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一晚之后, 李述就出差了,齐葭也马不停蹄地给自己的频道录制新视频。
等李述出差回来,齐葭又出差去给其他品牌站台。
回来后, 又赶上李述天天加班, 好不容易逮到去风狸录制代言物料的机会, 俩人在微信里约好了见一面,结果李述又被公事缠身,临时爽了约。之后他就又出差了。
等二人再见面, 已经是二十天之后了。
刚一进院门, 齐葭就抱怨他们是“网恋马拉松终于奔现”:“想见李总一面可真是难!”
“对不起, 这段时间有新品研发和发布, 又赶上年底,确实是忙了很多。”李述主动承认错误,“介于我作为男朋友不合格的表现,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赔罪礼, 希望你笑纳。”
“什么赔罪礼?”齐葭笑着钻进了他怀里。
“进屋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 想拉着齐葭的手一起进屋, 亲自把她带到那个礼物前, 亲眼见证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开心, 但又碍于得扶着拐杖腾不出手。就这一犹豫的功夫, 急着看礼物的齐葭已经从他怀里出来,自己进屋找礼物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 他是失落的。但很快,他听见客厅传来齐葭激动地叫喊:“哇塞!李述, 我爱你!”
失落尽褪,脸上浮起了久久未散的笑容。
他为齐葭送的礼物是一幅油画,出自名家之手, 足有两米宽,画的正是迎着朝阳晨跑的她。
齐葭太喜欢这份礼物了!对着这幅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赞不绝口,又拿出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
“现在能原谅我了吗?”李述此时也已经进了屋,走到她面前眼巴巴地求原谅。
她正兴奋,揉了一把他的头:“根本就没怪过你!”
他这时才终于拉住了她的手,笑着问:“那你觉得这幅画挂在哪里好?”
“嗯……”齐葭把整间屋子转着看了一遍,指着二楼卧室的位置说,“挂在你房间吧,每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好不好?”
说完这话,齐葭眼前的光突然暗了,好像外面艳阳高照的天空飘过了一朵云,正好遮住了太阳。
“好。”李述冲她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画什么时候都能欣赏,但是饭再不吃就要凉了,先去吃饭吧。”说完就率先往餐厅走去。
齐葭跟上他,她隐隐觉得李述突然的情绪变化和自己有关,也和那幅画有关。看到餐桌上已经摆着李述为她做的饭,于是蹭着他猛一通撒娇:“你知不知道,我的嘴都被你的厨艺养刁了,现在连我自己做的饭我都不爱吃了,你看我都瘦了!”
她蹭得力度不算大,但正在走路的李述还是被她蹭得脚下连连踉跄,只能先在原地站定由着她感慨够了才敢继续走。边走边打量,齐葭看起来确实比他出差前瘦了点儿。
“那我以后再出差,走之前给你准备点吃的。”
他的情绪似乎被她的撒娇哄好了,齐葭松了一口气,道:“那就不用了,你平时已经很忙了,我们约会的时候就放松放松吧。”
二人走到餐桌旁挨着坐下,齐葭看着那一桌美食,心疼地“批评”他:“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多好吃的了,我很好养活的,一两道菜就够了。”
李述反手握住了她:“可是我愿意给你做饭。”
齐葭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问他:“你不累吗?”
她自问已经算是高精力人了,可也远远达不到李述平时的状态。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是常态,周末还经常要开会、加班,每个月都要出差几次。有一次四天飞了三个国家,几乎没有睡觉,但是出现在新闻里的他依然精神抖擞。闲下来的那点儿时间还得跟她谈恋爱,还要研究美食做给她吃,真可谓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
“不累,你就当我是机器人。”李述开玩笑道。
齐葭被他一幅画、一桌饭、一张嘴、一颗心连环“攻击”,哄得幸福爆棚,靠在他身上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果然人不是随随便便成功的,得变成机器人才能成功。”又拿起一块烤羊排称赞他,“刚刚在院子里就闻到香味了,我得尝尝机器人烤的羊排有什么与众不同。”
这时,她看到李述的嘴唇不明显地张了一下,似乎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是想说什么吗?”她的头蹭了蹭他的肩,主动询问。
“红墙巷开了一家西班牙餐厅,你想不想去尝尝?”
屋子里持续了很久的“唧唧喳喳”突然停下了。
齐葭的头从李述肩上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羊排,脑子里又飘过他刚刚的问话:“你觉得这幅画挂在哪里好?”
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句话他是在试探她。然而她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齐葭承认,在他问她的那一刻,她首先考虑的并不是这幅画挂在哪里好看,而是挂在哪里才不会被别人看见。
“我……我觉得你做的饭就是最好吃的!”她没有正面回答。
“可是总吃我做的饭也会腻,偶尔也要换换口味的。”他并没有放弃。
她晃着他的胳膊笑着撒娇,就像刚才一样:“还没有腻,等腻了再说呗。”
但这一次,她的“假笑”却没能管用。
“那家餐厅需要预约,只有十张桌子,没多少人的。”李述还在坚持。
齐葭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喜欢人多,我可以包下整间餐厅,到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觉得怎么样?”他咽下了心中的失望,继续卑微地退让。
“我其实……不喜欢吃西班牙菜。”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说的人心知肚明,听的人也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拆穿她,而是笑着问她:“那你爱吃什么?”
她说不出来。
“怎么?你没有爱吃的菜吗?”
“我……”
齐葭咬着嘴唇,看那样子,要是再逼下去,她就该为难得哭出来了。
“原来你不是骗我,你的嘴果然被我养刁了,看来以后只能我亲自下厨为你做饭了。趁热尝尝羊排,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放过了她。
羊排烤得很香,可如今嚼在嘴里、齐葭连浓郁的孜然味都尝不出来了。虽然这一次李述暂时放过了她,但他的主动无疑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警告她——他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正好半年,这半年里,李述一直在包容着她的懦弱。可她亦明白这份包容是以伤害他的自尊为代价的,不能永远要求他退让下去。当然,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永远忍让下去。他虽残疾,但骨子里却是自信的,当初确立关系时,他就说得很清楚,不要让他等太久。
这天之后,齐葭又有整整一周没有再和李述联系,并不是因为工作忙,而是她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李述,怕又被他逼问,只好躲着他。好在李述工作很忙,忙到同样顾不上给她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让齐葭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
一周后,齐葭去参加一场活动,地址也在B市城西。活动结束后,她正在跟主办方的人寒暄,接到了李述的电话。
“活动结束了吗?”虽然一周没联系,但他却没忘她今天参加活动的事。
而一听到李述的声音,齐葭憋了一周的思念就再也忍不住了。
“刚结束,准备回家啦。”一句普通的回答因为感情浓度超标而变得充满甜蜜。
“准备怎么回家?”电话那边的人接收到了信号,声音更温柔了,带着浅浅的笑意,挠得齐葭心里一缩一缩的。
她参加活动从来不开车,李述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才这样问她。她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跟电话那边的人祈祷:“还不知道,要是我的面前能突然出现一辆南瓜车就好了。”
电话那边的人却笑得更深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送我的公主回家?”
“你在哪儿?”齐葭看了眼还站在她旁边没走的工作人员,紧张地把场地环视了一遍,还好,他并没有突然出现。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又装作惊喜地重新问了一遍,“你在哪儿呀?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停车场。”李述的声音依然温柔,可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齐葭总觉得他声音里原本饱满的情绪变淡了一些。
停车场就在场地前方二十米的一处空地,那里视野开阔,她很肯定,自己刚刚的慌张没能逃过他的双眼。
“你等等,我马上就来。”等场地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一路小跑上了李述的车,拉着他的手道,“有我的王子来接我,太幸福了!”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
李述笑着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我的公主,暖暖手吧。”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齐葭因此心安理得地骗自己,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他并没有看见。
几天后,齐葭又到风狸拍摄新的宣传物料。一进摄影棚,就看到李述也在。
“李总好。”一看到他,她就本能地加快脚步跑到了他面前。
“齐小姐,你好。”在一堆工作人员面前,李述语气淡定,眼尾却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站在李述身旁的图婷打趣她:“齐葭,见李总这么高兴啊?连蹦带跳的!”
“不是!不是!”她怕大家看出异样,赶紧往后躲了好几步,却没有看到一旁的李述变了的脸色。
当日的拍摄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七点多了,她早就和李述说好了在车库见一起回家,于是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等我,马上到!”
换了衣服准备去车库时,图婷不巧来找她:“齐葭,你开车了吗?”
