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齐葭推开李述病房门的时候, 李述正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按着什么,他的脸色看着还行,这让她自得到消息起就一直揪着的心就像攥在手掌的一团塑料袋忽然被放开那样, “哗”地展开了大半。
“李总。”她鬼使神差又喊了句“李总”, 心想就算暂时做不成男女朋友, 至少二人还有工作上的关系,他还是她的老板,也总好过彻底一刀两断。
“你来干什么?”李述放下手机, 只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对她的私自闯入似乎并不意外。
“我听费总说你受伤了, 担心你, 就想着过来看看你。”她先往床边试探着走了两步,见他没阻止,便大胆地走到了他床边, 半蹲着问他, “伤哪里了?严重吗?”
“不严重。”
“那就好……”
“跟这一年来在你那里受的那些伤相比, 这次是最轻的。”他缓缓望向她, 眼中迸发出的对她的恨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对不起。”她站起身来, 低着头, 像个犯错的孩子再一次和他道歉。
他却笑了, 而后又收起笑容反问她:“这三个字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我也知道这三个字完全不能消弭我对你的伤害,所以我希望能用实际行动让你看到我的改变, 你愿意吗?”
“不需要了,你走吧, 以后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要再见面了。”他闭上了眼睛,眼中的怨恨最终化成了一片水, 全都顺着眼角滚落了下去。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些日子,类似的话他已经说了太多次,可没有一次是真心的。
然而,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又听见门被打开、再被关上,病房恢复了安静。这是一种过分的安静,就像被抛弃至无人的荒岛、再也无法返程那般令他恐怖。
他睁开眼,一直盯着那扇已经合起的门看,渐渐的,那双眼中燃起了怒火,怒火越烧越旺,到最后,几乎要将那扇门烧个窟窿。
她居然又一次干脆地走了,他真想追出去拦住她,好好地问问她,这样反反复复地戏弄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特殊的癖好?可是轮椅放在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他下不去。
他抓起手机,按开了她的微信:“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正要点发送,就有个人抱着被褥进了门。看那穿着打扮,还是齐葭!
他默默删掉了刚打的那些字,锁了屏,冷冰冰地问她:“你要干什么?”
齐葭把怀里的被褥放在了他的床对面的另一张陪护床上,铺好后又来到他面前,跟他商量着问:“晚上我在这儿陪你吧?”
“我不用你陪。”
“那你一个人怎么行?”
“与你无关,不用你管。”
这时,齐葭才看到靠阳台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不是李述的。桌旁的凳子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像是洗漱用品。
“你请护工了?”
“是,你可以走了。”
“那他人呢?”
“他……出去了。”原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回答,李述却莫名其妙结巴起来。
这一结巴,齐葭就想到了刚才那个在电梯外面让她等一等的中年男人。
她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一般,突然不再胆怯,而是大着胆子在李述床边坐下,和他几乎手臂贴着手臂。
李述身子微微向后躲开,看着放肆的她错愕道:“谁让你坐下的?”
“我站累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累了就回家,我也要休息了。”
“我好不容易才进来,屁股都没坐热你就让我走?”她自然不干。
“我又没让你进来,你要再不走,我叫护士了!”
她却笑着问他:“你没让我进来,那我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进来的?”
“那你叫护士吧,让护士赶我走。”齐葭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面对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等着他请护士来。
然而他只是生气地瞪着她,却一直没伸手去拿呼叫器,也没有再和她斗嘴,过了一会儿,就自己把头扭到窗户那边生闷气去了。
她重新挨着他坐下,轻轻掀起了他的衣服,看到腰椎上粘着很大的一块纱布,眉心扭成了麻花:“是怎么伤的?听费总说缝了五十针,怎么会这么严重?疼吗?”
他转过头来,扯掉了她的手,道:“像我这样的人,上台阶都要人帮忙,摔跤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偶尔磕磕碰碰,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似乎对这些话不屑一顾,但齐葭看到他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我妈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可以吗?她说得都不对。”
“怎么不对?我不就是那样的吗?走不了路,丢人现眼。”他的话轻轻地飘在半空,却像吸烟的人口中吐出的烟雾那样顽固地纠缠着齐葭,久久挥之不去。
“我妈妈她……她并不了解你,那些指责都是她的偏见,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了解我,不也一样这么觉得吗?”空气中那团漂浮流动的烟雾瞬间凝固,像脱落的墙皮从头顶“啪啪啪”掉下来,全砸在了她头上。
“我……我没有……”
“虚伪。”
“你说得没错。”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和解释,“你恨我是应该的。”
“不必在我面前进行这番虚伪的表演了。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去过你的新生活吧。”李述撑着床挪了下位置,却因为背部伤口的牵扯痛得猛抽了一口气。
齐葭赶紧揽住了他的背:“你是想躺下吗?别这么用力,伤口会崩开的。”
“你别碰我。”
“我扶你躺下就松开你。”齐葭扶着痛到咬牙的李述慢慢侧躺在床上,在他耳边耐心安抚,“忍一下”,“很快就好”,听得李述的心像被虫子叮咬一般又疼又痒,又像被加糖的柠檬水浸泡那样又酸又甜,滋味不可名状。由于伤口牵扯,整个过程他都只能任其摆弄、无法反抗。
“这个姿势可以吗?伤口疼不疼?”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瞥了眼还抓在他胳膊上的那两只手,警告她:“你的手可以松开了。”
齐葭听话地松开手,又为他盖好了被子:“既然你有护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做好给你送来。”
李述看她这一脸的真诚,有些摸不准她搞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想跟他和好吗?还是仅仅想弥补之前的错误?
可是她最近不是在跟林远接触吗?
“齐葭,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我的全部,离了你我就活不了了吧?”他依然对她极尽挖苦,又眯着眼反问她,“你以为你来低声下气地讨好我一番,我就会原谅你,跟你和好吗?”
“不是的,我没想着要跟你和好,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述眯着的眼睛“唰”一下睁开了。
齐葭赶紧解释:“我……反正我也闲着,医院的饭不好吃,我就想着给你做点饭……”
“不需要,你走吧。你的厨艺我看不上。”他心如死灰。
齐葭走后,马护工很快就从外面回来了。李述掀开被子,麻烦护工扶他起来,他要去卫生间。
原本坐着的姿势还相对容易下床一些,可现在躺下的姿势,就得护工先抱他起来才行。背上的伤口轻轻扯一下就疼得直打颤,等他坐到轮椅上时,头上已经冒了薄薄一层汗了。
他不免又在心里抱怨起齐葭。要不是她刚才非要扶他躺下,他也不必多受这一遭罪。他刚才只是一个姿势坐得有点久,想换个姿势而已,根本就没想躺下。连人都不会照顾,还自告奋勇要来照顾他?
然而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齐葭还真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以后别来了吗?”正在床上办公的李述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敲键盘。
齐葭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从里面取出四个饭盒,道:“放心,我不会一直缠着你的,等你好了我就不来了。”
敲键盘的手指滞住。
“你现在饿了吗?”
“不饿。”他没好气地回她,回完还觉得不解气,又补充了一句,“我有饭吃,带着你难吃的饭走吧。”
齐葭早有准备:“你都没吃,怎么知道难吃呢?我昨晚在病房外就碰见马大哥了,已经跟他说了今天中午不用再给你准备午饭,所以,你要是不吃我的饭,可就要饿着喽!”
李述“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扭头问她:“你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有点边界感好吗?我就是不想吃你做的饭,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别生气啊!”齐葭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筷过去哄他,手在不经意间就碰到了他的背上。
“我说让你别碰我!”他身子一抖,本意是想甩开她的手,结果又把背后的伤口拉扯到了。
“你别激动,别激动!”齐葭收回了手,等他脸上的痛感消退后,又缠着他问,“你不想吃我的饭那就不吃了,楼下还有很多别的吃的,你想吃什么?我下去给你买。”
“不用你买!”李述已经快闹不动了,自己抡了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齐葭到底想干什么?那个林远……
算了,管他什么林远、林近的,管他跟齐葭是什么关系,齐葭现在还不是自愿来到了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他居然有些得意。
“你想吃什么?”齐葭又问了他一遍。
刚问完,病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提着两个保温袋进了门。
“李总。”那人先恭敬地跟病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跟齐葭也点头示好,又问,“您的午饭,现在吃还是……”
正问着,就看见了床头柜上的四个餐盒,也愣住了。
“谢谢,现在就吃吧。”李述态度很有礼貌,和刚才跟齐葭对话时的暴躁简直判若两人,又把桌板上的笔记本收了起来,对那人说,“吃的东西就放在这儿吧,辛苦你了。”
“好,好!”那人边点头,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不远处的圆桌上,取出里面的饭菜,摆到了李述面前的桌板上,恭敬道,“李总,那您先吃,吃好了我再来收。”
齐葭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些菜上,确实比她做得好太多了。目光又飘回自己面前的那些菜,瞬间觉得有些拿不出手。自己这顿饭做得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算了,本来也是自己非要做给他的,他昨晚都说他不吃了。干脆自己带回家吃得了。
她垂头丧气地把饭盒又装回了袋子里,刚装了两个,就听见李述的讽刺:“现在知道自己手艺不精了?”
“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了。”她把最后两个盒子也装进了袋子,提到门口取下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悻悻道,“我看你这里有护士、有护工,还有厨师和管家,确实不需要我照顾,既然李总这么不想看见我,那我就不打扰李总了。”
然而齐葭的外套才刚刚套上一只胳膊,就听见床上的人极其痛苦的“嘶”了一声。一回头,看见他正捂着背上的伤口疼得打哆嗦。
“你怎么了?”她急忙又脱下外套,放下保温袋,跑到床边准备呼叫护士,却被床上的人拦住,“不要紧,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我就是伤口扯了一下而已,不会要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李述嘴上说着不要紧, 声音却已经疼得发抖了。
齐葭只好把外套又脱了挂回去:“你现在一个人,我还是等马大哥回来再走吧。”
那位护工马大哥自她进了病房就再没出现,齐葭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猜他也许是下楼吃饭去了。
李述却道:“我刚刚也是一个人, 你不也准备走吗?”
齐葭无语:“刚刚你伤口又没疼。”
又把保温袋放到圆桌上, 把圆桌拉到他的床边,取出饭盒,打开盖子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有饭吃, 那这些我就吃了, 我早上还没吃饭呢。”
床上的李述却一直没动筷子。他看起来憋了一肚子气, 齐葭问他:“怎么不吃啊?你那饭做得那么好, 比我的好多了,趁热吃吧。”
他瞪了她一眼,然后就开始瞪她的饭, 好像它们也和她一样惹到他了。
齐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我厨艺一般般, 所以下次不会再给你做了, 你别气了。”
“食不言寝不语, 吃你的饭吧。”
齐葭点头捂住了嘴, 但仅仅过了三秒钟, 她就又开口了:“要不, 你尝尝我的?”
他“哼”了一声:“你自我感觉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你尝尝嘛!我觉得我这个玉米排骨汤炖得挺好的。”齐葭眼看床上的人要被她气得喷火了,终于不再逗他, 起身端着汤盅,舀了一勺汤直接送到了他嘴边, “来,尝尝!”
李述完全没有拒绝的机会,那勺汤就稀里糊涂入了口, 所有胡闹的话全都被这勺汤化掉了。
“怎么样?是不是也挺好喝的?”
“不……嗯。”
“不嗯是什么?是‘不’还是‘嗯’?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就是,还行。”他别扭地夸了一句。
齐葭得寸进尺,又依次端来了其他三个饭盒给他尝,尝着尝着就变成了俩人一块儿吃。
李述全程冷着脸,看似不情愿地吃着齐葭夹来的菜,心里却在纠结着另一件事:难道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原谅她了吗?
饭后,齐葭正收拾病床上的小桌板时,手机响了。
手机被她随手放在了桌板边缘,就在李述面前,他一低头就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字——林远。
齐葭看了眼屏幕,就跟做贼似的锁上了屏幕,又拿着手机出门接电话了。
居然不让他听!李述把耳朵对着大门的方向,仔细听门外的动静,断断续续听到齐葭说什么“妈妈”、“谢谢”、“周二方便”这样的话。
凭借这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林远在追求齐葭。他给齐葭妈妈买了礼物,齐葭的妈妈收到继续很高兴,让齐葭务必要感谢林远,并且他们这周二还有一场约会。
可是齐葭和林远才接触了多久,她的妈妈就认可林远了?这会儿就不担心女儿贪慕虚荣突破底线、不担心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会受委屈了?果然残疾才是原罪!
但还没伤春悲秋多久,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周二不就是明天?
齐葭再进来时,冲他心虚地笑了一下,那个装着秘密的手机也被她塞进了包里。
“马大哥怎么还没回来?”她随便找了个话题,但是在李述听来,又有别的意思了。
“你有事吗?”他挑了下眉毛,体贴地说,“有事就走吧,我一个人没事的,真有事叫护士就好。”又试图伸手去按床边的呼叫器,不小心抻到了背上的伤,痛得发抖。
齐葭把他的手按了下去,问他:“你真的想让我走吗?”
“想走就走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事。”他从她手里抽出了胳膊。
她又拽上他的袖子,笑着问他:“那我不想走,你能让我再待会儿吗?”
“你……你……”李述喉咙吞咽了好几次,才潦草说了句,“你随便吧。”
“谢谢李总愿意给我这个小小的代言人一个拍马屁的机会!马大哥回来我就走。”齐葭如愿以偿,高兴地放开了他的袖口。
然而那位“不负责任”的马大哥却一直没回来。
下午,李述几乎一直在工作,根本就是把办公室换了个地方而已。而齐葭闲来无事,从包里取出手机,随便刷了一阵就开始和粉丝互动,完全没注意到病床上的人渐渐坐不安稳了。
李述的膀胱已经胀得快支持不住了。齐葭已经来了四个小时,他还没有去过卫生间,愈发汹涌的尿意让他此刻手脚冰凉,寒毛竖起、浑身颤栗不止。
想自己挪上轮椅,然而轮椅被齐葭顺手推到了窗边。当然,就算轮椅就在床边,现在的他也是上不去的。他背上的伤口很深,扯一下就要疼好久,因此刚刚为了留下齐葭故意在她面前露出的痛苦样子也不全是假装的。
至于护工马大哥,在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之前是不会主动回来的。好不容易才见齐葭一面,他不想让她走。即使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但只要她坐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憋尿人。
可即使最幸福的人一直憋尿也会变得不幸。他是真的憋不住了。
五分钟后,马大哥回来。
能在病房待这么久,已经是齐葭意料之外的事了。于是她自觉收拾东西,背上背包、提着保温袋跟床上的人告辞。临走时又问他:“明天你想吃什么?”
“你明天还来?”李述又惊又喜,这一激动,不由得又打了个颤,赶紧稳住身体不晃,以免乐极生悲。
“来,明天见!”她笑着出了病房。
冬日的暖阳从窗户洒进病房,李述眼前、心里均一片明朗,却不是因为这暖阳。
晚上八点多,费明伟提着一个行李箱来看他,一进门就把箱子推到他床头:“你要的衣服和其他东西,都在里面了。”
“麻烦你了。”
费明伟哪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嘟嘟哝哝道:“三天就出院,还让我拿这么多衣服来,你要在病房走秀吗?”
李述不想听他啰嗦,不耐烦地轰他走。
费明伟继续贱兮兮地挑衅:“穿几件我给你参考参考。”
“你的参考没有价值。”
“怎么说话呢?过了河就拆桥啊?要是没有我的通风报信,你现在还在病床上趴着唉声叹气呢,还有心情换衣服?信不信我现在就把箱子拿走,有本事你追我!”说完就把箱子拉到了远处威胁李述。
李述确实没本事追他,但有别的方法治他:“你还想休年假吗?”
费明伟笑着把箱子送了回来,谄媚道:“李总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需要你立刻离开。”
“收到。”
第二天,李述还不到六点就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干净,做了个自然的发型,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套衣服,最终选择了一套偏休闲的衣服,坐在轮椅上边工作边等,期间转着轮椅出门望了好几趟,病房墙上的挂钟也快被他焦急的目光盯坏了。十一点半,齐葭终于提着饭来了。
“我来啦!”人未到,声先来。轮椅上的李述抬眼往门口一看,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脸毫无防备地从门外冲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的心像掉进水里的石头那样“扑通”一声响。
齐葭一推门,就朝床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晃完才发现床上没人,再一看,原来是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套浅色运动装,舒适且干净,腿上盖着米色毯子,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怎么下床了?这样伤口不会疼吗?”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不会,你……先把东西放下吧。”他虽然语气僵硬,手却已经主动接过齐葭提的保温袋。袋子很沉,这么些饭菜,恐怕天还没亮就要开始准备了,他把袋子放在了旁边的圆桌上。
齐葭今天背了个双肩包,她把包放到沙发上,又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后发现,圆桌上的笔记本已经被李述收到床上了。
“饿了吗?”她开始拿饭盒出来。
“还行吧。”轮椅上的人继续口是心非。
“那就等饿了再吃吧?”她看他那么勉强,又把刚取出来的一个饭盒放了回去。
“大夫不让我吃凉的。”他又不高兴了。
“没关系,我买的饭盒能保温四个小时。”
李述:……
眼看对方被自己怼得有气没处撒,齐葭“噗嗤”笑了,利索地把饭盒全摆上圆桌打开,又双手奉上筷子,调皮地哄他:“但是我想让你现在就吃,李总赏个脸吧?”
她也会对林远这样说话吗?李述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念头。但很快他就否认了,肯定不会。至少昨天他偷听她打电话时的语气还是很客气的。林远和她顶多还在试探阶段,哪有自己和她这么熟?
