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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到手的男神不想要了 50-60

50-60

    第51章


    第二天一早齐葭晨跑完就给李述打了个电话, 说是快递到了要回去收一下。返回李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做好了饭正坐在客厅等她。


    “哇塞,一闻到饭香就更饿了!”她跑去厨房洗了手, 对着跟上来的李述就是一个拥抱, “我男朋友可太厉害啦!”


    “快吃吧。”李述帮她拉开了椅子。


    然而齐葭刚坐下端起碗, 就赫然发现白色骨瓷碗边有好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已经干了的血迹!


    她立刻把几个盘子也转着看了一遍,每个都有血。


    “这……这……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这么多血?你怎么了?”抓起李述的手一检查,发现他左手也全是血, 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切的口子, 一大坨半干的血团堆在伤口上。


    “手都流血流成这样了, 你不知道吗?怎么不包扎一下?”


    “我刚才没注意。”李述看着自己手上的伤, 似乎也很吃惊。


    她赶紧跑去拿了药箱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 一边问他:“这么深的伤口怎么能没注意?不疼吗?”


    那伤口看着很恐怖, 有一厘米长, 肉都翻出来了, 吓得她拿着棉签的手都在抖, 棉签也只敢轻轻挨在伤口上。


    “不疼, 你别怕, 我自己来吧。”他从她手里接过棉签,开始给自己消毒, 手很稳,表情更是淡定,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真的一点也不疼。


    “真的不疼吗?”齐葭看着那只在伤口沟壑里无情翻转的棕色棉签,眉头和心全都揪到了一起, 担心地问他,“你今天吃药了吗?”


    李述如今已不止是怕黑怕封闭空间,还伴有严重的焦虑,过度的焦虑又导致情绪迟钝,必须靠药物才能控制。


    “吃了。你别紧张,做饭切到手也很正常。”


    “嗯。”齐葭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切到手正常,可是切到后自己不知道也没感觉,就一点也不正常了。


    “我当时就是想你了,一不留神就切到手了。”李述抬起头,看着她的那双眼里全是委屈。


    “才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齐葭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我就是回家收个快递而已。”然后就取出纱布和药棉开始为他包扎伤口。


    “收快递要这么久吗?一顿饭都做好了你才回来。”


    “我……顺便打扫了一下卫生,屋子里到处都是灰。”


    “哦。”李述再没说话,等她为他包好了伤口,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


    齐葭吃了一根,对他的厨艺夸上了天:“你做的糖醋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李述并没有太高兴,反倒问她:“我做的和别人做的有什么不同吗?”


    “你做的排骨酸味儿没那么明显,还有股淡淡的果香,很特别,别处都吃不到。”


    “是吗?”那始终黯淡的眼神终于因她的夸奖变得生动起来。


    “是啊,总之你做的饭都有你独特的味道,我的舌头已经记住这些味道了。”她笑了起来。


    “那你总吃我的饭会腻吗?”问这话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


    “不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却说:“会也没关系,要是吃腻了我做的东西,想换换口味尝尝别人做的饭,我也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尝过别的味道后,还愿意回来吃我做的饭,我就很高兴了。齐葭,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做好一桌饭等你回来的。”


    齐葭听他越说越奇怪,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问他:“你今天怎么了?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出来吧。”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按预设好的程序问她:“你会想念我做的饭吗?”


    齐葭脸上的笑霎时收起:“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你……”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会因为想吃我做的饭而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齐葭这回懂了:“你是想问我,能不能通过抓住我的胃留住我的人?”


    “是。”李述的语气带着讨好,“可以吗?”


    齐葭看他问得这么认真,这么小心翼翼,突然很想抱抱他。她压住了心里的酸楚,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的做饭手艺。要是做饭好吃就能抓住一个人,那我找个厨师当男朋友不就好了?”


    “你说得对,吃饭吧。”他笑着点头,看起来像是相信了,但她知道,他并没有。


    之后的一周,齐葭又回了几趟家,李述没有再追问她回去做什么,只是会问好她几点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带着一桌丰盛的饭菜等她。


    除了做饭之外,他还变得热衷于给她送礼物,名包、名表、名画、名车轮着送,衣服成箱成箱地送来让她选,大大小小的首饰更是不停歇地买,频率高到礼盒堆满了梳妆台、齐葭连看都来不及看……


    “你送的太多了,都没地方放了,要不最近先停一停,不送了吧?”齐葭坐在桌子前,开礼盒已经拆到手酸,鼓起勇气跟李述商量。


    “没地方放了吗?”坐在旁边陪她的李述只听见了这一句,并迅速替她想到了办法,“那我明天再帮你选几个展示柜。”


    齐葭看着眼前这些多到已经堆成批发市场地摊风的高级珠宝,不得不阻止他的疯狂行为:“我就一个脖子,两个手腕,两只耳朵,十根指头,平时又不出门,真的戴不了这么多东西,别再买了。”


    他一副霸总姿态:“戴不了就放着呗,女孩子不是都喜欢珠宝吗?就算不戴,放在那儿看着也开心,你不喜欢吗?”


    “喜欢当然是喜欢,但是这也……”


    “喜欢就不要拒绝,以后有任何看上的东西都要告诉我,我全都可以买给你。”


    齐葭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疯了”的人,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了。


    “明天中午你想吃什么?”他又在计划第二天的食谱了。


    “明天我们一起做曲奇饼干吧!”齐葭把头靠上了他的肩。


    “你不回家了?”李述低头看着她,诧异的语气中带着惊喜。


    “不回了,不如做完饼干,我们去月湖公园走走?”齐葭看他心情不错,试探着问。


    “明天下午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他拒绝了。


    齐葭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假装生气:“都放假了还要天天工作,那你这休的什么假?”


    “谁让风狸是我的公司呢?”他又开始炫耀了。


    齐葭甘拜下风:“被你装到了,李总!”


    第二天中午做曲奇时,李述正低着头用模具给面饼按压形状,齐葭偷偷拿出手机为他拍了一张照片。一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她也在相同角度为他拍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是他们微信聊天背景。


    她放大照片欣赏这张完美的脸,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和下巴。然而看着看着,鼻子就发酸了。


    照片里的人五官和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气质却截然不同了。他瘦了很多,脸部的线条锋利得像薄薄的刀片,让人心疼却又束手无策;满眼的熠熠星辰也熄了光华,变成了两颗冰冷无情的黑色陨石;从前整个人散发出那股薄荷气泡水般的清亮和开朗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秋雨过后的遍地萧瑟。


    通过这张照片,她清晰地看到这幅躯壳里如今住进了另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正在嚣张地蚕食原本的他。他们对此都毫无办法。


    “李述。”齐葭突然叫他。


    李述抬起头,看她这么严肃,也跟着紧张起来。她要说什么?


    “饼干该烤了,帮我拿一下盘子。”他一点儿也不想听。


    她帮他拿来了烤盘,正想开口说话,他又说:“烤箱要预热,把上下火调到165°。”


    齐葭调了温度,他又自言自语起来:“厨房温度有点高,面团都软了。”


    “李述!”齐葭拉着轮椅扶手把他转向了自己,看他垂着眼不敢面对的样子,对他说,“我给家里买了个柜子,但我不会装,你下午能帮我去装一下吗?”


    那双因不自信而始终躲开她的眼睛“哗”地抬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要说的就是让我去装柜子?”


    “不然你以为呢?”


    “我……我没有以为。”


    他想到了那天睡前齐葭出去接的那通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很清楚地听见电话那边一个年轻的男声叫了一声“葭葭”,可齐葭却告诉他电话是快递打来的,当时是23点07分。


    真的会有快递员在那个时间给收货人打电话并亲密地叫她小名吗?很显然,她第二天回家并不是去收快递的,而是跟那个男人约好了要见面。所以他才一直心神恍惚,以至于在做饭时切到了手。甚至后面几天她回家,大概率也和那个男人有关。那个人是谁他还不知道,可是能让齐葭骗他,一定不是一般人。他得去她家看看。


    “那可以吗?”齐葭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有些紧张,不知道面前的人如今还愿不愿意再次踏入她的家门。


    “当然可以。”却没想到,李述同意得如此爽快。


    他拒绝了她推着他过去的提议,执意要开车去。到了门口,也坚持要两人分开走,她先进了院子,而他确定周围没有邻居出没,才下车跟了进去。


    “回自己家,还搞得跟做贼似的!”齐葭嘟哝着推他穿过小院,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状态。


    这些日子,为了李述的病能好转,她试着在生活和工作上都依赖他,试着接纳他的焦虑,试着把心里对他的爱全都夸张地演出来,甚至试着主动勾引、想用鱼水之欢刺激他的欲望。


    然而方法用尽,全都不管用,他依旧焦虑他脸上的疤痕,依旧说他的身体脏,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接下来,这间屋子里藏着的就是她最后的绝招了,要是再不管用……


    她在心里求遍了各路神仙,才把食指按在了智能锁上。


    “咔”的一声,门被她推开了。


    下一秒,轮椅上的人就愣住了。


    齐葭绕到他身前,蹲下身子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你这段时间每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她得意地点头,而后起身推着他进了门,“接下来就请你验收一下,这屋子改造得合格吗?”


    李述原本是抱着找齐葭和那个男人的出轨证据来的,没想到齐葭却给了他另一个惊喜。


    这间屋子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下沉式的客厅被垫高了,整个一楼的地面变成了一个平面,没有任何阻碍他通行的台阶障碍。


    那个又矮又软的沙发也被她换掉了,现在的沙发和他的轮椅几乎一样高,坐垫也全是硬的。


    为了他方便通行,以前那些地毯全都被撤掉了。家具摆设也经过了特意的考量,让他的轮椅可以自在地在房间里任何一个通道通行。


    还有那个“囚禁”他的卫生间,仅从外面看,它被装上了一扇窗户,门也换了新的。从百叶窗的缝隙看进去,里面从墙砖到洗漱台,再到马桶、花洒,全都彻底不同了。她把整个卫生间重新改造成了另外的样子。


    她并没有出轨,而是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的大礼。


    “对不起。”他为自己无端的怀疑向她道歉。


    “对不起?”齐葭笑了,“我以为你会说谢谢,还打算跟你说不客气呢。”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其实齐葭心里清楚,即使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他们平时大概率还是会待在李述的家里。装修这间屋子,更多的是在告诉李述她的态度——她愿意为他做出改变,也愿意接纳他的残缺。


    也不知最终是哪位神仙听到了她的祷告,这一招真的起了作用。这一天,一直灵魂出窍一般的李述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了。当晚洗澡时,他没有再推开她,而是在她光滑的皮肤贴上他时,主动用手抱住了她。


    这一晚,光溜溜的他们像两条兴奋的泥鳅纠缠在一起,剧烈的摩擦让他们身体冒了火,通明的火光终于驱走了李述心中的邪魔。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把齐葭揽在怀里,尽情汲取着来自那副身体的热量。


    “一点儿也不辛苦。”齐葭的脸贴在他怀里,感知着这宽阔的胸膛之下、那个被蚕食的灵魂正在从心脏处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


    “李述,我爱你。”她说。


    “我知道。”他笑着回应。


    “你爱我多久了?”齐葭从没忘记那张照片。


    “很久了,久到都有点算不清了。”他的眼中满是星辰,其中一颗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恰好落到齐葭的鬓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乌黑的发丝上闪着一颗璀璨的星。


    “你到底为什么爱我?”齐葭的脑袋从李述怀里钻了出来。


    身旁的人浅笑:“这个问题,你好像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


    “想听你再回答一遍。”


    “好。”李述的头低下来,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月老给我大脑装了一个爱你的指令,只要我活着,就必须得执行。”


    “月老也要写代码?所以这就是恋爱脑的由来吗?”


    “你说我是恋爱脑?”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没错,我就是!”他似乎觉得这很光荣,得意地认下了这个标签。


    她一把搂住了他的“恋爱脑”,鼻尖在他的头发上来回地蹭着:“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在这宁静的夜晚,低沉的声音如旧时光般悠远动听:“那也很久很久了。”


    她低头亲吻他的头顶,语气柔软如棉:“是在‘云朝寺’吗?”


    他对她的话并不惊讶,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不,比那还要早一年。”


    “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不会。”怀里的他摇起了头,“那些年的我从没有过期待,所以遇见你的每一次都是生命额外的奖励,反而很幸福。”


    “以后,会更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然而齐葭鬓边那颗星不知何时已经化掉不见了。美好却无比短暂, 那是一颗流星。


    当晚齐葭睡着后,放在二人枕头中间的那只手机震了两次。第二天一早,她醒来后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拿手机看时间, 和李述对视后, 她冲他笑了一下, 拿着手机转过身去。


    “怎么了?”李述凑了过来。


    “没事。”她看他过来,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扔到一边, 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傍晚吃完饭, 齐葭再次提议他们一起去月湖公园走走。这一次, 李述没有拒绝。


    初夏的傍晚是浪漫的, 月湖边更是如此。温柔的暖风掠过湖面,眼前那一大片粉荷整齐地在风中起舞。密如繁星的碎金子在荡漾的绿翡翠上快乐地跳跃。温柔的涟漪一层一层从远处荡来,荡得齐葭也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再看轮椅上的李述, 那双被晚霞点亮的眼里似乎是藏着心事。


    他们一起在湖边喂锦鲤、鸳鸯和天鹅, 辉煌的夕阳很快落下, 水面的波光也从金色变成了银色。李述收起手里的面包, 惋惜地看着逐渐冷却的湖面:“这么美的风景, 却只有十几分钟, 想留也留不住。”


    齐葭却并不觉得遗憾:“那么美的风景, 明天还会有,后天也会有, 十年后、百年后也会有,日升日落本来就是自然规律, 为什么非要留住它呢?”


    “可是明天的风景还会是今天的风景吗?”


    齐葭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富有哲学意味了,但她不喜欢研究哲学。对她而言,风景的意义就是取悦她的心, 仅此而已。


    于是她将自己的想法坦诚地告诉了李述,结果又得到了他的另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只要明天的风景足够美,你就会忘了今天的风景,一点也不怀念了吗?”


    李述的问题点拨了她,让她对刚才的那个哲学问题豁然开朗:“只要太阳还是这个太阳,月湖还是这个月湖,那么不管是哪一天的风景,当然都是一样的。与其遗憾它的离去,不如期待它再次来临,你说呢?”


    “怎么能是一样的呢?”李述抬起了头,郑重地看着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八年多,在今天之前,已经见过太多次傍晚的月湖,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今天的风景和哪一次都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天我的身边有你。所以,假如有一天你看腻了这里的风景,选择了离开,那么即使太阳和月湖还在,对我来说,今天的风景也永远都不存在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不用担心。”她蹲了下去,用双手轻抚他的脸,再一次对他做出承诺。他鼻梁上方那道疤还没有消除,使得他脸上的哀愁更甚了。


    他扭头躲开了她的手,再次看向面前的湖面,喃喃自语:“可我还是想留住它,怎么办呢?”


    齐葭靠在他的腿上:“你不需要想办法留我,因为我会像水草一样缠着你,让你想扯也扯不开,烦到你喊救命!”


    李述的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落在了她脸上,问题又回到了开头的那一个:“所以,你会因为明天的风景更美,就忘了今天的风景吗?”


    齐葭见她如此执着这个问题,便反问他:“你看过《小王子》吗?”


    “听说过。”


    齐葭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头靠在他的腿上对他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玫瑰,可小王子的心却只会被其中一朵牵动,即使那一朵玫瑰看上去与其他玫瑰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因为那是他唯一倾注了时间和心血的一朵,他为她捉虫,为她浇水,为了她的美丽和健康而忧心,所以于他而言,其他玫瑰都只是万千玫瑰中普通的一朵,唯有那一朵是整个星球只属于他的玫瑰,是全世界最与众不同的一朵。”她握住了他的手,“李述,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那朵玫瑰啊!”


    李述看着齐葭真挚的目光,将这八年来与她相关的所有回忆都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在那些没有姓名的岁月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都因为期待在巷子里与她相遇而变得无比美好,工作中身体和精神上的所有疲累也都被她开朗的笑容治愈。他的心紧紧地被她牵动着,她又何尝不是他的玫瑰?


    “我的玫瑰,天黑了,我们回去吧。”齐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回忆。


    “你叫我什么?”李述的眉头别扭地皱在了一起。


    “哈哈!”他的反应完全在齐葭的意料之内,成功逗到他后,她又改了口,“我的小王子这是害羞了吗?”


    多愁善感最终败给了抽象……


    回去的路上,二人商量着邀李遥姐一家三口来家里吃顿饭。这些日子李遥一直为了李述的病发愁,现在他的病有了好转,也是时候让姐姐放心了。


    周六中午十二点,李遥一家准时进门。


    “舅舅!”小允好几个月没见李述了,进门连鞋都顾不上换,光着脚就钻进了李述怀里。


    “小允又高了啊。”他原本想把小允抱起来,可是没抱动,只能连拖带拽让小允爬上了他的腿。


    还站在门口的李遥看他体力不济,不免又开始为他的身体叹气发愁:“小述,你真的瘦了好多,胳膊都没劲儿了!”


    “姐,我就是手打滑了一下。”李述嘴硬。


    然而小允刚坐上他的腿,就摸着他鼻子上那个肉粉色的疤痕问:“舅舅,你鼻子怎么了?是不是走路又摔倒了?”


    又?李述眉心的皮肤轻扯了一下,难过地撇着嘴承认:“是啊,舅舅又摔倒了。”


    没想到,一向懂事的小允接下来说的话却把李遥和赵建波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你以后干脆别走路了,反正你走路也不好看,还会被人嘲笑。”


    “有什么好笑的?快过来穿鞋。”李遥一听这话,赶紧把儿子从面露窘迫的弟弟腿上抱了下来。


    她没有当着李述的面教育小允,因为那样无疑会让李述更加窘迫,只是背过身瞪了儿子一眼,就转移了话题:“小述,是不是跟葭葭和好了?”把刚才的尴尬不露痕迹地抹了过去。


    李述笑着点头:“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件事,我和齐葭复合了。”


    “复合了好!”李遥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听到李述终于愿意亲口承认,还是笑得合不拢嘴,“葭葭是个好女孩,你可要好好疼她、爱她,别欺负人家,知道吗?”


    齐葭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李遥的话,眼眶立马就潮湿了。


    李述生病这几个月,李遥作为李述最亲的人,不仅没有责备过她一句,反而一直劝她不要自责。正是这样美好的姐姐,才能教出同样美好的弟弟。然而这一切的美好差点就被她毁了,好在一切还能弥补!还好还好!