“没开。”
“那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她赶紧谢绝,“我还不回家呢,不麻烦你了,你先走吧。”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反正我晚上没事,正好在路上跟你聊聊我和我男朋友的事。”提到男朋友,图婷语气不太好,似乎是有烦心事。
“我……那个……”齐葭不想让图婷知道她约了李述,一下子没想出拒绝的理由,就架在那里卡壳了。
“图部长,我跟齐葭还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聊,你的事找别的时间说吧。”替她解围的人正是李述,他正从摄影棚外面走进来,语气不见平时的和善,三言两语就支走了图婷。
图婷走后,李述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要走,他就站在她面前瞪着她,眼神很冷。
齐葭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被盯得心慌,笑着去拉他的胳膊:“幸亏你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为什么不能拒绝?”李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但这还远不足以让他解气,又气势汹汹地质问她,“我们已经约好了,有其他人再约你,你当然应该拒绝,难道我刚刚没有及时赶到解围,你就要跟她走吗?既然你不能遵守约定,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我?”
齐葭被他突然发火的样子吓得愣住了。和李述认识这么久,哪怕是她从前恶语相向地羞辱他,他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我没有想跟她走,我只是没想好怎么拒绝她。”
然而这番解释却让李述的愤怒翻倍了:“是吗?是没想好怎么拒绝她,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原本约的人是我?”
“今天是我不对,让你不舒服了,以后我一定会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你别生气了好吗?时间不早了,我都饿了,你饿不饿?我们快回家吃饭吧。”齐葭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试图通过主动认错的方式结束这场争吵。
可李述依然没有善罢甘休,他似乎是忍够了,再也不想忍了,所以打算借题发挥、小事化大,把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愤怒全都像洪水一样发泄出来。
“也就是说,你承认了今天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不是……”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重要吗?当初是你选择我的,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齐葭极力否认。
“既然没有后悔,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只是太忙了……”
“那天要不是我主动低头去活动场地接你,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原来他并不是忙到顾不得联系她。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她在躲他。
“这些日子你的所作所为,我就不浪费时间重提了,但是你当初答应我会尽快公开我们的关系,现在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
李述用这样的方式彻底将这半年来二人之间那不便宣之于口的难堪摆在了台面上。齐葭明白,她已经逃无可逃。
“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但她还想再试一下。
“多久?”李述的语气仿佛商业谈判般冰冷。
“半……三个月吧。”
“我最多可以再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太短了……”
“我觉得足够了。”他态度坚决,“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从不觉得自己见不得人,我要光明正大地和你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齐葭的脑子里在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役, 以至于思维一片混乱。
李述试图开导她:“许多?看似很难,其实也只是难在迈出第一步,当你迈出一步之后就会发现, 它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齐葭鼻子一酸, 惭愧地哭了。对于李述半年来的包容, 她心存感激。她不想再伤害他了,更不想他们之间的恋爱变成一场永无休止的“猫鼠游戏”——一个追、一个逃。她逃得太累了,她猜他一定也早就追累了。他们都想停下来, 谈一场放松的、愉悦的恋爱。
可是停下就意味着她要去面对纷至沓来的流言、周围人灼烧的目光, 以及来自家庭的重压。
对于流言, 李述完全有能力控制。任畅年初放出豪言, 要让她不得安宁,可如今已经年尾了,此人安静得她都快彻底遗忘了, 即使李述从没提过, 她也清楚是他出手解决的。还有网上关于他们的绯闻, 每次出来不到两天就会销声匿迹, 绝不会发酵、扩大, 这当然也是他的手笔。
“你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 你也不知道我妈妈是什么人。公开我和你的关系, 我妈妈会发疯的。”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之一。
李述这时的态度也不再强硬,为她擦掉了眼泪, 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我知道你要面临的压力很大,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没办法面对的。”
“可以的, 你信我。”
齐葭激动起来:“我怎么信你?那是我的妈妈,我不比你了解她吗?别说我面对不了,一旦公开, 连你也躲不过去!我妈妈一定会想方设法拆散我们,说不定会在J市安排工作让我回去,你真的做好公开的准备了吗?”
然而这番威胁的话也没能吓住他:“我从来就没打算躲,我愿意面对他们,无论他们到时怎么对我、怎么骂我,怎么劈头盖脸地指责我,我都能接受,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父母那样对他们好,日子还长,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他们的,你也别怕,好吗?”
他依旧是自信的,自信可以凭借自身优秀的条件和锲而不舍的勇气打动她的父母,就像当初打动她那样。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她彻底被他被推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面对四面而来的车流,无论如何都要做出选择了:“我答应你,一个月内,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当晚,她住在了李述家里,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三点,都还丝毫没有睡意。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她扭头看过去,他虽已入睡,眉心却依然浮着一道若有似无的褶皱,就像一颗完美的钻石上有了一道碍眼的瑕疵。
在她的印象里,李述一直是一个开朗自信的人,他平和、温顺,永远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可这些日子,她眼看他失去了自信和耐心,开始愁眉不展、着急上火,不禁在心里思考,这段感情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再看她自己,一个从前那么明媚的人,同样变得畏畏缩缩、犹豫不决。这段感情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假如当初她再狠心一些,从此再不和他有任何瓜葛,现在他们二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会比现在快乐吗?
难道他们在一起……真的如她最初所言,是一个错误?
正想着,身边的人突然在被子里摸索起来,摸了好一阵才摸到她的手,心满意足地拉上了。
眉间的褶皱在那一刹舒展了。他在梦里笑了起来,笑容就像加了糖的薄荷气泡水,全部流进了齐葭的心,清爽的气泡在心里急速膨胀,所有黏在心上的烦乱在那一刻都被洗刷干净了。
那只手骨骼硬朗、指骨均匀细长,指甲也光滑圆润,像他的脸一样完美。更显得掌心粗糙的厚茧突兀。她松开了他的手,身边的人立刻受到惊吓醒了过来,慌得叫起了她的名字。
“齐葭!”
“我在这儿。”她在他耳边回答了一声,却没有碰他。
他一把抱住了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声音亦然:“我以为你要离开我。”
这个略显慌张的声音让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在黑暗之中轻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抱住了身边还在发抖的人:“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李述十分言而有信,此后的一个月,真的没有再提过跟她公开关系的?。可随着约定之日越来越临近,齐葭不免越来越烦了,这样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她的工作。
周末,她开直播给粉丝们讲解动作,结果自己反而做错了好几次,只好在直播间不停地道歉。这时,弹幕又弹出来一条评论:“怎么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谈恋爱了?”
心虚的她又没憋住,回了一句:“没有的事,别乱说啊。”
回完,就后悔了。她已经知道李述会看她的每一场直播,如果被他看到她这么说,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一下播,她赶紧给他打了语音电话,那边很长时间都没有接听,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接了。
“我下播了,现在过去找你吧?”
那边态度果然如她所料的冷淡:“已经晚上十点了,你和我既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现在过来恐怕不太合适。”
“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失言,你能不能原谅我这次?”她跟他道歉。
“不能!”那边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李述坐在餐桌旁,垂头丧气地窝在轮椅里,看着桌上刚刚做好的意面和沙拉心乱如麻。手里的手机不停地响,全是齐葭打来的,他忍着想要接听的冲动,开了静音,把手机扔在了餐桌上。
今天,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这一个月里,他做到了信守承诺,可她呢?看她刚刚的态度,是想继续拖下去吧?
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是抛开自尊继续忍下去?还是放手让她走?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人打开,他转着轮椅刚到门口,门也开了。寒气裹着雪花飘进屋子,轮椅上穿着单薄的他打了个颤。
齐葭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还穿着直播时那套运动装,通红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正在给他拨打语音的页面。
他赶紧让出门口,让她先进来。
齐葭一进门,就看到了餐桌上的饭。
“你给我准备了宵夜?”她正想给他一个拥抱,被他提前预判了动作,敏捷地转着轮椅躲开了。
“别自作多情,我给自己准备的。”他阴沉着脸,把轮椅转到了餐桌旁,却没有动筷子。
齐葭跟上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内不提这?的吗?”
她还好意思提?
“既然还记得,那你应该知道一个月之期已经到了吧?”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呢!”她理直气壮道,“所以你今天不该跟我生气的,你应该跟我道歉。”
听完她颠倒黑白,李述几乎要被她气笑了:“所以是我的错?”
她点头:“是啊!”
他忍着一肚子的火问她:“那过了十二点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先买电影票去看场电影。”她说着就真的把手机里选电影票的小程序打开了。
看电影?她是在挑衅吗?
面对她的挑衅,他不想吵架,所以主动放弃了对峙,转着轮椅想去客厅冷静一下。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了轮椅。
“你松手!”说这话时,他连头都没回。
“你别走嘛!和我一起选座位吧?”齐葭一边撒着娇,一边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拽回了她身边。
惹了他之后撒娇、装可怜、献殷勤,都是她一贯的套路,他才不吃这一套:“你爱坐哪儿就坐哪儿,松开我。”
齐葭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巴巴地求他:“可是老板的心思太难琢磨了,我实在是猜不透,还请李总能明示一下,想坐哪里呀?”