“在想什么?快吃吧!”齐葭用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拉回了发呆中的他,又试探着问,“对了,马大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马大哥家里有点儿事,可能要八点多才能回来。”
“那我在这儿陪你吧。”齐葭指了指沙发上的背包说,“我今天也带了笔记本来,下午和你一起工作。”
“你不走吗?”他很意外,她不是有约吗?
“我等马大哥来了再走。快吃饭吧,你不是说医生不让你吃凉的吗?”她给他碗里夹了一只还温热的鸡腿,催他赶紧吃饭。
“耽误你的事了,真不好意思。”似乎是因为过意不去,他拉了一把椅子到她面前让她坐下,又把菜推到了她面前,态度也柔和了许多,“一起吃吧。”
齐葭也没客气,挨着他就坐下了。
“你的伤口长得怎么样了?”她给他夹了一些青菜,开始主动和他聊天。
“还行吧。”李述低头专心吃饭,回答虽简单,却也不敷衍。
“得多久能长好?”
“半个月吧。”
“那你要住半个月院吗?”
“不用。”
“那哪天出院?”
“后天。”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办?谁照顾你?”
“自己照顾自己。”
“要不,我照顾你?”
李述放下了筷子,双眼眯了起来,似乎是对这个提议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你要怎么照顾我?”
“送你上下班,给你做饭,收拾屋子。”
然而李述接下来的反问却差点让齐葭喷饭:“你想给我当保姆?”
“我……我……我……”明明是想当女朋友好伐!
“我很久没请过家政服务了,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家政怎么收费?”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问她,“一天一千,这个价格齐阿姨可以接受吗?”
齐阿姨?!
算你狠!
齐葭把差点喷出来的饭咽下去,接受了他的工资:“工作内容,工作日送你上下班两趟,每天晚饭一顿,节假日为你做一日三餐,房间每天打扫。一天一千,从后天算起,干十天。”
李述却问:“下周就春节了,你不回家吗?”
“不回。”这问题一出来,齐葭一直轻松的语气瞬间变得生硬。这一个多星期,她跟南燕在电话里已经吵了三次架,一次比一次激烈。她已经预料到,过年回去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样的“盛况”。所以已经跟南燕放了话,她不会回去,让他们也不要过来,大家都冷静冷静。南燕见她也头疼,就随她去了。
李述没再追问,因为这必然跟他有关。只是他没想到,齐葭会因为他跟她的父母闹这么久。他以为凭借自己对她的了解,她很快就会妥协,很快就会和他彻底断了关系,或者很快就会来求他继续跟她地下情。然而他全都想错了。
他拿出手机一边按着什么一边对齐葭说:“不用你送我上下班,饭每天做一顿就够了,工作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
话音刚落,齐葭微信就响了,是李述的转账,金额两万。
“为什么多了一万?”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指着屏幕上的金额问他。
李述一眼就被对话框的背景图吸引了。
她居然没换掉这张照片?
那她跟林远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误会?
“还有这三天的工资和十三天的菜钱。”暗喜之后,他淡定地跟她解释。
“好。”齐葭没有推辞,爽快收了款。
“你今天……没事吗?”他看似随意地问她。
“哎呀!”齐葭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是有事来着,幸亏你提醒,我差点就忘了!”
他脸色一变:“你刚说你要……”
“你先等一下。”她打断了他,开始打电话。
他以为她的电话一定是打给林远的,结果拨通后,她却说:“大哥,我的快递是冰鲜,麻烦您送的时候帮我放在院子门口。谢谢了。”
“有个粉丝给我寄了一箱海鱼,有十斤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明天给你拿点儿吧?”她收了手机,又坐回椅子上,有些摸不准地问他,“对了,有伤口可以吃鱼吗?”
“就只是这件事?”
“是啊,怎么了?你觉得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吗?”
“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工作。”李述的表情顷刻间恢复平静,端起碗开始埋头吃饭。
齐葭笑道:“我都收你钱了,就算有其他工作也会安排好时间的,绝对不会怠慢了你,一定会把你放在第一重要的位置。”
李述抿起嘴,整张脸几乎全部埋进了碗里,过了一会儿,他把碗筷重新放到了桌上,说:“我吃好了。”
“可是你根本没吃几口啊?”齐葭一直关注着,他根本就没怎么吃。
李述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避免上厕所才不敢吃的:“我最近受伤不能运动,得控制食量。”
“原来是怕胖啊?你可真自律。”齐葭并没有怀疑。
他借机给她减负:“所以明天不用再做这么丰富了,两个菜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啊,刚收了你的钱……”他正想劝她不要不好意思,她就笑眯眯地夸他,“李总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老板,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儿,一定还找我!”
李述无语,朝她翻了个白眼,这两天装腔作势的伪装突然就破了功,又赶紧捂嘴咳嗽掩饰。
“别有压力,我又不是强迫你非得找我。”旁边的人边说,边主动为他端了杯水。
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再度绷起脸:“先看你这次的表现。”
“保证执鞭随蹬、鞍前马后。”
李述发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齐葭变了。她变得更加舒展,更加放松,像是卸掉了身上的某种束缚。这样的她,倒与他心中对她最初的印象更贴近了。
饭后,齐葭拿出电脑面对着李述坐着,本想一边工作,一边欣赏他的脸。谁知,李述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打喷嚏,后来连说话都带鼻音了。
“你是不是感冒了?”齐葭递给他一包抽纸,一脸关切。
他点了下头。
“上床躺会儿吧。”齐葭把他推到床边,可对于如何扶他上床,又犯了愁。
“我自己能上去。”李述说得容易,然而他撑着床,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无法避免抻到后背的伤,最后只好作罢,“算了,就坐轮椅上吧。”
“来,你搂着我的脖子,我抱你上去。”
“不用了。”他垂下头,对自己的无能有些生气。
双手被齐葭拉了起来,环上了她纤长的脖子。
“搂紧我。”她提醒完他,就一把扯掉了他腿上的毯子,双手握住他的大腿,使劲向上一抬,就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伤口疼吗?”她攒着一口气咬牙问他。
“不。”他赶紧回答,不敢多耽搁时间。
齐葭抱着他吃力地向床边走了几步,他的两条小腿随着她的挪动、松垮地在身下晃悠,不停地踢到她的腿。
齐葭把他抱上床后,又摆好枕头扶着他斜靠在上面,最后把两条腿也搬上了床,为他脱掉了鞋子。
“麻烦你了。”说这话时,李述没有看她的眼睛,随手拉过被子,草草盖住了那两条腿。
齐葭的笑声却将他的尴尬一扫而空:“如果这样就能一天挣到两千块,我不介意你多麻烦我几次。”
“齐葭,你到底为什么来照顾我?”他不想再跟她猜谜语、捉迷藏了,他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因为我想重新跟你谈一次恋爱。”齐葭望着他,目光坚毅得仿佛钉在肉里的钉子,拔也拔不出来。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轻语道:“难道一次伤害还不够吗?”
“这一次我想让你正大光明当我男朋友。”她蹲在了床边,语气温柔而诚恳。
“你……不介意了吗?”此时她的眼睛正好平视他的腿,他又把被子向上拉了些。这句话,他已经问过她很多遍了,然而以往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假的。
“再也不介意了。”齐葭拦住了他的手,回答和从前一样,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吗?”他松开被子,重新抬眼看她。
“闲言碎语的本质,其实是‘憎人有,笑人无’。有人在背后蛐蛐我,说明我得到了他们得不到的。”
“那你怎么面对你妈妈?她会同意吗?”
“又不是我妈妈当你女朋友,她没必要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齐葭的转变让李述一时之间无所适从。他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齐葭嘴里说出来的。才一周多时间, 一个人的变化真的可以这么大吗?该相信她吗?
他的灵魂已经迫不及待飞奔向她,然而被多次欺骗伤害后的应激反应却让现实中的他不敢再向前。
“你还需要时间考虑吗?”齐葭看出了他的犹豫。
“是。”他坦然承认。
“需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
齐葭不想逼他,因为她觉得他们再在一起不过是迟早的事:“那就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一大早, 她刚起床就看到了李述发来的消息, 说他感冒加重, 让她不要去医院了,以免被病毒传染。她回:“那不行,我已经收了你的钱, 还信誓旦旦跟你承诺你是我现在第一重要的人。尊敬的SSSSVIP用户, 别说区区病毒了, 就算是世界末日, 您的餐也会按时送达的。”
于是中午到医院时,她就闻到整个病房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儿,轮椅上的李述戴着口罩, 还给她也准备了一只, 见她进来就给她:“你也戴上吧。”
她并没有接, 反而把保温袋塞到他手里, 就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 走到他面前趁其不备一把扯掉了他的口罩:“这个季节到处都是病毒, 就算不在你这儿接触, 也会在别的地儿接触,别防了。”又靠近他的脸, 旁敲侧击道,“命中注定要来的, 是躲不开也防不住的,放弃抵抗吧,一块儿吃。”
李述还想抵抗:“要是你因为感冒耽误了工作, 我不是白请你了?”
“绝对没白请!”齐葭兴奋地反驳他,“要是我感冒了,你不是正好又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接近我、照顾我、和我重新培养感情的机会?”
李述被聊崩溃了,主动把保温袋里的餐盒全部取出来摆在二人中间的圆桌上,又给她拉了把椅子,放弃了抵抗:“一块儿吃吧。”
饭后,二人一起坐在圆桌工作,一向工作专注的李述今日目光却不停地往齐葭脸上飘。起初他还试图负隅顽抗,后来实在抵抗不了,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窗外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完全遮住了太阳的光明。在这个略显萧条的普通冬日的下午,李述的世界却因齐葭的重新走入而变得再次明亮。
和齐葭分手的这短短一周时间,对李述而言比一生还要漫长。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清醒时想,梦里也想,醉了还想。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却对此无可奈何。他终于体会到了魂牵梦萦的情思缱绻,体会到了入骨相思的痛彻心扉,也因此明白了一件事,除非有一天这只脑子彻底坏掉,否则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记她了。
他贪婪而小心地用余光偷看她,并为了掩藏自己的龌龊心思,手指还时不时装模作样在早已上锁的键盘上敲几下。
回想来路皆是苦涩,前路更是一片迷茫,假如时光能乖巧懂事地停在幸福的当下,那该多好!
然而因为午饭时一粒感冒药引起的副作用,他没忍住转头打了个哈欠,就被齐葭发现了。
“是不是困了?上床睡会儿吧?”齐葭合起电脑,想要起身推他。
“我还有点工作没做完。”他拒绝离开。
“都住院了就给自己放放假吧。”拒绝无效,他还是被齐葭推到了床边。浓浓的失落在他心底化开,时光终究不会为谁停留。
齐葭像前一天那样抱他到病床上,动作比昨天娴熟了很多,她因此得意地跟他炫耀:“我发现自己还挺有照顾人的天赋的。”
他赶紧解释:“我平时自己可以的,不用人照顾。”
“我当然知道你有多厉害了!”眼前的人对他一脸虔诚的崇拜,若不是他前不久才亲身经历了那些事,怕是又要把她的表演当真了。可现在,他心里有些害怕,怕自己会因为她的主动“勾引”,再次冲动跳进那个回不了头的吃人陷阱里。
“睡会儿吧。”她为他掖好了被子,就坐在床边着看他。
“怎么不闭上眼睛?”她抿嘴一笑,不等他再好好看看她的笑容,就手动闭上了他的眼睛,又趴在他耳边安慰他,“我等马大哥来了才走,你安心睡吧。”
李述是被手机震醒的,睁眼时,齐葭正坐在床边抱着电脑工作。她这次没有食言,真的没有离开。
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时钟,已经五点了,自己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电话是开发部部长打来的,坚持要带着几位同事代表来医院看他。他拒绝无果,只好答应。
挂了电话后,齐葭主动问:“是开发部的同事要来看你吗?”
“是。”他点头。
她激动道:“那太好了,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齐葭的反应让他很意外,她这次似乎真如她所说,准备好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了。
但他还是狠心拒绝了她:“要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吧。”
齐葭被他这样赶走,心里不是滋味,但已经答应了要给他时间,那她就只能耐心地等,正如他从前耐心地等她一样。
“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回家。”
“不用了,明天在家里见吧。”李述的语气重新有了温度,对于自己刚刚狠心的驱赶,他感到抱歉。
“也好,那我到了跟你说,你告诉我锁的临时密码。”
“你的指纹……没有删。”一时间,被拆穿的尴尬完完全全涌上了他的脸。
“我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到你家去当阿姨,论有先见之明,还得是你。”
……
第二天李述回家时,齐葭正在厨房忙碌。刚出电梯,还没顾上跟齐葭打声招呼,他就先转着轮椅到隔壁房间换衣服和在家里专用的轮椅。背上的伤还没愈合,从轮椅挪上挪下都不方便,因此费了些功夫。
“好香啊!”费明伟则直接闻着味儿进了厨房,“齐葭,没想到你的厨艺也不错。以后你和李述可以在厨房里双刀合璧了。”
“马马虎虎吧,跟李述比差远了。”她原本只会做简单的家常菜,这几天做的饭全是上网现学现卖的,因为手速慢,天天五点就得起床。
“这几天辛苦你了。”费明伟看她眼圈都熬成青色了,不禁在心里为俩人的爱恨情仇叹气:单身多好啊!傻瓜才要去吃爱情的苦。两个自讨苦吃的傻瓜!
“在做什么?”一个“傻瓜”转着轮椅进了厨房,在温柔地跟另一个“傻瓜”打了声招呼后,突然瞪了他一眼。
费明伟不明就里,自己跟他的助理俩人屁颠屁颠把他从医院接出来,为他忙前忙后,怎么就惹到他了?虽然在心里骂他是傻瓜,他也不该听见啊!于是理直气壮地睁着那双小眼和他对瞪。
轮椅上的人往门外的方向摆了一下头。
费明伟懂了,原来是嫌自己站在这里呼吸妨碍他了!不服气地还了他一个白眼,就一副“才不想在这儿跟你们两个傻瓜为伍”的架势走人了。
正在做饭的齐葭对身后的针锋相对一无所知。灶台上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腾腾热气从砂锅里源源不断地冒上来,遮住了她脸上的疲惫。
她正端着一盘切好的青笋丝准备下锅炒,那笋丝薄厚长短各不相同,一看就不是出自精于厨艺的人之手。吃了几次她做的饭后,李述对她的厨艺已经有了精确的认知。
“我来炒吧。”李述接过了她手里的盘子。
让她日日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还日日去医院陪他,确实辛苦她了。那句带着点儿暧昧的“这几天辛苦你了”本来应该是他说的,却被与齐葭并没有那么熟络的“大嘴巴”费明伟抢了台词,他心里自然不舒服。
“你伤还没好,出去等着吧。”齐葭还想把盘子重新抢回来,“哗啦”一声,菜已经利索下锅了。水分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了几下,她还来不及躲,一只锅盖就挡在了她面前。
李述一手拿着炒勺在锅里不断翻炒,一手还帮她举着锅盖,用盖过油烟机的声音提醒她:“站远一点,小心溅到你。”
然而他刚换的白T恤上已经溅上了几滴不大的油渍。
齐葭从他手里接走锅盖放到一边,又脱下了围裙,站在他身后把围裙主动套在了他脖子上。
光滑的手指因此无意地在他脖子两侧轻挠了几下,冰冰凉凉、酥酥痒痒的,好像珍珠在皮肤上滑过。他打了个颤,原本松弛的那里就硬挺得像笔直的白杨树干一样了。
“谢谢。”他没有转头,耳廓却“唰”地泛红,就像因被晚风轻吻而生出羞涩的红莲。齐葭眼看着那团红色越晕越大,就像纸上见了水的墨,不一会儿就染到了耳根。
要是换做从前,她一定要上手去摸摸那里有没有发烫,可是现在,她的手却只敢悬空停在他脖子后面,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李述手里的炒勺也好像被刚刚那一碰按了暂停键,再也没翻动过一次。
锅里鲜嫩的青笋起初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后来渐渐因高温脱水失去了光泽,就只能听到“嘶嘶”的声音了。
“那个,熟了吧?”她委婉地提醒他。
他这才像被人从沉睡中惊醒似的慌慌张张关了火,盛出菜后一脸歉然:“炒得有点过了。”
齐葭一看,那张脸也是艳若红莲。
“没事,我就喜欢吃炒过的。”她笑着接过那盘青笋干,十分捧场。
“糟糕,也没放盐。”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岂止是没放盐,根本什么也没放。这盘笋丝本来是要配肉丝炒的,然而肉丝还好好地放在另一个碗里……
他的厨艺遭遇了自他做饭以来最大的滑铁卢。
“没有盐我也喜欢。”齐葭笑着把菜端了出去,留下李述一个人盯着炒锅纠结,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
吃饭的时候,费明伟把桌上所有菜都看了一遍后,指着那盘发黑的青笋干问齐葭:“炒这盘菜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看其他菜炒得都还可以啊。”
“这个是我炒的。”李述慢悠悠开口认领了这盘菜。
“你炒的?”这更离谱了。他确信凭李述的厨艺,就算用脚炒出来的菜也肯定比这要好,莫非这是大厨研发出来的创新菜?看着不行吃着美味?
他有些怀疑又充满期待地浅尝了一小口,而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目光飘到了厨房的方向。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补脑出了一出大戏。
“我吃好了,公司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他想到了李述刚刚在厨房瞪他的那一眼,当即做了个决定,起身就走。
齐葭:“这么急?饭吃完再……”
李述:“慢走。”
齐葭本想留他一下,但看李述不仅没有那个意思,还一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架势,也就自觉闭嘴了。
费明伟走后,二人突然都安静下来。齐葭主动为对面的李述盛了一小碗汤,并跟他介绍:“这个汤里的鱼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粉丝寄来的,你尝尝怎么样?”