    “开饭啦!”她把不远处聊天的几人都叫了过来。


    李述病情好转,所有人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都放松下来,特别是李遥,眼睛从头到尾都笑得弯弯的,全身都散发着幸福的光,整间屋子都被她照亮了。


    齐葭终于又在这间潮湿了很久的屋子里闻到了久违的阳光的味道。


    聊得正开心,李遥和赵建波的手机同时响了。两人打开消息一看,李遥问小允:“你们下周二下午五点半要开家长会啊?”


    “嗯。”小允抓了一只鸡腿放在碗里,补充道,“老师说了,要爸爸或妈妈去,不能其他人代替。”


    “可是我下周二下午有个会,结束可能都八点多了,建波,你能去吗?”李遥放下手机问身边的丈夫。


    没想到赵建波也表示去不了:“你忘了?下周一我出差,周四才回来。”


    小允一听,急了:“那怎么办?”


    刚问完,亮亮的眼睛就落到了齐葭身上。


    齐葭知道他的意思,但她周二下午要参加一个品牌推广,也只能抱歉地拒绝。


    这时,李述主动提议:“我去吧,我最近没去公司,天天都有时间。”


    李遥一听,当即拍板:“那行,就你去吧。”


    “啊?”小允眼中霎时透出慌张,把正在啃的那只鸡腿放回了碗里,怯生生道,“可是我们老师说了要父母去。”


    李遥说:“没关系,舅舅去也是一样的。”


    小允摇头抗议:“不一样!要不你们还是给老师请个假吧?”


    “不用请假,上学期期中不就是舅舅去给你开的家长会吗?”


    小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李述,最终还是拿起碗里的鸡腿默默地啃了起来。


    饭桌上所有人都以为小允是因为去开家长会的人不是父母、担心会被老师批评才反对李述去的,包括李述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周二那天他以家长的名义去了小允的学校,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


    周二下午五点五十,刚刚结束活动正往家赶的齐葭接到了李述打来的电话,小允被车撞了!


    她立刻让司机调头往医院开。


    赶到医院时,李述正一个人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看到他的第一眼,齐葭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邪魔又回来了。


    “小允呢?”她跑过去问。


    “护士带着做检查去了。”他的眼里一潭死水,语气也是。


    “那我先过去看看,你别担心,有事我们随时联系。”她没敢问发生了什么,就去检查室找小允了。


    李述靠在长椅上一动没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刚在学校门口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来来回回,不断循环,怎么也停不下来。


    小允是被一辆电动车撞到的,他其实早就看见了那辆电动车,当时,他距离小允也只有三四米远,换做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这场意外发生。可是他,却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车撞在小允身上。


    甚至小允被撞倒后,坐在地上吓得大哭,他都不能及时赶过去扶起他,还是另外两个好心的家长先跑过去替小允做了简单的检查。


    至于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原本撞了个孩子还吓得不行,结果一看孩子家长是个路都走不稳的残疾人,干脆大摇大摆当他的面骑车逃逸了。


    到了医院,他也不能跑前跑后陪着小允做检查,只能安排自己的助理马思源过来一路陪着小允。


    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体面一点,他今天特意没有坐轮椅,而是重新穿上了支架。他已经默默练了两个月走路。可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就会直接安排助理去替小允开家长会,而不是自己逞强。


    “检查都做了,没有受伤,就是有点吓到了。”齐葭和马思源带着小允回来时,他看到小允是自己走着过来的,身上也没有包扎的痕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要是真有点儿什么,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李遥谢罪。


    “那就好,回家吧。”他又对助理说,“今天麻烦你了,你先走吧。”


    助理走后,他撑着拐杖,几次都没能从椅子上站起来,最后还是由齐葭扶着才站了起来。


    “谢谢。”他扯动了一下嘴角,迈着步子向前走去,背影一片落寞。


    齐葭拉着小允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小允一直在躲李述,以为小允是担心李述会骂他,便安慰小允:“别怕,舅舅不会骂你的。只是马路危险,车来车往的,速度都很快,以后一定不能再乱跑了,知道吗?”


    谁知刚说完,小允“哇”地就哭了。


    齐葭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安慰:“怎么哭了呀?哎呀,我刚才的话不是批评你,你别哭嘛!”


    李述这时也转过身来,弯着腰帮小允擦掉了眼泪,语气柔软:“小允别难过,不是你的错,都是舅舅不好,你能原谅舅舅吗?”


    嗯?齐葭听李述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是认真的。她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着无非就是小的出校门乱跑,大的腿脚不方便没追上,于是又反过来劝李述:“这只是个意外而已。小孩子都爱乱跑,事发突然,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未必反应得过来,都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了。”


    可是小允不知怎么的,哭得更凶了。齐葭看他光哭不走路,只好抱着他上了李述的车。


    一路上,小的哭个不停,大的垂头丧气,齐葭夹在中间,束手无策。


    李遥是晚上九点赶到李述家的,进门先把小允拽到跟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人没事后,立马变了脸:“你在马路上瞎跑什么?”


    好不容易被齐葭哄好的小允被这一声吼又吓哭了。


    “姐,别骂小允了。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他。”李述转着轮椅来到小允身边,把小允护在自己怀里,主动承担了所有错误。


    “是啊,李遥姐,小允今天也受了惊吓。我和李述刚才都教育过他了,他已经知道错了。”齐葭也过来替小允说话。


    “你们别护着他。”李遥把小允从李述怀里扯了出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乱跑?不知道马路上有多危险吗?今天幸亏撞到的是一辆速度不快的电动车,万一是汽车呢?万一速度很快呢?”


    “我不是乱跑,是同学笑话我。”小允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见到妈妈后再也忍不住了。


    “笑话你?”李遥一愣,看了眼沙发旁边的李述。李述低下了头。


    齐葭一听,也愣住了,原来这事还有隐情?


    李遥把小允拉到沙发上坐下,态度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你跟妈妈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想让同学笑话我,就、就想快点……上车。”


    “同学为什么要笑话你?”李遥问完,朝李述的方向瞥了一眼,看他表情别扭,就猜到了原因。


    齐葭站在李述身后,感觉到他的背弯了一下,双手主动搭在了他的肩上。但是下一秒,李述就转着轮椅躲开了她肢体上的安抚。


    李遥气极了,冲动之下就骂了小允:“你现在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爸爸妈妈平时白教育你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舅舅吗?不是一直说长大了也要像舅舅一样吗?你有一个这么厉害的舅舅,同学们羡慕你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笑话你?”


    小允哭得更大声了:“可是他们就是笑话了嘛!”心里一委屈,就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了。


    原来,上次李述去开家长会时,被小允班里的几个捣蛋孩子看见了。小孩子不懂别的,见着个残疾人觉得好奇,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模仿李述走路,小允不准他们学,一来二去间就跟他们打了起来。结果遭到了其中两个孩子的报复,他们不仅模仿得更凶了,还连着小允一起嘲笑,到处跟别人讲,以后小允也会变成和他舅舅一样。


    所以这次放学,同学们一看到赵允诺的舅舅来了,就一窝蜂地跟了过来,想看看赵允诺的舅舅到底是怎么走路的。


    那些孩子围着李述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大部分其实都只是好奇,但也有一些孩子面露嘲讽。小允不想再被同学们嘲笑,就急着逃走,这才冲上马路出了意外。


    “姐,小允才二年级,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觉得丢脸也是很正常的,别怪他了,这次确实是我们欠考虑。”李述主动替小允求情。


    李遥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把小允抱在怀里,没有再怪他。她只是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不该当着李述的面问。


    于是转而劝李述:“小述,这件事是小孩子们不懂事,童言无忌,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齐葭也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安慰他:“是啊,都是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他们不懂事,之前可能也没见过……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们放心吧。”李述拍了拍齐葭的手让她别多想,又对李遥说,“我只是有点担心小允,姐,小允和同学之间的矛盾我觉得有必要跟老师沟通一下。”


    李遥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和班主任联系。”


    然而这天晚上,李述没有再练习走路,而是盯着头顶那盏通亮的灯发了大半夜的呆。


    盯着盯着,眼前突然出现了好多双眼睛——是他从小到大遇到过所有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赤裸裸地向他靠近,最终在他面前聚集成堆,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砰”地燃成了一团火焰,烧光了他身上维持体面和尊严的衣物。齐葭却正在此时向他走来,将□□、毫无尊严的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慌张地转头往身边看,齐葭安静地睡在身边,再往自己身上一摸,衣服也都还在。


    闭上酸痛的眼睛,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现在这个患得患失、神经敏感的自己无能为力。他的心上本该亮着一团光明、温暖、鲜活的火光,可是如今形如枯叶的躯壳里早已没了供养它的氧气,火光再也点不燃了。


    他时常都在怀念从前那个自信的自己,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知道,齐葭和李遥也在怀念,也在寻找。她们和他一样,都不喜欢现在的他。


    身边的人被他刚刚的动静吵到了,迷迷糊糊中,下意识用手打开了厚厚的眼罩,然而刺眼的灯光照得她猛地一皱眉,又烦躁地把眼罩戴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


    等她睡实后,他下床转着轮椅进了电梯旁的那间房子,打开靠墙的矮柜,取出那只迷你保险箱,又拿开盖子上的照片,按下指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药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袋药——是孟医生为他开的安眠药——全部倒进了瓶子里。


    安眠药不仅会让他产生依赖、更加睡不着觉, 还有松弛肌肉的副作用。对普通人来说,那点副作用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他来说, 长期服用就足以将他彻底禁锢在轮椅上。这是他如今最惶恐的事。


    他绝不能失去行走的能力, 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已经装满安眠药的瓶子被他重新放回箱子里。被同时放进箱子里的, 还有那张照片,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被他夹在箱子里一本笔记本的内页。


    从前, 他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去博得齐葭对他的同情, 他觉得爱应该是纯净的, 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感的。可是现在, 他的想法变了,既然这样的方式能留住齐葭,为什么不用呢?


    第二天一早, 齐葭是被一股烘焙的香甜叫醒的。揭开眼罩一看, 李述坐在桌前工作。


    “几点了?”她伸了个懒腰, 顺手把眼罩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八点十分。”李述见她醒了, 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


    “你做的什么?这么香?”


    “红丝绒芝士蛋糕, 快洗漱一下, 出去吃吧。”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


    大约半年前, 那时他们还没有分手,李述曾给她做过一次, 她一口气吃了一大半,还求着他一定要再给她做一次, 只是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发生了很多事,这件事就搁浅了……


    李述笑着道:“前几天才求我再做给你吃, 这就忘了?”


    “前几天?”齐葭以为他是嘴瓢,就没有多心。只是这蛋糕做起来很费功夫,现在才八点多,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你晚上没睡吗?”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眼睛上,没有太多红血丝,又不像是熬夜。


    李述解释说:“昨晚你睡着后我就先烤好了蛋糕胚,其他的早上很快就能弄好。”


    可齐葭分明闻到了烤蛋糕的香味还没散,她有点怀疑李述的话的真实性,但没点破,洗漱一番后就出去吃蛋糕了。


    李述等她出去后,把口袋里那瓶剩下不到一半的褪红血丝的眼药水放回了书柜抽屉里。


    下午,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时,齐葭的手机又震了。她侧过身去很快回了消息,就对李述说她要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干什么去?”他的身体一下子紧张地坐直了。


    “那个……我……”齐葭吞吐。


    “你怎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问话时,李述一直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当然不是,你别乱想,今晚要直播,明天还要录视频,我回去取点衣服和化妆品。”


    “不是都拿过来了吗?”


    “只拿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没拿过来。”


    “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这么近的距离,开车还没走路快呢。”


    李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腿不再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刚刚的消息是谁发来的?”他突然问她。


    齐葭的语气不自觉吞吐起来:“是……是我妈妈。”


    “又让你和我分手吗?”


    “这次没有。”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我就是……就是怕告诉你你会乱想,你看你现在不是就在乱想吗?”


    李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那眼神盯得她心里直发慌:“那个,要没事我就走了?”


    “多久回来?”他终于放过她了。


    “半个多小时吧。”


    李述送齐葭到院门口,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从道路的尽头右转、消失,然后就坐在原地等她回来。


    每次齐葭一离开,他的世界就放慢了转速。才过了短短三分钟,就好像三个小时那么长。


    他等得无比烦躁、无比着急,无数次看手腕上的表,可是那原本走得欢快的秒针仿佛也像他一样瘸了腿,任由他着急,也迟迟迈不出一步。


    这一刻,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大家对他的嫌弃。


    他掏出手机,给齐葭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齐葭没有回。


    又等了漫长的一分钟,他打了电话过去。


    “喂,怎么了?”听筒传来齐葭的声音,她那边听起来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在一条不太繁华的街上,应该是在小区门口。可他记得她第一次约他看电影的那天晚上,只要三分钟就到家了。


    “就问问你到了吗?”他的手紧张地搓着裤子。


    “到了,准备进家门。”


    裤子上的手突然停顿。


    “我先不跟你说了,待会儿见。”齐葭着急挂了电话。


    齐葭回来的时候,李述就坐在院里,还是她刚刚离开时的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好像变成了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塑。西落的灿阳正正照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睛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只是在她走到面前时,主动接过了她背的帆布包放在了腿上,那里面装的正是她刚刚回去取的东西。


    这些日子,李述偶尔也会有类似这样灵魂出窍的症状,听他自己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齐葭也上网查了相关信息,确实有这种可能。


    所以她并没有过度紧张,推着他就准备进屋。可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掉着他的手机,屏已经碎了。


    “怎么回事?”她走过去帮他捡起了手机。


    “不小心掉了。”李述没有接,语气麻木,“扔了吧。”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和她联系的手机,里面没有什么商业机密,却存满了和她的聊天记录,所以当听他说要扔了它的时候,齐葭愣住了。


    她把手机放进自己兜里,推他进了屋,取了张纸擦掉了他额头的细汗,又用手背试了一下他发红滚烫的脸颊:“你刚刚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吗?”


    他推开了她的手,眼神空洞:“你刚刚明明在街上,为什么骗我说到家了?”


    “我……”齐葭赶紧解释,“我当时快到家了,就随口说了一句。”


    “是吗?”


    “是。”她点头,“你别瞎想。”


    “那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他主动道歉,情绪依旧冷淡。


    “没事。”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和他无常的情绪计较。


    第二天下午,齐葭正跟李述在衣帽间里一起为录新视频选衣服,电话响了,是妈妈南燕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齐葭拿着手机就往外走,被李述一把拉住。


    “就在这儿接吧。”他的眼神和声音都是温柔的,表情也是微笑的,却让齐葭感觉到一丝寒意。


    “这儿信号不好,我还是出去接吧。”齐葭从他手里轻轻拽出自己的手,就进了卧室。


    “那就在卧室里接。”李述跟了出来,轮椅拦在了她面前。


    齐葭看他这么坚持,只好妥协,正要接通,又听眼前的人说:“打开扬声器,我想听听阿姨说了什么。”


    她愣在那里,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就见他主动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如果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我就会一直胡思乱想,你也不想看到我那样,是不是?”


    齐葭被他的话架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电话也不敢接,一直到来电自己断了,南燕又打了第二通。


    李述看她一直迟迟不接电话,又问:“难道电话里的内容不能让我听吗?”


    齐葭被逼得无路可退,硬着头皮接了电话。


    “喂,葭葭,是不是在忙啊?”电话那边,南燕的语气不疾不徐。


    “是啊,准备录视频了,正在挑衣服化妆,要是没什么事就挂了啊!”而齐葭则是语速飞快,巴不得立刻挂电话。


    李述的表情更冷了。


    “那我长话短说,我听你林琳阿姨说,小张给你装修房子了,你那房子不是才搬进去的吗?怎么又装修了?”


    “之前地面太高了,地暖不暖和,所以就重新装了一下。”


    “葭葭,是不是为了那个李总方便才重新装的?”南燕的语气严肃起来。


    齐葭和李述一对视,无视了李述的摇头,直接看着他承认:“是,没错,就是为了他。”


    电话那边的温柔母亲瞬间狂躁:“葭葭,你是不是非要把妈妈气死才满意?


    “咱俩到底谁在气谁?”齐葭也不甘示弱。


    李述看母女俩又要吵架,扽了两下齐葭的衣角,让她冷静。


    然而接下来,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话却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人家小张那孩子踏实肯干,自己开着设计公司,外貌也没话说,对你又有好感,虽说公司规模跟那个李总比不了,长相也差点儿,但至少身心健康,而且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当时撮合你跟小张是想让你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不是让小张去给你的那位李总装修房子的!我跟你林琳阿姨关系那么好,你尊重一下人家好吗?”


    齐葭的目光惊慌地看向面前的李述,然而他的表情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震惊,好像早就猜到了这通电话要说什么,一副尽在掌握中的姿态。


    这让齐葭更加紧张了,她一边对李述摆手否认,一边跟他解释:“我和他都十几年没见了,面对面都差点儿认不出来对方的样子,什么青梅竹马啊?”


    “可是人家小张说了对你有意思,刚给你装完房子扭头你就拒绝人家,你这不是利用人家吗?这让小张多难受啊?我跟林琳阿姨又怎么说?”


    “妈你这话说的,他对我有意思,我就必须得对他也有意思吗?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这会儿还忙着,先不说了。”齐葭急着跟李述解释,所以不等南燕那边说完就匆忙挂了电话。


    原本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偏偏李述现在是这样的情况。她坚信就算当初主动跟他坦白,情况也绝对不会比现在被他发现要好。所以她才选择了隐瞒。


    “你都听到了,小张就是给我装修房子的人。”


    “要是你们没什么,刚刚为什么不敢在我面前接电话?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李述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甚至在笑。齐葭莫名觉得这笑就像井里的水,阴冷阴冷的。


    “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这个人,是因为你现在很敏感,很焦虑,我不想给我们之间增加没必要的怀疑。”她想握住他的手,他却躲开了。


    “昨天下午你是去见他吗?”


    齐葭的手滞在了空中。


    怪不得昨天下午他是那样的反应!怪不得他刚刚一定要她当他的面接电话!


    “你怎么会知道?”