“你……要跟我看电影?”他愣住了。
她点头:“就是不知道李总愿不愿意赏脸,给做错了?的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反转来得太快,李述这一下子都不知道是该继续生气还是该高兴了。
“你真的要和我去看电影?”他又问了一遍。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让他刚刚发的那通脾气全部变成了一缕轻飘飘的云,被齐葭随意抬手一挥,就彻底挥散了。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发脾气的人,却也不是一个容易原谅的人。然而现在,在齐葭面前,他变得既容易生气,更容易原谅。
“要不就这两个吧?”齐葭指着第一排中间的两个位置问他。
他拿走了她的手机,又把桌上的饭推到了她面前:“先吃饭,座位待会儿再选。”
关切的语气与刚才的冷漠天壤之别。
“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饭,我不能吃。”齐葭一本正经地把饭推到了他面前。
“我看你似乎不是很想将功补过,干脆……”李述的脸刚板起来,齐葭就笑着从他面前端走了盘子,开吃了。
齐葭吃饭时,李述就坐在一旁看着,幸福从他的眼中溢出来,又流在他的身上,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汪无形的海洋,将他彻底淹没。
饭后,他们挪到沙发上选座位,李述否决了第一排的建议,而是选了第七排中间的位置。
“你可以上去吗?”齐葭直白地问他。那个电影院她去过好几次,放映厅的台阶都很高,也没有扶手可以扶,她不认为他有上去的能力。就算勉强上去了,最中间的座位他也进不去。
当然,还有难以启齿的一点,对于李述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上下楼梯这件?,特别是还和她走在一起……她还接受不了。
李述还沉浸在终于被她承认的兴奋里,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说:“我坐第一排,这个位置是给你选的。”
“那不好吧?”齐葭又蹭在了他身上,“一起去看电影,当然要一起坐啊!就坐第一排吧。”
她没有再跟他商量,快速选定座位付了款,拿着手机给他看了眼订单:“好啦!”
李述这时却有些沮丧,他嘴上说着不会成为她的拖累,可二人第一次外出约会,就让她被迫迁就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电影是什么时间?要不我们早点去,在商场里逛逛,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他把她搂在怀里,想方设法地弥补她。
“星期一,晚上……九点半。”说话时,齐葭偷瞟了他一眼,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身体也不敢动了。
在她说完后,搂在她身上的那只手突然就松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他又生气了。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再厚着脸皮靠在他身上。
正当她打算自觉离开他的身体时,那只刚刚松开了她的手又重新搂住了她。
“时间很好,正好够我们在家吃完饭。”
齐葭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偷偷在衣服上蹭掉了手心冒出的汗,重新靠在了他身上:“那就说好啦!”
“好。”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齐葭一听,赶紧从他怀里出来:“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得回家了,刚刚出来得着急,连院门都没锁。”
“那我送你。”李述说着就要往轮椅上挪。
她把轮椅顺手推到了远处他够不到的地方,说:“外面下雪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别送了吧。”
李述没有坚持,只是叮咛她回家后发消息给他,就让她走了。
齐葭离开后,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从11:03跳到11:04,又跳到11:05,再跳到11:06,齐葭就来了消息:“我到家啦!外面风太大了,我回来的时候院门都被风吹开了!”
才三分钟,她就到家了。这段路要是换了自己,少说也得走半个小时。而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可能还没走出小区,自己就先被风吹倒了。
他由此想到了一桩旧?。B市冬天是出了名的爱刮风。某一年冬天,他打算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去取一封文件,那天也刮着很大的风,大到他连站都站不稳,步子也迈不出去,走了还没五米就摔倒在院子里,最后只能爬着返回家里。
然而像这样狼狈的时刻,只是他充满狼狈的前三十年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桩小?而已。他这一生狼狈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清,多到他已经对这样的狼狈脱敏了。
可齐葭不一样。她没有经历过像他这样的狼狈,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体面的。所以,她刻意把电影时间选在工作日的晚上九点半,避开人流,又有什么不能理解呢?虽然刚刚他听到这个时间的第一反应确实是生气,但他还是说服了自己,要理解她,至少她终于愿意迈出第一步了,往后,情况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星期一中午刚过十二点,齐葭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点餐时间到。”后面还附着十道菜的菜名。
“知道李大厨手艺好,我晚上想吃碗香菇肉丝面,李大厨可以做吗?”
“这道菜既体现不出大厨的手艺,也体现不出今日的重要,故不被采纳,再选。”
“那就……”
字还没打完,齐葭就接到了图婷的电话。
“图婷,怎么了?”联想到那天图婷没说的话,她预感一定有?发生。
果不其然,图婷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昨天我们两家见面谈崩了,刚刚我男朋友提出要跟我分手!”
“啊?”齐葭虽意外,但作为旁观者,她心里清楚这是件好?。
“齐葭,这?我没跟别人说,只有你知道,我真的好难过,晚上你能不能陪陪我?”
“晚上?”齐葭一听,赶紧拒绝,“我今晚还有?,明天行不行?”
“明晚我就要跟我男朋友单独见面了,我就是不知道见了他要怎么办,才想今天跟你商量商量,齐葭,你能不能帮我拿个主意?我真是没办法了!”
图婷和齐葭一样,都不是本市人,在这里也都没什么朋友,如今一个人被男方一大家子合伙欺负,若非实在没有亲友帮忙,她也不会来找她。
可李述那边已经约好了,上次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就大发雷霆,这次如果爽约的话……他恐怕要吃人了。
“那个,我今天是真的不行……”
图婷并不是一个没有眼力价的人,要是换了往常,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肯定不会再缠着她,可是今天电话那头的人却哭得稀里哗啦:“齐葭,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的电话。他们家人说我隐瞒残疾,浪费了我男朋友五年青春,要我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费。你说我该怎么办?”
“还有这样无耻的人?”齐葭一听,血压飙升,“那个,要不这样吧……”
齐葭挂了电话后,继续给李述发消息,一条消息来来回回编了七八次,才硬着头皮发了出去:“李大厨,实在对不起!我今晚临时有点?,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们9点15直接在影院门口见?为表歉意,明晚你点菜,我下厨。”
发出去后,就忐忑地看着对话框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等回信。
“好,那就说定了,齐大厨明晚可不许再爽约。”他答应了,没有生气。齐葭松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整,李述就先到了影院门口。影院就在他和齐葭家附近的那间商场里,离他们的家只有三百米左右,但他还是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出发了。初次约会,他特意带上了那条特别为她定制的手链,还另外为她选了一条钻石项链和一只包作为礼物。
周一晚上,影院的人流量比他们以为的要大许多。李述提着礼物,站在依旧人流如潮的影院门口,没有等来齐葭,却等来了她的一条消息:“真的对不起,我今天不能去看电影了。”
他立刻给她打电话过去,那边刚一接通,他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我……那个,这会儿不方便说。”
“到底什么??你没?吧?”
“我没?,你别担心,我……我明天再跟你说吧,先挂了啊!”
“你……”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第一次约会失败。他提着礼物,失落地回了家。
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担心,又发了条消息给她:“?情办完联系我,我很担心你!”
她回他:“好,你先睡吧,明早联系。”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李述并没有等来她的消息。一到公司,他就给她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又去跟市场部的人就新产品的发布开了个会。直到会开完,也没有收到回信。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把图婷留下交代了一些工作,发现她健康的那只眼睛格外红肿,就关心了一嘴:“你眼睛怎么了?”
图婷立刻打起精神跟领导表态:“感情方面有点问题。不过李总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
李述安慰她:“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就跟我说,公司会支持你的,别硬撑。”
“多谢李总关心,昨晚齐葭也开导了我很多,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你昨晚和齐葭在一起?”李述眼中的温和乍褪。
“是啊。”图婷的语气充满了对齐葭的感激和推崇,“多亏有她,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总,齐葭真是个很仗义的人,她昨晚本来是有?的,但是一听我的?,就把她的?推掉来陪我了。”
“那真是很仗义了!”随着这咬牙切齿的一句话,李述手里的笔几近被他的手指折断了。
图婷出去后,李述又给齐葭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终于接了。
“喂……”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异常亢奋和紧张,却仍然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嘶哑,一听就是被电话吵醒、却刻意掩饰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睡觉。
“你在哪儿?”他强忍着满腔怒火,干巴巴地问她。
“我……你,你生气了?”电话那边的人明知故问。
“早上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他语气不善。
“对不起,我一夜没睡,刚打了个盹,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发消息的……”
困得连一个消息都没空给他发!