李述用勺子尝了一口,点头称赞:“鱼很新鲜,汤也很好喝。”又担心道,“只是你的粉丝怎么会知道你家的住址?会不会不安全?”
“你放心,这个粉丝不是别人,是林远的妹妹。”
勺子应声落入碗里。
“林远的妹妹?”口中弥漫的鱼肉鲜香突然变得又酸又涩。
“是啊。”齐葭继续跟他讲,“林远说他的妹妹是我的粉丝,跟着我的视频跳了五年操,你说是不是很巧?”
“嗯,很巧。”他勉强自己配合地笑了一下。
这时,齐葭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格外显眼,她没忍住心烦叹了声气。
料想到接了电话肯定免不了再吵一架,可又怕不接电话反而让李述误会她不坦诚,还是当他的面接了电话。
“有事吗?”语气很不耐烦,连声“妈”都没叫。
然而电话那边的南燕态度却出乎意料,不同于前几次的强硬,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葭葭,妈妈明天准备给你寄些吃的,你记得收一下。”
齐葭愣了几秒,就顺着南燕递来的梯子下了:“好的,谢谢妈。”
“母女俩还说什么谢谢?你寄回来的那些个澳洲龙虾、大黄鱼、西班牙火腿,都好贵的!还有那四瓶葡萄酒,我们在网上都没查到价钱,肯定也不便宜。妈妈以前就跟你说过,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钱就自己攒着花,不要给家里买东西,我和你爸爸什么都不缺。这次就算了,以后千万别买了啊……”
南燕还在那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她不要给家里花钱,齐葭在这边已经彻底懵了。什么龙虾?什么火腿?她根本没给家里寄过!谁寄的?不会是专门诈骗中老年人的骗子吧?
“不是,妈,你说的那些……”正要开口提醒南燕先别打开,可能是诈骗,对面的李述就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别说。
这下她更云里雾里了。李述坐那么远,难道能听见她妈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承认东西是你买的。”他小声提醒她。
这一次,齐葭凌乱的大脑终于捋清了——东西八成是李述以她的名义送的。
于是赶紧组织语言跟电话那边的南燕说:“平时也没给你跟我爸买过什么,过年嘛,你们……你们就吃吧。”
电话那边的南燕却感动地哭了:“葭葭,前几天是妈妈冲动了,不该在电话里那样说你,妈妈跟你道歉,后天就除夕了,你真的不回来过年?”
得到了母亲的道歉后,齐葭也心软了,可因为没有提前买票,除夕当晚肯定是回不去了,便松口说:“东西你先别给我寄了,我看看吧,看能买到哪天的票。”
又安慰了哭泣的母亲一阵,就挂了电话。
“东西是你买的?”
“是。”李述承认得也很爽快,“是我影响了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害得他们生气和伤心,不管从哪个角度,我都应该弥补的。”
齐葭一听这话,更加替他委屈:“你弥补什么?我们弥补你还差不多!”
他把轮椅转到了她面前,笑着让她冷静下来,又说:“我知道你最近都在跟他们闹别扭,但后天就除夕了,他们一定希望你能回去。你用那样的语气跟妈妈说话,她会伤心的。”
“我妈那天那样说你,你还替她说话?”他大度得让她震惊。
“一码归一码,你妈妈那天说的话是针对我,并不是针对你。你的父母很爱你,别因为我跟他们发生冲突。”
是这样的逻辑吗?齐葭不认同李述的话。如今南燕简直是把李述当成洪水猛兽、敌对势力一般看待,在这种情况下,李述和她的父母注定是对立的。那么她又如何能在接受李述的情况下还能不和父母发生冲突呢?这道题根本就无解。
于是她反过来劝他:“只要反抗就必定会有冲突。我已经做好了和他们长期战斗的准备,就等你考虑好了。”
李述突然压力倍增。从前没公开时,他急着想让齐葭承认他。那时的他,尚且自信能凭借自身的优秀打动齐葭父母的心。可经历了那件事后,如今的他已对能打动齐葭父母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开始对自己说:看吧!齐葭当初的选择才是对的,承认你,于二人的关系并无益处不说,还破坏了她们母女间的关系,更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样的局面让一向温良的他心生自责,他从小没有父母,从没体验过父母的温情,正因如此,他比谁都希望齐葭能家庭和睦,不想成为那个破坏她家庭关系的恶人。
原本对于重新接受齐葭,他心里只有一个障碍——她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已经百分之百接纳了他、并愿意和他谈一场正大光明的恋爱?
可现在,障碍又多了两个。
一定要么开关系,让齐葭为了他和父母对抗下去吗?
以及——公开关系后,周围人的反对声真的不会让齐葭再度动摇、离开他吗?老实说,他对齐葭并没有多少信心,也不知道她这一次下定决心能坚持多久。
正思索着,他的电话也响了,是费明伟打来的。
“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把餐桌、门口玄关都快速扫视了一遍,看老费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下了,结果并没有。
电话那头的费明伟语气凝重:“老李,你问问齐葭,她和林远是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他的目光刹那间就钉在了齐葭脸上。
齐葭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懵。
“林远新恋情,网上已经爆了,对象就是齐葭,有图有真相。两个都是咱风狸的代言人,接下来怎么办?”
“我先问问情况,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他挂了电话,转着轮椅绕过餐桌,停到了齐葭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怎么了?”齐葭被李述的表情吓得声音都小了一倍。
手机又有消息进来, 是费明伟给他发的“真相”。他把那张图里的两人放大,举在齐葭面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齐葭看了一眼照片里正笑得灿烂的自己和对面满眼温柔的林远,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难以置信, 那天林远约她吃饭特意提前定了包间, 怎么还会这么不小心被拍到呢?
“你和他, 是真的吗?”李述语气僵硬。
“当然不是!”齐葭激动否认。
“那你怎么会跟他一起吃饭?”
“哎!”她垂头丧气道,“他妹妹不是我粉丝吗?那天他说他妹妹想见我,托他约我出去吃顿饭。既然都是风狸的代言人, 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 就答应了。”
李述看她的心烦不像是装的, 也不像刚才那样那样愤怒了:“还记得是哪天的事吗?”
“就是……就是图婷住院那天, 晚上八点半,就在家旁边那个商场。”齐葭一手扶额抱怨,“我这是什么运气啊?次次都被拍!”
李述听她又提起当初跟他的绯闻, 心里有些许不爽:“上一次是你主动约我的, 而且是被真路人偶遇才拍了照片。这一次显然是故意炒作。”
齐葭一听这话急了:“我没炒作!我为什么要炒作?我才不想跟他沾上什么关系呢!”
“我没说你炒作。”
“那你是……”经他这一提醒, 齐葭反应过来了, “林远他利用我炒作?”
“看样子是的。”
“不用看样子, 就是这样的。他有一部剧下周播出, 现在放出我和他的绯闻, 摆明就是在给新剧炒热度!等剧开播后他吃到了福利,再发通告反咬一口说我想蹭他的热度炒作, 而我既没有证据自证,也没有粉丝替我冲锋陷阵, 更没有控制舆论的能力,孤立无援、有口难言,只能背下这口锅, 还能给他虐出一波死忠粉。说不定他还会把我和你的绯闻旧事重提,以此证明我就是一个喜欢攀附权势、想红想疯了的网红。”齐葭虽只是个健身博主,但平时喜欢关注娱乐圈八卦的她对于圈里的这些下三滥炒作手段并不陌生,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深陷漩涡。
而齐葭头头是道的分析也让李述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开发还很浅薄。
齐葭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指着那张照片继续讲:“你看,我们坐在窗边,这照片显然是从对面楼上拍的。如果不是故意有人埋伏在那里,谁会注意到我们呢?而且你看他的表情,这个时候他给我讲了个笑话,我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再看他,满眼深情,跟当时的氛围一点都不搭,我当时还很诧异他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看我,还问了他一句,‘你们演员真的看狗都深情吗?’没想到他……他……他居然是在配合偷拍摆pose!”
齐葭气得说话都打结了,思路打开,她继续讲那天发生的许多不对劲的细节:“我们进包厢的时候,窗帘是拉起来的,当时林远说包厢里有点闷,才拉开的纱帘。还有,一开始我让他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不愿意,非让我坐。并且刚进包间没多久,她就去了趟洗手间,去了很久,差不多十分钟才回来,这照片正好就是那个时候拍的。这个局肯定是他拉着他妹妹一起为我做的。”
“你有证据吗?”李述一语点到了关键。
“其实他那天在风狸跟我说他妹妹喜欢我,我就觉得怪怪的,因为据他说他妹妹已经喜欢我五年了,那上次出差我们俩聊得那么热火朝天,他怎么没说呢?这可是亲妹妹,他不可能最近才知道这事吧?而且跟他妹妹见面后,她妹妹的态度也很……怎么说呢,就是很淡,不是那种内心激动但故作镇定的淡,是从里到外都很淡,一个人突然见到喜欢多年的偶像,态度绝对不是那样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她说她跟着我的操跳了五年,可是她的身材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有运动痕迹,我跟她聊我的操,她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视频。对了,林远他还跟我套近乎,说了两三次让我在直播间帮他宣传新戏,幸亏我没好心帮他宣传,要不然就又变成我俩有点什么的证据了。他怎么这么阴险!”
很显然,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但这些都只是你的说辞而已,空口无凭,真假难辨,不算证据。”李述向她泼了一盆冷水。
“那现在怎么办?”齐葭冷静下来后,觉得这事还有转机,又问李述,“两个代言人传绯闻,是不是也可以促进风狸产品的销量?也不算坏事吧?要不,我顺水推舟配合他炒一炒?”
“你有病啊?”这回轮到李述凌乱了。且不说他根本不可能用她去炒作,就说齐葭自己,不是一向害怕网络舆论吗?上次跟他的绯闻紧张成那样,这次居然这么淡定?还要主动炒作?林远粉丝的战斗力可是足以把服务器干瘫痪的,她承受得了?
“齐葭,你是不是喜欢林远?”
“离谱!我怎么会喜欢他?”齐葭听他这么问,激动地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了,被李述眼疾手快接住。
“那你跟他炒作什么?不怕他的粉丝辱骂你吗?”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炒作一下对风狸也有好处,不过你提醒得也是,就算我现在没那么在意流言蜚语了,但他那些粉丝……算了算了,还是别惹了。”
“齐葭,你既然是风狸的代言人,就必须清楚一点,我们风狸的产品从不需要以炒作代言人的私生活为卖点。”李述的表情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认真,倒让齐葭对自己刚刚动的歪心思有些惭愧。
“我知道了,李总。”
一声可怜巴巴的“李总”,刚严肃起来的李述又心软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到网暴影响的。”
可齐葭的反应却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李述,这件事与风狸相关的那部分交给你来办,需要我怎么做我都会极力配合。但是林远他做局陷害我,这件事,我得自己处理。”
此时,齐葭眼中透出的坚定和自信让李述意识到,她真的变了。她不再惧怕流言,也不再惧怕斗争。他深知自己应该为她的勇气而骄傲,然而他却不可自控变得惶恐。因为这样的齐葭,注定会越来越不需要他。往后,当她再一次嫌弃他的时候,他还能给她什么才能留住她?
“好,但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但他还是藏起了心中的惶惶不安,选择支持她。
费明伟又给李述打来电话,风狸的公关部已经联系了林远的经纪人,据那位经纪人说,这件事是被娱记跟踪偷拍下来的,矢口否认跟林远本人有关。
通完话后,齐葭的电话也响了,又是南燕打来的,电话刚一接,那边就吵吵起来了:“齐葭,我又在网上看到你的新闻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又跟那个姓林的明星谈恋爱了?”
语气没有刚才的半点温柔,听得齐葭直叹气:“假的假的!千万别信啊!没有的事儿!”
“那怎么网上都这样说?上次跟那个李总你也说是假的,结果还不是真的?这次不会又是真的吧?不是我说,就算我们不同意你跟那个李总,但你也换得太快了吧?”来自亲妈的吐槽……
齐葭看了眼李述,哭笑不得地否认:“这次这个真的是假的!”
李述听她的回答,猜到南燕肯定又在提他跟齐葭的那次绯闻了,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齐葭抬手威胁要揍他,不许他再笑,又对电话里的南燕说:“妈,我根本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别瞎想了啊!这件事很快就处理妥当,放心吧。”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到时候人家都问我你怎么回事,让我怎么说?”
“你就说是假的不就完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齐葭一听南燕又要开始发表那套所谓的“面子言论”,眼看要应激,李述赶紧按住了她。
“好了,我也正在处理这件事,还在忙,就先不跟你说了。”
挂了电话后,齐葭先给林远发了消息,想问问他事情的真相,然而林远并没有回消息。她又打电话过去,连着打了两个小时都无人接听。
“他摆明是故意的。”齐葭气得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轮椅上的李述给她倒了一杯茶,示意她先坐下。她已经在他面前踱了一个多小时步了。
齐葭在他面前蹲下,接过那杯茶一口干掉,把杯子按在茶几上,眼神发起了狠:“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一个小时后,齐葭把她和林远的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证明那天和他们二人一起吃饭的还有他的妹妹。并附带一份二人的关系说明:“本人与林远先生只是普通同事关系,网传我与他的恋情为假新闻。”
很快,“林远绯闻女友否认恋情”就成了爆词条。
“什么‘林远绯闻女友’?难道我没名字吗?”齐葭坐在沙发上,跟李述一起边翻热搜边吐槽。
然而网上的舆论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这条澄清而熄火,反而“轰”地一下燃得更旺了,且纷纷指责她在炒作。
“既然是普通饭局,照片谁拍的?”
“这个女人之前还传出来跟风狸李总的绯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上次也是被拍了照片,以后谁跟她吃饭可要小心了,一不小心就被偷拍。”
“妈呀,这人是照相机成精了?”
“自导自演炒作吧?这女的真是想红想疯了!”
“照片肯定是她自己找人拍的!”
“看着挺知性的,没想到是个心机女。”
“远远好可怜!好心给亲妹妹约个偶像,结果被做局,这孩子还是太单纯!”
“我家善良的远远宝宝被绿茶精骗了!”
大量粉丝和水军的故意引导很快就奠定了舆论的走向,不赞同这些观点的普通网民大部分都不敢发言了,少部分反驳的也被打成了齐葭的水军。
齐葭拿着手机刷着刷着就笑了。
“感觉怎么样?”李述有些担心她。
“意料之中。”
到了晚上八点,林远的经纪人主动联系齐葭,开口就是责备她为什么不跟他们商量就自己在网上爆料。
对此,齐葭摆出事实:“第一,我没有爆什么料,我说的都是实话。第二,这件事曝光后,网上全是对我的谩骂和造谣,我联系了很多次林远,可是他一直避而不见,我迫于无奈,只能自己澄清。”又问经纪人,“照片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片的事我们也在查,目前还没有查到,但肯定是有人故意买通了记者去偷拍的,我只能说那天的饭局,我们这边没有跟任何人泄露行踪。”
“所以你的意思是?”
“齐小姐作为一名网络红人,有机会可以和林远这样级别的大明星共进晚餐,想炒作一下,给自己增加些知名度,我们也能理解。你跟林远如今也算是同事,我们不想把事做得太绝,不过你不要太过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叫到此为止?我听不太懂。”
“就是林远这边不会回应,也请你的炒作适可而止。”
“那我平白无故被骂被冤枉,就这么算了?”
“齐小姐,你要这么说的话就太不懂事了。跟林远炒作这一回,你也算是出圈了,一下午的讨论度比你这一年所有讨论度加在一起都要高,我们作为被利用的一方都不追究了,你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好一套“黑红也是红”的歪理!
“你有证据证明照片是我拍的吗?”
“目前还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在炒作?”
“因为不是我们炒作,那必然就是你在炒作。”理直气壮的回答。
“既然你是这样的逻辑,那我很清楚照片不是我拍的,是不是可以就此认定必然是你们拍的?是你们在借我炒作?”
那边的人嚣张地笑了:“林远需要借你炒作?你当你是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你们为什么要借我炒作。一,林远最近有新剧要上,因为上一部剧扑了,这部不能再扑,所以他想用绯闻为新剧炒热度;二,林远作为新一代的前浪,近期发展势头欠佳,有后浪穷追不舍,大有迎头赶上之势,所以他必须要利用炒作维持热度和固粉;三,他为什么选我?因为我个人形象口碑都尚可,不会引起粉丝太多反感,还因为我咖位小、粉丝少,就算撕起来也掀不起浪,只能任他宰割,更因为与他是同事关系,爆出绯闻也容易让大家相信。”
“齐女士,请你拿出证据来,不要血口喷人,我们用证据说话。”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件事也不难猜。正常来讲,代拍拍到照片后肯定要先找当事人要封口费的,价钱谈不妥才会在网上曝光照片。可是这次的代拍居然没有联系你我就直接曝光了照片,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第一种可能,照片就是你们找人拍的,自导自演这一出戏;第二种可能,照片是林远对家拍的。”
“照片不是我们拍的,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林远也是受害者。还有第三种可能,代拍就是你找的。”
“我没有证据,但是你们也没有,所以你们也不能血口喷人、一口咬定是我找代拍炒作,更不能在未查清事实的情况下继续纵容林远的粉丝在网上对我进行莫须有的谩骂和栽赃。这件事现在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希望林远能在网上发个声明。”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态度相当不屑:“你要什么声明?”