    “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说说你觉得那个小张怎么样吧?”他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饶有兴致地问她。


    这样的压迫感,齐葭从前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见到过。他一向是平和的,现在却像极了一条会变色的毒蛇,伪装在无害的树叶丛中,只等她放松警惕靠近之时、给她致命一击。


    “不怎么样。”好与不好,为了息事宁人,齐葭都只能这样回答。


    “不怎么样,你还让他装修房子?不怎么样,你妈妈会放心撮合你们?他踏实肯干,自己开公司,样貌也没得说,最重要是身心健康,这还不怎么样?”他说着就又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齐葭终于冷得寒毛竖起,决定不再隐瞒、全盘托出:“你别乱想了,我都告诉你。”


    李述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他叫张赫,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我们小时候住一个小区,也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不过初中他出国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两年前他回国,在B市开了间设计公司。前一阵子我妈妈见到他,听说他还是单身,和他妈妈一合计,俩人就动了想撮合我们的念头。”


    “也就是说,你在加他的时候,就很清楚她们的目的?”


    “是。我妈妈确实是想用他拆散我和你。”她没有否认,“但我之所以同意加他,一是因为我和他本来就是朋友,微信加个老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二是因为他妈妈和我妈妈也是朋友,他妈妈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也很好,我怎么都要给她们一个面子。但我从来没想跟他有点儿什么。至于他优不优秀、健不健康、踏不踏实,跟我也没有关系,跟你更是没有可比性。”


    “怎么没有可比性?残疾人不配和健全人比吗?”李述完全理解错了她的话,或者说,他在故意歪曲她的话。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齐葭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耐心性子跟他解释,“我是说,不管是论公司规模还是论样貌,他跟你都是比不了的,这一点就算是我妈也得承认啊!”


    轮椅上的人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但是你让他给你装修房子。”


    “因为那会儿我就是要装修房子,而他又正好是干这个的,也是赶巧了。”自己这个决定捅了李述的马蜂窝,所以面对他的“追击”,齐葭也是无可奈何。


    “这不正说明你和他也很有缘分?”


    ……


    “一开始他没说他喜欢我,我真不知道他有那个意思,我们俩还商量好一个月之后就给各自的妈妈坦白不喜欢对方,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喜欢我的样子,如果他表现出来了,我肯定不会找他装修。我当初把房子交给他,也是考虑到这样我就不用整天过去盯着,就可以在家多陪陪你,我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你!”


    齐葭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以为只是老朋友重逢,又因为要照顾李述走不开、图省事才找了张赫全权代为装修,谁能想到这个张赫装修完房子突然大半夜连发两条消息跟她表白?


    还被李述知道了!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真是见鬼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说不定你们再接触一段时间,你就会对他动心。要是没有我,你们青梅竹马再次相逢,一定也会碰撞出爱的火花,是我耽误你们了。”李述的语气比打翻的陈年醋坛还要酸。


    “我除了跟你,和谁都碰撞不出火花,你就别吃醋了嘛!这件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没料到,我以后都不和他联系了,好不好?”她看解释没用,又换了一招,蹲在他面前开始跟他撒娇。


    “假如他也像我那样追你,你会动心吗?”然而这一招今天并不管用,眼前的人不问出一个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当然不会。”她一口否定,“我并不是因为你的疯狂追求对你动的心,我是先对你动了心,才抵御不了你的追求,你明白吗?”


    “他跟你表白,你是怎么回他的?”


    “当然是拒绝他了。”齐葭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打开了二人的聊天记录,坦荡地把手机放在了他腿上,“我们说的话都在这儿了,一条都没删,你自己看吧。”


    但李述并没有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向下,就直接把手机推回给了她。


    “你看吧!”齐葭又把手机硬塞在了他手里。那些聊天记录就是她的无罪证明,她巴不得他现在立刻就看,看完之后就不要再“审问”她,而是将她“当庭无罪释放”。


    可李述还是没看,他选择了继续“审问”:“昨天你们为什么见面?”


    “昨天他来找我,是想让我不要这么快拒绝他,给他一些时间来追我。”


    “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刚刚还能稳住情绪的李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问我,‘你男朋友是不是风狸的李总?’我说是。他听了后就没有再纠缠,只是说,‘那祝你幸福。’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有没有让你离开我?”


    齐葭看他一脸慌张,拍着他的手让他先冷静,说:“第一,他认识我妈妈,咱俩的事他肯定已经有所耳闻了;第二,我想让他彻底死心、知难而退,有哪个男人敢做你的竞争对手?他什么也没说,他有自知之明。”


    这话一出来,就彻底浇灭了李述的怒火。他收回了刚才的咄咄逼人,重新挺直了身体,坐姿变得有些拘谨。


    齐葭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她还是想不明白,李述整天都不出门,从哪儿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李述的手按在了她皱起的眉头上,轻轻帮她抹平了褶皱:“表情是骗不了人的。”那只手又从眉心挪到了她的脸颊,“以后再有男生追求你,不要瞒着我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介意的。”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藏着刀子,语气里也没有带着醋味。他是真诚的,可这样反常的真诚却令齐葭更加摸不清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只要不离开他,他就不介意?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烦了、厌了、腻了,被更好的、健康的男性吸引了,就算你对别人动心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接受,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愿意回到我身边来。”


    李述的眼眶再次红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齐葭,把齐葭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她伸手为他擦掉了眼泪,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李述一把握住了在他脸上摩挲的手,“这段时间,每次你出门,我都害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想追上去,可又追不上你,那种眼看着爱人离开却抓不住的无力感,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只能在家里等你,从早上等到中午,猜测着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会不会因为外面的快乐不想再回这个家?会不会因为接触了健康的男性而对需要照顾的我产生厌烦?看你回来了,那颗提着的心才能暂时安稳,可是第二天,你又出去了,我又要开始害怕。”


    他一闭眼,眼泪就顺着清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阿姨刚刚特意提到张赫身心健康,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说的是‘身心健康’,而不是‘身体健康’或是‘健康的腿’,是不是她已经知道我……的事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急着给你介绍其他人,好让你赶快离开我?”


    他果然注意到了,仅凭“身心健康”这四个字,就把事实推断得不差分毫。刚才齐葭急急忙忙挂了电话,也是怕南燕再乱说,可没想到还是被他猜出来了。


    “阿姨是怎么知道的?你说的吗?”他惊慌地追问她。


    “不是。”齐葭赶紧解释,“是我妹妹,她很崇拜你,这次你暂时离开公司的事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那天他们聚餐,她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会有幽闭恐惧症,就被我妈听进去了,又打电话问我。不过我没跟她细说,就说你是工作压力太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也就是说,阿姨并不知道我的实际情况?”


    齐葭跟他保证:“绝对不知道,你放心!”


    齐葭的保证却让李述更绝望了。单单一个幽闭恐惧症南燕都接受不了,假如南燕知道了他如今的实际情况,岂不是要亲自上门把齐葭给拽回去,然后锁起来,再不准她和自己接触?


    他并不怪南燕的无情。因为这几个月,他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假如自己有一个女儿,会允许她和一个双腿残疾、且有精神疾病的男人在一起吗?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他也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但现在,作为那个男人本人,他只能在心里对南燕说无数次“对不起”,然后拼命将她的宝贝女儿自私地留在身边。


    “齐葭,你能答应我刚才的请求吗?我身边没有别人了。爸爸妈妈去世了,唯一的姐姐也有她自己的家庭,这么大的世界,我就只有你。能不能别离开我?”他趴在齐葭肩上,眼泪不停地流,齐葭的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的身体已经是薄薄的一片,就像那深秋时节的秃树上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却已经摇摇欲坠、无法坚持的一片枯叶。


    齐葭将脆弱的他小心地搂在怀里:“我答应你,我一定不离开你!”


    当晚凌晨一点多,二人枕头中间放着的手机响了一下。照常失眠的李述扭头一看,屏幕上只显示“你收到了一条消息”,并没有内容。


    而大约一周前,就是他为齐葭做红丝绒蛋糕的那天凌晨,半夜两点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很快,又震了一下,睡梦中的她对此一无所知。他原本也是好奇谁这么晚联系她,才扭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这一看,就愣住了。


    当时,齐葭的微信通知还显示发送人的头像和内容,那个头像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而那两条消息中的第一条是:“葭葭,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告诉你……”


    第二条是:“其实我小时候就喜欢你,那会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


    虽然都没有看到全部内容,但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自这天以后,齐葭收到消息的频率又回到了从前。李述更是不管她去哪儿,都寸步不地跟着。


    这期间,齐葭出差去了一次S市,李述也跟着去了。他跟齐葭开车到了机场后,怕被路人拍照,就让齐葭戴着口罩先走,自己则转着轮椅跟在齐葭身后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座位也没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还得感谢你,让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在跟哪位‘顶流’谈恋爱呢!”齐葭落座后,摘掉了口罩,发了条消息跟李述抱怨这一路的偷偷摸摸。


    然而目光穿过旁边人的身体和过道,她看到那个被自己调侃为“顶流”的人先是礼貌地配合两位空姐合影,又感谢了一名乘客对他健康情况的关心,就开始给围在他身边的乘客一一签名。


    她又发了条消息给他:“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李总确实是‘顶流’。”


    李述拍完照、聊完天、签完名,就立刻给她回了信息。回信息时,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让齐葭感到深深幸福的弧度。她太怀念他的笑容了,举起手机偷偷记录下了那珍贵的瞬间。


    正在欣赏那张照片,他的消息就过来了:“我只是一个追随你的小粉丝,假如你愿意将你炽热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秒,那一秒将是我人生中最绚烂的时刻。”


    嘶!他什么时候变这么肉麻了?


    一抬眼,就看到过道那一侧的人正在看她。二人目光碰撞的一瞬间,他又一次笑了。


    这个笑容一下子将齐葭带回到两年前的花园餐厅。恍惚间,机舱变得亮堂,空气中也开始漂浮着薄荷气泡水的味道……


    那一刻,她好想飞奔向他,就在这并不宽敞的机舱里、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疯狂地和他相拥在一起,放肆地在万里高空、在云层之间上,来一场真正的“翻云覆雨”,得意地跟这机舱里所有目击者宣布——“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然而, 那样不顾一切的疯狂,齐葭也只能在心里激动地臆想。


    在S市的第二天,齐葭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李述接她回酒店, 二人路过江边时, 齐葭提议想下车到江边去吹吹风。


    李述看着江边依旧接连不断的人流, 不愿意下去,可又架不住齐葭的死缠烂打,于是二人坐在车里等到人潮渐渐散去, 只剩零星几个人时才下了车。


    “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吗?”齐葭在李述前面边走边转圈, 看得出来, 她很高兴。


    李述拿出相机, 把她在江边的样子通通拍了下来。


    “你出门还带相机啊?”她跑到他面前,拉起他的右手继续往前走。


    “想给你拍点照片。”李述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你早就想好了要跟我一起出来逛逛?”齐葭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对他笑。


    明媚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自然的羞涩, 头顶那轮裹着银纱的圆月瞬间黯然失色。身下的轮椅也停了下来。


    这样的时刻, 他已经偷偷幻想过无数次。在没有姓名的那七年, 他苦练拍照技巧, 从构图到修图, 只为能完美地记录下每一次与她偶然的相遇。


    可如今他单薄的身体里挤进了三个不同性格的人, 却只有一个是支持齐葭的。


    偏偏另外两个持反对意见的声量更大、也更强势,就像两头恐怖的黑熊, 每当他想敞开心扉接受齐葭时,他们都会站出来恐吓、威胁, 直至将那个弱小的支持者彻底击退才罢休。


    正如现在,他刚刚想放松下来,和齐葭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 耳边的吵闹声就又开始了:


    “别信她,她一向能把三分情演出十分来,等你彻底相信她,她就会一脚踹开你。”


    “她待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弥补良心上的不安,等她不再觉得对你亏欠时,就会毫不留情地离开你。”


    他不想再听他们扫兴,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们闭嘴!”


    “你说什么?你让谁闭嘴?”齐葭被他吓了一跳,谨慎地环顾四周,身边根本没别人。


    李述此时也已清醒,他不知要如何跟齐葭解释自己刚刚的失态,只好拿起相机打岔:“这会儿江边没人了,我再给你拍点儿照片吧?”


    “好。”齐葭也不想毁了这难得美好的夜晚,就没有再追问,“那就拜托大摄影师把我拍得好看点儿,不好看我可不付钱喔!”


    二人拍完照片,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了,洗完澡,李述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把那些照片导进了电脑里。


    齐葭下巴轻撑在他左肩,搂着他的脖颈,语气暧昧:“你把我拍得这么美,我不光得正常付你钱,还要多付一些呢!”


    李述侧过身来,左手反穿到她头后,将她的头向下一按,一仰头,就吻上了她。


    他的嘴唇又软又凉,像温柔的泉水轻柔地按摩着她的每一寸皮肤,从嘴唇到鼻尖、到眼睛、再到脸颊,可那些被吻过的地方却通通像是被热浪冲刷过那样燥热难耐。


    很快,热浪通达全身。齐葭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刻张开了,五脏六腑全舒展了,全身筋脉也打通了,头皮像有微电流通过那样麻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


    柔软的双唇来到了她的耳畔,他忘情地亲吻着,对着她的耳朵低喃:“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


    他的喉咙此时也被欲望灼烧,声音比往常要低沉和沙哑,将燥热的齐葭“唰”地点燃。


    他的右手撑着轮椅座位,似乎是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在她脸上游走的双唇动作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是空洞的,已经没有一点情欲残留。


    “不早了,你睡吧。”他转过身去,烦躁地在电脑上点开了一个文件。


    “一起睡吧。”齐葭的手还搂在他脖子上没有松开。


    他重新将身子转了过来,语气已经恢复了温柔:“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先睡吧。”


    “那我等你。”齐葭继续用手抚摸着他的下巴。


    “别等我了,我今天有点儿累了。”他躲开了她的眼睛。


    下巴上的那只手不再摩挲,几秒钟之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不满的叹息。齐葭自己上床了。她关了床头灯,再也没有和他说话。


    他这时才用余光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背对着他躺着,被子拉得很高,几乎把整个头都盖住了。以往她睡觉时,不管他是在她旁边躺着,还是在书桌前坐着工作,她从来都是面对着他的。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刚才那样的美妙时刻,是不该被任何事情中断的。他应当一鼓作气,站起来骄傲地将她抱到床上去,继续的美妙。


    他也打算那么做,然而残疾的他根本就站不起来。


    所以即使那一刻再美妙,他也必须要先扫兴地停下来,划着轮椅到床边,再狼狈且缓慢地将自己挪上床。


    如此一折腾,心里的那团火早就灭了,就算没有灭,也不再是完美无瑕的了。


    齐葭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从他开始追她,他就知道了这一点。那时的他对她夸下海口,发誓要用自己身上的其他优点让她忘了自己的残疾。而她也对他放出狠话,绝对不会接受残疾的他。


    可笑的是,两年过去了,他们谁也没有说到做到。


    残疾的他变得更加残破不堪,不接受残疾人的齐葭如今却尽心尽力、不离不弃地照顾着他。


    这样的不离不弃让身体里那个被吞噬得愈发弱小的灵魂不至于彻底死去,但也让他羞愧和自卑。苟延残喘的他只是想在她面前尽量完美一些,然而他又让她失望了。


    他没脸再上床,打算整晚就坐在轮椅上修照片。可是刚打开一张照片,就听到床上传来一抽一抽的哭声。扭头一看,藏在被子下的身体也在跟着抽泣声一起一伏。


    他转着轮椅到了床边,拉开被子,齐葭果然躲在里面哭,红扑扑的脸上全是眼泪。


    齐葭再次用被子蒙住了头,力气大得整张被子都被她提起来了,手也倒霉地撞到了床头。


    那么大的一声“咚”,她肯定撞疼了,但钻在被子里的她为了面子,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李述再一次拽开了被子。这一次,齐葭没有再反抗。因为被子里太闷了。


    “手撞哪儿了?让我看看。”李述的手正要伸过来,她就生气地把他连同身下的轮椅一块儿推远了。


    “你走开!”又哭着捞起旁边的枕头使劲朝他砸了过去。


    自从对他做了那样的错事以后,齐葭觉得自己在李述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她知道李述如今的敏感多疑、喜怒不定并非他所愿,只是生病了,她不能和病人发脾气,更没有资格跟他发脾气。她无条件地顺着他,耐心地哄着他,可她也是有情绪的,当情绪在心里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必须要允许它们发泄出来,否则她的心就要胀得炸开了。


    她哭了很久,把枕头和被子都哭湿了,心里总算舒坦了。


    这时,一直坐在远处的李述再次来到了她身边,为她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和头上的汗,擦着擦着,就也哭了。


    “你哭什么?”她莫名其妙。


    他把纸巾捏在手里,垂下头去,一言不发,两滴眼泪顺着他的下巴坠了下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齐葭从床上坐起来,和他面对面,因为哭了很久,说话时还带着很重的鼻音:“我知道你对抗得很辛苦,你不是故意要扫兴,不是故意要发脾气,我见过你本来的样子,也理解你现在的痛苦。我不是怪你,但有时候我也需要发泄一下。”


    李述再次跟她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齐葭劝他:“说‘对不起’是没有用的,认领错误也不能改变现状。既然不想让我担心,那就不要再封闭自己、一个人扛着了,能不能敞开心扉信任我,告诉我你心里的恐惧和痛苦,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自己可以的,你要相信我。”他倔犟地拒绝了。


    回B市后的第三天,齐葭又去了趟风狸总部,为新一代的Watch Ⅳ拍摄宣传片。


    同一天,李述也以召集高层开会为由跟齐葭一起回了公司。齐葭先上去,他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就跟到了十二层演播厅。


    “哎呀,齐葭,你看你跟李总这缘分,我们李总现在一个月就来一次公司,就被你撞见了。”李述刚一靠近,图婷就拉着齐葭开起了俩人的玩笑,又转头闻了闻香喷喷的齐葭,笑眯眯地问,“今天喷了什么香水?这么香!”


    “1957。”齐葭有点感冒,听图婷这么说,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因为闻不到喷多了。


    “发财香啊!喷了真能发财吗?那我也买一瓶,你不介意我和你用一样的吧?”