“抱歉吵醒你了,你先睡吧,下班在我家里见。”李述忍住了想在电话里拆穿她、和她大吵一架的冲动,硬是把那口怒气憋到了晚上八点和她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晚上八点, 李述停好车走进电梯,就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
“你回来啦!”齐葭一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就从厨房像只兔子似的连跑带跳到了他面前, “我炖了红烧排骨, 提前说好, 可能没你做得好吃,你不要嫌弃好不好?先去把支架脱了吧,出来就能吃饭了。”
她戴着他的围裙, 手里还握着一只炒勺, 笑得灿烂又可爱, 李述心里的气差一点就要全消了。趁还没彻底消散, 他“嗯”了一声,拐进了那间屋子。
昨天为了给她挑礼物,他在商场里走得太久, 今天一整天腿都没有力气, 可他却故意没有脱掉支架, 只是换上了居家服和另一副拐杖, 就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洗手吃饭吧!”排骨被齐葭端上了桌。
他撑着拐杖吃力地往餐桌方向走, 双腿像是陷在了沼泽里, 脚在地板上蹭着往前挪。
“咦, 怎么还穿着支架?”齐葭看了他一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就又进了厨房,对他的寸步难行视而不见。
过了一会儿, 她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继续无视了他在她面前吃力的步伐。
他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根本不关心他,根本不在意他, 她的笑脸和殷勤,不过都是在他面前表演讨好,想以此博得他的原谅罢了!
“你昨晚和图婷在一起。”憋了一天的话被愤怒赶了出来。
齐葭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她的感情出了问题,所以你就爽我的约去陪她?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她就那么重要吗?”满肚子醋味儿跟着这些质问一起喷涌而出。
“不是,她当然没有那么重要……”
“原来她没有那么重要啊?可你还是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选择放弃我,也就是说,我更加不重要了?”李述更生气了。
齐葭赶紧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跟他解释:“不是的,我本来已经拒绝她了,可是她跟她男朋友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所以我……”
“所以就又牺牲我?我想我已经清楚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了,你不用再说了。”他不想再听她的解释了,因为他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然而当齐葭真的低头不再解释时,他却又再次逼问她:“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吗?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无所谓吗?”
“在我心里,肯定是你更重要,只是……”
“既然我更重要,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电影院?”齐葭的解释再次被他打断,他眼中愤怒渐褪,却被一股悲凉取代,“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和我去看电影?”
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了,整个身体都压在拐杖上摇摇欲坠,却还在倔犟地等着她的答案。
“你看着我买的票,我又怎么会不想跟你去呢?”齐葭的声音陡然间增大了好几倍。
“你急什么?被我说中了?”他抬起头,眼神咄咄逼人。
“你觉得我是在你面前演戏?”齐葭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难道不是吗?”他撑着拐杖想要逼近她,可不听话的双腿却杵在原地纹丝不动,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听到了她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从她毛孔散发出来的慌张。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她终于抬起了头,游移的目光依然精准避开了他的眼睛。
他彻底对她失望透顶:“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你?你答应了我那么多次要么开我们的关系,哪一次做到了?你当我是什么?一个没有脾气、没有底线、没有自尊,可以随便被你欺骗和糊弄的傻瓜吗?你不愿意公开,到底是因为你妈妈太过可怕,还是根本就是你自己承受不了别人的眼光?假如你真的接受不了我,麻烦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要这样反反复复撒谎,愚弄我的感情!”
“事情不是这样的,昨晚我真的是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冷酷,“你和图婷昨晚几点结束的?”
齐葭身体感到一阵寒意,霎时滞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原本想着图婷绝对不会把私事讲给李述听,才胆大包天用图婷做自己的挡箭牌。可李述能这样问,显然是已经知道昨晚的真实情况了。
谎言被揭穿,她的喉咙被他冷酷的目光冻住,脸却因羞耻越来越滚烫。
“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图婷找你解决的是什么情感问题?”李述脸上的冷酷已然化成了不屑的讥讽。
“是……就是……”齐葭嘴张着,却迟迟说不出来话。
李述替她说了出来:“他男朋友嫌她是残疾人,对吧?”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得只能看到他不断发抖的腿。
“那我就很好奇了,她叫你出去,你能给她什么建议呢?”此时,李述散发出的低压就像暴雨将至的天空,昏暗、压抑,让齐葭透不过气。
她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来听听吧,你给了她什么建议?”他继续逼问。
“你……要不先坐下吧?”她搬了把椅子放在了他身后,正想扶他坐下,被他一声喝住,“别动我!”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继续挺直了背,站在她面前尽情讥讽:“你应该很能共情那个渣男吧?”
齐葭抬起头,匪夷所思地盯着李述看。她承认自己昨晚临时爽约骗了他是很过分,可是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拿那个人渣和她相提并论吧?
“我共情他什么?”
李述被她一嗓子大吼震得愣住了,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继续问她:“那你说说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和他没区别?难道在你眼里,我是和他一样的人渣吗?”齐葭更激动了。
决定和李述在一起,她纠结了很久,却从未跟他深度交谈过。因为残疾这个话题太敏感,她还做不到跟他坦白他的残疾带给她的困扰,因为有些话一旦讲出来就会变味,就会变成指责,她没有把握他在听到那些话后不会生气。可是今天,他居然把她和那个人渣划上了等号。
一团怒火骤然席卷而来。既然李述是这样看她的,她也不必再考虑他的感受了,那些原本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的话趁着情绪上头就更加“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残疾人和残疾人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只是轻微残疾,就像图婷那样,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也不会吸引别人的眼球,可是有的人……”
果然,李述的眼中因她这话露出绝望:“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就活该被嫌弃?”
“对于一个健全人来说,选择一个残疾人做伴侣本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本来就会遭到别人异样的眼光,这是事实,不是嫌弃。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嫌弃你,和我没有勇气面对别人的眼光,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你为什么没勇气面对别人的眼光?假如我是健全人,你还会没勇气吗?”李述冷笑着反问她,“假如这不是嫌弃,那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样不堪一击的诡辩你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看来让你纡尊降贵和我这个丢人现眼的残疾人在一起,真是委屈你了!”
齐葭被他这样指责,更是一肚子委屈:“可是当初是你非要追我的!我介意你的腿,没有勇气接受你,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从来没有隐瞒过你什么,是你非要追我的!追到了才接受不了我的态度吗?”
“可是我也说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我可以继续等,等到你接受为止,你既然没想好,当时为什么要草率地答应我?你不觉得你这样很不负责任吗?”
“你……你当时那样追我,让我怎么抵挡得住?”
“所以我们在一起这半年,你一直说你没有嫌弃我,全都是在骗我?难为你在我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这么好的演技,没有平台给你发挥真是可惜了!不如我介绍你出道做演员吧?”
“那就谢谢李总了!”
二人吵得上了头,一番互相指责、胡言乱语后,又愤怒地瞪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最后,还是李述先妥协了。
“我一直自信可以用很多东西打动你,我的事业、我的资源、我的资产、甚至我的长相,只要你想要的,我全部都可以给你。可是你要我是个健全人,要我扔掉拐杖像健全人一样走路,要我拥有两条健康的腿,只有这样你才愿意给我示人的资格,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你要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你。”他始终挺直的背在此刻终于弯了下去,仿佛是一名英勇的斗士终于向这无法改变的操︱蛋现实认输了,“也许你说得对,我当初真的不该自私地追你,不该去打扰你的生活,我应该听你的话,及时停下来。那样的话,至少你今天就不必这样纠结痛苦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的痛苦是我给的,实在抱歉。”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葭眼中的愤怒顷刻间被迷茫和慌张取代,他是要分手吗?
李述还来不及回答她,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右边斜去,他赶紧把右侧的拐杖往外支了一些,却还是没能避免地摔倒了。身体砸在地上,拐杖也飞了出去。
齐葭虽然伸手拽住了他,但也并没能撑住他的身体,反而被他一起拽到了地上。
摔倒在地的李述第一时间把她的手从自己□□拿出来检查,看到没事后,又一把推开了她:“你现在看到了,我就是一个连好好站着都会摔倒的人,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我,就走吧!”
话音刚落,齐葭真的站了起来。
“你……”
李述想起来拦住她,奈何根本起不来。又想拽住她的腿不许她走,可刚伸出手就觉得这样未免太没尊严了……
就在这犹豫之间,齐葭已经越过他了。
他趴在地上绝望地向后看……
才发现齐葭只是帮他捡拐杖去了。
“我没有不喜欢这样的你,也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走的。”她重新蹲在他面前,把拐杖递给了他。
“喜欢我,却还要想方设法把我藏起来,这样一边喜欢一边嫌弃一边躲藏的生活,你过得不累吗?”他接过拐杖,语气彻底没有了刚才的盛气凌人,反倒多了几分对她的同情。
“坐下说吧。”她拉过身后那把椅子,扶着他在上面坐好,蹲在他腿边坦白了自己的所有心思,“对不起,这次确实是我的错。但我并不是在演戏愚弄你的感情,我是真的很想迈出这一步。就像你说的,这样遮遮掩掩的生活太累了,我早就受不了了。那天买票我是真心想和你去看电影的,可是昨晚和图婷分开后,我到了商场,影院门口的人比我想得多很多,我突然就又失去了勇气。你生气、怪我都是应该的,连我都生自己的气,讨厌自己这副虚荣的样子。早上之所以没有联系你,也是因为我一整晚都没有想到该怎么跟你解释我的爽约,没脸面对你,那会儿太困了,打了个盹,你就正好打电话过来了……”
李述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拉着齐葭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也跟她坦白了自己的情况:“我的腿最好情况就是这样了,每天都要靠锻炼才能维持着行走的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的情况还会更差,即使积极锻炼也只是能延缓它们变差的速度而已。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站不起来,终日与轮椅为伴。如果上一次是我疯狂的追求让你在冲动之下才答应了我,那么今天你可以重新再做一次选择,你真的能接受我公开做你的男朋友吗?”