“就说这件事正在调查中,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希望大家先冷静,不要误伤他人。从我的角度来讲,这样可以避免我遭受无端的网络暴力;从林远的角度来讲,作为一名偶像,不管事情的真相怎样,舆论已经闹得这么大了,是不是应该出来给大家一个解释?从粉丝的角度来讲,他们其中很多都是未成年人,不应该被偶像的团队当成枪手在网络上为偶像冲锋陷阵;从社会安定的角度来讲,公众人物有义务维护网络和谐。基于以上四点,我要求你们团队先发声明替我做个解释,并和我一起报警,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再次向公众公布真相。”
“没有为你解释的义务!”那边的人很拽地甩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这么嚣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齐葭看着李述,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电话开的是免提,所有话李述都听到了。那个在他面前永远点头哈腰、胁肩谄笑的经纪人跟齐葭说话时完全是另一副嘴脸。对付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只是一通电话而已, 可齐葭偏要凭一己之力和此人硬刚, 那就困难很多了。
“他们这些常年兴风作浪的老油条是很难对付的, 别沮丧,吃块巧克力吧。”由于感冒未愈,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鼻音也很重, 背上未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刻意让自己的声音轻松起来, 笑着为她剥了一块巧克力。
本想给到她手里,谁知她故意不接,直接张开了嘴非要让他喂。他无视了她的要求, 把巧克力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她立刻撅起嘴抗议:“那个死胖子气我, 你也气我?”说完就又张开了嘴。
他被迫妥协, 把巧克力投喂到了她嘴里。
得逞后的齐葭得寸进尺:“还是你喂的好吃!以后都你喂我吧?”说着就要朝他身上扑, 他下意识转着轮椅往后一躲, 她扑了个空。
一时间, 两个人看着对方, 都有点尴尬。
“那个,都八点多了, 我推你上楼休息吧。”齐葭这么说并不只是为了缓解尴尬,李述一整天都倦容憔悴, 完全是强打着精神在陪她,虽然他没说,但她早就看在眼里。
“没事, 时间还早,我不困。”意料之中的嘴硬。
“不困也去躺着,我今晚不走了,你陪我跟那个死胖子对线,好不好?”
“好。”因为刚才躲开她而心怀愧疚,他这次答应得很快。
齐葭推着他上了电梯,说:“那就请李总算我加班吧!”
李述转过头来,闪着一双清澈且迷茫的眼睛问她:“为什么我陪你是算你加班,而不是算我加班?”
“因为……因为……”齐葭手动把他的头扭了回去,“因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狗屁不通的解释:“那我先记下来,加班费最后一天统一结算。”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卧室,李述已经提前用手机开了灯。
齐葭一眼就发现她的那幅挂在卧室墙上的油画不见了。她虽然知道李述收起那幅画的原因,但还是难免沮丧。
李述听身后的人突然不出声了,回头一看,发现了她神色的异常,又看了眼原本挂画的地方,也不再笑了。
“来,我抱你上床吧。”齐葭很快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半蹲在李述面前,重新对他露出了笑脸。
“我背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上了。”李述拒绝了她的帮助。
然而她还是抱起了他,嘴巴就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就算好多了也得注意,万一伤口裂了就麻烦了。”
李述搂住齐葭的脖子,她的身体正散发着一种专属于她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十分独特好闻,比这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还要让人沉迷和陶醉。直到齐葭将他放在了床上,他离开了她的身体,大脑里都还充盈着那股幽然的体香,挥之不去、流连忘返。
齐葭关了灯。随着房间一暗,他身体一紧,呼吸立刻艰难起来。
“我现在还不睡,开盏床头灯吧。”说话时,他让自己的呼吸和语气都尽量平缓。
他伪装得还不错,齐葭并没有在意那细微的异常,只是听他的话打开了台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又开始不做声、静静地看他。
“不看网上的讨论了?”
她撇起了嘴:“不用看也知道说了什么,乌烟瘴气,脏水横流,跟臭水沟没区别。”
“他们赢不了的。”他的手很自然地伸到了她面前,就在要握住她的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答应她提出的复合请求,又尴尬地缩回了被子。
“对,正义必胜!”齐葭隔着被子拍了拍他那只缩回去的手。这无疑是在告诉他,她什么都懂。这下他更不好意思了。
晚上十二点,齐葭和林远经纪人的通话被齐葭原封不动传到了网上,掀起了又一波舆论。
“林远都懒得搭理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上蹿下跳,还说不是她炒作?”
“这么想火啊?”
“看着人淡如菊,没想到疯起来这么不要命!”
“这女人心机好深,居然还录音!”
然而这一次,在这些整齐划一的声音里,也掺杂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我倒觉得齐葭说得没错,两边都没有证据,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炒作?”
“舆论发酵这么大,林远要是再不出来发声明就不合适了。”
“林远没证据还不澄清,也不知道是谁在炒作!”
“是我比大家多了段记忆吗?林远不就是靠炒作和某位姐姐的姐弟恋出圈的吗?炒作惯犯了,红了就开始打造高端人设。”
“这些流量明星惯会拿粉丝当枪使。”
“这个齐葭说话有条有理,反而是林远经纪人不讲道理,也是让我这个土狗见识到了高贵的娱乐圈里那些人自傲、嚣张的恶心样子。”
“齐葭都说报警了,林远既然是被做局的一方,怎么反而不敢报呢?会不会其实他才是偷拍炒作的那一方?”
“反正我不信林远,他出道前借钱不还的事都实锤了,到现在还嘴硬说钱是他帮别人借的。明星的嘴,骗人的鬼!”
“舆论开始反转了。”齐葭放下手机,跟床上的人炫耀。
“刚刚那通电话,你的节奏带得不错!”
“都得到李总的夸奖了,看来是真的不错。”她更得意了,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就看他怎么接招了。”
“累了吧?要不要去隔壁躺会儿。”
“这儿就有床,干嘛去隔壁呀?”
李述:……
见李述不接话,她又装起了可怜:“我今晚要跟林远和他的经纪人斗争到底,还想你给我加油呢!去隔壁了你还怎么给我加油?”
理由很正当,李述无法拒绝,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去沙发上躺着吧。”
沙发靠里面的墙摆着,离床有三四米,齐葭还不愿意去:“那么远的距离,想跟你一起吐槽网友实时评论都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
她笑眯眯大方承认:“我想躺你旁边。”
“我们现在还没复合。”他提醒她。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俯下身子直接地问他。
“我们是……代言人和老板的关系。”李述本就因为感冒喉咙干痛,这会儿更是喉咙冒火,直吞口水。
“代言人爬上老板的床,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在说这话时,齐葭的语气正经得让李述都差点觉得这真的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齐葭的“虎狼之词”还没完:“难道以前就没有人想爬上你的床吗?”
“咳咳咳……咳咳……”李述突然被这话呛到,咳得停不下来,不一会儿就咳得面红耳赤。
齐葭坐在床边看着狼狈的他,“咯咯”地笑个不停。
等李述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了,她又开口了:“那有人成功吗?”
李述吐血,全文完。(bushi
“别开玩笑了。”他不得不哀求齐葭放过自己。
“好。”齐葭真的认真起来,俯下身子靠近他,“你谈过几次恋爱?不许骗人!”
“一次。”
“就是和我吗?”
“是。”
“除了我,你还有过喜欢的人吗?”
凌晨一点半,借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坐在床边的齐葭对躺在床上的李述进行了一次即兴的“面对面访谈”。
“没有了。”
“那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吗?”
“是。”
“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
“全部。”
窗外那倾泻而下的月光忽而淌进了齐葭心里,汇成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河,在她心里奏响欢快的曲子。再开口时,语气已在不知不觉间裹上了一层月光的温柔,以及乐曲的幸福:“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道,可能是天意吧。”
“李述,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是命中注定的。”
“为什么这样说?”
“你看,假如这一切不是上天安排好的,我们怎么会以那样的方式相遇,还对彼此一见钟情呢?这本来就是万分之一难得的事。”
他并没有附和她,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也许吧。”
“是因为我之前的行为,让你开始变得悲观吗?”
“是因为执着地追过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这双腿可能真的追不上你。”那双布着血丝的眸子里闪着零星碎钻,为了避免它们滚落出来,他闭上了眼。
齐葭用手轻摸他的额头,刚放上去,他的头就向后一躲,但又没有彻底躲开,而是停在了她依然可以摸到的位置,就像此时他对她的态度一样,想走却不舍得,想靠近却不敢。
“追不上也没关系,你就在原地等着,等我主动走向你吧。”
他没有回应她,然而在那薄薄的眼皮下,一颗晶莹的钻石却幻化成水,不听话地从锐利的眼角偷溜了出来。
凌晨两点,林远的经纪人终于坐不住了,又打来了电话。
“齐女士,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是你现在这样把林远拉下水,还是洗脱不了你炒作的嫌疑,你这是损人不利己!”
“我没有想把谁拉下水,只是把事情分析清楚,网友听完后会说什么,网上会是什么舆论,我也控制不了。”
“我们要求你立刻删掉那条录音。”
“你要求我就得删?你当你是什么?”齐葭原话奉还。
“不删的话,我们会保留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吓唬我?电话录音是合法的,你们准备追究我什么法律责任?况且那录音发出去之后早就有无数备份了,我删有什么用?”
电话那边的人见威胁没用,又换了说辞:“你删除录音,我们共同发个声明,说照片是路人拍到的,未经允许发上网,才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这样你的炒作嫌疑就洗清了,这一天的热度就当我们白送你的。”
齐葭听他这么说,突然激动起来:“早说嘛!你要是刚才就主动这么办不早完事儿了?我何必还要大费周章自证清白?”
“那就按我说的办,你先配合删掉录音,我再把拟好的声明发给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约好时间一起发布。”
“只可惜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配合了。”
“为什么?”那边被她这一番话搞懵了。
“因为我也没有为你解释的义务!”她再一次原话奉还,送他挂断、拉黑一条龙。
早上七点,齐葭将警方的调查结果发到网上,证明代拍是收了林远公司的钱才去拍的照片。与这份调查结果一起发出的,还有另一份录音。
在这份录音里,齐葭说:“原来你定的餐厅就在这个商场啊!”
林远答:“是啊,不好意思,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毕竟我这个身份,一旦被人提前知道了行踪,这顿饭可能就吃不了了。”
齐葭:“我理解我理解。你定的餐厅在几楼?”
这段录音足以证明齐葭是到商场后才知道吃饭的地点,并且连在几楼都不知道。那么她自然不可能提前安排代拍拍照了。
此公告一发,网上彻底炸锅,舆论也彻底反转。林远猝不及防地塌了。
“终于可以睡觉了!”齐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恭喜,打了一场胜仗。”同样一夜没睡的李述坐在她对面,用手撑着床,身体已经有些不稳。
“多亏你帮忙,要不是你的关系,那个代拍恐怕打死都不会招。”
昨天齐葭第一时间就报了警,网络时代,第一个在网上发布照片的人并不难找,代拍很快就被叫去喝茶了。然而那人收了林远的钱,一口咬定没人指使他。后来是李述找了圈内的某位高层,在那个人的施压之下才说了实话。
还有网上的舆论反转,总是需要有人推波助澜的,这些也多亏了李述的帮助。
自己于齐葭还有些用处,这让李述十分高兴:“举手之劳,以后有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齐葭没有犹豫,满口答应。
“对了,你当时在车上怎么会想到要录音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妹妹见我之后反应很奇怪,当时我就断定她肯定不是我的粉丝。那就有问题了,林远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妹妹是我粉丝,还以这个理由约我出去吃饭呢?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喜欢我?但是不像。”
“为什么不像?”李述忍不住问。
“因为我……”齐葭话说一半,突然笑了,而后用手揉着他的头,说,“因为喜欢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不是他那样的。”
李述躲开了她的手,整好了被她揉乱的头发,板着脸道:“你继续说。”
齐葭正想抱怨他的不配合,但又按捺不住打了胜仗之后喷涌而出的强烈分享欲,于是继续说:“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很肯定这是一场‘鸿门宴’,我怕自己会出什么事,就偷偷录了音保护自己,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李述,我要谢谢你!”
“不用……”
“不,我要谢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李述有些困惑,他想来想去,自己好像也没帮她别的忙。
“因为你,我终于卸掉了折磨我多年的那些束缚和枷锁。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了,也不会再被流言蜚语封印和裹挟了,我觉得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拥有了与一切对抗的力量。而这些,都是你逼着我走出的第一步造就的连锁反应,当然要感谢你了。”
“不用感谢我,你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有勇气、向往自由的人。”李述否认了自己的功劳。他为齐葭的改变由衷的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后悔自己当初对她的逼迫。当时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关系被迫曝光后,承受不了现实压力的人并不是齐葭,而是他。
在经历了一系列令他绝望痛苦的事件之后,他突然觉得,做个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其实也挺好,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再逼她了。
正后悔着,齐葭突然鬼使神差地用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吓得他一怔:“你干什么?”
她收回手,笑着说:“比我想得硬很多。”
“你睡会儿吧。”他撑着床,有些吃力地把自己挪到了轮椅旁。
“你要干什么?你都还没合眼呢!”齐葭一把推远了轮椅。
“我……我上厕所。”
齐葭又把轮椅拽了回来:“我还以为你不睡觉了呢。”
她扶着李述上了轮椅,等他卫生间出来时,发现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已经铺了一层细汗,吓得她不停地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李述喘着气,轻描淡写道:“可能是感冒了又一夜没睡,所以有点虚弱,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你也快去睡吧。”
齐葭不敢再耽误他休息,给他拉上窗帘关了灯,就也去隔壁睡了。
齐葭出门后,李述立刻打开了灯和窗帘。可这一次,明亮的光线却没能及时挽救他。胸膛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重,好像迫不及待要逃离他的身体;麻木从心脏开始极速向全身蔓延,先是躯干,再是四肢,最后通过咽喉冲上头部;渐渐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不清,身体越来越冷,同时失去了力气和控制,发抖着向下坠,仿佛要一直坠到地狱里去。他下意识用手去撑床,想扒住床沿阻止身体的下坠,可摸了好几次都没有摸到床在哪儿……
再恢复意识时,他已经摔下轮椅了。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新伤,但背上的伤口有点疼,手一摸,纱布有点潮潮的,估摸着是伤口崩了。
可是身体还很虚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他继续在地上趴了一阵,等麻木的大脑彻底清醒,麻木的身体也渐渐恢复,才扶着床边慢慢把自己拖上了轮椅,又去取了药和纱布,由于伤口位置不好操作,也只是简单消毒包扎了一下。
齐葭是被一股浓浓的饭香叫醒的,屋里有些昏暗,坐起来往窗外一看,天边已经被夕阳染成了粉紫色。居然睡了整整一天。也不知道李述睡醒了没?
再一想,这饭香也不能是凭空来的,真是睡懵了。
自己可是收了两万块来干活的“齐阿姨”,结果什么活儿没干不说,还让生病的雇主陪着自己在网上跟人对线一夜,又在雇主家睡了一天,现在还要让雇主亲自下厨给自己做饭,这……
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一条消息推送映入眼帘,是风狸集团宣布和代言人林远解约的新闻。
她赶紧爬下床,简单洗漱一下就下了楼。李述正在厨房忙着。
“做什么呢?”问这话时,她作为本该在这里做饭的“齐阿姨”,还是有点心虚的。
李述同样不好意思:“番茄牛肉面,可以吗?”似乎是觉得这饭太简单,有点愧对于她。
“当然可以,我来下面吧。”齐葭更难为情了,赶紧给锅里接了水,就赶李述出去了。
那锅牛腩炖得很烂,齐葭只尝了一口,就估算出这顿饭至少四个小时前就开始准备了。
“感冒好点了吗?”她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李述面前。
“睡了一觉,好多了。”李述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腩和一个被切成心形的荷包蛋,眼前再度模糊。
齐葭听他的声音确实没有早上那么哑了,只是脸上倦容依旧,坐姿也比之前僵硬了些,似乎有点不敢往椅背上靠。
“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她放下筷子,警觉地问他。
“好多了,你不用担心。”他主动为自己僵硬的坐姿解释,“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说完,他就把背靠在了轮椅靠背上,腰椎处的伤和靠背挤压的一瞬间,整个后背都猛地一抽,神经的抽疼顺着脊椎直冲大脑,他愣是一动没动。
这也成功打消了齐葭的怀疑,她又说:“那这几天你别再做饭了,没事就去躺着,多休息,还是我来做饭吧。”
他拿起筷子,借着吃面让身体再次前倾,后背离开了轮椅的靠背,疼到紧绷的全身肌肉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又放下筷子,笑着提醒齐葭:“你打算哪天回家?”
“哎呀!”齐葭一拍大腿,只顾着处理和林远的绯闻了,答应南燕查车票的事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李述笑着让她冷静:“我已经帮你安排了司机,要是你没别的事的话,明早送你回家。”
“啊?这……”李述的贴心让齐葭很感动,但考虑到他病没好,伤也没好,还是决定留下来多陪他几天,“还是不着急了吧,我这边还有点事没搞定,晚几天再回家吧。”
“什么事没搞定?不会是照顾我的事吧?”李述不仅拆穿了她,还一本正经地警告她,“我们公司的工作时间一向是非常人性化的,你可不要凭一己之力毁了我们风狸的口碑,让我变成一个过年都不准家里阿姨放假回家的魔鬼资本家。”
这话成功把齐葭逗笑了。
他不再开玩笑,劝她说:“除夕可不是一般的日子,一年就这一次,爸爸妈妈肯定希望你能回去。至于我,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只是感冒而已,况且就算你不回家,我过年也要去我姐姐家啊!所以听我的,待会儿吃完饭就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九点,车在小区门口等你。”
齐葭没有再反对,她抬起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对面的人问:“这次又是以什么身份帮我忙?是我的老板李总?我的朋友李先生?还是……我未来的男朋友李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齐葭到了小区门口,找到了李述为她备的车,惊喜地看到李述也在车旁等着。还好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 否则现在的他应该是不会来的。
“你感冒都还没好, 怎么也来了?”齐葭拉着箱子几步跑到了他面前, 第一件事就是关心他的腰,“腰还酸吗?”