    “当然不介意,不过想发财的话,与其求玄学,不如求老板!”齐葭瞥了李述一眼,顺势向他抛去了一个wink。


    李述被齐葭逗笑了,又用图婷打掩护:“图部长最近状态不错。”


    “我想通了,人生还长,不能耽误在一个烂人身上,分开是对的。我在风狸还有大好的前途,也不能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以后我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尽心尽职为公司分忧,还希望李总多多提拔。”如今在图婷身上,已经彻底看不到当初为情所困的痛苦,反而踌躇满志地打算在风狸大展拳脚。一番豪言壮语后,还不忘拍老板的马屁。


    “不过李总,您怎么又瘦了?可得注意身体啊!大家都想您了,都盼着您早点回来呢!”刚刚李述一进门,她就发现他身上的衬衫都变得宽松了。她记得以前李述穿这种衬衫,即使里面还套着背心,也是能看到胸肌轮廓的。公司里的年轻女员工最喜欢夏天了,一个个见到他都偷偷吞口水。


    “多谢关心,我已经好多了,过一阵子就回来上班。”他只看了图婷一眼,目光就又被齐葭吸了过去。


    她穿着一套运动装,手握一只羽毛球拍。这样的装扮让他突然反应过来,她最爱的运动就是羽毛球。


    可是跟他在一起的这两年里,她再也没有打过球了。


    拍摄结束后,他们一起开车回家。路上,李述开门见山地问齐葭:“为什么你这两年不打羽毛球了?是因为我吗?”


    齐葭揶揄起他来:“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他被呛得无语,又问:“那是什么原因?”


    “原因就是羽毛球伤膝盖,而我脆弱的膝盖已经支撑不了这项运动了,所以就不打了,就是这样。”


    “那跳舞会受影响吗?”他早就从卢医生那儿听说了齐葭膝盖不好,但因为平时没见她表现出过任何不适,就想当然的以为情况并没有卢医生说得那么严重。


    “会啊,所以这一行我也干不了多久了。”齐葭露出一副愁容,问他,“我现在正面临转型,亲爱的李总,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吗?”


    不做博主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齐葭考虑了近两年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过对于有父母、有房子、有存款、有舞室、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她来说,这事倒也没那么急。


    从前她可能还会考虑不工作了要怎么跟家人交代,现在……爱谁谁吧,她再也不想为别人活了。


    李述趁停车等红灯时,转过来跟她说:“我的建议是,不如先歇歇。”


    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是现在工作都卡年龄,再歇歇就要35了。”


    他笑道:“别焦虑,我们公司不卡年龄。”


    “所以你的建议就是让我走后门?”她眼珠子一转,又问他,“可是你们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吗?可别到时候还要让我跟你地下情。”


    “不会。”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办公室恋情的事先放一边,下个月你朋友马骁林结婚,你打算带我去吗?”


    “齐葭,我……”


    显然没有打算。


    “绿灯了,走吧。”齐葭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想要从前那个自信的李述回来,归根结底还是得治好他的病。


    这些日子,李述看似进步很大,他变得开朗了,爱笑了,食欲好了,走路也比从前稳了,看似各个方面都在好转,可身体却是越来越薄,快薄成了一张纸。而且齐葭总觉得,他的笑容跟从前是不一样的,现在的笑容,更像是一层掩盖真实的面具。


    夜里齐葭躺在他的怀里,都常常会被他胸前突出的骨头硌得脸疼。


    “今天去检查,医生怎么说?”齐葭此时正摸着他的脸颊,那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弹弹的触感,只有生硬的骨头和外面包裹着的薄薄的一层皮。


    李述每个月都要去孟医生那里复查,齐葭每次都陪着,却次次都被他要求在诊室外面等着。


    她也曾试着不顾他的反对,冲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李述和孟医生并没有赶她出去,反而愉快地和她聊了一个小时的天,什么都聊,唯独绝口不提一句病情。最后她只好识趣地退出了诊室,并且再也不进去了。


    所以关于李述的病情,她虽然很担心,也只能听他自己说。据他说,他的病一直在好转中,这一次也不例外:“孟医生说我的状态比上次更好了,你放心吧。”


    “那他有没有检查一下你为什么越来越瘦?”齐葭并不信他说的。


    这些日子,她发现李述总是会说错一些事,还会忘记一些事,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口误,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最近的两件事却让她不得不多心。


    第一件事就是从S市回来那天,刚一下飞机,李述就收到了马骁林的婚礼请柬,当时他看完请柬,嘟哝了一句:“才谈了多久恋爱,这就要结婚了?”


    在他身边收拾行李的齐葭突然就停下了。她跑到李述身边看了一眼请柬上的人名,确认马骁林的结婚对象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没错,并没有换人。


    这个对象跟马骁林是大学期间认识的,二人已经恋爱长跑许多年了,这事她还是听李述说的,现在他自己居然忘了?


    她由此又想到了做红丝绒蛋糕那次,明明是大半年前的事,他却说是几天前。还有一次,他居然忘了自己还在休假,早上起来就准备去上班。至于搞不清当天是哪天,更是常常发生的事。


    齐葭之前觉得,整天待在家里,日子过乱了好像也是正常的,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混乱。


    她没有当面戳穿此事,而是开始暗地里观察李述的行为。


    以往每天饭后,对于她主动请缨收拾厨房这件事,李述总是以厨房油烟大为由拒绝她的劳动申请。不过这一阵子,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支,他就由她去了。


    昨晚正收拾着,她突然想到手机落客厅了,自从上次张赫的事曝光后,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微信消息显示头像和内容的功能也关闭了。也不敢再在家里乱放手机,以免南燕或者张赫再发点儿什么敏感信息被李述看到、又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赶紧跑去客厅取手机,却在走到客厅时听到卧室有声音——是呕吐的声音。


    她偷偷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里一看,卫生间里,李述已经从轮椅上挪到了地上,正趴在马桶旁吐。他吐得不慌不忙,身边还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杯漱口水,一点儿也不像是突发情况,倒像是特意准备好过来吐的。


    再联系到他愈发消瘦的身体,原来他最近之所以不阻止她收拾厨房,是因为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去呕吐!


    她默默退出了卧室,躲进厨房,打开油烟机,给孟医生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的孟医生还是坚决不透露李述的病情。齐葭被逼得没辙,语气渐渐激烈起来:“假如你执意要保护病人隐私,我们没法帮他,将来他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帮凶。”


    那边的人不急不躁地跟她解释:“我理解你的心急,但是介于病人本人还有清醒的认知,我必须尊重他的意见,抱歉。”


    齐葭反问他:“真等到他没有清醒认知的那天,你再来告诉我他的病情还有什么用?”


    “抱歉。”孟医生只是道歉。


    “孟医生,李述已经治疗了大半年,可是您也看到了,他的情况是越来越糟糕,他不敢让我们知道他的病情,这种心理本身就是受到了病情的影响,这种情况下还说他有清醒的认知,是不是有点站不住脚?再任由他的病情发展下去,是真的会出事的。作为医生,你保护病人的隐私没有错,可是我想问问您,当病人的隐私和生命发生冲突的时候,到底是隐私更重要,还是生命更重要?”


    话筒里传来孟涛沉重的呼吸声,像一阵阵飓风和海啸。


    呼吸声里突然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齐葭拿开听筒,发现是厨房门外的声音。她捂住嘴,对电话那边的人小声说,“晚点儿再跟您联系。”就挂了电话,顺手关了头顶的油烟机。


    李述进来时,她正在收拾洗碗机里的碗筷。


    “怎么还关着厨房门?”他的脸上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呕吐时的痛苦。


    “可能是不小心关上了,我没注意。”她把碗筷一一放回了橱柜里。


    “你刚刚在打电话吗?”李述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边的手机上。


    齐葭的目光也跟着瞥到了手机上。手机屏幕锁着,什么异样都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她否认。


    “没事,想来帮帮你。”


    她把他推出了厨房,跟他说:“马上就收拾好了,你出去等着吧。”


    然而李述出去没多久,齐葭正在擦地,就听到外面有金属撞击玻璃的声音。


    她扔了手里的湿巾就往外跑。


    一出去,就看到李述的轮椅撞在了餐厅的玻璃柜上。好在力气不大,玻璃没有被撞碎,但那么大一个柜子,他怎么好端端地就撞上去了呢?


    “撞疼了没有啊?”她赶紧跑到他面前,先帮他挪开了轮椅。


    李述的解释是:“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没留神就撞上来了,没事。”说着就自己转起了轮椅,然而他似乎是被撞懵了,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又停下了。


    齐葭心想,难道是他刚刚听见了她跟孟医生打电话,怕她知道他的真实病情才这么慌张?


    当晚睡觉前,齐葭收到了孟医生发来的消息:“下周二早上十点,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齐葭想, 孟医生大概是被她说动了。


    可是自从张赫那件事后,李述更加敏感多疑了,无论她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她根本就没有办法甩开他单独行动。


    “谁发的消息?”这时, 身后的李述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一些异常的“气味”, 把额头贴在了她的头上。


    “一个健身群。”她快速删掉那条信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转过去和他面对着面。


    “手机怎么调成静音了?”他的手搂住了她的背, 目光看似不经意掠过她脑袋后面已经锁屏的手机。


    “我妈妈经常会发一些不大好听的话, 我怕你看到了会不高兴, 干脆就调成静音了。”南燕被迫“背锅”。


    “你觉得我会偷看你的消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双眸子就像无风的湖面,平静、坦荡。


    齐葭并不想怀疑他,可是张赫的事怎么解释?如果不是他看了她的手机, 难道真如他所说, 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 我只是怕你无意间看到, 不想让那些话影响你的心情, 你别多想, 睡吧。”她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把面对他的身体转成了仰面躺着,先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 李述的手也从她身上挪开,他撑着床挪动了一阵, 把身子转成了背对着她。


    又等了一会儿,她看李述没动静了,偷偷拿起枕头上的手机假装上厕所, 在卫生间里给孟医生回了一条消息:“抱歉孟医生,下周二我走不开,下周三上午十一点可以吗?”


    下周三是马骁林的婚礼,李述要出席,并且早就说了不带她去。那几个小时正好可以让她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医院。


    很快,孟医生的消息就过来了:“好,不见不散。”


    她删了消息、冲了水,上床后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正准备睡觉,李述又转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那天的情况是你的手机半夜响了,消息就显示在屏幕上,我不是故意看的。”她的怀疑让他很委屈,终于决定跟她解释清楚,“我有我的底线,绝对不会私自解锁你的手机。我以为我不需要解释,你也会在这一点上对我有起码的信任。可你还是因为我的病看轻我了。齐葭,我的病可能会影响我的情绪,但不会改变我的道德和人格,我也不会因为它变成一个魔鬼,更不可能因为它去伤害别人,你们明白吗?”


    他越说越激动,齐葭赶紧安慰他:“我明白,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怎么会觉得你是魔鬼呢?”


    李述没有再说话,手却放开了她。齐葭主动把头靠了过去,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她赶紧帮他擦眼泪,正擦着,他又一次郑重其事地跟她强调:“齐葭,别怕我,我不会变成魔鬼的。”


    这话听得齐葭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她不禁在心里反问自己,假如李述没有生病,那么自己会怀疑他偷看自己手机吗?答案很显然,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想知道一些什么事情,凭他的实力,也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看她的手机。


    “你说得没错。”她真诚地跟他反省,“我不应该因为你生病了就戴有色眼镜看你,胡乱怀疑你,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原谅我吧,好吗?”


    不一会儿,李述重新抱住了她。


    很快就到了马骁林婚礼那天。李述起了个大早,先给齐葭准备好了午饭,十点半才准备开车出门。


    “我很快就回来,在家等我。”出门前,他依依不舍地抱住了齐葭的腰,脸在她的小腹上蹭了又蹭,像只粘人的猫。


    “好,快走吧,要迟到了。”齐葭急着去医院,摸了摸他的头作为回应,就把他连人带轮椅推进了电梯。


    他前脚出门,后脚齐葭就开车去医院了。


    紧赶慢赶到了孟医生办公室门口,还是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孟医生已经离开了,但是门没锁,想必是没有走远。


    她站在门口给孟医生发了条消息,立刻收到了他的回复:“有个病人有点麻烦,我得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久,麻烦你在门外等我一会儿。办公室里有病人的病历,请勿私自进入。”


    “好的,不过我最晚十二点半就得从医院离开,如果您回不来的话请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病房找您聊。”


    回完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刚等没多久,她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在干什么?我想你了。”


    “我在收拾屋子,婚礼开始了吗?”她借机打听婚礼情况,好掌握回去的时间。


    “还没有,十二点整开始。我下午可能晚点回去,和他们很久没见了,老费提议在一起好好聊聊,你批准吗?”


    “准了,那你喝酒吗?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用,司机会来接我。”


    她一边跟李述发着消息,一边不停地看表,直到十二点整孟医生都没回来。她不好意思催他,就在办公室门外来回踱步。


    踱着踱着,她看着面前那扇没有锁上的门,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孟医生既然回不来,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病房找他,还要让她在办公室门外等?又特意提醒她办公室里有病历、让她不要进去?


    既然办公室里有病人隐私,不能让人进,那他走的时候为什么不锁门?


    虽说医生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但如果是家属在医生不知情、不在场的情况下偷看到了病人的病历呢?


    她推开门,溜了进去。


    办公桌上连一张纸都没有,电脑是休眠状态,得输入密码才能进入,办公室里所有柜子全都上了锁。


    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孟医生根本没那个意思?算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先出去吧。


    正要出门,却无意间发现窗户下面的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她能接触到的文件。


    她毫不犹豫走过去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放着一沓文件,抽出来其中一张一看,是病历,病人姓名是李述。


    她把那些病历全拿了出来,先挨个翻了一遍,确定都是李述的病历,又一张一张仔细地看过去。


    “重度抑郁发作”、“重度焦虑状态伴惊恐发作”、“睡眠障碍伴情绪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进食障碍”、“躯体化障碍”、“重度解离症状”,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越坠越深。


    这些病历最早的日期就是去年12月底——他被她关起来后的一个星期。


    她原本一直以为李述这半年的所有反常行为都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幽闭恐惧症、以及担心此症会被她再次嫌弃而引起的焦虑。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原来是被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困扰着。怪不得他这些日子的精神状态那么反常,其实他的精神早就崩溃了。


    然而看到最后一页,下方的几个字才彻彻底底让她呆住了:“精神病家族史:阳性”。


    病历被她拍照后归位。出了办公室,她给孟医生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孟医生,我有点事必须得先走了,您先忙吧,下次空闲时我们再约,打扰了。”


    齐葭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穿梭,眼前挥之不去地都是那几个字——精神病家族史:阳性。


    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李述有精神病,还是遗传的吗?


    她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希望能看到一些不那么消极的言论。可是看完之后她头更晕了。网上那些关于精神病的描述,什么被迫害妄想、暴力倾向,李述根本一个都不沾。可是既然没有,病历上为什么要这么写?难道是他还在初期,这些症状暂时还不明显或者还没发展出来?


    她调出李遥的电话,犹豫再三,拨了过去。


    “喂,葭葭!”电话那边的李遥听起来心情很好,她一向是如此爽朗的性格。


    “李遥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李遥听她语气犹豫,便猜:“是不是小述又怎么了?”


    “我今天看到了他的病历……”


    齐葭将李述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李遥。


    李遥得知此事后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齐葭:“怎么会这样?”


    “他现在一直钻牛角尖,已经陷入那种悲观焦虑的情绪里出不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干预才能让他好起来。我现在真的很后悔,从前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为什么要嫌弃他?为什么要关他?”原本这样的自责情绪在齐葭心里已经慢慢地淡化了。她跟自己说,自责是没有用的,既然事已至此,就好好爱他,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是今天看到李述的病历后,那上面对于他病情的描述,每一条都有她的“功劳”。


    “葭葭,别这样,其实……他……其实……”


    齐葭听那边的李遥欲言又止,直截了当地问她:“他的病历上写着有精神病家族史,这是怎么回事?”隔着听筒,齐葭通过呼吸都能听出对面人的慌张,她解释道,“我不是指责你们隐瞒我,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李遥终于向她道出了真相:“葭葭,我们不是有心隐瞒你。小述他从小到大性格都很好,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的征兆,哪怕是小时候那件事让他有了创伤,但后来也好了,在这件事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自己肯定也不知道。而且那个精神病史,那个……它……它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毕竟精神类疾病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并不是只有疯疯癫癫才是,像抑郁、双相、PTSD这种,它都算的。我们的妈妈,她以前是一名抑郁症伴随焦虑症患者,病历上写的家族史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齐葭听完李遥的解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问:“那他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到底怎么才能帮得上他?这几个月我已经尽量陪着他、给他安全感了,自认为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可是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他很怕我知道他的病情,可是这种抗拒和焦虑却让他的病更严重。”


    “葭葭,这不是你的问题,我想他之所以不让你知道他的病情,也是因为我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齐葭重新坐直了身体。


    “对。当年……”


    李遥在电话里跟齐葭讲了他们妈妈的事情。


    他们的妈妈在生完李述后得了产后抑郁。那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这个病,他们只知道那么多女人生了孩子都好好的,怎么就她不好呢?所以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肯定是她本身就有问题。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家里条件那么好,家人又整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有不多事的公婆帮她看孩子,有什么可抑郁的?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女人!还有一些人听说她有精神方面的病,就到处造谣说她有暴力倾向,搞不好还会杀人;还说这种病会遗传,告诫家里的孩子离他们李家的孩子远一点,劝李述的爸爸趁早止损。没人理解这个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的女人,没有人试图伸出手拉她一把,包括她的丈夫——李遥和李述的父亲。听那些流言蜚语听得多了,他担心自己的妻子会伤害两个孩子,竟然也动了和妻子离婚的念头。


    李遥的语气很轻,轻得好像一团云,仿佛时间已经将她跟母亲的情感淡化了,但是齐葭知道并没有,因为那团云在颤抖:“那天,我们一家四口开车去姥姥家,那时他们已经决定离婚了,爸爸在路上告诉我,妈妈要走了,我不想她走,一直哭闹不同意,求爸爸不要让妈妈走,后来又求妈妈也带着我和弟弟一起走。妈妈和爸爸也在哭,车里气氛很不好。之后……我们的车就和一辆大巴相撞了。那辆大巴车从左侧撞了过来,妈妈和爸爸当场丧命,而被妈妈护在身下的我和小述,仅仅受了轻伤。”


    齐葭从前只知道李述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却没想到他的父母是这样离开的。在听到这桩往事后,她的心情非常沉重:“你们的妈妈当年受了很多委屈。”


    “是的,抑郁本身已经很痛苦了,却还要遭受无理的指责、无端的造谣、爱人的背叛和子女的分离,那时的妈妈得多绝望?然而妈妈的病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在她死后的数年里,她的病被那些一知半解的人渲染得愈发离谱。在大家口中,她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精神失常的人,成为了我们家庭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成为了一个隐瞒病情、害人害已的神经病。甚至连一向替妈妈说话的爷爷和奶奶有时也会忍不住偷偷抱怨几句,说当年不该同意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小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怕你也不理解、怕被人另眼相看、怕一旦病情曝光就会遭遇当年妈妈那样的困境,才不敢让你知道的,毕竟,他原本就是不健全的。”


    本来就是不健全的。挂了电话后,齐葭仰头靠在靠背上,因为这一句话哭得不能自己。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李述第一次得知自己病情时的害怕、想到小小的他被关在漆黑空旷的厂房里、想到那面满是血痕的白墙、想到他一直担惊受怕周围的人会知道他的病、想到那晚他哭着跟她说自己不会变成一个魔鬼……


    她给李述发了条消息:“在干什么?几点结束?要不要我去接你呀?”