“我能接受!”齐葭抓住了他的手腕,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用另一只手扣住了她那只手,避开了手掌粗糙的地方,用均匀的手指蹭了几下她的手背,卸下了脸上刻薄的面具,重新换上了一片温柔:“菜都凉了,吃饭吧。”
齐葭看他不再生气,讨好地为他递了一双筷子,把排骨挪到他面前:“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好吃的话,以后经常做给你吃!”
李述笑着接过筷子,没有再提起心中的不痛快。
他再一次原谅了她。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轻而易举地原谅她了。
他原本是一个自信的人,可是这一年多以来,因为齐葭的犹豫不决,让他对这段感情、连同对他自己都失去了自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劲到见不得人,才害齐葭谈个恋爱也要这样遮遮掩掩?更日日焦虑齐葭到底有几分爱他,以至于为了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不断地质问、试探她;为了让她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断地放低自尊哀求她;为了不失去她,不断地降低底线去原谅她。
他很不喜欢如今这样的自己。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这样卑微下去了,假如她真的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疾,就放她走吧!
“这周末,我姐姐过生日,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齐葭放下筷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呢?”
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女朋友的身份。”
眼前那张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就垮了下去。
他的心彻底落空了,主动说:“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就还是以齐老师的身份吧,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人来就行,不要破费。”
“不是不愿意,只是见家长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们先……”
“不用说了,我明白,吃饭吧。”他扯出一个笑,就埋头吃起了碗里的菜。饭菜全都凉了,没有一点滋味……
第二天下午,正在开会的李述收到了李遥的消息:“找你有事,闲了回电话。”
他开完会后立刻回了电话过去,一拨通,那边就责问起他了:“跟葭葭谈恋爱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时错愕,心想谁跟她说的?这事只有他和齐葭还有费明伟三个人知,他没说过,齐葭自己更不可能说,难道是费明伟那个大嘴巴出卖了他们?
“你别猜了!我去买鞋柜,碰见给新家订家具的马骁林了。”
原来如此。
“马骁林一开口就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她说她都一年没见你了,所以你家里的拖鞋是给葭葭买的吧?”
都问到这一步了,似乎也没有再欺骗的必要了。
“姐,这事你能不能先当不知道?我们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不想跟其他人说。”
“是你不想还是葭葭不想?”
李述作为生意人,应付人是有一套的,但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却是白纸一张,他不想骗她,也没本事骗她。
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李遥也很通情达理:“葭葭是个好孩子,给她点时间吧,你放心,我不会对外乱说的。”
“谢谢姐。”
可李述没想到的是,李遥虽然答应了不对外说,可转头就去问了齐葭本人。
正在社交平台发布推广笔记的齐葭收到了李遥发来的一条消息:“葭葭,这周天有空吗?到小述家一起吃个饭吧?”
李遥没有提生日的事情,想来也是不想让她为送礼物而为难,他们姐弟俩都是这样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人。对此,齐葭也常觉幸运,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一家人!
“好的,李老师,具体什么时间呀?”她并没有提自己已经从李述那里听说了此事,在李遥面前,她还得装作和李述不熟。
没过一分钟,李遥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周天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还叫李老师?该跟小述一起叫姐姐了!”
齐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才琢磨过来后面那句话好像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赶紧把二人的聊天页面截了个图发给了李述,又接了句愤怒的质问:“不是说好先不说吗?你怎么说了???”
过了半个小时,李述的消息过来了:“晚上见面说。”
晚上刚过七点,他回家了,还没出电梯门,齐葭就从客厅冲到了他面前,气鼓鼓地问他:“不是说好了先不说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他撑着拐杖把自己彻底挪出电梯,开口跟她解释:“你先别着急,是我姐姐碰到马骁林,得知马骁林这一年根本没来过我家,她自己猜出来的,但是她……”
“猜出来你也可以否认啊!你为什么要承认呢?”
原本那天经历了二人的坦白局后,李述已经不想再就公开恋情的事和齐葭发生争吵了。可看到齐葭的态度还是和从前一样,心里的怒火再一次像炮仗一样“轰”地炸开了。
他实在不明白她在理直气壮什么?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站在电梯门口问她:“为什么我要否认?为什么不能承认?我们如今难道是在做贼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现在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而是你答应了我先不说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也答应了我一个月就公开我们的关系,现在一个月已经过了,你说话算话了吗?”
齐葭脸上的硬气因他这句质问肉眼可见软了下来,却还在强词夺理:“那你说之前应该先问问我吧?”
“问你有什么用?你会同意吗?”他倚在电梯门上,撑住了因愤怒而摇晃的身体,“我们已经在一起半年多了,我答应了给你时间,也给了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可你完全没有一点点改变。你只是一次一次地答应,又一次一次地反悔,再一次一次地道歉。我听你的‘对不起’已经听到厌烦了,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而后,他懒得再和她争执,向她下了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三天时间,给你两个选择——在网上发声明公开恋情或分手,你考虑好再找我吧。”
“发恋爱声明?”齐葭全身一紧。
“不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分手。”
“不不不!”齐葭更不同意了,她根本不想分手,“你说了还要给我三天时间的!”
“那就周六在我家里见。”李述说完这句话,就独自撑着拐杖进了电梯旁边的那间客房。
齐葭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他都没出来,知道他是故意躲她,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我走了”,就沮丧离开了。
一直站在门后的李述听到大门重新锁上,这才换了衣服、脱了支架、转着轮椅出来,腿上放着那天买给她的礼物。三天后,他会把它们送给齐葭,作为分手礼。
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个常常被人挂在嘴边的真理。但至少自此以后,无名的他就住在了齐葭的心里,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他也知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齐葭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如今的她就好像一团被两只猫争夺的毛线球,其中一只拽着她往左走,另一只非扯着她往右走, 她自己也犹豫不决, 一会儿想往左, 一会儿又想往右,结果反而因为心志不坚,很快就被蹂躏散架、成了一团彻底解不开的乱线。
假如她真的在网上公开恋情, 南燕那关要怎么过?难道真像李述计划的那样, 靠不断地金钱轰炸吗?
她的妈妈她心里清楚, 南燕虽然好面子, 可从来不是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反对李述了,李述的计划在她妈妈身上恐怕是行不通的。
还有, 要怎么面对亲戚朋友?一想到那些亲戚过年的时候都围过来假惺惺地关心, “葭葭, 听说你男朋友是残疾人”, 她就臊得想一头撞死算了。
可是, 残疾真的是无法被原谅的罪恶吗?
她认识李述一年多了, 周围人对他都是崇拜和尊敬的。她的那些亲戚也都是普通人, 他们真的会抓住李述残疾这一点嘲笑她的选择吗?就算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就嘲笑得对吗?她就该为此脸红、为此反省吗?
从小她就讨厌南燕好面子, 可长大后,她终究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
她又反问自己:难道她这辈子必须要活成自己都讨厌的这副样子?只能怨恨, 不能改变?
周六下午两点,她敲响了李述家的院门。
五分钟后,李述一头雾水为她开了门:“怎么不直接进去?”
“因为我是来接你的。”她往身后一指, 不远处停着她的车。
“去哪儿?”李述头上的雾更重了。
“去我家。”这是她第一次邀请他去她家里。
“去你家?”李述彻底懵了。
“邀请你去做客,走吧!”她不等他回答,就热情地把他往车上拉。
“等等,等等!”李述扶住门框稳住身体,说,“我……等我一下。”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换上了一套正式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穿这么隆重,李总要去参加会议吗?”齐葭迎上去,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随便穿的……”他的耳朵有点烫。
五分钟之后,车在齐葭家院子门口停好,二人了下车,李述站在车旁,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当时那个荒废的小院已经被齐葭打理得干干净净,不仅种了一些花树,还摆了舒适惬意的沙发和摇椅。
“请进。”齐葭率先走过去开了院门,车库其实是直通地下室的,但她还是把车停在了院子外面,她要告诉李述,自己这次真的准备好了。
“哎呀!葭葭回来啦!”齐葭正搀扶着李述跨过脚下的门槛,楼上的那个八卦邻居正好买菜回来,一看见李述,眼睛都放光了,急急忙忙拉着装菜的小车就往他俩跟前凑。
齐葭下意识就把身子挡在了李述前面。她没有看到,身后之人眼里的光就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一样暗了下去。
八卦邻居却不仅没有走,反而凑得更近了,伸着头一直往齐葭身后张望。
“这是……你男朋友啊?”邻居眼里的光倒是更亮了,她从李述身下的两只拐杖一直打量到他两条腿,语气就像狗嗅到了肉味那样兴奋。
在这一刻,齐葭突然就想通了一个道理:只有这种把窥探别人隐私当一日三餐的长舌妇才会在背后乱嚼舌根、嘲笑别人。要是因为在意这种人的嘲笑而去伤害身边人,那就太愚蠢了!
