐吵了起来,心中害怕,想着换个时辰再来,可刚走开没几步,竟又见到巧姐姐自远处走过来。
我心中疑惑,就将院内争吵的事告诉了巧姐姐,她听后急忙跑回了院子,紧接着,我便听到巧姐姐惊慌唤人的声音,待我跑进去,曲意姑娘已昏迷不醒了。
当时院中,除了曲意姑娘和巧姐姐,唯有荼白坐在摇椅上装睡。就我所见,巧姐姐绝无时间对曲意姑娘下毒,而荼白与她相待更久,甚有争吵,犹为可疑。”
说罢,侍女便低垂下头,静静等着问话。
商景辞看向曲情,“依她所说,余巧并无下毒的时机,反倒是荼白,她与余巧住在一处,易于窃毒,又有人证指认她与曲意二人独处时曾起冲突,故而”
“这小丫头说,见着曲意自饭厅出来时十分气愤,我记着曲意是与殿下一同进膳的吧?”
商景辞万万没想到侍女说了这么多,曲情偏巧挑了这一句来堵他。但在曲情面前,他可不敢再耍心机,只好垂首作揖,诚意认错,“是本殿惹了她不快,待她醒来,本殿自去讨罚。”
商景辞端着胳膊不敢放下来,唯恐曲情会就此事发难,可她却置若罔闻,未发一言。
半晌,商景辞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接着方才的话说,“故而”
“殿下方才说傻子装傻,可是有了证据?”
商景辞堪堪将口中说了一半的话噎了回去,又不禁皱眉,此女的问话怎地各个这般犀利,傻子装傻,他哪来的证据,因而心虚道,“只有心证罢了。”
厅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另一边,余巧侧躺在床上,手脚皆被紧紧绑缚着,门窗紧锁。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束束微光透过窗纱打在她的脸上,她徐徐睁开眼,本欲起身,却无奈手脚不得用,后颈亦疼得厉害。
余巧瞬间清醒过来,商景辞费心将她锁在这里,必定是抓了荼白去顶罪。
她抬眼见不远处的架子上置着素白瓷瓶,毫不思索地朝着床榻边缘滚去,任由自己跌落于地,钝痛过后,片刻不停地继续朝着架子滚了过去。
及至近处,余巧拼着全身力气,用力撞了上去,架子即刻翻倒,白瓷瓶碎裂一地,炸溅起的细碎瓷片划破刺入余巧耳廓、脸颊,带出道道血痕,衣服亦破开了无数小口子。
她却浑不知疼,神色不改地抓起一块手边的碎瓷片,来回磨切缚住双手的绳索。
良久沉默之后,曲情淡淡开口,“那殿下是认定此人是真凶了?”
她如此问,倒令商景辞有些不知如何作答,此前那心证,也不知她信了没有?几番对话,曲情皆是重拿轻放,着实令人不知她心中盘算着什么。
可话已至此,难不成商景辞还能说不是吗?
“正是此人。”
“那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任凭姑娘处置。”
“好,我也不愿过于为难一个傻子。”曲情松松握着那瓶“落霞火”,举在半空中,“只要她喝了这瓶毒痛上半日,再受我八十一刀来解毒,此事就算完了。”
曲情的话很是公平,纵然那八十一针变作八十一刀,亦不过是收了十分“微薄”的利息罢了,这对本就没想过要留荼白一命的商景辞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好,姑娘做主便是。”
曲情自座上起身,步步逼近荼白,荼白仿若不知,仍是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声声喊着饿。
曲情用力擒住荼白下颚,她也不知要躲,因觉曲情将她捏得疼了,便摇头晃着身子,那不协调的大肚子和孱弱的四肢,再加上一个被拎长了的脖子,活像一个在野地里打滚的丑鸭子。
“喝了它。”
曲情的声音若蛊惑一般,荼白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许多,瞪着那突出的眼球瞧了几眼曲情后,又看向那毒药,许是见着那红艳艳的颜色喜欢了,竟主动张开嘴伸着舌头,要去舔它。
“不要!”
余巧用瓷片划开绳索之后,连破烂的衣服都没换,便冲出了门。那房门虽用重锁扣着,奈何余巧一掌将整块门板都拍飞了,锁倒还是好好地,屋子却凭空破了个洞,笑话一般,能锁得住谁呢?
余巧欲要救下荼白,冲上前不管不顾地同曲情交起了手。
若论功夫,余巧断不及曲情,可曲情并不欲与她打,抓着荼白的手腕一松,施施然回至座上,那瓶“落霞火”亦被收回袖中。
余巧顿在原地,定定望向那白纱遮面的女子,尽管昨夜院中夜深无光,不过匆匆一瞥,可女子一双眉眼与曲意一般无二,她看得分明。
若她猜得不错,这便是曲意曾亲口承认过的孪生姐姐,曲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计 依本殿看,
可不到万不得已, 余巧并不欲说破此事,她苦涩笑道,“此事与荼白无关,我承认, 毒是我下的。”
余巧目光澄澈, 却也唯有目光澄澈, 满头发丝凌乱不堪, 美艳的脸上, 被碎瓷片划出数道伤口,血迹糊了满脸, 此时与荼白在一处,果真是一疯一傻, 谁也笑不得谁了。
商景辞见她如此不要命, 暗暗攥紧了双拳,压抑着心中怒火。
厅内默了半晌,曲情轻声问,“你这是受了谁的打?”