    等了五分钟,李述没有回消息。


    她想,也许是手机没在跟前,就发动车打算先回家,他给她做的午饭她还没吃呢。


    可是刚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李遥的电话就又来了。


    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腿上:“李遥姐,还有事吗?”


    那边却传来李遥惊慌的哭声:“葭葭,小述……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四十分钟后, 齐葭赶到了医院。


    李述还在手术室里。李遥比她早到十五分钟,这会儿正站在手术室外哭着跟医生打听伤情。费明伟则一个人站在窗边叹气。


    “费总,李述怎么样了?”刚刚在电话里, 李遥哭着跟她说李述在家附近出了车祸, 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因为李遥自己也没在现场, 并不了解情况,所以她没有多问就迅速赶来了医院。


    “别担心,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费明伟拍了拍她的肩。


    这句话让齐葭安心了不少:“那就好!”又问费明伟, “你们不是下午要聚会吗?他怎么这么早就离开了?”


    费明伟道:“我们原本是要聚会的, 但是李述说他下午有事, 吃完饭就急着走了。”


    急着走了?齐葭觉得奇怪, 李述跟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那他哪儿受伤了?””腿骨折了。”


    “只有腿吗?”


    “听李遥姐说是的,她来的时候,李述还没进手术室。”


    齐葭再次吐出了一口气, 幸亏是腿, 她想。


    “车祸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在调查, 交警调了监控, 说是李述自己开车撞树上了。”


    “什么?”齐葭大惊。


    “我刚赶过来, 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得等李述出来了好好问问。”


    这时, 跟医生聊完伤情的李遥过来了,神情有些黯然。


    “姐, 医生说什么了?”齐葭刚刚放下的心因为李遥的表情又揪起来了。


    “医生说,小述股骨和腓骨骨折, 因为他的腿没有肌肉保护,所以伤得很重,胫骨是多段骨折, 按他现在腿的这个情况,以后想再站起来,恐怕不容易了。”李遥转过脸去,默默地抹掉了眼泪。


    齐葭和费明伟一对视,下一秒,眼泪也不能自控地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并不是为李述或许再也走不了路而哭。因为平心而论,他的腿早就没什么功能了。然而为了能操控、使用这双没有功能的腿,他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了。


    那些挥汗如雨的清晨和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摔跤爬起,还有那些不断回到原点再重新开始的孤独的循环……所有所有的努力,都像被太阳晒干的雨水、被潮汐冲刷过的沙滩那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真的很替他惋惜。


    “我们怎么跟他说呢?”惋惜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现下最棘手的问题。


    “我们先别绝望,医生只是说了很难,没说一定站不起来啊,我们要相信他。”费明伟非常乐观,又对齐葭说,“以前他可是被医生彻底宣判走不了路的,不也因为你学会走路了?这一次一定也可以为了你重新站起来的。”


    他的话也给了齐葭信心。


    考虑到李述现在情绪不稳定,李遥交代大家和卢医生先统一口径,告诉他他的腿一定可以康复。


    一个半小时后,李述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齐葭扑到他身边,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除了整条右腿被包着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伤了。


    “对不起,我一定会好的。”这是李述从手术室出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名做错事的学生因为怕被老师放弃、写的诚心实意的保证书。


    “我知道,医生已经跟我们说了,可以康复的,你放松一些。”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抓住,直到病房都没有松开,仿佛他手里抓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只要松手就会飘走、并且再也追不回来的气球。


    李述又住院了。这一次,他彻底不能自理了。他的整条右腿都打上了石膏,由于裤子不方便穿脱,只好光着下半身,再盖上被子遮羞。


    他没有再麻烦齐葭照顾他。他请了三个护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专门为他做饭。


    但齐葭还是每天都在医院陪他。住院第二天,有两名交警过来了解当天车祸的情况,在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后,一名交警问他:“麻烦您跟我们讲一下,您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驾驶着车撞到树上的?”


    李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齐葭一眼。


    “那个,我出去买点儿东西。”齐葭读懂了他的眼神,自觉回避。


    半个小时后,她吃着冰淇淋从楼下上来,交警已经离开了。


    “你吃吗?”她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到李述嘴边,没有再提刚刚的事。


    李述咬了一小口,主动跟她解释:“昨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当时晃了一下神。”


    即使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话,他还是这么说了出来。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谎言去掩盖真相了。


    “你昨天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家附近呢?”齐葭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床边坐下。


    “我想你了,急着回去见你,就先走了。对了,你昨天没在家吗?怎么那么久才到医院?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到了姐姐,没看到你。”


    “我……我开车去接你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在路上给你发了条消息,结果你没回,没多久就接到李遥姐的电话说你出意外了,吓死我了!”一提到车祸,齐葭是真后怕了。


    两个人相互试探,谁也没能得逞。


    当晚,齐葭回家帮他收拾些生活用品,第二天一早,她在去医院的途中去了一趟4s店,在李述那辆准备维修的车上查看了事发当日的行车记录仪。


    这一查才发现,原来当天他开上车出了小区后,并没有直接去婚礼现场,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直到她开着车出了小区,他远远地跟了十分钟之后才离开。


    他知道她出门了,所以才试探问她为什么来医院来得那么晚。好在他并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是如此一来,他肯定是又以为她跟哪个男人约会去了,否则也不会一边说自己要晚回家让她放松警惕,一边又急着赶回去抓她不在家的证据了。


    撞车那段视频更加诡异。当时,李述在路上行驶得好好的,车头突然转向了一棵树,然后,他的车就以一个很均匀的车速撞了上去,整个过程没有刹车、没有转向、没有晃动,就好像驾驶这辆车的人早已晕过去、或者根本没在车上。


    这让她想到了那天在家里,他也是转着轮椅就莫名其妙撞上了餐厅的玻璃柜!


    去医院的路上,她线上约了一位心理医生,在详细描述了李述的情况后,医生告诉她,李述很有可能是在驾驶中突然出现了人格解体,在那一刻,他的行为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变得麻木没有知觉,才会撞到树上也不躲闪。


    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简而言之就是大脑意识到本体太痛苦,为了保护本体,就做主关闭了情绪开关。


    齐葭到医院时已经十一点了,李述还睡着。听护工说,他今早九点多才睡下。


    齐葭在病床边坐下。八月底的B市正在经历一波秋老虎,可一看到李述消瘦的样子,被骄阳晒得滚热的她就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彻底凉了下去。


    他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就像一朵娇弱的月季,蔫着杆子垂着头,见点儿风就脆弱地抖动,让齐葭忍不住自责,自己这个“花匠”怎么把他摧残成这个样子了?


    两年前,他们初次见面……不,是她初次见他时,就是在这个季节,甚至,就是在这一天,那时的他,还是那么鲜活挺拔。今天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可是看着病床上那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齐葭羞于启齿。


    “哎!”她低下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别难过,我会好起来的。”是李述的声音,因为是刚睡醒说的第一句话,鼻音有点重。


    “你醒了。”齐葭赶紧起身凑到他面前,打起精神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看,才发现他竟很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做噩梦了?”


    “没有。”他摇头,又跟她强调了一遍,“早上卢医生来过,他说我的腿可以彻底康复。”


    “我知道,卢医生已经跟李遥姐说过了,你能康复。”


    “等骨头长好了,我就会立刻练习站、练习走,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可以恢复到和从前一样,齐葭,你要相信我。”他越说越着急,用手撑着床,头也抬了起来,那样子恨不得现在立刻就从床上起来、下地证明自己可以。


    齐葭按住他的肩,把他重新稳在床上,又摸着他的头耐心安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但是别着急啊,我们先把骨头养好,一步一步来,好吗?我刚刚不是因为你的腿伤叹气,我只是很心疼你,心疼你受了这么多苦,你不要多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还能站起来。”


    “我当然相信你!”


    “真的?”


    “真的!”


    在齐葭再三表示对他的信任后,李述终于冷静了些,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早上有事?”


    “嗯。”齐葭对他的盘问早有准备,“李遥姐早上有事要去趟学校,我去帮忙看了一下小允。”


    “麻烦你了。”他没有怀疑她的话。


    “不麻烦,小允听说你住院了,特别担心你,非要来看你,下午李遥姐应该会带他过来。”


    一听到小允要来,李述眼里的那些紧张和担忧终于暂时化开了。


    这时,齐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赶紧锁了屏,对李述示意要出去接个电话。


    “谁打来的?”李述看她又偷偷摸摸的,刚平静下来的那双眼中再次透出惊恐。


    “别紧张,我先出去接电话,待会儿回来跟你细说。”齐葭简单安抚他之后就拿着手机出了病房,一路小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才接了起来。


    “葭葭!”打电话来的是南燕,一接通不等齐葭说话就急急忙忙地问,“我看网上新闻说那个人出车祸了,要不要紧啊?当时你在车上吗?你有没有事?”


    齐葭对南燕不礼貌的称呼很不高兴,纠正她道:“妈,他叫李述,不叫那个人!”又跟南燕报了平安,“我没在车上,他……他也不严重,就是一点儿小伤。”


    事发第一时间,李述就叮嘱了集团公关,要将车祸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因此对外没有公布伤情,只说并无大碍。齐葭料定南燕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向南燕隐瞒了李述的伤情。


    然而她料错了,南燕如今对李述的“关心”非一般人能及,早在前天就听到了风声:“我怎么听说他伤得不轻,骨折了?”


    齐葭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妹妹澜澜。”许是怕齐葭迁怒齐澜,南燕又解释了一番,“不是她跟我说的,是我前天看到那个人……那个小李出车祸的新闻,主动问她的。”


    齐葭忍不住失笑:“你现在这么关心他啊?”


    南燕一听这话,果不其然像身上沾了脏东西似的用力甩掉:“我关心他做什么?我是怕你也在车上!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但是他不要连累了我女儿!”


    如今对南燕说的这些车轱辘狠话,齐葭已经听得麻木了,她不仅不会再跟母亲争执什么,甚至都不会再生气了。她只是在想,假如让南燕知道了李述现在的情况也有她当时的“推波助澜”,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你现在是不是在医院照顾他?”


    “是。”


    “他现在怎么样了?”南燕问出这句话后,怕齐葭误会自己这样问是在关心李述,又道,“我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残……就那个样子,现在腿又断了,你自己掂量着,趁早和他撇清关系吧,别好日子不过,去给人端屎端尿当护工!”


    齐葭再次回到病房,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刚推开门,人还没进去,病床上望眼欲穿的李述就急着撑起了上半身:“谁打来的?”


    她站在门后犹豫了一秒,笑着走了进去:“是我妈。”


    李述那双本就不太平静的眸子瞬间翻涌起巨浪,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怎么聊了这么久?阿姨……都说什么了?”


    齐葭望着他那只因紧张而下意识握着被子的左手,走到床边扶着他躺好,简单说:“我妈听说你出交通事故了,打电话过来关心一下你的情况。”


    “关心我?”李述知道齐葭是想安慰他,可是过于虚假的谎话就像皇帝的新衣,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抓着被子的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声音也带着谨慎,“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受了点轻伤,不要紧,很快就康复。”


    “阿姨问我的伤势了吗?”李述越发紧张了。


    “问了。我说你的腿骨裂了,要休养两个月。她问会不会影响以后的行动,我跟她说能完全康复。”齐葭把他僵硬的左手从被子上拽了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安抚,“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给我妈妈乱说的。”


    “阿姨有没有让你离开我?”李述的那只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了她。


    “有。”齐葭实话实说,又安慰他,“但是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新花样,我听腻了,她也说腻了。李述,我妈现在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强硬了,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快投降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接受你了。”


    “真的吗?”李述一听这话,那双如今总是充满着惊慌的眼中露出了久违的光华。


    “当然是真的,你相信我,我不会为了哄你高兴就随随便便乱说的。她是我妈,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齐葭说得坚定,终于给李述那已如枯井般的心成功注入了一股来之不易的勇气。


    这一天,从前的李述似乎又回来了,不仅午饭时的胃口好得令人惊讶,还兴致大好地跟齐葭聊了一下午天:聊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激动,聊她去风狸上班的那一周,聊她屡次狠心拒绝他,聊她喝醉酒抱着他表白……


    正当齐葭捂着脸为自己当时的行为羞涩时,李述说:“今天是你认识我两周年的日子。”


    “我知道。”她放下双手露出满脸笑容,就势俯身亲吻他的双唇,深情表白,“感谢老天让我在那天遇见你!”


    他却道:“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她趴在病床上,拨弄着他的头发问他。


    “今天也是我认识你九周年的日子。”李述很努力想维持住脸上的风平浪静,然而鼻尖和眼眶却在刹那间同时红了。


    “你说什么?”那只正拨着他头发的手瞬间停下了动作,齐葭趴在病床上愣了很久,才坐了起来。她被他们之间这可怕的羁绊深深震撼了。她想,自己和李述的缘分一定是从上辈子就开始了的,或者从上上辈子、甚至上几辈子前就开始了!她抱住了他,眼泪就像这个季节的暴雨那样“噼里啪啦”全砸在了他脸上,“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我面前?怎么不早点让我遇见你?我们平白错过了七年,人生才有几个七年?”


    李述的双手揽着她的后背,不自信道:“我知道自己不完美,所以想让自己再优秀一些再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的自己在你眼里才足够优秀、才够资格被你接纳?我怕贸然出现在你面前,反而会打破这份安静、美好的守护,于是我跟自己说,就一直隐身下去吧。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措手不及地出现在你面前,搅乱了你平静的生活。你会怪我吗?”


    “傻瓜!”齐葭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起身为他擦掉了脸上那些被她滴上去的眼泪,“那七年该有的幸福,我都会给你补上的。”


    李述却笑着道:“那七年我过得很幸福。因为从没有过希望,所以我从不失望。可是齐葭,”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现在不一样了,你在我原本荒芜的心里种下了一朵玫瑰,那是一朵用你的爱浇灌的玫瑰,从此,它也成为了我生命的养料。假如有一天你不再照顾它、不再将爱流向它,那它就会彻底枯萎、死掉,我也会跟着死掉。”


    “我不会让它死掉的,我会在你心里种一朵最美的玫瑰。”她信誓旦旦向他承诺。


    傍晚,李遥带着小允来看望李述。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小允就吵着要妈妈带他去旁边的商场看电影,又吵着让妈妈给他买辆自行车,惹得李遥一直喊烦。


    坐在窗下的齐葭由此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进而又想到了中午的那一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当时, 电话这边的齐葭态度非常坚决:“妈,我现在不能跟他撇清关系。”


    她已经做好了继续听南燕说那些难听话的准备,然而南燕的话却让她出乎意料了。


    南燕说:“葭葭, 小李现在受了伤,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很需要你, 妈妈理解,所以我不会逼你在这个时候去做忘恩负义的人。你可以照顾他,等他康复了再和他分手。”


    虽然她也明白这样的退让于南燕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但她却并没领情:“康复了我也不会和他分手, 妈, 我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这孩子, 怎么油盐不进呢?这个小李到底有什么好,你就非他不可?”南燕刚刚柔软下去的声音被她这话逼得再一次生硬了。


    “因为我就喜欢他!”这一字一顿的坚定让南燕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犹如一阵风, 无奈地吹散了长久以来隔离在母女之间的那团怨气, 齐葭率先低了头, “妈, 你今天愿意打电话来关心他, 我替他谢谢你。”


    南燕纠正她的话:“我不是关心他, 我是关心你!”


    她反问:“那怎么事发第三天才打电话问我?”


    以前, 南燕对李述的称呼不是“那个李总”,就是“那个残疾的李总”, 每个字都在强调着跟他之间的那条界限。至于“小李”,这个称呼虽说是个中性词, 也是长辈对晚辈很常见的称呼,但是从南燕的口中叫出来,实在不符合她对李述一贯反感和敬而远之的态度。


    电话那边的南燕被问得有些语塞:“那个……那个新闻说了是他一个人, 可是我……跟你爸爸,我们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爸爸说还是得亲口问问你才能安心。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连我们对你的关心都开始质疑了?”


    “是我错了,妈妈息怒。”齐葭适可而止,笑着结束了这个令南燕尴尬的话题。


    但是她了解自己的爸爸,齐鸿飞并不是一个羞于表达感情的“严父”。事实上,事发当晚齐鸿飞刷到新闻后,就已经在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确认过她的安全了。所以今天南燕的这通电话既不是为了关心她、也不是劝她分手,还能是什么目的?答案并不难猜。


    只是这个答案太过意外,齐葭有些不敢相信。


    “妈!”她突然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她不确定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但是她想赌一把。


    “怎么了?”南燕听女儿的声音突然严肃,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小李伤得很重?”


    “不是,他只是骨折了而已,以后能好的,可是……有另外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齐葭于是将八个月前那次“囚禁事件”诱发了李述的童年创伤、使其因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事告诉了南燕,并说:“上次他在电梯里晕倒、他从公司退出养病、还有这次开车出事,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换句话说,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有脱不开的关系和推卸不掉的责任。”


    她没敢全盘托出,只是在李述众多心理疾病中挑了最轻的一项。但即使如此,电话那边依然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寂静。


    她听到南燕的呼吸声先是变得缓慢,而后渐渐沉重,不久,电话那边传来了克制的哭声:“葭葭,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那天就是气急了,要是妈妈知道他有过那样的经历,肯定不会那么做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病能治好吗?”


    “妈,你也别太自责了。”她安慰南燕,“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个意外,谁都不想这样。他现在正在积极配合治疗,一定会好的。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葭葭,妈妈不会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一定要让他好起来,如果需要我和你爸爸帮什么忙,千万要告诉我们。还有,他现在在哪个医院?我……我想着我和你爸爸,我们俩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跟他好好道个歉?”