她已经愚蠢很久了,以后不能再蠢下去了。
她从李述身前挪开了,挽起他的胳膊大大方方跟“长舌妇”介绍:“是啊,这位就是我男朋友。”
“长舌妇”见她不再慌乱,兴致瞬间少了一半,虚伪地笑着跟李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看清楚他的脸之后,又突然神色一变,“我好像在手机上见过你,你是那个……风狸公司的李总!”
自李述主动面对媒体以来,他在网上越来越红,但齐葭还是没想到,居然连这个只关心东家常西家短的“长舌”大妈都认识他了。
“是我。”李述很有礼貌地跟她点了个头。
此时,这位向来对齐葭热情有加的“长舌妇”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对她阴阳怪气起来:“哦哟!看你平时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有手段哦!这样的男朋友都能找到,真是不得了!”
“阿姨是在嫉妒我吗?”齐葭昂起头,头一次对这个令她不胜其烦的“长舌妇”发起了反击。
“长舌妇”脸色骤变,心虚地骂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有没有礼貌?”就蔫蔫地拉着小车走了。
“走,我们也进去吧。”她继续护着李述跨过了门槛。
李述走着路,满脑子都是刚刚齐葭的那句话,“这位就是我男朋友!”脸上一扫这些日子的苦闷和阴霾。
“笑什么呀?”齐葭问他。
“高兴就笑喽!”某人语气十分得意。
进家门要上一级台阶,虽然李述还算容易的上去了,但齐葭还是在心里嘀咕,应该尽快把这台阶抹成坡道。
但实际上,李述在这里的障碍远不止这一层台阶。
齐葭家里的装修布置和李述家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简,一个极繁。
进门先是一个下沉式客厅,全部铺着地毯,而李述最怕的就是地毯,因为他的腿本身就抬不起来,地毯阻力又大,不仅迈不开步子,还容易失去重心摔倒。
并且由于客厅是下沉式的,到一楼其他区域都要上三层台阶,包括餐厅和卫生间。
她的家里没有装电梯,二楼他上不去,地下室他也下不了。
也就是说,他在齐葭家里的可活动范围几乎为零。
他想,以后还是约在自己家里吧。
齐葭搬了一把椅子扶他坐下,接过他脱掉的外套替他挂了起来,从鞋柜里取了一双新拖鞋给他:“特意为你准备的。”
是一双很简约的男士皮拖鞋。
“你先换鞋,我去给你做杯咖啡。”齐葭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为难,只想着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便自觉去餐厅做咖啡去了。
看齐葭一步跨了三个台阶跳上了餐厅,李述硬着头皮把左腿搬到右腿上,脱掉了脚上的鞋子。
一只手撑着拐杖慢慢俯身,另一只手把地上的拖鞋拿起来,再撑着拐杖直起身,把那只瘫痪的脚塞进了拖鞋里。把左腿放下后,他又按同样的方式给右脚也穿上了拖鞋。
他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消毒湿巾擦净了拐杖头,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稳了稳身体,左胯向前一扭,结果由于地毯摩擦力太大,左腿杵在原地纹丝未动。他只能加大甩胯的力度,结果这一次,整只脚从拖鞋里飞了出来不说,还把拖鞋踢得倒扣在地上了。
他赶紧看了齐葭一眼,还好她在弄咖啡,背对着他,对他的窘况一无所知。
他用拐杖把拖鞋重新拨正,又把左胯抬高,左脚却一直没办法听话地穿进鞋里。
咖啡已经做好了,齐葭没有转过身,而是先背对着他问了一句:“换好了吗?”
听到他说“好了”,她才转了过来,结果就发现他光着的左脚正踩在拖鞋上。
“哎呀,都怪我没考虑周全。”她赶紧跑下来,把椅子搬到了他身后,又把他的鞋也拿了过来,“你就穿你的鞋吧。”
“不用了,我不穿鞋也可以的。”他坐在椅子上脱掉了另一只拖鞋,对没能让她高兴致歉,“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让齐葭很惭愧,她其实早就发现李述在家是穿运动鞋的,却从来没想过那是因为他穿不了拖鞋。
她以前好像从没有想过要好好了解他。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扶着他站起来:“那你去沙发坐着吧,我给你端咖啡来。”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把椅子搬过去?”说这话时,李述觉得自己的事儿好像太多了点儿,可客厅的沙发不仅矮,还特别软,他坐不了那样的沙发,既坐不下去,坐下去也起不来。
齐葭一下子就懂了,因为她膝盖受伤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烦恼。不过她只经历了一个月的不便,现在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把椅子搬到沙发旁边,扶着李述坐了上去,心想得赶紧再添一只高一些、硬一些的单人沙发才行。去厨房端咖啡时又想,客厅这三级台阶也得改改。可是要怎么改才方便他上下呢?干脆把下沉客厅整体垫高好了。
等她把咖啡端过来,李述让她把那个大袋子拿了过来,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纸袋送给了她。她一看到纸袋上的Logo,就猜到他送的是什么了。
那个包是她一眼就看中的款式,但她并不是这个品牌的消费群体,所以从没考虑过要买回来,只是在某次和李述开车路过家门口的商场时盯着外面的大幅海报多看了几眼,竟然就被李述发现了。
“谢谢李总让我梦想成真。”她把包背在了身上,半开玩笑地感谢他。
她不是一个“包治百病”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欠谁人情的人,像这样不符合她身份的包,即使拥有了,她也不会背出去。但她还是收下了。因为她就是想欠他的,欠到还不清,然后理直气壮地跟他永远纠缠下去。
李述又从另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一条羽毛形状的钻石项链:“我觉得它也很适合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好漂亮的项链!”齐葭小心地捧着那片钻石羽毛感叹,“你好会挑啊!”
“那我帮你戴上?”
“好。”她撩起头发,背对着他。他的双手由她的锁骨轻柔向后,为她扣起锁扣。
齐葭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脖子一直欣赏,看着看着,李述的脸就闯进了镜头。
齐葭想到了一件事,认识这么久,他们还没有一张合照。
“来,我们拍张照吧!”齐葭主动把脸贴了过去,正准备按下拍照键,拍下二人的第一张合影,电话却响了,是妈妈南燕打来的。
“我接个电话,待会儿再照。”她用自己的脸蹭着李述的脸,接通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叫声“妈”,那边就传来了南燕的声音:“葭葭啊,你在家吗?”
“我在啊,怎么了?”
“在就好,我和你爸爸已经进小区了。”
“什么?”齐葭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唰地从李述脸边弹开了。坐在椅子上的李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被她手忙脚乱拎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激动?我们来你不高兴吗?”电话那边的南燕被她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
“我不是……当然不是……没有不高兴……”齐葭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都不等李述站稳,就指着地下室让他下去,又对电话里的人说,“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李述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是那地下室少说也得二十层台阶,他一时半刻根本下不去,所以即使他明白齐葭的意思,也只能摇头。
“我去给你们开门,先不说了啊!”齐葭随便找了个理由急着挂了电话,就架着李述要把他往地下室藏。
“我下不去。”李述被她架得站都站不稳,赶紧把拐杖在身下撑好。
“那怎么办?我爸妈他们已经进小区了!”齐葭急得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直打转。
反观李述却一点也不急,还劝她冷静:“你别着急,我们不是要么开吗?既然叔叔阿姨正好来了,那就告诉他们吧。”
他这个天真的提议齐葭连想也没想就一口否决了:“不行不行,你不懂,你没见过我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虽然我已经决定要告诉他们我和你的事了,但今天我没有一点准备,绝对不能今天说!要是让她看到你,你就完蛋了!你……你……”她把客厅整个环顾了一遍,决定让他先躲卫生间,“你去卫生间躲一下吧,快快快!”
说着就推着他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李述被她推得脚下直踉跄,几次都差点摔倒,齐葭却还嫌他慢,着急地催他:“你能不能走快一点儿,他们快进来了!”