“休息一晚好多了。”他指着车后备箱说,“东西先放车上吧。”
话音刚落, 司机立刻过来接过了她的箱子和背包。后备箱一打开, 齐葭看到里面放着满满的礼品。
“这些是?”
李述道:“昨晚突然通知你要回家, 我猜你肯定没时间准备东西, 就替你给叔叔阿姨准备了一些年货。”
“哎呀,你这样可不好,会显得我从前很不孝顺。”齐葭没有告诉他, 因为南燕不准她给家里花钱, 所以她回家通常都只带自己的换洗衣服而已, 就算买礼物也不过是给妈妈买条项链, 给爸爸买副鱼竿什么的, 从来没有这么隆重地回过家。
“那你就当是……”
然而不等李述再解释, 齐葭突然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谢谢你, 我的男朋友——不久后的。”
旁边的司机反应极快,立刻低头整理起早已摆放整齐的后备箱。
“不客气。”李述推开了她,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对她说, “快上车吧。”
司机大哥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上的忙活,关上了后备箱。谁知刚转过身叫了声“李总”, 齐葭突然又用嘴巴偷袭了李述的脸。
撞了个正着的司机大哥猛然愣住,另外半截话也吞了回去。
“路上注意安全,一定把齐小姐安全送到家,辛苦了。”而李述则再度推开了她,若无其事地跟司机交代起来。
“好,李总放心,那齐小姐,我们走吧。”司机大哥不愧是被老板钦点的,也是临危不乱,说完就自己先坐进了驾驶室,远离了是非之地。
两次都没能让李述“破功”,齐葭很不服气:“不亏是李总,心态真够稳的。”
李述耸了耸肩:“听语气不像是夸奖。”
齐葭笑了:“你猜他过年喝多了,会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一不小心当成八卦讲给他的亲戚朋友听?”
李述表示一点都不担心:“我有三个司机,你猜我为什么偏偏安排他送你回家?”
齐葭又问:“我突然提这么多东西回家,这么反常的事,我妈要是起疑,问我东西是谁买的……请问一下李总,我应该怎么说?”
“就说你买的。”
“我不!”她反对,“我要实话实说。”
李述提醒她:“你是回去过年的,不是回去吵架的。”
“谁说我是回去过年的?”
这话一出来,李述彻底“破功”了:“你什么意思?”
“再见。”齐葭没跟他解释,就上车了。
车才开过一个十字,齐葭就收到了李述发来的消息,她想当然地以为这条消息肯定是劝她不要说他们的事,打开才发现不是。
他只是拜托她:“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走了,总听你说叔叔的炸鱼做得很好吃,这次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些?我也想尝尝。”
她不得不佩服李述说话的艺术。一句话就彻底浇灭了她的叛逆。
她曾给李述讲过一个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有一年除夕夜,齐鸿飞住院,不会做饭的南燕在家折腾了六七个小时也没做出一道像样的年夜饭来,齐鸿飞就从医院偷溜回来为她们做饭。然而家里的食材被南燕霍霍的只剩下一些野生小黄鱼了,于是三个人就一起在厨房做了那年唯一的一道年夜饭——炸鱼。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那天厨房里“滋啦”的炸鱼声、一家三口此起彼伏的打闹声,齐葭每每回忆起来,都是人生难得的幸福时刻。
从B市到J市,原本五个小时的路程,因为是除夕,开了九个小时,到家门口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南燕和齐鸿飞提前在小区门口等着齐葭,一家三口不停地感谢司机大哥。
虽然大哥在车上一再表示李总已经给了他大红包,但毕竟耽误了大哥和家人团聚,为表歉意,齐葭还是又从李述给她准备的年货里取了两瓶酒硬塞给了大哥,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大哥,喝了酒千万别开车啊!”
“宝宝,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啊?妈妈那天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不要给我们买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南燕看着三个人手里提的大大小小的袋子,实在是为女儿的钱心疼。
齐葭早就在车上想好了理由:“这不是打胜仗了吗?多买点东西,我们庆祝一下!”
南燕和齐鸿飞也全程关注着女儿的绯闻事件,齐葭一挑头儿,两人就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了,到最后因为说得太激动,站在家门口好一阵都顾不上开门,还是齐葭让他们先停一下,这才进了门。
家里的菜已经做好了大半,只剩三五个需要现炒的。齐鸿飞立刻进厨房“上岗”,南燕则是把齐葭提回来的东西全部放到该放的位置,一边放着还不忘唠叨:“以后不要再浪费钱了!你一个人在B市生活,爸爸妈妈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挣了钱就给自己攒着,别给我们花,我们都有工资,什么都不需要你买。”
“知道了。”齐葭应了一声,就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李述发了一条消息,“我已安全到家,你在干什么?”
很快,他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回家就好,我在姐姐家。”
“代我向姐姐、姐夫还有小允说声新年快乐。”
“好的,我替他们谢谢你。”
他的回答很简单,以至于齐葭抱着手机,都不知道还能再聊点儿什么。
“葭葭,你在干什么?”南燕刚收拾好那些礼品,一回到客厅,就看见齐葭举着个手机正在发呆。
“我在看网友的评论呢。”齐葭关了微信,撒了个慌。
“洗洗手,该吃饭了。”南燕这次却没有接话,就去厨房给齐鸿飞帮忙去了。
这一晚,三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提李述,都在小心维护着除夕夜团圆的快乐。
“葭葭,你买的这酒真不错。”三人干完杯,齐鸿飞刚喝了一口,就对杯中的葡萄酒赞不绝口。
“是吗?我也尝尝。”南燕也喝了一口,立刻眉开眼笑地夸她,“咦!这酒真好喝诶!既不涩也不酸,比一般的红酒果味更浓,我宝宝买的东西就是好!”
齐葭并不懂葡萄酒,但她知道李述买的肯定是好东西,也喝了一口,却只尝到满口苦涩。
今晚的年夜饭很丰盛,齐葭却独独指着那盘每年必备的炸鱼跟齐鸿飞说:“这个炸鱼的味道,我都快想死了,这次回B市一定要多带点儿。”
齐鸿飞一听女儿喜欢,高兴得恨不得现在就去再为她准备:“没问题没问题,爸爸再炸两大袋,全都给你装上,回去冻冰箱里慢慢吃。”
而齐葭和李述自那条消息后就没有再联系。齐葭不停地看表,直到电视里的众人终于开始新年倒计时:“三,二,一……新年快乐!”
还是没有等到李述发来的消息。
“葭葭,新年快乐!”南燕和齐鸿飞一起给她发了压岁钱。
“新年快乐。”她收下红包,又点开了和李述的对话框,打了“新年快乐”四个字,点了发送。
同一时间,李述也发来了消息:“新年快乐。”
齐葭看到这四个字,立刻就起身回房了:“妈,你和爸爸看电视吧,我困了,先去睡了。”
“你回家了吗?”边进屋边给李述又发了消息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这六个字显示了足足一分钟,李述的消息终于过来了:“没有,今晚住姐姐家。你睡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想就这么一句话,也要斟酌那么半天?
“没有,还不困呢。”她三五秒就回了消息。
又是近半分钟的斟酌。
“那你在干什么?”消息终于过来。
“我在跟你聊天啊。”
过了一会儿,他回:“刚才在看电视吗?”
“刚才在等你跟我聊天啊!可是你让我等太久了!!!(委屈)(心碎)(大哭)”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对话框上方又开始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而输入了近一分钟,齐葭已经在补脑他肯定是在跟自己解释原因,他的消息过来了,却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你是不是在忙?”她问,否则回消息怎么这么慢呢?
这一次,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了。
二十分钟前,在姐姐家洗澡时,李述又差点在浴室里晕倒,他连身上的水都没擦,就急急忙忙从浴室里逃了出来,打开卧室的窗户透气。
以往只要透一阵子气,那种濒死的感觉就会很快消失,可今天,或许是窗外太黑了,以至于他一看到那恐怖的夜色,就想到那晚的噩梦……
他被遗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孤独而绝望地蜷缩在角落,没人来救他。
门外,李遥一家三口突然的一阵欢呼让他意识到,零点到了。他抓起手机,点开了齐葭的头像,发抖的手总是按错位置,打了好几遍,才终于打对“新年快乐”这四个字。他不想向她诉说痛苦,只想祝她快乐。
同一时间,齐葭的“新年快乐”祝福也送达了。那一刹那,他就像虔诚的信徒得到了神明的赐福,真的快乐了。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用不听使唤的手指地在局促的手机键盘上吃力地跟她聊天,速度比平时慢好几倍。现在,他需要暂停一下,等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再给她回复。
然而齐葭的消息很快又过来了:“我那天跟你说,你就在原地等着我,我会主动走到你面前去,所以今天应该是我主动跟你联系才对,让你等了我一晚上,你能原谅我吗?”
没有及时回复的后果就是被她误会了。但这一次,她确实做到了她承诺的事,在主动走向他。然而他想的却是,她会主动走过来,也会主动离开不是吗?
目光再度飘向窗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奇形怪状的鬼怪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他使劲拍打面前的白墙,哭喊着“救命”,然而手掌都拍肿了,喉咙也喊哑了,都没人救他。不远处有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那扇窗户并不高,那些和他个头差不多的孩子都能轻松地跳进跳出,他只要像他们一样跳上去,就能从这吃人的房间逃出去。可他两手扒着墙,十根指头的指甲都抠断了、渗出了血,两条腿还是站不起来。那些血抹在煞白的墙上,一道又一道惊心动魄的红,像倒在血泊中的人的呐喊。
这时,血腥味混合着墙面的石灰味和书本的油墨味进入了他的气管。气管开始痉挛,令他喉咙发紧、呼吸困难,就像是被实施绞刑的囚徒即将要被勒断了脖子。
他赶紧看向头顶那盏明亮的水晶灯,直到双眼被光线刺得酸痛流泪,才把自己从那噩梦里拽了出来。
身上冷飕飕的,T恤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洗澡时没擦干的水还是刚刚出的汗,亦或者都有。
和齐葭的对话框里五分钟前又多了一条新消息:“怎么不回消息?真生我气了?”
他活动了几下“复活”的手指,快速在对话框里打下:“没有生气。刚刚在跟姐姐姐夫聊天,才没有及时回复,今天都吃了什么年夜饭啊?”
齐葭看他回了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爸爸做了好多拿手菜,还开了一瓶你送的葡萄酒,他们俩尝了之后都特别喜欢,特别是我妈妈,从不喝红酒,但是这个酒她也能喝惯,还不停地夸我会买,我差点就要说出来是你买的了,最后还是忍住了。不过你放心,等我回B市前,就会告诉他们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为你正名!”
“千万别说出来,我不需要正名,不要惹他们生气。”
“那不行,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
今天南燕一直夸酒好喝,齐葭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一瞬间,她真想告诉南燕这是李述买的酒,想看南燕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是觉得尴尬呢?还是恼羞成怒要把那些东西全丢掉?但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看着桌上那盘炸鱼,想到李述的愿望,已经长大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维护住体面。
但她不能再委屈李述了,她也知道李述并不信任她,所以必须要让李述看到她现如今的态度。原本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但有时候走着走着,机会自己就来了,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齐葭定了初六的票回B市,初五那天,父亲齐鸿飞家的亲戚全都来家里做客。南燕特地嘱咐丈夫做了一只龙虾,一条野生大黄鱼,又拿出除夕那天齐葭带回来的酒招待大家。
“大家尝尝,这是葭葭买的龙虾,说是澳洲龙虾。”
“这是葭葭买的大黄鱼,野生的。”
“这是葭葭买的酒,你们都尝尝。”
饭桌上,南燕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似的不断地炫耀自己的宝贝。
大家也都很赏脸,一会儿配合地伸出胳膊说这龙虾比手臂还长,一会儿又猜大黄鱼有三斤还是四斤,还不停地夸齐葭孝顺,句句都说到南燕心坎儿上,听得南燕是舒心顺气、眉开眼笑。
“葭葭现在真不得了,是我们齐家最会赚钱的了!现在想想,幸亏当初没有听我们这些老古董的话。”大伯喝得满面红光,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想当初,齐葭要做健身博主,除了母亲南燕,大伯是最反对的那一个。
齐鸿飞也跟着附和:“是啊,时代发展太快,我们已经是被时代抛弃的上一辈人了,不能倚老卖老,有时候反而应该多听听年轻人的建议。”
齐葭的大伯母主动给南燕夹了一块焗蟹,说:“我们当初根本不懂什么网上直播,都不知道‘博主’是干什么的,就稀里糊涂地反对葭葭,你还怕葭葭给你丢脸,现在再看,丢什么脸?孩子多给你长脸!前两天不是还把一个明星给曝光了吗?等过完年回去上班,在办公室里你可以跟这螃蟹一样横着走了!”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南燕更是得意得合不拢嘴。话题又被大伯母引到了齐葭大战林远的事情上,饭桌上又是一番热烈且骄傲的夸奖。
正说得热闹,齐葭的婶婶突然插了一句嘴:“诶,我记得你之前也有过一次绯闻,跟那个残疾的什么总……姓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一听到“残疾”两个字, 南燕脸上自坐在这张桌子上就一直没消失的笑容一下子就散了。
“姓李,李述,风狸公司的李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堂妹齐澜突然主动插嘴。
“对对对, 李总, 那个孩子虽然我没见过, 但看着就是个靠谱的孩子。那么年轻就办了那么大一间公司,真是不得了。要是我们葭葭真和他在一起,那真是很配了。”婶婶根本没注意到南燕的表情, 还在滔滔不绝地夸, 夸着夸着, 又突然反应过来, “咦,澜澜怎么这么兴奋?”
“怎么可能不兴奋?李总多帅啊,又那么有钱, 简直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去年他刚出来抛头露面的时候, 哇塞, 我们同学都要被他迷死了, 他接受采访穿的衣服全球都卖断货了, 连他开的车都销量暴增。”齐澜把李述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天花烂坠的语气给齐葭都听害羞了。
“这么夸张吗?”齐葭按捺住心里的得意, 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姐,我跟你说, 一点儿都不夸张,你没上网吗?你跟李总的绯闻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就是我姐夫了,天呐,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李总居然是我姐夫耶!我要是告诉我舍友这件事,她们不得羡慕死我?”齐澜已经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无法自拔,默认李述是姐夫了,“姐,你哪天带姐夫回来让我见见真人呗?哎呀,怎么今天没带他来啊?”
“澜澜,你克制点儿,你姐都没说是真的,你瞎激动什么呀?况且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姐姐的男朋友,擦擦你的口水。”齐葭的婶婶实在看不下去了,给齐澜手里塞了一张纸,阻止了自己的女儿继续在饭桌上花痴,结果自己又忍不住八卦上了,“葭葭,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齐葭说:“我跟李总其实……”
南燕的筷子突然掉了。
“葭葭,那个,给妈妈再拿双筷子。”
齐葭咽下了想说的话,去厨房取了双筷子给南燕。
然而齐澜的好奇心并没有因此消退,还不等齐葭回到座位就又急着八卦:“你跟李总其实什么?”
齐葭刚坐下,腿就被人在桌下踢了一脚。
“我跟李总其实……”齐葭故意话说一半停了下来,余光看到旁边的南燕神情越来越紧张,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可能的,我妈看不上他。”
旁边的人浅浅吐了口气。
“什么?看不上?怎么可能?二伯母,我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会看不上吧?”齐澜一连五问,震惊得跟听到了什么奇闻怪谈似的。
“怎么不可能?我妈多好面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旁边一道凌厉的目光射过来,齐葭一侧头,假装没看到。
“不是?李总当女婿,还不够有面子?”齐澜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这句话了,转过去小声问自己的妈妈,“妈,我是不是听错了?”
被她妈妈白了一眼:“你闭嘴吧!”
眼看齐葭在故意让南燕难堪,齐鸿飞赶紧站出来解围:“李总那样的身份,哪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够得上的?我们只盼葭葭找个对她好的,踏踏实实过好小日子就行了。”
“也是也是,只要孩子们喜欢就行,我们长辈还是要学会闭嘴,尊重。”大伯的无心之言又扫射到了南燕,南燕只好陪笑点头。
齐澜正八卦上头,自然是闭不上嘴,又跟齐葭打听:“姐,李总真人长得帅吗?人品怎么样?是不是网上说得那么好?”
“真人比照片更帅。”
“真的?”
“真的。人品也很好,比网上说得还要好!”
眼看南燕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齐鸿飞离开了餐桌,再回来时,手里抱着一瓶酒,招呼大家都尝尝:“这是葭葭买的葡萄酒,小弟,咱们家就你懂酒,尝一尝怎么样?”
齐葭的小叔一看那酒瓶就激动了:“罗曼尼康帝!”
“什么意思?”正在倒酒的齐鸿飞停了下来。
“葭葭,这是你给爸妈买的?”
“嗯。”齐葭看小叔对这酒的评价这么高,有点心虚,赶紧趁大家不注意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一看到价钱,连她自己都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李述这不是故意坑她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她买的?
不过怀疑就怀疑吧,大不了就承认呗,要不是因为过年不想吵架,她早就承认了。
“葭葭有眼光,二哥二嫂,你们可真有福气!这次跟那个明星的事,足以说明葭葭已经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以后她们自己的事情,就放手让孩子自己决定吧。”小叔并没有拆穿她,反而还替她说话。这让齐葭非常意外。
从小到大,南燕总是喋喋不休地警告她,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否则让家人知道了,他们都会反对、会嘲笑她的。大一时她想染头发,南燕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你要是染了头发,回来以后叔叔伯伯看到你居然染头发了,他们会说你怎么刚上大学就不学好。”齐葭不想被人这样说,遂作罢。
类似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齐葭的印象里,亲戚这个物种总是会嘲笑人的。所以她总是担惊受怕,不敢做错任何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给他们抓住了把柄、给了他们嘲笑自己的理由。
然而今天在饭桌上提到李述,大家的反应却完完全全与她想象中不一样。根本没有人在意李述的残疾,也根本没人想笑话她,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竟然只是被南燕可笑的臆想洗了脑!