    “不用了妈,你们过来看他,他会不好意思的,我在就行了。”齐葭阻止了南燕。以李述现在疑神疑鬼、总是担心南燕会拆散他们的精神状态,她可不敢让他知道、她把他的病情告诉妈妈了。


    “葭葭!”南燕却仍然放心不下,又问,“小李不是还有个姐姐吗?他姐姐知道这事吗?她有没有怪你、为难你?如果有的话,妈妈去跟她解释,我就跟她说那天的情况都是我的错,求她别为难你。”


    “没有,你放心吧,他们姐弟俩都是好人,他姐姐没怪过我。”


    “葭葭,葭葭?”叫她的是李遥,“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她赶紧往病床上瞥了一眼,李述正看着她笑,并没有因为她的晃神而生疑,她松了口气,随口道:“在想下次直播怎么介绍产品。”


    “葭葭工作真是认真负责,小述,这个女朋友选得真有眼光!”李遥“一箭双雕”,一句话夸了两个人。


    齐葭走到床边搬了把凳子坐在李遥身边,得意道:“那还是我选男朋友的眼光更好!”


    而一旁的小允已经开始规划拥有自行车后的事情了,他问齐葭:“葭葭姐姐,你会骑自行车吗?””当然。”齐葭点头。


    “那你能教我骑车吗?”


    齐葭笑着对他讲:“骑自行车很简单的,自己找个空地蹬几下就会了,不用人教。”


    齐葭说得如此轻巧,又轮到李遥尴尬了:“这么简单吗?可是我学了好多年,到现在也没学会。”


    齐葭:……


    转眼,李述在医院已经住了三个月了。


    病房外面,从盛夏到初冬,窗外的两棵银杏树的叶子也由绿转黄,万物都开始萧条,大自然又即将走到一岁的尽头。


    然而病房里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那朵原本娇弱垂头、不堪一击的花正在迎来独属于他的春天。


    起因是两个月前,齐葭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喜讯——她的父母接受他了。得知此消息的李述自此劲头高涨,发誓要用最快速度改头换面。


    他让人准备了不同重量的五组哑铃,开始马不停蹄地锻炼上半身的肌肉,每次锻炼时,都用绑带固定住腰和胯,使自己只有上半身发力,不会累及伤腿。一个月后,哑铃被杠铃取代,他日日躺在床上举铁,离家出走的胸肌和三角肌很快就都被他召唤回来了。


    三个月后,他的腿该拆石膏了。原本齐葭是要在他身边陪他的,可不巧的是,她那天要去S市参加一场活动,就错过了。


    不过活动一结束,她立刻偷偷定了当晚的高铁,第二天一早就拉着行李直奔医院,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进病房,就看到四名医生围着床尾而站,另外一名李述的主管医生——卢医生,正拿着病历单给那四名医生讲着什么。在床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她见过几次,是李述的工作助理小马,马思源。


    李述坐在床上,右腿的裤腿被高高挽起,露出了刚刚拆掉石膏的腿。如今那条腿比她从前看到的还要可怕许多。它更细了,显得高高凸出的膝盖骨格外不协调;那里的皮肤透着一种渗人的白,像半化的雪一样,透着一股冰冷,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打起冷颤;在那条腿的内侧,大腿和小腿各爬着一条近二十公分长的“蜈蚣”,它们吸干了这条腿的脂肪和血肉,剥夺了它的生命,将它变得如死一般安静恐怖。


    她进门的那一刻,原本热闹的病房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噤了声。病床上的人显然是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望着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腿。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话里只有惊,没有喜。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齐葭在门口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专家们刚刚在给我的腿会诊,现在已经结束了,进来吧。”他笑着向她伸出手,欢迎她回来,仿佛刚刚只是因为惊喜过度才导致的惊吓。


    可齐葭受到的惊吓却没这么快缓解。这些会诊的专家是李述自己请来的吗?车祸当天,李遥考虑到李述当时的精神状态,怕他受不了刺激,曾拜托卢医生把他的腿伤情况描述得轻一点,那现在,他的腿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站起来的可能吗?他知道真相了吗?会不会接受不了?


    走到床边时,她偷偷给了卢医生一个眼神,卢医生的头以非常轻微的幅度向下点了一下。


    “今天辛苦各位老师了,思源。”床上的李述向助理马思源使了个眼色,马思源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医生们离开了。


    齐葭这时才把箱子推到墙边,去卫生间洗了手后又来到床边坐下,假装抱怨:“怎么我回来你好像不高兴啊?”


    “那你可冤枉我了,这几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还能贫嘴,应该没事。


    “刚刚医生会诊怎么说?”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计好,只是我的腿情况特殊,想要重新走路难度有些大。”


    那些医生果然告诉他真相了。齐葭看着他的脸,发现他有些沮丧,正想安慰他,就听他说:“我不会放弃的,齐葭,你相信我吗?”


    “当然。”这一次,齐葭把提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


    “那你愿意陪着我吗?”


    “嗯。”她掀开被子,小心地为他拉下裤腿,抚摸着那条如今与她小臂差不多粗细的腿,摸着摸着,就摸到了小腿内侧的那条“蜈蚣”,即使隔着一条居家裤,也能清晰地摸到那令人心疼的一条条凸起。除了那条“蜈蚣”,这条腿里如今还植入着冰冷的钢板和钢钉,齐葭甚至也能摸到它们的形状。


    “别担心,再也不疼了。”不知是不是怕那条沉睡的“蜈蚣”会突然醒过来咬到她,他把她的手挪到了别处。她正想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就抽开了,她握了个空。


    下午,齐葭早早就被李述赶回家休息。回家的路上,她给李遥拨了通电话,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李遥,并说:“李述最近的情绪挺好的,知道腿的情况后也没有太多失望,还是充满了信心。”


    “那就好,那就好!”李遥也终于可以为弟弟缓口气了。


    李述出院时已近年关,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伤腿的骨头还没彻底长好,又受到了冷空气的无情袭击,痛得只能卧床,连翻身都困难。护工要寸步不离地照顾,齐葭只好暂时搬去二楼的卧室睡觉。


    搬上楼的第一天晚上,齐葭刚进房间就收到了李述打来的视频电话。她还以为他有事,结果一问,原来是想见她了。


    “从你房间出来还没三分钟呢!”齐葭嘴上抱怨着,脚步却已经又往一楼跑了去。不到二十秒,就再次出现在他房间门口。


    本想直奔床边,送他一个甜蜜的晚安吻。可是护工也在,这让他们俩都有点放不开,亲密的晚安吻最终变成了隔着空气的相视一笑。


    返回楼上后,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洗了澡出来后才发现视频还开着,那头的李述就那么默默欣赏了二十分钟吊灯。


    “你怎么不叫我呀?”齐葭拿起手机,把吊灯换成了自己的脸。


    “洗完澡了?”李述用一个温柔的笑容告诉她,他乐在其中。


    “是的。”


    “头发又没吹干?”


    “眼睛真尖!”


    “是要我上去帮你吹吗?”


    “要不我下去你帮我吹?”齐葭说着就窜到了床下,但一想到他房里还有个护工大哥,又泄了气,“我还是自己吹吧。”


    她在李述的监督下吹干了头发,又躺在床上跟他聊了很久的天,聊到齐葭都不知道要聊什么了,他说:“不如聊聊那个张赫吧。”


    张赫?齐葭惺忪的睡眼瞬间睁了老大,他居然还没忘了这人!于是一副不提也罢的样子嘟哝了一句:“他有什么好聊的。”


    李述却不依不饶,非要她讲:“说说你们小时候关系有多好。”


    “你真要听?”


    “嗯。”


    “听完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了你就下来哄我。”


    齐葭眉毛鼻子全都皱在了一起,反问他:“那我告诉你这些,到底图什么呀?吃太饱了吗?”


    他被她逗笑了,说:“我跟你发誓,绝对不生气,你说吧。”


    “这么想知道?”


    “嗯。”


    “好,那我就放大招了,你接招吧。”于是她真的把自己不小心烧了家里窗帘、张赫仗义为她顶罪的事,还有她被同学欺负、张赫替她出头的事,以及张赫不惜被小区里其他男生孤立也要陪她在家打游戏的事都告诉了李述。


    讲完这些事后,李述的沉默差点让齐葭以为他睡着了。


    “你不会生气了吧?你说你不生气我才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呀!”她急了。


    “也就是说,张赫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齐葭怎么也没想到,李述居然用这么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不想骗你,他确实是个很好的男生。但是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喜欢他,再好我也不喜欢!自从上次的事之后,我再也没跟他联系过了。所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吃他的醋了,也不要再让他横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了,那件事情就让它翻篇吧,别再提了,好吗?”


    “好,我答应你。”李述轻松地回答,看样子确实是已经释然了。又是一个意想不到。


    齐葭上下眼皮也已经开始打架了,打着打着……一睁眼,天已经亮了,手机被她枕在头下,已经没电了。


    她赶紧充上电,重新打开手机,点开李述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早安”两个字,正要点发送,又想到他现在会不会在睡觉?就删了消息。


    他如今还是没能克服对黑暗的恐惧,不仅要通宵开灯,失眠也很严重,严重到吃安眠药都睡不着,经常要熬到早上才能睡一会儿,也不过两三个小时就醒,就算加上午后的小憩,一天的睡眠最多都不足五个小时。


    于是干脆下楼去找他,他的房间门锁着,她趴在门外听了一阵,听到他在和护工说话,他说:“你拿过来,我自己穿就行。”


    即使腿疼得动不了,还是那么要强。


    “什么都要逞强,那你找护工干嘛?”齐葭对着那扇门小声抱怨了一句。


    刚说完,房间里传来了护工大哥的走动声。她赶紧轻跨几步跑到了客厅。刚在沙发旁站定,门就开了。护工大哥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忙拦住护工询问。


    “我去取……那个。”


    齐葭秒懂,看他手里还端着个空水杯,便说:“你去倒水,我帮你取。”


    她进了储藏间,打开里面的矮柜,取了一包纸尿裤,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左手边那个保险箱上,发现照片不见了。


    会在箱子里吗?她抱起箱子轻轻一晃,结果把里面的一个小瓶子晃倒了,吓了她一跳。怕被李述发现她偷动他东西,于是赶紧把箱子放回了原位。


    之后的每晚,齐葭都会给手机插上电,把手机摆在枕头旁边的支架上,跟李述视频直到睡着。而对于失眠且忍受着腿疼的李述而言,漫漫长夜因为有了齐葭的陪伴,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其间,南燕给齐葭打了三通电话,,在得知李述的伤还没有好之后,南燕否决了齐葭回J市过年的想法,提出和齐鸿飞来B市过年,并对齐葭说:“小李现在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不要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的。”


    除夕前一天,齐葭在火车站接到南燕和齐鸿飞时,才明白他们要来B市过年的真正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出站时, 南燕和齐鸿飞两个人拉了四个大箱子,一人背了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全部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五个。


    齐葭把这些东西一一搬进后备箱, 叹着气上了车:“怎么拿这么多东西?这是过年来了还是逃难来了?”


    后排的南燕解释说:“箱子里面装的是我们托人买的中药材, 说是对骨头愈合有好处, 让小李试试吧。”


    “你们托谁买的?”齐葭第一反应是他们不会被骗了吧?


    齐鸿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道:“放心,我们查过了, 是正经的骨科教授。”


    原来自打那天听齐葭说了李述的病, 南燕和齐鸿飞就一直饱受内心的折磨, 总想着怎么能做些补偿。这些日子, 齐鸿飞不钓鱼了,南燕也不跳舞了,俩人一门心思就是找药方, 最后终于打听到齐葭大伯的大学同学的爱人的胞妹, 是国内一位很著名的骨科中医, 这些药就是那位教授开的。


    齐葭开导二人:“爸, 妈, 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心里不好过, 但是李述他也不希望你们这样, 别太自责了。”


    南燕道:“葭葭,他不计较是他大度, 可我们不能因为他大度,就从此理直气壮、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齐葭对南燕这话深以为然, 又问:“四个箱子都是药材吗?”


    “不是,还给他们姐弟带了点儿咱们那儿的特产,这不是正好过年吗, 我和你爸爸想去看看他。”


    “你们来这儿过年,就是这个目的吧?”这些日子,南燕提了好几次要来看李述,都被齐葭拒绝了,因为她知道李述肯定不想以连床都下不了的状态见她爸妈,可如今他们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从J市赶来,齐葭张不开口再拒绝,只好先搪塞过去,“等他状态再好点儿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是不是他还在生我们气,不愿意见我们啊?”


    “当然不是了,你们别瞎想,他根本不是那种人。”齐葭赶紧否认,又说,“这样,我先跟他安排一下时间吧。”


    回家安顿好父母,齐葭就犹豫着给李述发了条消息:“我爸妈想过去看看你,当然,前提是你觉得方便。不用觉得为难,如果不方便,我会回绝他们的。”


    刚把手机放下,李述的消息就过来了:“我很方便。不如就明晚吧,一起吃年夜饭。”


    齐葭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但她还是不能确定这条消息是不是李述本人回的,又打了视频过去。


    视频中的李述坐在轮椅上,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怎么下床了?腿不疼了吗?”


    “这两天气温回暖,好多了。”


    “刚刚的消息是你回的吗?你真的愿意我爸妈过去看你?我只是问一下,你要是为难,可以不同意的。”


    “是我回的,不为难。明晚我下厨,你能早点儿过来帮我吗?”


    “当然可以!把你姐姐一家也叫上吧?”


    除夕当天上午十一点,齐葭就先过去帮忙了。说是帮忙,其实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陪着李述在厨房聊天而已。


    这会儿,李述正在给蔬菜雕刻形状,表情格外专注。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齐葭掏出手机,又偷拍了一张照片。


    在几乎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这是她为他拍的第三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头发比之前短了些,显得很精神,脸颊饱满了,肩膀也宽了不少。只是,那股薄荷气泡水的味道似乎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再也回不来了。如今他身上散发的是另一种味道——好像清晨的薄雾,虽然唤醒朝阳,却总带着潮湿和脆弱。


    齐葭还是更怀念初次见他时的样子。但不得不说,单从气质来看,如今带着几分脆弱的他比从前更迷人了。


    “我真是个天才摄影师!”她欣赏着他的美照,得意地自夸。


    李述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一眼她拍的照片,抬起头来问:“打算怎么感谢我这个模特?”


    齐葭白了他一眼:“你可真是大言不惭!”


    他笑着道:“彼此彼此。”就把手里切好的山药球、小番茄和柠檬片依次摆在白盘边上,又在上面点缀了两支迷迭香。


    齐葭对他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信不信,我爸妈待会儿看到你做的饭,肯定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李述却坦言:“这顿饭,我压力很大。”


    齐葭的手搭上了他的肩:“我昨天问你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你会同意。为什么你会同意呢?不怕他们劝我离开你了?想通了?”


    他转变得似乎太快了点儿。


    他抬起头笑着回答:“再丑的女婿迟早也要见岳父母的,叔叔阿姨特意从J市赶来,我要是再躲着不见,就太不懂事了。”


    齐葭顺势摸了一把他的脸,撇着嘴道:“顶着这样的脸说自己丑,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知道我只在意这个。


    李述叹气:“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他努力想表现得顾影自怜,实际上却是无端惆怅。仔细看他的鼻梁,光滑的皮肤上还留着一条比周边皮肤更深一点的疤痕,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就在齐葭在心里为他的转变欣喜时,李述突然郑重地问她:“齐葭,万一你以后怀念我现在的样子,怎么办?”


    齐葭其实想对他说,她会爱他每个阶段的样子,不过张口却变成了另一句:“那就只能麻烦你定期医美、以保容颜不老喽。”


    “还是多拍点照片吧,我们好像还没有一张合照呢,不如现在就拍一张吧?”他立刻擦手掏出了手机。


    齐葭却捂住脸躲开了镜头:“不行,我还没洗脸没洗头,蓬头垢面的,拍出来不好看。”


    “没关系,这样才自然,你怎么样都好看……”


    “不要不要。”齐葭说什么都不同意。


    李述没辙了,只好收起手机继续低头摆盘。


    五点整,李遥一家三口提前盛装赶来。李述切了精致的果盘,摆好茶炉、茶具,回房刮了胡子,换了套衬衣,又穿上支架,给双腿盖上毯子,这才转着轮椅出来,返回厨房继续准备菜品。


    齐葭回去把南燕和齐鸿飞、还有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都一起接了过来,李述一家四口已经提前在院子门口候着了。


    “奶奶,爷爷,新年快乐!”嘴甜的小允第一个跑过去打招呼。


    “宝宝真乖。”南燕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给了小允,“新年快乐!”


    “谢谢奶奶爷爷!”


    “哎呀,欢迎欢迎!人来就行了,怎么还提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李遥也迎了上去,跟南燕和齐鸿飞一番寒暄后,从他们手里接过了礼品,递给了后面赶过来的赵建波和李述。


    “也没提什么,就是我们那里的一些特产,还有我们给小李找的一些促进骨头愈合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希望你们别嫌弃。”南燕和齐鸿飞因为心里带着歉意,态度也是格外谦卑。


    “哪里的话!我们感谢都来不及!”


    “阿姨,叔叔,你们好。”李述接过李遥递来的东西放在腿上,热情地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外面冷,快进屋坐吧。”


    “小李,你好!”齐鸿飞面对李述,拘谨地搓着手,脸上的笑也有些僵硬。


    南燕冲李述点了下头,眼眶“唰”就红了。


    李遥和赵建波赶紧拉着二人进了屋。


    李述把腿上的东西放在地上,客气道:“叔叔、阿姨,我先去炒菜,失陪一下,我姐姐和姐夫陪着你们在客厅先聊会儿,桌上有水果和茶水,你们自便,就当是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他的态度很大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南燕和齐鸿飞的紧张。


    南燕看着客厅茶几上的两大盘精致的水果,还有各式甜点、葡萄酒、果汁、煮茶,全是为他们的到来特意准备的,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小李,别麻烦了,听葭葭说你身体还没彻底恢复,简单准备点儿就行。”


    “谢谢阿姨关心,我身体已经好了。一点都不麻烦,快坐吧。”李述主动把二位带到了沙发旁,看着他们坐下后,为他们一人端了杯茶,才礼貌告辞去了厨房,齐葭也跟着一起过去。


    “齐葭,你有没有跟叔叔阿姨说,让他们不要再为那件事自责?”一进厨房,李述就将轮椅转了过来,严肃地问她。


    齐葭叹气:“当然说了。但是说归说,他们心里过不去的。我妈说,该承担的后果必须要承担。”


    李述拍了拍她的胳膊:“交给我吧,我来劝他们。”


    等李述做好饭时,南燕和齐鸿飞的反应果然如齐葭所料,惊讶地合不上嘴。


    “我的天呐!这都是小李做的?”