上客厅那三层台阶时,他终于被着急的她推倒在了台阶上。
“你没事吧?”齐葭蹲下来,看似是在关心他,可在他看来,那双眼里却只有想把丢脸的他赶快藏起来的焦虑。
“没事。”三分钟前还无比炙热的一颗心此时已是冰凉如霜。
“那我扶你起来。”
“不用了。”他推开了她的手,没有再站起来,一路双手撑地,把坐在地上的自己挪到了卫生间。
他的身影狼狈却倔犟,齐葭仿佛已经看到他身体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但她现在自己也是火烧眉毛,是真的没空帮他灭火了。她相信,等他对她的妈妈有所了解后,一定会理解她这个决定的。
她帮他把拐杖拿进卫生间,又把他的外套和鞋也藏进了卫生间,正要扶他起来,门铃就响了。她只能跟还坐在地上的他叮嘱了一句:“把门反锁上,千万别开门!”怕他私自开门出来,又强调了一遍,“不要开门,不要发出声音!不管我妈待会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别出来。我很快就会带他们到商场去,到时候你再出来。”
正好锁眼上插着钥匙,担心李述会自作主张出来和她爸妈摊牌,她顺手从外面把门反锁了,又拔了钥匙,才去给父母开门。
南燕和齐鸿飞站在门外,每人手里都提着两大兜东西,不用问也知道全是给她准备的好吃的。可二人的脸色却都不好,就连一向爱乐呵的齐鸿飞也是少有的严肃。
她正想开口叫爸妈,南燕就先发了脾气:“怎么这么慢?在家里干什么呢?”
这很反常!
以往她们很久不见,妈妈见她都是要多亲有多亲,哪怕是刚刚在电话里语气也是开心的,怎么才三五分钟的时间就画风突变了呢?这是发生什么了吗?
“你们怎么来也没提前说一声?”她接过南燕手里的两个袋子,跟在他们身后问。
齐鸿飞解释说:“爸爸过来开会,你妈妈今天早上突然说想来看看你,就临时买了车票和我一起过来了。”
这倒也不奇怪,J市到B市并不算远,高铁只要一个半小时而已,以前南燕也有过周末突发奇想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来看她的先例。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没提前说不能来?”南燕率先进了家门,话里带刺。
“当然不是,你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嘛!”齐葭一进门就赶紧先往卫生间看了一眼,还好,里面的人很安静。
只是不知道他刚刚摔伤了没有?现在是什么情况?站起来了没?刚刚应该在卫生间搬把椅子的,要不他一直站着,腿哪能受得了啊!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南燕换了拖鞋,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犀利得堪比鹰眼。
“我没有啊!”她抬手撩了一下刘海,撩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刘海。
“这是谁的拖鞋?”南燕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双买给李述的皮拖鞋,脸色更不好了。
“这是我给爸爸买的。”她顺势把鞋递给了齐鸿飞。
“还是我闺女好,心里还有爸爸!”齐鸿飞笑呵呵地换上,尺寸正好。
南燕白了他一眼:“你就傻乐吧!”
而后,南燕就像刑警勘察犯罪现场似的,把一楼的每间屋子都开门检查了一遍。
“妈,你……你先坐吧!”眼看南燕已经看过了厨房、书房,正要往卫生间走,齐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过去推她去客厅坐。
“不急,妈妈先上个洗手间。”南燕说着,手就搭上了卫生间门把手。
“那个……你去楼上上吧!”齐葭的手也握在了门把手上。小小的门把手上,一只手想要开门,另一只手想要阻止。
“为什么?”南燕目露警惕,手向下一拉,“门怎么打不开?”
“这个卫生间锁坏了。”她重新恢复了镇定。
本想撒个谎让南燕不要再围着这个卫生间检查了,结果这话又招来了齐鸿飞:“锁坏了?那爸爸给你修一下。”
“不用了爸,我家里没工具,已经约了换锁的师傅明天上门来修锁。你们都先坐吧,我给你们泡点茶,喝单枞怎么样?”齐葭陪着笑脸硬是把二人拉到了沙发旁。
然而一到沙发旁,齐葭的心就再度揪起来了。刚才时间紧迫,李述送她的礼物居然忘了收拾起来。袋子和包都堆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南燕一看见那些东西,就再也憋不住了,直接问她:“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齐葭的心“咯噔”一下, 装作冷静地问:“你在说谁?”
“别装傻了,那个瘸腿的李总呢?在哪儿藏着呢?”
齐葭听南燕一开口就这么难听,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这就心疼上了?”南燕双臂抱怀, 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头气势汹汹的狮子。
“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应该有礼貌一些, 你也是自诩有文化、有素质的人, 说这样的话不觉得丢份儿吗?”
“那我应该怎么说?残疾的?残废的?残障的?身障的?行动不便的?腿脚不好的?请教我有礼貌的宝贝女儿,妈妈应该怎么形容他,才不丢份儿?”
齐葭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就是不想李述听到这些话, 才急急忙忙藏起了他, 可还是没躲过去。她觉得奇怪, 南燕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丢份儿的是他的残疾, 不是我的话!”南燕暴怒。
“人家残不残疾,碍你什么事儿?你说话何必这么刻薄?”齐葭被这句话勾起了火,也对着南燕大吼。
“他残疾当然不碍我的事, 但他明知自己残疾还要来祸害勾引我女儿, 就活该我这么说他!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你这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他了?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地球都快不够你折腾了!”随着二人争吵逐渐激烈, 南燕原本抱在胸前的手已经快指到齐葭的脸上了。
一旁的齐鸿飞见势赶紧拉架:“燕儿, 闺女说得对, 再生气也不要口不择言,我们慢慢跟闺女说。”又跟齐葭说, “我和你妈妈刚刚在门口碰到楼上的邻居,她说她刚刚亲眼看见那个李总跟你一起进了家门, 还说你亲口承认他就是你男朋友,这是不是真的?”
原来是“长舌妇”说的。
“她那种人整天乱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 坏透了!你们别理她。”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她坏不坏我们不管,你就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跟那个人是不是在一起了?”南燕不跟她绕弯子。
“不是。”齐葭没有承认。
“不是?”南燕指着沙发上的包说,“你真以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牌子的包,还是这个款式、这个颜色、这个皮质,你没在人家品牌累计消费够金额,有钱你都买不到,你怎么可能自己买?是不是那个人送你的?”
齐葭无力反驳,只能不语。
“你真跟他谈恋爱了?”南燕走到她面前,愈发激动了。
“我没有。”齐葭咬死不承认。
南燕则无视了她的否认,指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找个那样的人,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就他那样子,上一层台阶都那么费劲,还要人帮忙,连他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得了你?齐葭,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闲得慌?我和你爸爸对你不够好吗?从小到大,妈妈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别的孩子有的你都有,别的孩子没有的你也有,妈妈要让你比别的孩子都过得好!当初你要当什么博主,就已经把妈妈气得半死了,但妈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地受苦,还是给你买了两套房子支持你。结果你现在又找个残疾人当男朋友,你可真是换着法儿地气我,生怕气不死我!”
怒气上脑,失去理智,扬起手就要打齐葭,一旁的齐鸿飞赶紧挡在二人中间拉住南燕的手劝架:“燕儿,冷静点儿,别把闺女打坏了。”又跟齐葭说,“看你把妈妈气成什么样了?快跟妈妈道歉!”
齐葭躲开了南燕,不仅没有认错,反而又为李述说话:“妈,你扯得太远了!李总他能自理、能开车、会做饭,还经常一个人坐飞机出差,他还管理着一间那么大的公司,根本不是你口中什么也干不了的人。”
这话让刚刚被齐鸿飞劝得冷静了一点的南燕再一次暴怒:“能干又怎么样?再能干也走不了路!到时候你带着他到家里,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都会看到他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爸的两张老脸要往哪儿搁?你喜欢丢人就自己走远一点,别拉着我们和你一起丢人现眼!”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能不能对他有最起码的尊重?他怎么说也是我老板,当初给了我一份那么大的合同。”
“他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有资格拐跑我女儿,都没尊重我和你爸,我还得尊重他?他人现在在哪儿?你叫他出来!别唯唯诺诺当缩头乌龟,想追我女儿,让他当面跟我说!”
齐葭慌张地往卫生间望了一眼,赶紧趁南燕不注意偷摸着给李述发了条消息:“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放下手机后又劝激动的南燕冷静:“李总是我老板,工作上给了我很多帮助,对我很好,你不要这样说他。他……他确实是想追我,但是我没同意,刚刚他来过,但是已经走了,这个包我也会退给他的,妈,你别激动了!先坐,我去泡茶。”
“你别跟我来这套!”南燕一把拉住了想要逃跑的她,“你老实说,是不是为了钱跟那个李总谈恋爱了?”
“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这下轮到齐葭激动了。虽然她确实骗了他们,但要说她是为了钱才和李述在一起的,那就真是侮辱她了。
“那你为什么会选他?你是妈妈生的,妈妈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他是个残疾人,你不可能看得上他的。”
“我……”齐葭不能跟南燕承认自己真的看上了一个残疾人,但她更不能当着李述的面否认。她只能不回答。
南燕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妈妈一直跟你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欲望不是坏事,但是要通过正当途径获得。这些年你所在的这个行业发展很快,许多人在风口上都挣到了不少钱,你可不能被这个行业的浮躁、虚荣影响了,也为了那些身外之物丧失做人的底线,知道吗?”