她一直都在试图把自己捏成大家喜欢的形状去迎合大家,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到今天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喜欢她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她是什么形状,她也根本不需要迎合。就像李述,即使她那样自私、那样懦弱、那样龌龊,即使他见到了她心灵中最不堪的一面,他还是一样爱她。
齐葭的价值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心底那股叛逆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小叔,你果然眼尖,这酒不是我买的,是李总送的。”
南燕立刻吓得瞪了她一眼,不让她再说。
“哈哈哈。”齐鸿平果然一点儿也不意外,笑着捅破了他们的关系,“看来你跟那位李总关系确实不一般。”
“姐,你真跟李总谈恋爱了?”齐澜一听,又兴奋了。
“没有!”南燕抢先替她作了答,“你姐姐不是他公司的代言人吗?这是过年给她送的年货。”
齐葭没有再说话,然而,此时她脸上露出的不屑却是真真切切的。桌上的人到此时也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儿了。
话题是齐葭的婶婶提起的,现在,还是由她主动转移:“大公司就是不一样,澜澜,你将来毕了业也要像姐姐这样去大公司工作。”
“知道了。”齐澜乖巧地配合着妈妈。
“澜澜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是想工作还是考研?”大伯母配合着转移了话题。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为齐澜的前途出起了主意。
晚上等大家都散了,南燕收拾桌子时,把桌上的碗盘摔得乒乓作响。
“妈,不高兴就说出来吧,别摔摔打打的了。”
南燕把手上的一摞碗先端进了厨房,出来问她:“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成心想让妈妈在大家面前难堪是吧?”
“那是你自认为,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那是难堪。”齐葭说着,把桌上没喝完的酒瓶拿走,准备收到柜子里。
“别以为大家都不反对我就会同意你们的事,他过不了我这关的!你也别给我说什么只有我在意他的残疾,你婶婶都那么夸他了,提起他的时候一张口不还是那个残疾的李总?你让澜澜找一个那样的男朋友,看她还夸得出来吗?板子没挨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
齐葭笑了:“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但是有些事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能在大年三十买不上票也能赶回家来,正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安排人送我回来的;那些让你在亲戚面前倍儿有面子的海鲜和红酒,也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怕我们母女反目、为了缓和我们母女关系特意以我的名义寄回来的;我这次回来提的年货,也全都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精心准备的;还有我这次之所以能在跟大明星的舆论战中不落下风,也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找人帮了我一把。”
“他想靠这些打动我们?东西你退给他吧,我们不要!”南燕说着,就要去取李述送的东西出来。
齐葭把酒瓶放回桌上,一把抓住了南燕的胳膊,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才继续说:“他没想打动谁,甚至他千叮万嘱让我不要告诉你们,是我为他打抱不平非要说的。他给你们买东西,只是觉得抱歉,抱歉因为他让我们出现了隔阂,他想替我弥补这个隔阂。他觉得他对不起我们,可是妈,你应该心知肚明,那件事是谁对不起谁?我们一家三口故意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卫生间里,整整五个小时!我们把他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该道歉的人是我们。可是事情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你们谁跟他道歉了?你们谁对那件事情有一点点愧疚?可即使这样,他还不计前嫌地帮我对付那个林远,帮我修复和你们的关系,难道他的这些行为不值得我们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谢谢吗?”
南燕被问得再说不出话了。那件事,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只是每每想到李述竟然拐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想到他的残疾会让她丢尽脸面,就又觉得错得理直气壮了。
说完这些话,齐葭就以回房收拾行李为由,再也没出来,直到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母女俩才又说了话。
“葭葭,这些东西你带着回去吃。”南燕从厨房提出来了五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吃的,其中两个袋子里都装的是J市的海鲜特产,还有一大袋装满了炸鱼。
“这也太多了,我根本吃不完,而且拿回去冰箱都塞不下,少拿点儿吧。”虽说每次离开家都免不了大包小包,但这次的量比平时还要多一倍,南燕以前从没为她准备过这么多东西。特别是那些特产,倒像是为外地人准备的,而不是给她这个J市土著准备的。
“吃不完就给你那些……那些什么邻居啊,朋友啊,分一分嘛。”说这话时,南燕的表情说不上的别扭。
邻居?朋友?齐葭愣了一下,看到一旁的齐鸿飞在偷偷给她使眼色,立刻懂了这“邻居”和“朋友”指的是谁。
“啊!!!妈!我爱你!”齐葭激动地抱着南燕大喊。
南燕推开了她,严肃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接受他,也不会接受他。只是妈妈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不能白收他的礼物,应该礼尚往来。”
当齐葭拖着行李从B市高铁站出来,走到来接她的李述身边时,李述被她逃难似的模样吓到了。
“快给我。”他接过两只袋子放到了自己腿上,又让她把其他袋子挂在轮椅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去。
“你感冒有十天了吧?怎么还没好?”他一开口说话,齐葭就听出他的鼻音比她离开时更重了。
“快好了。”他拍了拍怀里的袋子问她,“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吗?”
“当然不是。”齐葭侧身趴在他耳边得意道,“这次可是托了某人的福哦!”
“什么意思?”李述转着轮椅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满眼惊慌地望向她。
“我妈说,让我跟你分着吃。”她绕到他面前,笑得眉眼都弯了。
“阿姨她……接受我了?”李述的声音在发抖,听上去似乎笼罩着恐惧。齐葭安慰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这样的好消息,当然是激动得发抖了!
但她现阶段还不能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便安慰他:“那倒还没有。不过慢慢来嘛,这次也算是有进步了。”
“嗯。”他草草点了下头,就转着轮椅往前走了,情绪肉眼可见有些低落。
“你都还没接受我呢,我妈就是想接受你也不能啊!”齐葭拖着箱子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低头试探,“请问一下,你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才重新接受我?”
“先上车吧。”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车旁,李述把她的行李全放在后备箱,为她开了车门,等她坐进去后,转到另一边上了车,拆掉轮椅放在后排,这才发动了车。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齐葭并没有忘记继续要一个答案。
“齐葭,我们再在一起这件事,先不公开,可以吗?”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齐葭不解:“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这样?”
“之前是我太乐观了。”他坦言。
“不是,是我想得太多了才对。”齐葭还以为他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不想让她为难,赶紧表态,“我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我想跟你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我想大大方方地跟身边人介绍,你是我齐葭的男朋友,我一点都不为难。”
然而李述低落的情绪却并没有因她的这些话而高涨一些,反而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或许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齐葭不假思索地回答:“反对就反对嘛!管他们干什么?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活好就够了,这不是你跟我说的话吗?”
“你能做到永远也不被那些话影响吗?”
齐葭这回听懂了,说来说去,其实是李述已经对她失去了信心。
“我说我能做到,你会信吗?”
“我不知道。”他苦笑着跟她坦白,“但假如那些外界的声音会影响你的想法和判断,让你再一次选择离开我,那么我愿意一辈子也不公开。”
齐葭望着那张被苦涩笼罩的侧脸,眼前浮现出两个月前、他在她面前掷地有声地说他绝不会做谁的地下情人的样子。才两个月,他竟彻底变了。
那张干净的脸渐渐被一层水汽遮盖得模糊了,变成了水中的倒影,伸手一碰就会碎掉。
齐葭终究没有再去尝试说服他,而是对他的想法表示了理解:“重新建立信任确实需要时间,那就等你愿意相信我的时候我们再公开,这样可以吗?”
“好。”他答应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复合了?”
他愁容散去,笑着点头。
“太好啦!终于复合了!啊!”齐葭激动地扑向他,却被安全带卡住了脖子,惨叫一声,又乖乖坐了回去。
二人先去齐葭家里放了行李。面对齐葭“进去坐坐”的邀请,李述以轮椅不好装卸为由拒绝了。
齐葭放完东西刚准备上车,又好巧不巧和楼上的那个长舌妇碰见。长舌妇脸上的笑刚摆好,她假装没看见直接上了车。那女的一秒收起笑脸,瞪了她一眼就走了。
齐葭把给李述拿的东西放在后排,指着那长舌妇的背影道:“就这种人,她来打听八卦我还给她提供素材,我以前真是脑子有问题!”
李述笑了。
“这就对了!”她欣慰地点头。
“什么?”李述没明白她的意思。
齐葭摸了一把他的脸抱怨:“你现在都不怎么笑了,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说着,就用两根指头把他的嘴角推了上去,又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心情好,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李述咧嘴一笑,那根手指就不小心进了他的嘴里,齐葭赶紧收回手,他抿了几下嘴,皱起了眉头,“你没洗手。”
“没有。”齐葭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看李述撇着嘴嫌弃,又补了一刀,“刚刚出门前还上了厕所,味道怎么样?”
“是合格的‘代盐人’。”明知她在胡说八道,他也乐得陪着她闹。
“哈哈哈!”齐葭笑得肚子都疼了。正笑着,突然车向前轻轻一拥,她差点闪了腰,就笑不出来了。
“系好安全带,小心乐极生悲。”
“哎哟,报复我?小心我不告诉你了!”然而齐葭系上安全带后,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那个秘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被你的笑吸引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容可以那么干净,没有一点杂质。”
没想到李述却说:“这么巧啊。”
“巧?莫非你也是被我的笑吸引了?”
“是啊!”
齐葭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吧!你说是不是?”
李述正在专注开车过马路,并没有回答她。她继续自己感慨:“当时我还犹豫要不要和你联系呢,还好联系了!”说到这里,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要是那天我没和你联系,你会主动联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李述还是没有回答, 他把车停在了小区抬杆器前等待,然而那抬杆器抬了很久,久到齐葭推着他的胳膊提醒他可以走了, 他才回过神来开车进门。
“你有心事吗?”齐葭感觉他不大对劲。
“没有。”他否认。
齐葭猜他可能是在想工作的事, 就没有再追问, 直到车子驶入车库,他停好了车,她再一次问他:“那你会联系我吗?”
她还是想知道答案。
“会。”这一次, 李述回答得很肯定。
齐葭一听, 嘟哝道:“那我当时应该再等等, 等你主动和我联系, 唉,都怪我太沉不住气了!”
李述打开车门,把后排的轮椅拿到车外, 问她:“你后悔和我联系了吗?”
“是啊。”齐葭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我真的很想知道, 假如你先和我联系, 你会怎么约我?”
“我也不知道。”李述似乎并不打算告诉她, 三两下装好了轮椅就把自己挪了上去, 又把她带的东西搁在自己腿上先进了电梯。
“你就跟我说说呗!”齐葭跟在他后面继续不死心地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李述下电梯后, 让齐葭把腿上的袋子先放在餐桌上,自己去那件屋子里换了另一架轮椅, 就直接往厨房方向去了。
“你要干什么去?”齐葭在他身后拽停了轮椅。
“去做饭啊!”他转过头问她,“你一天没吃饭了吧?”
“不急, 都一周没见了,做什么饭啊?”心急火燎的齐葭把李述推到客厅,自己坐上沙发后, 又让他也坐过来。
李述刚从轮椅上挪到她身边,她立刻迫不及待钻进了他怀里,头在他胸前蹭还不够,手也在他胸前乱摸:“终于又可以靠在这里了。”
李述轻轻抱住了她。许久没有这样抱着她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跟从前不同了。从前的她,像一缕温柔的清风,虽然舒适,却总是有所保留。然而现在,她变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终于毫无保留了,他又不敢靠得太近。
“谢谢你还愿意接受我,相信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我会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好好爱你。”怀里的人安静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胸口。
“嗯。”他的手又抚上了她的发丝。她的发丝居然还像从前一样柔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头发的软硬是基因决定的,怎么可能因为她说了几句狠话就改变了硬度呢?
此时,没有了风的鼓动,这些发丝在他手里是如此乖巧、安静、顺从。然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有风吹来的时候,它们慌张飞舞、奋力逃离他的手心,追不上也抓不住的样子。
“我还是先去做饭吧。”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主动结束了这场亲昵。
齐葭从他怀里不情愿地起身,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我收了你十天工资,才干了一天活,你不许动,我去做饭。”
“从今天起,之前的合约作废了。”财大气粗的老板说毁约就毁约,说完就伸手去拉轮椅。
齐葭快他一步,把轮椅推远了:“你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李述看着远处那张他够不到的轮椅,心里突然烦躁:“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经过我同意就推开我的轮椅?”
齐葭已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方式限制他的自由了,对此他其实是不舒服的,但他知道她没有恶意,所以从来没有怪过她。可今天不知怎么,他就不想忍了。
齐葭还沉浸在跟李述你侬我侬里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转头就听到了他的指责,那种感觉就像被造梦之人亲手撕碎了美梦,一时间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
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道了歉:“对不起。”
李述看到她的反应,气意全消,只剩懊悔,急忙为自己的冲动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我的语气太重了。”
齐葭把轮椅推回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我以后不会了”,就去了厨房。
正在洗菜,李述也转着轮椅进来了。
“我来吧。”他的态度很好,好到有些卑微,从她手里接过了正洗的菜接着洗。
“你背上的伤长好了吗?”齐葭擦净了手,站在一旁板着脸问他。
“昨天去复查,医生说已经结痂了。”说话时,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试图装可怜博取同情。
“那感冒呢?怎么说话还有鼻音?”依旧语气生硬。
“复查的时候也看了医生,就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吧。”
她送他一个白眼,又问:“既然是普通感冒,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好?”
“本来已经好了,结果前天出门又吹了冷风,才又加重了。”他解释道,“医生都说了没事,你别担心了。”
“谁担心你?好好洗菜吧。”
然而李述的感冒却一直反反复复好不利索,正月十五晚上,刚和齐葭吃完饭,他就发烧了。
齐葭扶他躺在床上,先喂他喝了杯水,发现两人的手机都落在楼下了,就下楼去取手机,顺手为他关了灯。
再回到房间时,黑暗中,她听到李述极其痛苦在床上挣扎:“把灯打开。”
那声音,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拼了命才挤出来的。齐葭吓了一跳,赶紧开了灯,看到床上的人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跑到床前摸着他的头问他。
“没有。”仿佛是怕她不信,他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安慰她道,“就只是发烧难受而已。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
齐葭信以为真。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体温直飚四十度。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到退烧药,齐葭赶紧叫了个外卖。等药送到的时候,李述已经开始满口胡话了。
“齐葭,我从二十……岁就开始爱你了。”
齐葭并没有听清他说的到底是二十几岁,但她很肯定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三十岁。她扶着瘫软的他靠在自己身上,笑着提醒他:“真是烧糊涂了,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是三十岁好吗?”
“不,不是!”他冷得浑身战栗,虚弱得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在反驳她的话。
齐葭笑着轻拍他的肩,让他先安静下来,又端起床头那一瓶盖退烧药,放到了他的嘴边:“嘴巴张开点儿,我现在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也没力气反驳了,听话地张嘴喝了药,就皱着眉痛苦地睡了。
然而退烧药并不管用,他依旧烧得昏天暗地。齐葭只好接了一盆又一盆温水,不断地给他擦身,又接了一杯又一杯温水,不停地喂他喝,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帮她降温。
两个小时后,温度还没降下来,但李述醒了。他是被憋醒的,短短时间里,他被齐葭灌了至少一升水。
齐葭看他撑着床要起来,急忙按住了他:“你别动,你想干什么?给我说,我帮你弄。”
“上厕所。”他的表情有些着急,齐葭看像是憋不住了。
“那,我抱你上轮椅。”
李述赶紧点头,膀胱里的液体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他必须要最快速度去卫生间。
齐葭抱他上了轮椅,一路小跑着推他进了卫生间,正要帮他脱裤子,他主动说:“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吧。”
“你真可以?”
“可以!”
看他十万火急的样子,齐葭不敢再耽搁,赶紧退了出去,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听到“咣当”一声巨响,是轮椅倒了的声音。正要开门闯进去,就听见李述虚弱地吼了一声:“别进来!”
“那你……你是不是摔了?要不要紧啊?”齐葭手握着门把手想进又不敢进,在卫生间外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刚刚吼的那一声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里面没有再传出说话声,但呼吸声却逐渐沉重和急促,听得齐葭快要急哭了,趴在门缝不停地叫他:
“李述,你没事吧?”
“李述?”
“你说句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样了?你要再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不……别……”他深呼吸了几口,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闭眼……开门……出去!”
齐葭放心不下他,但又怕贸然进去会伤了他的自尊,只能先按他说的,闭着眼睛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就跑到卧室外面了。
“如果你自己不行,一定要叫我!”出去后还不放心,又对着卧室喊了一声,并没有听到回应,于是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李述此时正趴在卫生间的地上,整个腹部和大腿都浸在一大滩浅黄色的尿液上。因为他挣扎着想起来,那滩液体不仅蹭得满地都是,还蹭在了他的胳膊上、手上、甚至脸上。
然而他实在爬不起来,不仅起不来,就连想爬进浴室里冲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身下的液体越来越凉,沾在他滚烫的身体,就像趴在一块千年寒冰之上,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冻得麻木。
他想,不如就这样冻死吧!否则,让清醒的自己以如此肮脏、滓秽的形象面对齐葭,真是比死还让人痛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齐葭就从外面冲进来了。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羞愧地把脸埋进了肩头。
那里也沾着不少刺鼻的浅黄色尿液。很快,双眼就由于刺激流出了眼泪,它们是那么滚烫,好像刚烧开的水,浇得他整张脸都又红又烫。他再次把头往肩头狠狠埋了下去,这样一张见不得人的脸,怎么敢给她看?