    “小李啊,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钻研厨艺?”


    “叔叔阿姨谬赞了,别站着了,快坐吧。”


    “是的是的,快坐吧。”李遥笑着招呼二位就坐后,就又忍不住替自家弟弟说起了好话,“我弟弟很能干的,当年出国留学把自己照顾得特别好,回国后我们一家子也亏了他照顾。他是个很有责任心、也很有能力的孩子,你们放心吧,他一定不会让葭葭受委屈的。”


    当年在齐葭面前,她也是这样夸自己弟弟的。


    齐鸿飞点头附和:“今天一见,发现小李确实是个好孩子,从前是我们狭隘了。小李,叔叔阿姨跟你道歉。”


    说完就不顾李述的劝阻,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叔叔,您别这样,这还空着肚子呢,先吃点东西吧,尝尝这个龙虾,阿姨也尝尝。”


    “谢谢孩子。”南燕已是眼含热泪,“你叔叔说得对,从前是我们狭隘了,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也做了一些错误的事,阿姨不求你原谅,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只希望我的错误不要影响到你和葭葭的感情,更不要影响到你的健康。”


    “阿姨,您这说的哪里话?”李述放下了筷子,耐心安慰着痛苦的南燕,“您和叔叔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也从来没怪过你们。当时那件事,站在父母的角度,我完全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希望自己的孩子找一个健全人,有什么错呢?至于我心理上的障碍,葭葭应该也告诉你们了,是因为小时候的一次意外导致的,去年那件事并不是主要原因,并且我现在也在康复中,假如你们一直为此自责,那我就真的于心难安了。”


    如今的他自信、大度,讲话游刃有余,与几个月前那个求着齐葭不要离开自己、不敢让齐葭父母知道自己真实病情的他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两家人在饭桌上有说有笑,本就暖和的家里被笑声烘托得更暖了。


    饭后,南燕和齐鸿飞不好意思再留,就提出先回去,结果被李遥硬拽着不让走,几个人又去客厅喝茶、聊天、看晚会。齐葭和李述趁乱溜进了卧室。


    齐葭坐在床边,李述的手环着她的腰,头在她锁骨来回蹭着:“今晚别走了,好吗?”


    “我也不想走,可是我爸妈在,不走不行,等他们初七回J市了我就过来。”齐葭有些为难。


    虽说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当着父母的面明着捅破窗户纸,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护工后天就回来了。”李述抬起头,撇着嘴一脸委屈。


    齐葭灵机一动,跟他商量:“那这样吧,我待会儿先跟他们回去,等他们睡着了我再过来。”


    “就这么说定了。”李述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殷勤道,“我放好洗澡水在家等你。”


    齐葭嫌弃地提醒他:“这位帅哥,洗澡水先放一边,把你的口水擦一擦。”


    “你嫌我流口水?”


    “怎么会?”齐葭捏着他的脸说,“长成这样,你想流什么都可以。”


    李述眼里的光刹那间都聚在了一起。


    齐葭指着他的头撇嘴:“你想什么呢?”


    “想一想该想的事。”


    “我看你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


    “那是不是更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好吧,那就恩准你今晚恃帅行凶、为非作歹。”


    “遵命!”


    “葭葭!”门外传来南燕的声音。


    “啊,怎么了?”齐葭和李述同时松开对方向后躲,好像对方身上突然带了电,赶在南燕进门前,拉开了安全距离。


    “我和你爸爸先回去了。”南燕站在门外,只谨慎地从门框后伸出了半个头,并没有进来。


    “哦,好,那走吧。”齐葭也从床上站了起来,正要往出走,就听南燕说,“你不用送我们了,我们俩知道怎么出去。”


    “啊?”齐葭和李述四目相对。


    “那……那行,那你们路上慢点儿。我送你们到门口。”齐葭反应很快,收起脸上的惊讶,自然地跟了出去,李述划着轮椅规矩地跟在后面。


    李遥一家三口也一起离开了。


    送走长辈,二人重新返回卧室,李述笑着问齐葭:“现在我们做什么?”


    “谁说要给我放洗澡水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时隔半年, 李述已经丧失了扶着东西站立转移的能力,洗澡全程都要靠齐葭来抱。


    他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 原本比左腿略粗些的右腿如今已经比左腿更细了,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畸形的腿骨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人皮。


    右腿是他的支撑腿, 从前他之所以能够站立,靠的就是这条腿。可现在,齐葭都怕他某一天一旦站起来, 上半身会把它给压折了。


    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可以试着开始练习站立了?”


    在医院时, 李述曾信誓旦旦地跟她说自己不会放弃, 可现在出院时间也不短了, 却从没见他复健过。听她这么问,他也没回答,只是望着自己的腿发呆。


    即使倔犟如他, 一次又一次的退回原点重新开始, 会产生想要退缩放弃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特别是这一次的情况比以往都要困难许多, 所以她安慰他:“伤了这么久, 想再恢复到从前肯定要付出很多时间, 别灰心, 别害怕,不管多久, 我会陪着你给你加油的!”


    “我知道学习走路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停下的课程,只是, 我得承认我现在对这门课开始有点厌烦了。”他收回目光,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被浴室潮湿的空气包裹着,就像雨中的太阳, 灿烂中带着一丝伤感。


    齐葭从浴缸里出来,擦干他身上的水,抱着他坐上了轮椅,边为他擦头发边说:“烦了就停课,反正日子还长,慢慢来嘛。就算以后你都不想上课了我也支持你。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


    “葭葭。”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叫她,语气却充满愧疚,“辛苦你了。”


    齐葭把手里的浴巾扔在水池上,耷拉着脸抗议:“这么亲昵的称呼后面不该跟这句话,重新说!”


    他识相地改了口,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重新说:“葭葭,让我帮你吹头发吧?”


    齐葭这下满意了,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塞到他手里,推着他出了浴室,背对着他在床边坐下,开始享受风狸首席技术总裁的服务。


    李述吹头发的手艺相当不错,从左到右分区域地吹,手指动作轻柔、细心,一点都不会拽疼她,吹到半干时还会给她涂上护发精油之后再吹。比齐葭自己弯着腰吹头发舒服一万倍。


    “以后你洗完澡都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觉,别偷懒。”李述不忘叮咛已经被服侍得飘飘欲仙的她。


    结果因为耳边的吹风机太吵,齐葭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把吹风机拿远,脸凑到她耳边问:“舒服吗?”


    “太舒服啦!”齐葭突然身体向后一倒,吓得李述赶紧扔了手里的吹风机去接她,成功把躺倒的她接到了自己怀里。


    齐葭屁股贴在他大腿上,抬腿灵巧地转了个圈,不等他反应就顺势把他的身体用腿夹住,开始用脚挠他的腰,痒得他坐在轮椅上不停地笑。


    她坏笑着冲他大喊:“舒服吗?”


    吹风机还在地上“嗡嗡”地吹着风,此时,垂在身侧的发丝也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叛逆地扭动。


    “不舒服!”李述一边笑,一边侧着身子想要躲开她的攻击。


    “胡说!我看你很舒服……”她双腿环住他的腰借力坐起来,两只手也开始在他身上乱扒,然而话还没说完,兴奋的身体突然就不动了,不安分的两只手也紧紧抓住了他的腰两侧。


    “舒服吗?”潮湿的气息在她耳边弥漫开来,像迷药一样钻进了她的脑袋。


    “嗯。”她迷迷糊糊地点了一下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脱掉了他的衣服,“还不够!”


    “以后每次洗完澡,你都给我吹头发吧。”二人躺在床上,齐葭抱着李述,左腿像条蛇似的盘在他腰间。


    李述轻抚她的发丝,温柔道:“以后我不在,你也别偷懒不吹头发,知道吗?”


    “不在?”他腰间的那条蛇瞬间游走,齐葭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头发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她一边揉着被扯的头皮,一边急着问他,“你要去哪儿?”


    李述无奈地拉着她躺下,说:“我得出差啊。”


    齐葭又是一愣:“你要上班啦?”


    “嗯。”


    “怎么这么突然?”齐葭有些不放心,他如今活动受限,连挪上轮椅都需要人帮忙,心理的问题也都没有好,能去上班吗?


    李述玩笑道:“休了快一年假,再不回去,该被架空了。”


    “你这一年在家也没闲着呀,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在处理,谁敢架空你?”


    “哎呀!”李述轻拍脑袋,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一件事我好像还没处理。”


    “什么事?”她随口一问。


    “你的合同该续约了。”


    “啊?你还要签我吗?”


    齐葭跟风狸的合同还剩八个月,按理不管续不续约都该谈了。可是她很清楚当时的合同只是李述追她的手段而已,所以自觉没有提。今天李述主动提出要和她续约,反而让她大吃一惊。


    李述解释说:“你有粉丝基础、工作专业认真、配合度高、形象又好,还是风狸的熟人,在第一个代言周期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所以我找不到任何不和你续约的理由。”


    “可是……”齐葭提醒他,“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膝盖问题,我得转型了。”


    “我记得。”李述点头,语气温柔,“所以我这次想给你的合同是一份入职合同,你愿意去风狸工作吗?”


    齐葭再一次坐了起来:“去风狸工作?你真要为我开后门?”


    这一次,李述没能再把她拽下去,只好也撑着床坐了起来,齐葭立起枕头垫在他身后,扶着他坐稳后,他说:“我邀请你去风狸工作,是基于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并不仅仅基于你是我女朋友。至于之前的那份合同,既是为了追你,也是为了给风狸签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齐葭听他这样说,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毕竟她在风狸工作过一个星期,很喜欢那里的工作氛围,再加上如果同意去上班,就意味着可以和李述随时见面,这么美的差事,怎么能不接受呢?


    “那你想安排我去什么岗位?”


    “市场部下面的广告组,你感兴趣吗?”市场部就是图婷的部门,而李述口中的广告组,正是平时给齐葭拍广告的团队,她跟那些员工相处了两年多,已经很熟悉了。


    齐葭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也深觉这个部门确实是最适合自己的,就接受了他的好意:“那我过完年就去上班吧?”


    “好,我会找图部长和费总提前安排好,以后工作中遇到任何事,都可以跟他们商量。”


    齐葭抱着他的胳膊问:“为什么是和他们商量?不能和你商量吗?”


    “当然也可以。”李述搂着她,解释道,“让你找他们,是因为他们两个是负责市场的,而我是负责产品研发的。”


    齐葭靠在他肩上,仰起头色眯眯地盯着他笑:“我明白,你是技术流。”


    ……


    眼看话题就这么跑偏了,李述清了清嗓子,把眼罩递给了她:“不早了,睡吧。”就自己先躺下了。


    齐葭趴在他身上问:“我看你最近情绪好了这么多,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怎么这个‘幽闭恐惧症’还没有缓解?这么难好吗?”


    “心理上的问题确实很难解释,可能某一天突然就好了吧,上一次就是突然就好了。”李述闭上了眼睛,声音也透着慵懒。


    齐葭看他很困了,就没有再追问,戴上眼罩挨着他躺下,只是原本已经有些困倦的她因为突然得到了一份新工作,又亢奋地睡不着了。


    过了很长时间,估摸着得有二十分钟了,她听旁边人的呼吸声并没有变沉,摘掉眼罩一看,他果然还没睡,正侧身拿着手机打字,齐葭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编辑一个文档。


    “都快两点了,你还不睡吗?”


    “你怎么还没睡?”李述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按了锁屏。


    这一锁屏,反而引起了齐葭的怀疑:“你在写什么?”


    他的表情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跟她卖了个关子:“先不告诉你,下个月你就知道了。”


    齐葭听他略显神秘的语气,心想难道是他要求婚?不会这么快吧?自己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呢!可假如不是求婚,还能是什么?


    难道是在做攻略,要跟她一起去旅行?话说回来,他们还没有正儿八经旅过行呢。不如一起去非洲大草原看动物迁徙?或者去看球赛?算了,这些都太远了,第一次还是找个近一点儿的,要不就东亚邻国看雪山吧!或者去大西北看沙漠和大草原!


    李述还一个字没说,她自己已经先补脑出好几趟旅行了。


    “为什么是下个月?”既然他不想说,她决定不问太多,最大程度地保留惊喜感。


    “因为现在不能说。”


    ……


    齐葭送给他一个假笑,心想也就半个月而已,他不想说,那自己就勉为其难等等吧,说了句“别太晚了,早点睡”,就主动戴上了眼罩,不再打扰他计划“惊喜”。


    因为南燕和齐鸿飞在家里,所以齐葭初一早上就主动回家了,一直到初七,她只了去李述那里三趟。初七中午,李述安排好车和司机,和齐葭一起送二位到车站。


    进站时,南燕还不放心李述的病,再次叮咛他:“小李,心放宽些,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要是哪里不舒服,别自己硬扛,一定要说出来,让葭葭和你一起分担。”


    “谢谢阿姨,我知道。”


    齐葭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催他们进站:“妈,他已经好了,你就别操心了,你们快去检票吧。”


    回去的路上,李述一直靠在椅背上,说话也很少,快到家时,齐葭看到他的头上居然冒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齐葭有点担心他的状态,“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是腿疼吗?”


    他摇头:“胃有点疼。”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胃疼?”他从来就没有胃病。


    李述面露无奈道:“我姐姐的同事过年给她寄了一些年糕,太多了吃不完,她就天天给我们做,昨晚吃了一盘炒年糕后胃就不太舒服了。”


    齐葭听他用痛苦的语气虚弱且缓慢地讲完原因后,不厚道地笑了。


    “你还笑?”李述更崩溃了。


    “对不起,虽然我的道德感告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笑你,但我真的忍不住了,求求你,就允许我笑一会儿吧?”


    他捂着胃轻轻叹了口气,叹气声都是温柔的。


    春节收假后,李述正式上班,和他一起去的还有齐葭。


    广告组的氛围很好,又因为齐葭和大部分人之前都有过合作,所以第二天就在办公室如鱼得水了。


    这一次,她主动提出先不公开和李述的关系,原因并不难猜,她不想被人说闲话。李述同意了,说都听她的,她想什么时候公开就什么时候公开。


    只是如此一来,她跟李述虽说每天都在一栋楼里,却不能常常见面了,上班两周以来,就只有第一个星期中午在餐厅碰到了两次。


    碰到的那两次,也只是偷偷和他对视一眼,连笑都不敢笑,就赶紧避开眼神。由于带着心虚和刻意的躲避,甚至比普通同事还不如。


    上班不见面也就罢了,让齐葭没想到的是,他们连下班都见不到面。


    为了避嫌,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也是各自上下班,李述自车祸后就安排了司机每日接送他,齐葭则是自己开车。


    市场部和广告组是E人的天下,同事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本来下班后就特别爱聚会,不是吃饭就是K歌、要么就是桌游、打球,为了庆祝齐葭入职,更是天天下班都热情地组织活动。而作为新加入的员工,齐葭深知这是融入的好机会,不能扫了大家的兴,更不能主动脱离群体,所以即使心里想回家,也得硬着头皮跟着去。


    上了近两个星期班,她只有第一周的周五是按时回家的,结果那天李述又加班,并且连着周末两天都在公司。又因为李述房里有护工,他们连晚上都没机会单独见面。也就是说,他们虽然住在一间屋子,却已经整整十一天没有好好说句话了。


    转眼又到了周五中午,齐葭和同事下楼吃饭,还是没在餐厅见到李述,她觉得很奇怪,李述为什么每天中午都不来餐厅吃饭?是去别处吃了吗?


    可难道他不想在餐厅“偶遇”她吗?她这个星期已经婉拒了两次同事提出的出去吃饭的邀请,就是为了在餐厅“偶遇”他,他应该不至于和她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吧?


    虽然他很忙,可她很确定这一周他并没有出差,就在公司待着。


    她又想到了那晚他神神秘秘编辑的那个文档,难道这一切是为了那个“惊喜”?


    回办公室后,她立刻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吃饭了吗?”


    李述没回消息。


    她又打了电话过去,他也没接。


    她一方面不想撞破那个“惊喜”,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见他。此时,大部分同事都趴在工位上休息,她决定下楼去找他。这次他重新回来上班,把办公室和会议室都搬到了一楼,这就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再坐电梯。


    她抽了张纸,假装去卫生间,趁人不备溜到了电梯间,按了“↓”,眼看电梯到了她们部门所在的十五楼,门一开,陈云从里面走了进来。


    陈云就是开发部那个爱看帅哥的女孩。自从齐葭入职以来,她没事中午就来找齐葭聊天,聊的内容全是帅哥,什么娱乐圈帅哥、体育圈帅哥、风狸内部帅哥……想必今天也无外如是。


    “正打算来找你聊会儿呢,怎么,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吧。”陈云一看见她,就主动挽上了她的胳膊。


    “哦,不是,就想去找你,既然你主动来了,我就不去了。”齐葭只好放弃了去找李述的想法。


    陈云一听,立马激动了:“哎呀哎呀,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正好有件事想告诉你呢!”


    “什么事?”她随口一问。


    陈云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关于我们公司的头号帅哥,小点声。”


    头号帅哥?齐葭一想,不就是李述吗?立刻认真起来:“你说吧,我绝对保密。”


    陈云把她拉到电梯间的窗户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李总最近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我想送点东西去关心一下,你帮我出出主意,送他什么好?”


    “李总身体不舒服?”齐葭紧张起来。但紧张之后又不免觉得可笑,自己明明整天和李述睡在同一屋檐下,结果他身体不舒服这件事居然还得从别人口中得知。


    她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来风狸上班。李述的抑郁好得太快了,快得让她都忘记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完全康复。


    “你怎么这幅表情?”她的紧张表现得太过明显,陈云一眼就看出来了。


    “怪不得我最近都没见他!”齐葭赶紧换上一张八卦的面具。


    “是啊,我也是刚在餐厅听总裁办的王秘书说漏嘴了才知道,李总最近头疼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


    “啊?”对于这一切,她竟然毫不知情。


    “你别‘啊’了,快帮我出出主意呗。”陈云用胳膊怼了她一下。


    “那我总得先知道,你给李总送礼物的目的是什么啊。”齐葭的心已经飞到李述办公室去了,人却被陈云缠着脱不开身,她想,既然走不了,干脆套套“情敌”的话吧。


    陈云似乎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很蠢,白了她一眼:“还能有什么目的?巴结领导呗!难不成还追求他啊?我有自知之明。李总是整个风狸权力最大且最好说话的老板,别怪我没告诉你!”