余巧未料到她有此一问, 迟疑道,“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
“为了逃出来。”
“逃?”
“”
余巧未答, 曲情转而问向商景辞, “殿下这是何意?”
商景辞不欲再管, 只冷冷道, “证人现已寻到,证词绝无半分虚假, 本殿自认已仁至义尽,却拦不住她上赶着来送命。事到如今,本殿无话可说, 姑娘如何想便如何吧。”
曲情眼睫微垂,遮住一双冷眸。
余巧不会是凶手。
毕竟哪有凶手会傻到将毒药大大咧咧摆在桌上的呢?况且昨夜她搜到这毒时,旁边还有一些草药并一本墨迹尚未干透的手札,手札中记着的正是“落霞火”还未完全研制成功的解药。
相较之下,荼白确实更加可疑。
曲情恐吓道,“你可要想好,只因荼白是个傻的,我可以不要她的命,但若你认罪,我必要你偿命的。”
余巧说,“我既已承认毒是我所下,姑娘要打要杀自然都可,我想得很清楚,姑娘动手便是。”
“你是执意要如此了?”
“是。”
曲情无奈看向商景辞,“殿下怎么说?”
商景辞一声冷笑,“好啊,余巧既已认罪,那自然不能放过,只是她素日与荼白交情甚好,不能排除替人顶罪的可能,所以依本殿看,两个都杀了,才更稳妥。”
余巧陡然瞪大双眼望向他。荼白固然有罪,可早已受尽折磨,变成了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商景辞还有那早死的先太子,这对兄弟就不能放过她吗?
曲情搭腔,“殿下所说,亦正合我意。”
姑且不论曲意之毒是否荼白所为,可她作为一个装傻的傻子,知晓了太多秘密,这样的人留着,不安全。
荼白许是察觉出商景辞的杀意,挪步到余巧身后,瑟瑟发抖,“怕,他,可怕”
商景辞怒火更胜,不再给荼白使乖弄巧的机会,疾步闪至她身后,死死掐着荼白脖子,只要掐死便罢。
余巧哪里会肯,立时与他扭打作一团,荼白脖子上的力道一会紧,一会松,可怜她上一口气尚未喘上来,就没了下口气可喘,越是挣扎越是受罪。
曲情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并不打算插手。
直到正厅被打得乌烟瘴气,尘土纷飞之时,鼻青脸肿的余巧终于从商景辞手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荼白。
而商景辞浑身上下也没少挂彩,原先掐着荼白的手被抓了数道红痕,好似被疯猫挠了般。
总而言之,此情此景煞是精彩,曲情只是喝茶看戏。
荼白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恢复一些,就急急爬向余巧,双手紧紧抓着她的小腿,大半个人伏在她腿上,惊恐大哭,“怕,救,救我,不死,不要死,呜呜呜——”
傻子为了活命,连傻都不好好装了。
商景辞长叹一声,重又坐了下来,赌气不再看向座下二人。
商景辞之意,曲情看得明白,虽嘴上说不管,可他并不愿余巧冤死,只可惜这心意却没人领。
————
午后阳光并不灼热,亦不璀璨,隔着浓浓密林洒在地上,仅余稀稀疏疏的光线,林中甚至有些昏暗,微风吹拂,光影便不停挪挪晃晃。
曲意满头大汗倒在密林之中,眼眸半开半阖,带着些将醒未醒的昏沉,又是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她身上仅存的余热。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搓着胳膊慢慢起身,四下望去,只觉此地似曾相识,却说不出这是哪里,更不知该如何离开。
风越来越凉,曲意一边朝手心哈气取暖,一边试探着去寻出路,可不过刚迈出一步,却觉浑身针扎般疼得厉害。
曲意疼得不敢再动,抱着胳膊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风渐渐变得猛烈,吹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无数叶子起起落落,发出轻敲地面的脆响。
不知何时,曲意低声抽泣起来,哭声中半是恐惧,半是疼痛。
“小美人,小美人?”
猥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曲意抬起头,露出挂着两行泪珠的脸庞,刹那间,柔美的眼眸无限放大,泪水尚未滑落,便已冻结在白得发青的脸上。
商桀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堆着满脸□□向她一步步逼近,四面立着无数高大的黑衣人,将她紧紧包围。
眼见商桀施已至身前,曲意尖叫着拼命将他推倒,大步朝外逃去,可脚下每动一步,浑身上下都浸满了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楚。
很快,她的衣袖被人拉扯住,再也跑不动了。
曲意惊恐地回头,却见商桀施已逼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调极其阴寒,“小美人,你要去哪啊?”