一双冰凉的手来到了他沾着尿液的腋下,他慌忙抽开了胳膊。
求你,不要碰我。他在心里哀求。
可她并没有听见他的哀求。他被她抱起来坐在浴室里,身上的尿液蹭得她满身都是。热水从头顶源源不断地冲洒下来,然而他的身体好像被罩了一层隐形的罩子,花洒里出来的水既冲不净污秽,也冲不暖身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死去多日、已经腐败的尸体,又凉、又臭,多看一眼就要恶心得呕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恶心的腿,一点也不敢往上移。他绝不能用自己那腐尸般的肮脏玷污了她的神圣。
齐葭给他换上了干净的上衣后,自己也换了一套,是他为她买的。那夜狂风大作,颠鸾倒凤,她穿的就是这套衣服。那时的他如狼似虎,事后还要求做她光明正大的男朋友。现在想来,他还真是好笑!
齐葭给他背上的伤口消了毒,抱他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下楼取了一包成人纸尿裤上来,放在了床头。他默默从里面取了一片,穿了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齐葭一眼。他怕自己一抬眼,就会看到令他心碎的眼神。
“我给你吹干头发吧?”这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这异常的温柔和平静却让他更加胆怯。他羞于同意,更羞于拒绝。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他这样的人,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种污染。
齐葭见他不说话,就主动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她身上,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不断地拨弄他的头发。很快,他的短发就吹干了,然而她的左手却没有从他的头发上离开,继续轻轻拨弄着硬挺的发丝。
“李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心立马“咯噔”一声提了起来。
她紧紧搂住了他,和他头挨着头,声音就像夏天时月湖边荡起的风:“每个人都有生病狼狈的时候,生病时候的狼狈不算狼狈。”
然而这能吹开粉荷、吹皱湖面的柔风却也吹不走他此时心里的凄凉,他闭上眼睛,把头从她脸上挪开。
齐葭的胳膊却搂得他更紧了,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力气再跟她争,高烧抽走了他的体力,也给他的大脑蒙了一层雾。很快他就再次昏睡过去,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似梦非梦,全是关于齐葭的。
他回到了在花园餐厅见她那天。
那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加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即使那串号码他早就已经倒背如流;
那天,一向工作认真的他一点也看不进去电脑屏幕里的代码和文字,眼前挥之不去的只有她的笑容;
那天,他拿着手机,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十条不同的消息,犹犹豫豫,最终一条也没有发出去。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假如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就主动约她。然而当天晚上,她就先发来了消息。
他激动地点开了她的头像,一条消息映入眼帘:“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吗?就你也配跟我约会?不知道自己丢人现眼吗?醒醒吧,别做白日梦了!”
他吓得扔了手机。头顶的天花板上开始滴滴答答流下淡黄色的液体,滴得他满头都是。他想躲开这脏东西,可被残疾禁锢的他却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一边忍受着那些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得满脸、满身、满手都是,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忽地惊醒,立刻用手摸头发和身体,是干的。
“醒了?要不要喝点儿水?”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是齐葭。她搂着他的腰,躺在他身边。
他望着这张离自己不到二十公分的脸,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离开了这间屋子。
“你是什么人,妈妈还不清楚?他的残疾你是承受不了的!”
“他是残疾人,你不会喜欢他的。”
南燕的话突然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
她真的走了吗?因为亲眼看到了他有多无能,终于下定决定抛弃他了吗?
他慌不择路地掀开被子把自己挪到床边,连轮椅都来不及上就直接扑到了床下,又一把推开挡路的轮椅,爬着往门口追。
一直追到楼梯口,看着长长的台阶,毫不犹豫把胳膊伸下了楼梯。身体向前一蹭,沉重的身体就在楼梯上失了控……
突然,失控滚落的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他听到了她发抖的声音:“你怎么……你在干什么?快活动一下身体,看看摔坏哪里了没?”
他一把抱住了她,死死地抱着。这一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齐葭被他锢得动弹不得。
“齐葭,求你别离开我!”他浑身发抖地哀求她。
齐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到了,忙抚摸他的背安慰他:“我没有要离开,我只是去厨房倒了点椰子水,想让你补充点电解质,你摔疼了吗?快检查一下!”
“我知道自己很肮脏,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还是不愿失去你,还是想卑鄙地把你留在身边。就当我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吧,就当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你能原谅我的自私吗?”他靠在她肩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怎么流也流不尽。这一刻,什么尊严、什么底线,他通通都不要了,这偌大的世界,他只想要她!
齐葭的脸贴上了他的头,“噗嗤”一声笑了:“我们俩那么般配,哪里不配了?如果你非要说自己脏,那我就是一只非脏不爱的苍蝇,我们俩就是低山臭水的天生一对!”
确定他没有受伤后,齐葭从身后抱着他的腰拖他上了二楼,先扶他靠坐在墙边,又从房间推来轮椅,把他抱上去推回了房。
二人上床后,一想到刚才那一幕,齐葭仍后怕得心跳加速:“你怎么好好地就……幸亏我在中途拦住了你,从楼梯上滚下去问题可大可小,万一伤了腰椎颈椎或者头,可怎么办啊?”
李述背身对着她,面向床头的灯,背后却是一片让人心疼的阴影。
她不再责备他,从身后抱住了他:“刚刚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我们让它过去吧,好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齐葭又说:“我跟你说件事吧。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公共厕所里摔倒了,整个后脑勺都躺屎里了,真的满头都是屎,一路上谁看见我都要躲开五米远,回家我妈拉着我洗了好久都还有味儿,差点儿把头发都给我剃了!所以,咱俩还指不定谁比谁脏呢!”
这件事在这个氛围下讲出来,就像绞尽脑汁讲了一个并不好笑且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反而让气氛更冷了,连讲的人都尴尬了。
“哎。”齐葭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叹了口气。
李述却在此时转了过来,不仅对她笑了,还对她道了一句:“谢谢你。”
他不清楚齐葭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但他猜是没有的。况且就算有,她的摔倒和他的摔倒又怎么一样呢?正如一个日日佳肴却心血来潮啃一顿馒头的人,和一个因囊中羞涩而不得不顿顿啃馒头的人,能一样吗?
但他还是充满感激地说了谢谢。因为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愿意绞尽脑汁去开导他、还愿意紧紧地抱着他,就已经让他受宠若惊了。
这一夜,李述又醒了四五次。也不知道齐葭的身体装了什么探测睡眠的机关,只要他睁眼睛,她必定会醒过来,然后就起来给他喂水、擦身、换纸尿裤,再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的体温才终于退到了39°以下。
当晚十点,李遥刚把小允按在床上睡着,就接到了齐葭打来的电话。
“你是说,怀疑他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是的,而且我还怀疑,他得这个病跟我有关。李遥姐,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葭葭,你先别自责,其实我之前也有过怀疑。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李遥为齐葭讲了一件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姐弟是跟着奶奶爷爷长大的。两位老人都在大学工作, 就住在大学的家属区。家属区紧挨着是大学里的印刷厂,两个区域平时由一道上锁的大铁门隔开。但为了方便厂里职工上下班,每天早中晚有四个固定时间会暂时打开那道门。
李述八岁时的那个暑假, 有一阵子几乎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他不像其他孩子能爬高上低, 身下还时时刻刻带着一个大轮椅, 所以每次捉迷藏都是第一个被找到的。次数一多,他心里的胜负欲就被激发了,再加上一起玩的孩子也总是笑他, 于是有一天, 为了不被第一个找到, 他就转着轮椅从那扇门出去, 躲进了一间开着门的厂房里。
那厂房很大,又正是下班时间,最后一个锁门离开的工人没有注意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孩子, 就把他锁在里面了。
“他被关了一夜吗?”这件事犹如当头一棒, 将齐葭彻底打懵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天的行为只是伤到了李述的自尊, 直到昨晚发现李述可能有了应激反应,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因此产生心理疾病。可现在, 她终于意识到李述的问题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太多!
“我们找了他一夜, 甚至还报了警。当时一起玩的孩子都说他们是在家属区这边玩的,再加上平时我们也会跟小述讲, 不要去工厂那边玩,他一向都很听话, 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去那边找,直到后半夜才找了过去,可是那时小述已经吓得晕倒了, 根本听不见我们叫他。”李遥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讲述出整件事情了,然而当她再次提起时,弟弟那一晚的遭遇依旧令她心如刀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起来。
电话另一头的齐葭同样也在逐渐崩溃。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被关在黑漆漆的厂房里一整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甚至被吓得晕了过去,当时的他得有多绝望?而偏偏这样的绝望,她又让他经历了第二次。
她又想到了那天放李述出来时他的状态,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衬衫也被汗浸透了,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卫生间里并不闷热……
原来在那近五个小时的囚禁里,他经历的不止是一场尊严的丧失,而是一场足以将他摧毁的噩梦。那好不容易才愈合的心理创伤,在那天被她和她的家人再次撕得鲜血淋漓!
李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开门进去,发现有一个孩子晕倒在地上。当时,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蜷缩在一扇窗户下面,双眼红肿,十根指头全都渗着血,指甲也全都断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齐葭再一次震惊。
李遥接下来的话则像一把割在齐葭心上的刀子,痛得她几近昏厥:“因为那扇窗户并没有上锁,窗台离地面也不高,小述想从窗户爬出去,但是他站不起来。我们发现他的时候,窗台上和窗户下面的白墙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手印,都是他想挣扎着站起来留下的。”
齐葭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觉自己那颗被割得淌血的心不停地下坠,就像坠入了一个永远也到不了底的黑井。
再次回到李述房里时,他睡得并不踏实。床头的灯应他要求一直开着,光线虽暗,却依旧将他脸上的愁容照得清楚。
齐葭紧贴着他躺下,把他的脸自额头一直抚摸到下巴。经她抚摸的地方,那些肌肉都松弛下来,他微笑着向她靠了过来。睡梦中,他依然能够精准地把头贴在她脸上。然而齐葭的眼泪却仿佛那江南的梅雨,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一只手摸在了那些潮湿的泪痕上,手指的皮肤细腻光滑,掌心却格外粗糙。
他摸到纸巾帮她擦净了脸上的泪水,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
“怎么哭了?”他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疲惫却温柔。由于还没有退烧,他的怀里很温暖,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把最后的一丝温暖带给她。
她又想到了李遥后面说的话。李述在那次事件后不久,又经历了爷爷奶奶的接连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有近两年时间不敢关灯、不敢在封闭的空间独处,后来,是姐姐李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才治愈了他的心疾。
“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
她觉察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怕他多心,便补充说:“我想……”
“好,明天就搬。”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齐葭把头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地起伏,每起伏一次,都是时光残忍的流逝。她无比悔恨,为什么时光不能倒流呢?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在一开始就好好爱他。
第二天一早,齐葭就回家收拾了衣物和工作要用的设备,开车一趟全搬到了李述家。等李述晚上下班回来时,发现自己那间健身房的其中一面墙已经被她布置成了健身操视频中背景墙的样子。
他转着轮椅把健身房整个参观了一遍,转头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需要。”她的头点得像拨浪鼓。
“什么?”他继续问。
“去餐厅吃饭。”齐葭调皮一笑,推着他去了餐厅,又从厨房端出两盘蘑菇培根意面摆到他面前,不好意思道,“收拾了一天屋子,只能简单做点儿了。”
“很香啊!最近吃惯了齐大厨的手艺,公司的饭都食之无味了。”李述相当赏脸,趴在盘子上使劲一闻,夸得齐葭合不上嘴。
“好啦好啦,你再夸下去,我牙齿就要冻感冒了!”齐葭给他手里硬塞了一双筷子,在他旁边坐下,扬起的嘴角却还没下去。
他的双唇顷刻间附上了她的唇,齐葭呼吸骤停,原本咧成一条线的嘴巴渐渐变成了O型。
“现在不会感冒了。”
“是。”齐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发烫的嘴唇,耍起了赖,“但是发烧了,你得负责!”
“好。”他点头答应,似乎很乐意为此负责。
“你打算怎么负责?”齐葭拉他的胳膊问。
他放下了筷子,望着她的双眼神色有些不自信:“负责照顾你,你愿意吗?”
齐葭开心地点头:“那我可巴不得呢!快吃饭吧。”
饭后,齐葭却又嘟哝起来:“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照顾范围太笼统了,怎么才算照顾呢?总归要落实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才行。”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李述听出了她话外之音,刚才她铺垫了那么多,这会儿总算把话题引到想说的事情上了,便配合咬住了饵。
“我还真有个需要你照顾的事儿,从今天起,你给我洗澡吧?”
“你说什么?”他早就知道齐葭今天的殷勤是在钓他上钩,可是听到她的话后,还是被这惊天巨饵给噎住了。
齐葭手扶上自己的后腰,痛苦爬上了她的脸:“我今天搬东西的时候扭了腰,现在腰弯不下去,没法儿自己洗头,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腰扭到了?”李述紧忙转着轮椅到她身边,“哪儿扭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不用不用!”齐葭赶紧后退了两步,“没那么严重。”
李述看她躲闪时步伐那么敏捷,又见她语气慌张,就猜到她的腰根本没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突然转着身下的轮椅向后退了半米,目露警惕。
“知道什么?”齐葭装作懵然不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手刚碰到他的腿,就被他一把推开。
“坦诚一点吧齐葭,你的演技一点都不好。”他再次把轮椅向后划躲,厉声警告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不要再骗我!不要让我再一次对你失去信任!”
他的反应这么强烈是齐葭始料未及的,她想,就算是PTSD,她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敢再靠近紧张的他,站在原地跟他坦白了一切:“我确实知道了,但我提出这个要求也只是想帮你,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怕你自己一个人在浴室里会害怕,会发病,怕你一直开着窗洗澡会生病,所以……”
“所以你就想当救世主?来拯救可怜的我?”李述说完这句话,情绪不知为何突然崩溃,眼泪开始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下来,“你和我复合,也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吗?你可真是善良,真是胸怀大爱啊!”
“不是,当然不是!”齐葭激动地否认了他的话,“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你复合,是因为我爱你啊!你的事我是昨天晚上问你姐姐才知道的。”
“你别再骗我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有这么大的转变?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困惑,你为什么突然就不介意我的腿了?还有你妈妈为什么突然会让你带东西给我?原来你们只是良心不安!”李述似乎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蒙骗,坐在轮椅上神情恍惚地念叨,“这一次,我纠结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跟你复合。我真是太傻了,明知道你善于大喊‘狼来了’,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上你的当?”
说完后,他就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
齐葭这时才注意到,李述的背影比起他们刚认识时已经单薄了不少。想到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自己对他所说所做的那些事,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崩溃。现在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另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呢?
“我真的是昨晚才知道的。知道这件事后,我也确实悔不当初,确实是想弥补你。”齐葭蹲在他身后,手轻轻地晃着轮椅,也忍不住哭了,“我能理解你的不安全感,但是我想弥补你,想帮你尽快走出心理阴影,和我爱你这件事并不冲突,你不要怀疑这一点,可以吗?”
李述的身体佝偻下去,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很久都没有回应她的话,似乎是在艰难地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有几分。她没有再逼问他,默默蹲在他身后,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佝偻的背重新立起,把轮椅重新转了回来。看到她满脸是泪,皱着眉为她擦掉了眼泪,主动把她抱进了怀里。
齐葭的体温给李述漫天寒冰的世界暂时带来了一些温暖,而这,恰恰是他如今最需要的东西,不管她是因何留下,他都不能再让她离开。
“对不起,刚刚我不该那么激动。”他温柔地向她道歉,又笑着安慰她,“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的问题不是你造成的,不要自责,也不要担心,我会好的。”
他同意了齐葭的请求,每晚都和她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个月后,他就可以关灯睡了。
只是,他的工作变得更忙了,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常常都是齐葭睡着之后他才上床,齐葭醒来时他又已经起床了。这样过度的忙碌,就算是高精力的他一样撑不住。
“李述?李述!”齐葭坐在他身边,想喂他吃一颗樱桃,结果樱桃放在嘴边好久,叫了他五六声他都没反应,最后还是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你叫我?”轮椅上的人睁着迷茫的双眼,仿佛灵魂刚刚归位,并没有看到她举起的樱桃。
而像今天这样的愣神,这一个月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觉得你最近工作太忙了。”齐葭拿着那颗樱桃在他有些泛白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两下,把樱桃喂到了他嘴里,心疼道,“嘴唇都累得没血色了,要不还是休几天假吧?”
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指,笑容有些疲惫。吐掉樱桃核,嘴唇沾上了一些红色的汁水,然而这充满活力的颜色却并没有衬得他更有气色,反而被嘴唇的苍白衬托得有些扎眼,像是……病重的人吐出的血,吓了齐葭一大跳,赶紧用纸擦掉了那一滴晦气的果汁,在心里“呸呸呸”了无数遍。
而后,她将李述的脸打量了一遍,叹气道:“明明五官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怎么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呢?要爱惜身体啊!”
他听她这么说,收起笑容委屈巴巴地问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她摇头:“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心里装太多事了,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我没事,你忘了?我是不会累的机器人。”
“机器人也不能连轴转,也要充电休息的,要不也得罢工。下周四我要去G市参加活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怕他拒绝,又试图道德绑架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单独出去旅行过呢。”
然而李述并不吃这套,仍然不解风情地拒绝了她:“最近有新品要发布,我走不开,对不起。”
“可是你们公司每个月都有新品发布,我看老费不是该旅行也旅行吗?怎么你一天都不能离开啊?”