    齐葭被陈云的话噎住了。她跟陈云接触不多,看到的都是她潇洒不羁、无拘无束的一面,就先入为主的以为她是个没有事业心的女孩子,却没想到自己完全误会了她。


    “你这突然问我,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下午我帮你想想吧。那个,我这会儿肚子有点疼,得去趟卫生间,可能时间会比较长,要不你先回办公室吧,有事我们微信说。”


    她找理由把陈云送进了电梯,楼层数字变了之后,赶紧掏出手机继续给李述打电话,这一次他终于接了。


    “喂,你在哪儿?”她抱着手机跑进茶水间,关上门跟他小声通话。


    “我在办公室。”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虚弱。


    “吃饭了吗?”


    “还没,刚才头有点疼,这会儿正准备吃。”


    齐葭本来已经做好了循序渐进套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会如此诚实,还没开始套就全盘托出了。


    “怎么头疼了?疼多久了?”


    “有几天了。”


    “是不是只要我不问,你就不说?”


    “我怕你担心嘛!”


    “我确实很担心,你知道为什么会头疼吗?”


    电话那边的人语气相当稳定:“别担心,我已经问过孟医生了,这种头疼是生理性的,并不是病理性的,我记得九岁那年,我在康复之前也有一段时间头疼。”


    “你的意思是,你也许快康复了?”齐葭激动地声音都压不住了。


    “你周围没有同事吗?”李述笑着问她。


    “我在茶水间。”齐葭重新用手捂住了嘴,压低声音问,“你吃的什么?”


    “秘书下楼帮我买的,我拍给你看。”


    挂了电话后,齐葭收到了李述发来的照片,就是一份简单的米饭炒菜,还一口没动,她叮嘱他好好吃饭,又说:“我今晚没活动,按时回家,你加班吗?”


    收到了他的回复:“我也按时回家。”


    她对着屏幕编辑消息,恨不得把当下所有的情绪都打在对话框里让他知道:“耶!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见面了!么么!爱你!想你!五个小时后家里见!”


    之后,她又上网查了“头疼”和“PTSD”、“抑郁症”之间的相关性,并没有查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下午六点钟,她准时到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饭香。放下包进厨房一看,李述已经在做饭了,做的全是她最爱吃的。见她回来,他扭头跟她打了声招呼:“马上就好,洗手吃饭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跟你打完电话,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真是稀罕了!”虽然老板拥有绝对的上下班时间自由,但齐葭从来没见李述迟到早退过。特别是他今天还烤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不免让她更加好奇,难道今天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吗?是那个“惊喜”吗?


    她把饭菜端上餐桌,忐忑地等着李述的“坦白”。然而直到饭都吃完了,蛋糕也吃了,李述也没有宣布什么,他只是问她饭菜好不好吃,又问她工作开不开心、顺不顺利,跟同事相处愉不愉快。


    “你今天为什么早早回来做饭啊?”齐葭心里困惑难消,便主动试探。


    “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有点怀念这种感觉。”李述的语气有些伤感,看来这些日子,饱受相思之苦的并不只是她一人。


    “有没有后悔安排我去上班啊?”她歪着头枕上了他的右肩。


    “后悔了,不行,我得安排一下,下周你还是别去了!”他假装大吐苦水,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齐葭知道他在故意逗她,也反过来逗他:“干脆你安排我当你的贴身秘书吧,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这样我们不就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了吗?”


    他用脸蹭了蹭她的头道:“我工作时候很严厉的,怕你干几天就受不了要辞职。”


    齐葭表示这话根本吓唬不了她,也用头蹭了蹭他的脸,笑着反问:“就是这样严厉的吗?谁不知道李总是公司里权力最大且最好说话的老板?”


    他皱起眉头:“在大家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吗?”


    齐葭当然不会出卖陈云,不过,她也很清楚李述并不是陈云以为的那样。一个只有和善没有手腕的人,是撑不起这样一间公司的。自她认识他以来,他虽然很少生气,却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相反,他是一个相当难缠的人,也是一个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她的思绪又因此回到了那个“秘密”上。她实在想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于是她再次试探:“就算想和我一起吃饭,也不用特意翘班回来做饭吧?明天就周末了,我们周末也能一起吃啊?”


    他搂着她的肩说:“我等不及了,这个理由可以通过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齐葭叹了口气,在和他的拉锯中暂时败下阵来。


    然而李述越不说,她就越想知道,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的心,她必须把它摘出来才能舒坦。于是收拾餐桌时,她又问他:“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我们明天干什么?”


    “明天……”正在擦桌子的李述恍惚了一下。


    齐葭心想,果然有事!


    然而还不等李述再开口,她就收到了图婷发来的消息:“齐葭,临时接到个工作,明天上午九点得到公司加个班,辛苦了!”


    “啊,怎么这样啊!”她郁闷地抱怨了一句。


    “怎么了?”李述问她。


    齐葭正要开口抱怨周末加班毁掉了他们二人美好的周末生活,但再一想,公司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提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似乎都不该在他面前抱怨加班。


    于是又换上了一副笑脸,道:“我明天要去公司加个班,你要是有什么安排,就都排到后天吧?”


    李述也笑了:“不喜欢加班很正常,不用在老板面前假装享受。”


    “好,那就不假装了。”得到了他的首肯,她直接指着他的鼻子愤怒起来,“一周五天累死累活当牛做马,下了班还要兼职陪吃陪玩陪聊陪唱,连男朋友都见不上面,谈个恋爱都快谈成网恋了,就指着周末奔现呢!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了,又通知我去加班!加什么破班?谁稀罕你给的加班费?坏我好事!太过分了!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直接给李述骂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来问她:“工作干得这么不愉快吗?”


    “倒也没有。”齐葭发泄完就恢复了冷静。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就是想你了而已。”这句话仿佛触动了齐葭心里的某根神经,令她猝不及防地哽咽了。这两周来的所有思念、担心,都化成了汹涌而来的眼泪。


    “嗐,这有什么好哭的。”她一边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一边更加激烈地哭了起来。


    李述拉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地为她擦掉那些涌出的眼泪,等到她哭得不那么厉害了,才说:“真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这么重要啊?”


    “当然了,你在我心里非常重要,是和我父母一样重要的人,李述,我真的很担心你。”齐葭说着,就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好得太快的,一开始,齐葭无疑被这样的改变高兴得冲昏了头脑,可是这段时间,她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怀疑,抑郁真的会好的这么快吗?一夜之间就彻底好了?既然好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敢关灯?为什么还是不能坐电梯?还有,他为什么一直头疼?


    她想到了那天送父母回J市后,她在第三天收到了南燕的消息:“葭葭,有件事妈妈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你最近多留意留意小李的状况。”


    她赶紧给南燕拨了电话过去,问她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南燕说,那天去车站时,她无意间看到李述脚下掉了一颗药。她很确定那是一颗止疼药,因为她办公室里有一个同事也在吃那种药。


    自打听到这个消息,齐葭的心就开始惴惴不安。她故意给李遥打了个电话,跟她讨教做年糕的方法:“李遥姐,我听李述说你特别会做年糕,那天做的炒年糕特别好吃,吃得他都胃疼了,正好我也爱吃年糕,所以想跟你请教请教,下次做给他吃。”


    结果李遥却说:“你听他瞎说,他根本不爱吃年糕,那天我炒的年糕他就吃了一口,不过你要是喜欢吃的话,我待会儿把做法发给你。”


    李遥的话无疑证实了一件事:那天在车上,李述根本就不是胃疼。


    她因此想好好观察一下李述的状态,可是连着两个礼拜,她几乎连他人都见不到,每晚回去护工都说他睡下了,她只能隔着门缝看到他卧室的灯还亮着。


    她只好给自己洗脑说这一切都是他在筹划“惊喜”,可是这样的说辞却说服不了她自己。特别是这一周都没在餐厅见到他后,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所谓的“惊喜”或许根本就不是“惊喜”,而是一个“秘密”。


    “不要担心我,我很好。”他抱着她,把头靠在了她的头上。


    李述给护工放了两天假,所以晚上他们又可以一起睡觉了。齐葭头挨着他的头,再一次问他:“那天晚上你说这个月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现在能说了吗?”


    他的头转了过来,那眼神齐葭这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一种及其深刻的爱意,包裹在深棕色的眼珠里,使那两只失去光彩很久的眼睛重新开始有了光华。


    透过这个眼神,齐葭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她抱着他,轻声问他:“李述,你相信我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信任我。如果你愿意,请把心底的‘秘密’告诉我。”


    李述听完只是叹气,却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搂着她,让她完全地贴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声愈发明显,贴在她脸上的喉结也不停地滚动。齐葭大气都不敢喘,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天你回来,我告诉你那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 李述给齐葭做了丰盛的早餐,吃完饭后送她到车库,并在她上车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和一个深深的吻。


    齐葭到公司后, 不久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到公司了吗?”


    “到了。”她回, 安排完工作后, 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工作三点应该可以做完,我们下午可以一起吃饭。”


    仅仅两秒钟, 就收到了李述回复的一个字:“好。”


    为了早点回家, 她没有再跟李述闲聊, 专心投入到工作中了。可是安静工作了一阵, 脑子里又飘出了那个“好”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为什么只回一个“好”,而不问她下午想吃什么?凭她对李述的了解,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为下午那顿饭做准备了才对。


    算了, 也许他也在忙吧。齐葭让自己不要乱想, 继续工作。


    十点半左右, 一位同事的男朋友来公司陪自己女朋友加班, 听着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羡慕声, 齐葭又不淡定了。


    她又忍不住想, 为什么李述不陪她一起来加班呢?从前她作为风狸的代言人,只要来风狸, 李述必定会找各种理由来看她,即使他原本不在公司, 也会以开会为由回来陪她,可这次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还有,今早他在车前那样深情地抱她、吻她, 也不对劲,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她眼前又出现了昨晚他望向她的那个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个眼神为什么会那么让她害怕?


    因为假如从前的他眼里流淌的是永恒的银河,那么昨晚,他的眼里爆发的就是一种极致的璀璨,仿佛从今往后对她所有的爱都被倾注、浓缩在了那个眼神里,就如同超新星爆炸之后星云的绚烂,那是宇宙中的行星在死亡前最盛大、最壮丽的时刻。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齐葭,你怎么了?”她的反应吓坏了旁边的同事。


    “我……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火,我必须得回家一趟。”她推开椅子,抓起手机,在办公室同事们诧异的注目下、一路狂奔到车库。


    上了车,立刻给李述打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又给李遥打电话,结果李遥一家三口短途旅行没在家,她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挂了电话,加快油门赶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赶到了家。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家里异常的安静让她的心猛沉了一下。


    “李述?”她站在电梯外面忐忑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提心吊胆跑到卧室推门进去,里面并没有人。


    又推开卫生间的门,也没有人。


    刚刚回来时,她亲眼所见他所有车都好好地停在车库里,这说明他并没有开车出去。


    她浑身僵硬,跌跌撞撞把家里所有房间都找了一遍,并不是想找到他,相反,每开一扇门,她都祈祷里面不要有他的身影。她从未如此渴望找不到他。


    如她所愿,整间屋子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她站在电梯门前,安慰不停发抖的自己,或许他只是出门散心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如果只是出去散心,他又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电话!


    她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几秒钟后,电梯旁边的那间屋子里传来了“嗡嗡、嗡嗡、嗡嗡”有节奏的震动声。明明是很小的声响,却震得齐葭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起来,仿佛那扇门里的震动不是手机发出来的,而是地壳。


    她迈着已经发软的双腿走到门口,把同样发软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发着抖推开了那扇门。


    李述就躺在地上,面容比这一年的任何时刻都要平和安详。


    轮椅在他身旁摆着,上面放着一个封好的文件袋。


    当晚,李遥一家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到医院时,齐葭正靠在病房外的白墙上,手里拿着那只文件袋和几张病历,空洞地流着眼泪。她的整张脸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肿胀,双眼也像被蜂蛰了似的红肿。


    把李述送到医院时,她被告知他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那些药原本是孟医生开给他治疗失眠的,他全部存了起来。那天她拿起保险箱时、无意间撞倒的瓶子里就是他藏的药。


    她这才知道,李述计划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可是他这几个月看起来是那么正常,正常到骗过了所有人,正常到即使到了现在,她都不相信他压根儿从来没好转过。


    她在抢救室外懵着头问赶来的孟医生:“他的情绪明明已经好了很多,怎么会突然之间又恶化了呢?”


    然而孟医生却告诉她,这一年来,李述的抑郁越来越严重,抑郁导致焦虑和惊恐发作,整个人因此变得极其敏感、患得患失。焦虑和惊恐又导致严重的躯体化,让他几乎日日都被头疼、身体疼、心脏疼、睡眠障碍、进食障碍、人格解离折磨得生不如死,只能靠止疼药控制。


    李述一直在尝试自救,拼命抓住齐葭、逼着自己好好吃饭、强迫自己面对黑夜,他对抗得很辛苦,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眼看他的状况越来越差,孟医生担心他会出事,只好违背职业道德私自给齐葭透露了李述的病情,希望她能和他一起帮助李述。可是没想到,李述当天就发生了那起车祸。


    致使他最终迈出这一步的,就是他的腿伤。当他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早已支撑不住的精神就彻底垮掉了。


    “可是他这段时间,明明挺快乐的啊……”齐葭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痛苦才是他在求救,而快乐只是伪装,说明这个时候的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孟医生的话让齐葭彻底陷入了崩溃。即使到现在,她也想象不出这段时间的李述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痛苦。她对抑郁症的了解太浅薄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李述求救和放弃的信号,真的相信只要她父母同意了他们的事、他的病情就能一夜之间彻底好转!


    然而崩溃过后,齐葭又想到一件事:“可是我们并没有告诉他他的腿……他怎么会知道的?”


    孟医生道:“他不是普通人,只要他想知道真相,你们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居然被李述骗得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还有一件事我猜你们也不知道。”孟医生的话再次给齐葭一记晴天霹雳,“他的右腿从车祸后就已经没有知觉了。”


    “什么?”齐葭向后退了一步。这件事她从来没听任何医生和护士提起过,她确信李遥也不知情。


    这几个月,她和李遥一直以为是她们联合医生为李述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她们被李述给骗了!


    她立刻联系了为李述治疗腿伤的卢医生,详细询问他李述的伤情,起初他并不愿意说太多,直到她把李述如今的情况告诉他后,他才终于道出了实情。


    车祸当天,李述是自己拨打的120,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一直为他进行复健指导的卢医生,冷静地要求救护车将他送至卢医生的医院。在进手术室前,他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的腿康复无望。他叮嘱卢医生对他的腿伤保密,只告诉她们康复难度大,也就是说,她们从一开始听到的病情就是假的!


    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还等待着手术后的奇迹发生,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看似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实际也是想抓住最后那一线生机。而让他下定决心的那个节点就是五名医生会诊那天,希望破灭,一向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的他主动躲开了她的手……


    既然他的腿早就没有知觉了,那当时出院时,因为腿疼不能翻身所以才雇了护工日夜贴身照顾的理由,自然也是假的。


    他雇护工,其实是为了让她搬离他的卧室,脱离她的视线,好让她以为他一直在乖乖吃药。她还以为他的失眠连安眠药都不管用,其实那些药都被他偷偷攒起来了。


    包括今早突然的加班,也是他的安排。


    他早就规划了自己的死期,并在此之前强打起精神,把最后的快乐都留给她。在走之前,他见了她的父母,解开了他们的心结;又安排她进风狸集团,解决了她的工作之忧;还立了遗嘱,留了普通人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遗产给她。


    他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烤了一个她爱吃的蛋糕,抱着她睡了一晚,送给她最后一个热烈的拥抱和亲吻,然后,和她再见,独自离开。


    “葭葭,小述现在怎么样了?”李遥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急切的声音将失魂落魄的齐葭叫醒。


    中午那会儿,她接到了齐葭打来的电话,哭着说李述吞安眠药自杀,正准备洗胃抢救,吓得她和赵建波连行李都不要了,赶紧带着小允开车往B市赶。


    半路上,齐葭又给她打了第二通电话,情绪稳定了很多,说幸亏发现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让赵建波带着孩子先回家,一个人赶来医院。


    可是一到医院,看齐葭哭得神情恍惚,她心里又“扑通”一声。


    齐葭一张口,哭得更厉害了:“李述……还昏迷着,医生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怎么会这样?不是及时发现,也洗了胃吗?”


    “可是医生说了,他自己不愿意醒……”


    “他怎么会不愿意醒呢?我去叫他!”


    齐葭话还没说完,李遥就冲进了病房。


    白刷刷的病房里,李述身上带着监测仪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李遥的目光自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小述,姐姐来了,该起床了。”李遥趴在他面前,先用手掌轻轻揉搓他的脸,再轻挠他的脖子两侧。


    李述上中学那几年早上总是起不来床,为了叫他起床,李遥没少想办法,最后终于摸索出一招杀手锏:就是先用两只手揉搓他的脸,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只要看他还想继续睡,手就挪到他的脖子上作势挠他,他立刻就会捂着脖子乖乖从被窝里坐起来。


    她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孩为什么这么怕这一招,问他他也不说,但确实屡试不爽。


    然而今天,这一招第一次在他身上失灵了。他依旧安静地睡着,对姐姐的话和动作都毫无反应。


    李遥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又轻抚上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全打在了他的身上:“你不是说下半辈子都不让姐姐再为你操心了吗?那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被泪水淹没的李述却依然闭着眼睛。这一年多来,他一直饱受失眠的痛苦,如今似乎是再也熬不下去了,他躲进了一个可以隔离痛苦的封闭空间,任耳边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叫不醒他。


    齐葭哭了一整天,此时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走过去将还没接受现实的李遥抱在怀里安慰了一阵,又叫来了孟医生。


    “孟医生,李述他怎么会这样?”李遥像迎接救命药似的伸手迎了上去,那双悲伤的眼睛在李述苍白的脸上徘徊,“是不是安眠药过量,影响了他的大脑?”


    孟医生握住她的胳膊,跟她解释:“李老师,李述送来得很及时,药物对他的大脑并没有造成损伤。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现实对他而言太过痛苦,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


    李遥的手一顿:“是因为抑郁吗?”


    “是。”


    “可是他得这个病才一年,他没有这么严重啊!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


    孟医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李遥彻底傻了眼:“李老师,李述跟这个病已经抗争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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