曲意奋力捶打着他,却毫无用处,“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随着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扯破、撕碎,曲意的挣扎越发无力,很快,被疾风吹落的叶子,便成了遮在她身上的最后一块“布”。无数令人作呕的吻落在她身上,她的神志渐渐麻木,天空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她徐徐抬起手,托住了一片狂风扯落的枯叶。
忽然,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知从何处窜出,沿着破碎的微光,曲意隐约看见马车车辕上坐着位年轻男子,他向她伸出手,将她拉起,护在怀中。
喧嚣的风声停歇了。
曲意努力想要看清男子面容,可稀薄黯淡的日光,却瞬间变得明亮刺眼,叫她如何也看不清,她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伸手向前拂去,手却直直穿过男子,只摸到一片虚无。
她想要开口询问,可嗓子哑得厉害,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绝望间,曲意听见男子声音温润,不断轻唤,“姑娘,姑娘”
“啊!”曲意猛然自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角犹挂着泪痕。
她尚未彻底清醒,便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声叫喊,好似有许多人围在门外,“姑娘,曲意姑娘,你快去救救巧姐姐吧!姑娘!姑娘!求你了!求求你——!”
凌素站在门边,冲着门外喊道,“鬼叫什么?姑娘病中需要休息,都快回去,别在这哭天抢地的!”
原来是些府中年纪轻的丫头,有人瞧见余巧浑身是血,从太子关着她的屋子中跑了出来要去认罪,所以才结伴来央曲意去向太子求情。
可曲意眼下病得起都起不来,还能给谁求情?凌素暗暗叹气,这些女孩子虽是好心,却不该来这里闹,她赶了又赶,奈何一波波赶不干净。
“求凌姐姐,让我们见见意儿姑娘吧,求你了!”
屋内,曲意撑着床,勉强半坐起身,声音弱弱,“凌姐姐,外面怎么了?”
凌素回首瞧她竟然自己起来了,匆忙走到她身边,关切问,“姑娘醒了,还有哪里难受,先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曲意听着门外片刻不停的吵嚷声,也心急起来,用力推开了她递来的茶水,“凌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快告诉我啊!”
正厅中,曲情有心试探太子心性,眸光游转,很快心生一计。她淡淡道,“荼白于我,亦是必要杀的。”
余巧望向曲情,踌躇道,“你便不怕,我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吗?”
曲情轻笑,“那就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你说得更快吧。”
话音方落,她手中软剑已直直刺向荼白胸膛,余巧迅速反身去拦,怎料曲情又甩出一条银鞭,鞭子若毒蛇一般扑向余巧,缠上了她的脖颈,曲情略一收劲,便将余巧拿捏在手中。
至于荼白,没了余巧的庇护,本该死于剑下,可那剑好似不愿杀生一般,在荼白胸前顿住,又回旋到曲情手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瞬间便成,曲情道,“余巧我已擒住,荼白,便交给殿下了。”
商景辞看向逃到椅子后面躲着,瑟瑟发抖的荼白,于他而言,荼白早在十年前便该为他皇兄殉葬了。
“殿下还不动手么?”曲情催促道。
“借你软剑一用。”商景辞从曲情手中接过剑,拎着荼白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旋即一剑直直刺穿她的心脏,剑身被迅速抽出,血色喷溅,荼白有气无力地倒伏于地大口喘息,嘴角源源不断淌出鲜血。
余巧挣扎地更加厉害,被紧紧勒住的喉咙发出几声悲鸣。
曲情却仍未松开她,而是转手将鞭柄连同被死死勒住动弹不得的余巧交给了商景辞,薄凉道,“熬了一夜,我也乏了,帮凶既已诛杀,这主谋,不如亦由殿下一并处置吧。”
商景辞面色微变,接过鞭柄的手微微发颤,方才他是说过,要将二人一并除去,可那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余巧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爆出,眼中虽仍流着泪,实则却已憋得几乎没了意识。
只要他再将手中鞭子收紧一点,不,只要他继续保持着这个力度握着手中的鞭子,不出片刻,余巧必死无疑。
明明是寒凉的天气,商景辞额头却冒着豆大的汗珠,显然是纠结得厉害。他忆起余巧多年的关照,念着她的功劳、苦劳,可他又不舍疏缈阁之势,两厢相衡之下,竟是既无法决心救下余巧,亦无法狠心让她解脱。
鞭子剧烈抖动,说不清是余巧在挣扎颤抖,还是商景辞在纠结发颤。
场面僵持着,曲情冷眼瞧着不曾置喙,余巧进的气越来越少,抓着鞭子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住手。”
厅门处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是凌素搀着面色苍白的曲意赶了过来。
凌素唯恐曲意病后惧寒,特意掏了件厚实的初冬荷色小袄裹在外面,一头黑发来不及打理,只在发尾以钗束着,愈显病容暗淡脆弱。
曲情见着步步行得艰难的曲意,那清冷威重的架子再摆不住,嗔怒道,“胡闹!凌素,你便是如此看管的?以她的状态如今怎能下地行走?”
凌素即刻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属下认罪,可她一定要来,属下也拦不住。”
曲意听了曲情的骂,咬着下唇弱弱看向她,轻声反驳,“难不成凌素不听我这阁主的命令,却要听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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