李述从桌上的碗里拿了一颗樱桃喂她,试图蒙混过关。
齐葭吃了樱桃,把核吐在他手里,继续缠着他要旅行:“那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忙完?我们也出去玩玩呗!”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不,我给图婷放一周假,让她陪你去玩儿?”
“可我是想跟你去啊!”她拖着他的手不停地晃,大有如果不答应她、就要卸了他这条胳膊的架势。
李述按停了她的手,把自己那只岌岌可危的胳膊救了出来:“那……年底吧,如果到时候不忙的话……”
“年底?那岂不是还有大半年?不行,我不答应,李述,你别糊弄我!”她今天非要逼着他松口不可。
这次复合,她答应了李述先不公开他们的关系,可是眼看两个多月过去了,她有点儿等不及了。
然而李述比起当时逃避的她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全球局势这样的话都拿出来搪塞她:“这两年全球的人工智能领域发展得都很快,风狸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我真的一刻都不能懈怠。”
“得得得!”她摆手叫停了他的话,“你说的好像我让你请几天假,风狸集团就要垮了似的,算了算了,这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李述笑了。
她话锋一转,道:“那出去吃个饭、看场电影的时间,李总不会也没有吧?”见李述还在犹豫,她板起脸,拿出了杀手锏,“要是连这点儿时间都没有,我猜日理万机的李总恐怕也没有时间谈恋爱吧?那我还是不耽误李总忙事业了,不如……”
“有时间!”李述见她起身要走,赶紧抓住她的胳膊点头答应。
齐葭趁机跟他定下了下周六的约会。
然而就在约会的前一天,齐葭在G市机场接到了费明伟的电话,李述在公司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齐葭在傍晚下了飞机, 急急忙忙冲出机场,坐着李述安排好接她的车直奔医院,到医院天已经全黑了。
李述原本正靠坐在床头和医生说话, 见她进了病房, 二人同时收声。还不等她缓口气问问病情, 医生就走了。
“你感觉怎么样?”她来到病床前,床上的人气色本就不大好,现在鼻梁也肿了起来, 伤口处包着纱布, 纱布上的布胶条都粘到了眼下, 看上去可怜极了。
“我没事, 别担心。”他想对她笑,可因为会扯到伤口,连笑都只能嘴角动一点点, 这让他更加可怜了。但齐葭还是松了一口气。
中午费明伟给她打电话时说, 李述是在电梯里从轮椅上一头栽到地上的, 摔倒时不巧磕破了鼻梁, 流了一脸血, 人也昏迷不醒。她眼前立马出现李述满脸是血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 吓得她一下飞机就狂奔来医院。这会儿见了李述本人才知道, 费明伟不愧为风狸集团营销鬼才!
病床上的李述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伤看,跟她解释说:“只是皮外伤, 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消肿,伤口也不会留疤, 能恢复?初的,你放心吧。”
齐葭怎么品这话都觉得不对味,便板起脸道:“你这说的, 好像我只是在贪恋你的美色。”
李述却并不介意:“就算是也没什么。”
他倒想得开。
“可是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啊!”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李述在听完这话后神情突变,整个眉心都皱了起来,连鼻梁伤口上的胶布都皱了。
“你别紧张啊,我逗你玩儿的。”齐葭用手按住了那张快掉下来的胶布,又说,“你可不是以色侍人,你是色香味俱全!”
“多谢夸奖。”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她轻轻摸了一下他鼻梁上厚厚的纱布,耷拉着脸跟他“告状”,“费明伟给我形容得那个夸张,说得好像你快那什么了似的,我差点被他吓死,在飞机上急哭了好几次,生怕你有点什么,现在见你人没事,终于可以放心了。”
李述听她这么说,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又看她脸上泛着油光,双眼布满血丝,想到她这几天出差本来就累,还要为他担惊受怕,不免心疼,就劝她回去休息:“既然放心了,就快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出院了。”
“刚来就赶我走啊?”齐葭不仅没听他的话,反而拉来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了,面带微笑看着他的脸,说,“想看看你再走可以吗?”
“好,那就看十分钟吧。”他也很想她,舍不得她这么快走。
可是齐葭看了没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就开始消散,而后摸着他的轮廓开始叹气:“你最近瘦了好多,脸上都没肉了。”
“对不起。”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了自己手里,跟她道歉,“又让你为我担心了,我……”
“什么?”齐葭见他欲言又止,主动问他。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别担心,我会好的。”
费明伟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他的鼻梁伤口不浅,还缝了针,虽然已经找了最好的医生,也用了美容针,但医生说因为伤到了真皮层,还是有可能会留疤。这些他都不敢告诉齐葭。自那次腰部受伤后,他就再没站起来过,现在精神又出了问题,虽说他还有钱,但齐葭偏偏不看中。思来想去,浑身上下还能吸引齐葭的就剩这张脸了。要是这张脸也垮了,那自己对齐葭而言就连赏心悦目的作用都没有了,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呢?这段时间不是都好转了吗?”这时,齐葭对他的晕倒产生了疑问。
他解释说:“只是偶尔的反复而已,小时候那次也是这样,虽然会反复,但整体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齐葭听完就没有再追问,在病房里又赖了半个小时才在他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走了。
但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去医生办公室找到了刚刚病房里那位叫孟涛的医生。
“齐小姐。”孟医生见她进来,收起桌上的几张检查结果起身相迎,还不等她开口就主动告知,“李述的情况还不错,你不用担心。
“既然不错,怎么会晕倒呢?他最近晚上睡觉都不用开灯了,说明情况在好转,怎么会突然恶化呢?”在来的路上,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幽闭恐惧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资料,能到晕倒的程度,说明病情已经很严重了,绝不是李述轻描淡写的一句“反复而已”那么简单。
她非常确定,李述在故意瞒她。
然而这位孟医生显然是被李述提前打招呼了,也是同一套说辞:“病情有反复也是正常的,只要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没问题。”
“孟医生,我能看看李述的病历吗?”虽然她知道这个请求99%会被拒绝,但还是试着提了一下。
果然,孟医生拒绝了:“抱歉,未经病人允许,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她笑着叹了口气,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便没有再做纠缠,礼貌告辞了。
一出办公室门,她就掏出手机点开了搜索。
刚刚在办公室,孟医生的那台电脑直对着窗户,黑夜将原本透明的窗户变成了一个反光器,映出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她看不清所有的字,只依稀看到了一些字的轮廓,看着像是“惊恐”、“创伤”,还有“×沙西×”。
最后那四个字似乎是药物的名字,她在网上一搜,是一种安眠药。
关于李述病情的所有困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明明不再怕黑的他今天会突然在电梯晕倒?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好转!
他这段时间经常工作到半夜,她一直以为他真的很忙,其实他只是为了等她睡着再去吃药。可药物助眠只能管三四个小时,所以他总是比她醒得早。
他白天时常走神、发呆,还时常听不见她说话,也并不是被繁重的工作所累,而是吃药的副作用。
回家后,她立刻把整间屋子能翻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想找到他吃的药、或者病历之类的东西,确切地了解一下他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却什么也没找到。
刚躺上床,李述就发来了消息,简单的一句叮咛:“晚上一定锁好门。”
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半了。一个人在病房,他会害怕吗?
“锁好了,你怎么还没睡呀?”她问他。
“已经躺下准备睡了。”灯火通明的病房里,李述正坐在轮椅上,手拿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见。”
“晚安!”
发完消息,齐葭就从床上爬起来,去衣帽间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提起包、拿着车钥匙就下到了一楼。打开大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电梯旁边那扇门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这间屋子,她总共只进去过两次,病例会不会藏在里面?
她又拐了回来,推开了这扇门。
屋子里放的还是从前那些东西,唯独多了一对支架。自李述后背受伤,就再没穿过支架了,因为支架的腰部正好会磨到那个伤口。
对着门的那面墙左边有一排齐腰高的柜子,上面原本放着的一包成人纸尿裤已经在他发高烧那晚用掉了。她打开柜门,看到柜子右边有两个工具盒,里面放的都是些常规工具。
然而在另一侧,还有一个黑色盒子单独放着,她刚拿起来,就发现那是一个迷你指纹保险箱,盖子上放着的一张纸片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掉到了脚边。
这个保险箱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已经越界了。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了解他的病情,但这样一来,倒像是窥探他的隐私似的。
她赶紧把保险箱放回了原位,又捡起地上的那张纸片,才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她身穿红裙、头戴花环,站在一座桥上,正在跟桥下给她拍照的人招手。
那个地方是“云朝寺”,是在许多年前,她毕业旅行时跟林佳芊一起去的。
这张照片与李述当日拿着找她签名的那张照片很像,却并不是那一张。这是另一个人为她拍的,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座桥的另一端为她拍的。
相纸已经泛黄发软,必然不是近两年才洗出来的。她眼前甚至已经浮现出,他的手在相纸上不断摩挲的样子。
齐葭拿着相片,人越来越激动,手也越来越抖。
这是他拍的吗??果是的话,他岂不是早就见过自己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很多声音和画面,那些从前通通被她忽略掉、从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他说风狸有很多人都是她的粉丝,还说:“我也是。”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奇奇怪怪地跟她感慨:“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们公司研发的第一台人形机器人,被他命名为“蒹葭”。
以及,他前些日子烧得迷迷糊糊时的胡言乱语:“齐葭,我从二十三岁就开始爱你了。”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关上柜门,站起身冷静了一会儿,就开车返回了医院。
而当她推开病房门时,李述正躺在病床上,痛苦地抵御着“魔鬼”对他一波又一波疯狂且致命的袭击。
他的头顶开着一盏夜灯,然而那点微弱的光线对现在的他而言已是于事无补。
他被折磨得大汗淋漓,痛苦不堪,一边满脸惊恐地挥着双臂击打面前那些魔鬼,一边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看到她进来,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先是喘着粗气愣了两秒,等意识回到现实后,收回了正在击打魔鬼的双臂,忍着胸腔的憋闷,努力控制着面部抖动的肌肉,冲她笑了一下。
眼泪就像盛夏的暴雨,“哗”地从齐葭眼眶倾泻而下。她把灯全部打开,跑到床边把在绝望边缘挣扎的他抱进了自己怀里。
“对不起。”他把脸深深地埋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羞愧地不敢抬头。
齐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别说对不起,你已经很勇敢了。”
怀里的人愈发卑微地求她:“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好的。”
“不着急,慢慢来,不管需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的。”齐葭跟他保证。
然而这样的保证却并不能让他安心,他趴在她怀里痛苦地呜咽:“现在我不仅腿坏了,精神也出问题了,脸也受伤了,齐葭,我真的怕你不要我。他们不会同意你和这样的我在一起的。我很着急,我想快点好,可我刚刚试了一下,还是做不到。”
“我不会不要你的。卸下包袱放松下来,才会好得更快。你现在的压力太大了,不?休息一段时间吧?”
李述也清楚自己?今这样的身体状况已经没办法再正常工作,便听从了齐葭的建议,把公司暂时交给了费明伟和另外两位元老。出院后,就彻底在家休养了。
为了避免他再在电梯里出事,他们把卧室搬到了一楼。
齐葭几乎不再回自己的家,即使回去取东西,也很快就回来。
她在李述家里编舞、拍摄、直播,李述也因此成了她健身操的第一位观众,他对这个身份相当得意。不仅?此,他还被齐葭聘为她的造型师、摄影师,以及后期剪辑师。有了他的加入,齐葭的工作比从前轻松多了。
他们整日形影不离,就连齐葭每周末的直播,李述也要坐在镜头后面陪她。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齐葭在直播时眼睛总是情不自禁往镜头后面看,说话也常常是说了前半段忘了后半段,以至于网友们都发弹幕八卦她镜头后面到底有什么?
逼得李述没辙,只能在纸上写字提醒她:“专心一点!”
一下播,她就追着李述问:“李总是嫌我刚刚广告打得不够专业,所以才提醒我的吗?”
“是不专业。”李述撇了撇嘴,一脸风轻云淡,“还是解约吧。”
“你故意的吧?亲自出马动用美色让我出错,再以我不专业为由和我解约,以此来逃避赔我违约金,果然是奸商!”齐葭轻推了一把他的头,就扔下他自己走了。
“你去哪儿啊?”李述以为她真生气了,赶紧转着轮椅跟上来。
“我回家找合同,研究一下现在解约你要赔我多少钱。”
李述把轮椅转到了她面前,笑着问她:“不?你考虑一下,下一次续约想要多少代言费?”
“我想想啊!”齐葭假装思忖一番,饿狼般的眼神扑在了他脸上,“就要你吧。”
李述偷鸡不成蚀把米,没逗成齐葭反倒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还得写进合同里,以免你赖账。”齐葭又趴在他耳边吓唬他,“下一次直播的时候,也许我会突然反转摄像头,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我新合同的超级‘代言费’。”
这一招成功吓退了李述,从此说什么都不在直播的时候陪她了。
他们每晚还是一起洗澡,李述总是用一条毛巾盖住他的腿,每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腿上时,他都会慌张地用手或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他的眼睛一?既往地规矩,从不乱看。反观齐葭实在放肆,经常洗着洗着就整个人贴他身上了,每当这时,他都会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她,对她说:“别这样,我身上不干净。”
次次都被拒绝,气得齐葭把浴室地上的水踩得“啪啪”响:“我觉得你姐姐说得很对,你就是有问题!”
然而面对齐葭的激将和控诉,被溅一身水的李述并不上钩。他只是默默擦干身上的水,再给齐葭也递一条浴巾,贴心地叮嘱她:“小心着凉。”
“谢谢!”齐葭瞪着眼睛咬牙切齿。
李述给自己买了很多祛除疤痕的药,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雷打不动地涂三次,然而两个月过去了,鼻子上还是有一道一厘米左右的肉粉色疤痕。为此,他多次试探她的口风:
“你会看它不顺眼吗?”
“齐葭,你老实告诉我,你会不会嫌它丑?”
在得到她不介意、不嫌丑、不觉得不顺眼的回答后,他还是不放心,居然打算去做激光祛疤。
“别急,才两个月而已,你总得给它一些时间让它慢慢长吧。”齐葭阻止了他,又主动给他买了很多不同的祛疤产品,交给他的时候不忘郑重地跟他解释一番,“提前声明,我一点也不介意你脸上这个疤,但是我无条件支持和捍卫你容貌焦虑的自由。”
有一天,齐葭发现那个疤居然凭空消失了,惊讶地问他:“你用了什么?怎么昨天还有的疤今天就突然没了?”
他那张被愁容笼罩了很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胆战心惊地问她:“现在和以前一样了吗?”
“比以前更帅了!”齐葭顺着他的话说完,又安慰他,“其实不管有没有那个疤,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都是一样的。”
当晚,二人洗完澡,那个疤又出来了。原来,他居然是用她的遮瑕膏遮掉了那道疤。齐葭这次是真的服他了:“我当年学化妆的时候,花了几个月才驯服我的手,你怎么第一次就画这么好?我发现你真是天才来着!要不以后我录视频你负责给我化妆?”
“我……我就是试一下。”他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只用了一天,就自己放弃了。
除了焦虑脸上迟迟不好的疤,还有一件事也让李述一直焦虑。自从后背受伤,他已经四个月没站起来走过路了。其实背伤早就好了,可是齐葭一直住在这里,他不好意思当着齐葭的面重新练习走路,这件事就一直拖下去了。可走路这事儿吧,越拖就越走不了,到现在,他猜自己恐怕已经站不起来了。
一天晚上,他趁齐葭睡着,转着轮椅到了电梯旁边的那间屋子,打算练习一下站立。结果撑着助行器勉强站起来后,两条腿在身下直发抖,双脚连地都踩不实,更别说迈步子了。站了顶多十秒钟,他就摔回了轮椅上。
其实对于重新恢复站立和行走,他一向很有耐心,也很有经验。可是这一次,他一想到又要开始漫长的恢复训练,头一次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他想,还练什么呢?就算练得再认真,也不过是能撑着拐杖丑陋地挪几步而已,在别人的眼里,那样丑陋的行走姿势比坐轮椅更可怜。就算练得再认真,摔一次、受一次伤、生一次病,就又要从头来过。
自己这些年仿佛是走在一条封闭的圆形路上,看似一直在坚持向前走,其实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点罢了。他永远也冲破不了这条路的束缚,就像轻而易举就被一道笔迹圈住、并且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蚂蚁。这样的坚持,除了自我感动,根本毫无意义。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抗命运的勇士,可现在他渐渐明白,从前太高看自己了,自己并不是什么勇士,只是一只被命运之环死死锁住的蚂蚁而已。康复中心的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根本就不该学走路,应该早点认命的。
可是为了留住齐葭,他还不能认命,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那只愚蠢的蚂蚁。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会偷偷来储藏间练习站立,从十秒到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与此同时,他对齐葭的依赖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甚至齐葭每天晨跑,都要像哄孩子似的哄他很久,他才不情愿地放她出门,好像她这一跑就会永远地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甚至连齐葭接电话他都变得很紧张。有一晚他们准备睡觉,齐葭电话响了,出去接完电话后,刚一进卧室,他就问她:“谁给你打电话?”
看似是随口问的,眼里却是掩饰不住地紧张。
“是快递。我明天得回去取一下。”齐葭说着就上了床,看他似乎是不信,又主动解释,“我是给家里买的东西,所以就直接寄到那边了。”
“好。”他笑着点了下头,又说,“我今晚忘了给伤口贴药,你能帮我拿一下祛疤贴吗?就在电梯旁的储藏间柜子里。”
她依他说的去取了祛疤贴回来,那张照片依然放在箱子上,但?今李述这样的状况,并不是提起这件事的好时机。她想,还是等他情况好一些再问吧。
为李述贴祛疤贴时,他一直在看她,看得她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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