“妈,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的。”眼看南燕终于不再咄咄相逼,齐葭快速收拾了沙发上的包和袋子,招呼父母先坐下。
“至于那个李总,我也在网上了解了一些他的情况,长得那么帅,事业又那么成功,那样优秀的人,你对他动心也是正常的。”南燕会这样评价李述,让齐葭大为意外。但意外之余,她又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像图婷说的,只有瞎子才看不到李述身上耀眼的光芒。
“不过他终究是残疾人。”南燕惋惜地叹了口气,又说,“而且他也太有钱了,和我们的家庭层次不同,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丧失主动权,事事都得以他为先,迁就他、照顾他,还得忍受着他身边永远驱赶不散的蜜蜂蝴蝶、莺莺燕燕,不会幸福的。爸爸妈妈从没想过要你大富大贵,我们只想你一辈子都当个快快乐乐的小公主,被人捧在手心里,就知足了。”
“那如果一个人又有钱,又能把我捧在手心里,这不是更好吗?”看南燕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齐葭也大胆地试探了一句。
“葭葭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个世界诱惑那么多,那些有钱的男人,哪怕长得像癞蛤蟆,身材像汽油桶,都不缺爱慕虚荣的人主动贴上去,更何况是像李总那样年轻又英俊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实世界里哪有这样的男人?”南燕又指着一旁的齐鸿飞说,“不信你问问爸爸,他也是男人,你问问他有没有这样的男人?”
齐鸿飞被点了名,立马配合着说:“是啊,爸爸周围的那些同事,但凡自己手里有点钱的,要不就是道德沦丧,要不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真老实的都是没钱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是手里有钱,也不老实?”齐葭看似是在揶揄“妻管严”的老爸,其实是想说服老妈,这世上的好男人虽说确实是濒危物种,得打着灯笼找,但也并不是如她所说一个都没有。
“我不一样,我是‘南燕严选’,万里挑一的好男人!”齐鸿飞骄傲地挺起胸膛,又主动帮妻子说话,“你老妈的眼光是很好的,所以葭葭,要听妈妈的话。”
“可是我的眼光也不差。”齐葭还想据理力争,“我已经这么大了,一个人在外面闯了这么些年,你们不应该再把我当小孩子了,你们也可以相信我的选择。”
而后,南燕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别再试探了,我和你爸爸永远都不会同意你和那个李总在一起的。你是什么人妈妈还不清楚?他的残疾你是承受不了的!”
看南燕如此坚持,齐葭心想也不好一次把她逼急了,还是得日后慢慢渗透。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李述从卫生间里出来,于是假装看了下时间,提议说:“都五点多了,我带你们到附近的商场逛一逛,吃个晚饭吧,你们想吃什么?”
谁知,南燕指着刚刚提来的那几个袋子说:“不出去吃了,我们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刚刚来的路上还买了点菜,你好久没吃你爸爸做的饭了吧?今晚让你爸爸在家给你做饭吃。”
在家做?那李述怎么办?
“还是去外面吃吧,你坐了几个小时车,爸爸也开了半天会,都累了,时间也不早了,那些菜明天再做吧。干脆就吃海鲜,我们走吧!”齐葭说完,就自己先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齐鸿飞拍了一下南燕的胳膊,也跟着齐葭站了起来,说:“我觉得也行,要不我们听葭葭的……”被依旧坐在沙发上的南燕瞪了一眼,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累吗?”南燕反问他。
“不累不累,给宝贝闺女做饭,一点也不累,而且都是些半成品,很快就做好。”齐鸿飞被眼神警告,再不敢说累了,主动提着放在茶几上的那几个袋子就去了厨房。
“妈,你坐了半天车,到楼上去躺会儿吧?”齐葭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劝不动二人出门,只好换策略把南燕从客厅支走。
南燕没理她,直接打开了电视。
“楼上也有电视,还能躺床上看。”
“我不累。”南燕靠在沙发上悠哉换起了台。
齐葭崩溃。掏出手机给李述发消息:
“你站得累不累啊?”
“我支不走我妈,你再坚持一会儿好吗?我再想想办法。”
“我妈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往心上放。”
“怎么不回消息啊?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现在也很急,你再忍一会儿好不好?”
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李述一条也没回。
她又进厨房“策反”齐鸿飞:“爸,别做饭了,出去吃吧。”
齐鸿飞虽看着也很为难,但还是继续戴上了围裙,选择和南燕站在一边。
南燕对她更是采取“听不见”、“看不见”的态度,压根不理她。
直到晚上七点半,在齐葭的鞋底就快把餐厅的地板踩烂了后,晚饭终于吃完了。她急着收拾碗筷,却又被南燕阻止:“我还没吃完呢,你着急着收什么?”
“晚上别吃太多,不健康,你都胖了!”她不顾南燕的阻止,把盘子收进了厨房,又出来说,“我们旁边的月湖公园你们还没去过吧?刚才吃得有点多了,我带你们去散散步吧?”
“不去不去,这大冬天大晚上的,风都能把人吹跑了,逛什么公园?”南燕再一次拒绝。
“要不,我们去逛逛吧?我也有点撑。”齐鸿飞也从厨房出来劝南燕。
南燕话里有话道:“你如果吃撑了你就去,我追的剧八点就开始了,我不去,我要在客厅看电视。”
什么?
齐葭一听,就差气急攻心翻白眼了。
“你们不想去公园就算了,回房洗澡休息吧,卧室里也有电视。”她又说。
“我就在客厅看,葭葭,你怎么回事?怎么一直把我们往别的地方赶?”南燕走到了卫生间门口,大声道,“这里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那就不去了吧。”这一刻,齐葭那颗焦躁惶恐了一下午的心突然就平静了,静如一潭死水。
她没有见过比自己更可笑的人了,在心明如镜的父母面前像个小丑般拙劣地欲盖弥彰,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原本她今天就是不想让李述遭遇南燕劈头盖脸的羞辱才藏起他的。结果却弄巧成拙,令他更难堪了。他被她锁在里面近四个小时,听她懦弱地否认他们的关系,听她母亲残忍地羞辱他的残疾。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长舌妇!要不是那个贱女人多嘴,她就会按原计划把爸妈带到商场去,李述也早就回家了。等她爸妈离开,她非得去那个长舌妇家里大吵一架不可!
可是,把错全部推到长舌妇身上也并没有让她心里好过一点。她站在餐桌旁,周身仿佛罩了一层隐形的罩子,电视里的图像和声音、齐鸿飞和南燕的对话、屋外呼啸的风声,全部被隔绝在了罩子之外。此时的她,就像一颗看似鲜活、实际根已烂掉的植物。
晚上八点半,南燕看完一集电视剧后终于决定上楼。齐鸿飞来到餐厅推了她一把,把已经麻木不仁的她重新推醒了:“葭葭,我们俩上楼了,今晚不会再下来了。”
八点四十,她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门锁发出“咔”一声,门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两只金属色的拐杖发出的光从那道缝里犀利地射向她。
她开了灯,门里的人眼睛立刻痛苦地闭上了。
“对不起。”她赶紧又关了灯,把门开大,将他“放”了出来。
他还是坐在地上,就坐在他爬进去时停的那个位置,四个多小时都没挪动。门打开后,他仿佛是在里面经历了一场窒息,大口呼吸了很久,才撑着拐杖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走了出来。
卫生间里并不热,可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不少汗,本来干净平整的衬衫也被汗浸湿、变得皱巴巴的。
他上半身全部压在拐杖上,背部前倾,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挺拔。两条腿全部在发抖,脚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只能靠两只胳膊撑起上半身将它们拖到前面。
然而比这两条腿状态更糟的是他的精神状态。由于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阴暗,这层阴暗遮住了他体内的那团火焰,但她知道那团火焰并没有熄灭,相反,它在他的体内烧得更旺了,仿佛随时都会穿透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烧掉。
她迅速从卫生间里取了他的外套和鞋子,怕他摔倒,又小心地上前搀扶他,他却身子一侧,躲开了她的手。
她不敢再碰他,只能跟在他身侧保护着他下那三层楼梯,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先将拐杖探下台阶,小心将左腿挪至悬空,再把右腿拽下去。结果那条右腿一软,眼看又要摔,她抱住了他。
他没有跟她说谢谢,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不带任何喜恶。站稳后,他继续往门口走,齐葭又为他搬了把椅子,看着他换好了鞋,穿上了外套,再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门。
今日的风格外大,院里空荡的摇椅都像在上演鬼片似的自己晃个不停。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李述的身体对抗这样的大风十分吃力,几乎到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重新稳住重心的程度。她甚至觉得要不是因为有支架撑着,他的两条腿就要被风吹得飘起来了。
她挡在他身前,为他遮住一部分大风,护着他走出院子,又跑到车旁为他开了车门。
他却没有理她,径直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我送你回去吧?”她拦住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齐葭,我们分手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葭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回放这句话。她不能理解,那么小声的一句话,怎么就那么□□地顺着耳道往她脑子里钻,像个锋利的钻头一样,钻得她头疼,连这么大的风都吹不散?
她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追上去说点儿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又是对不起吗?别说他听够了,她也早就说够了。她和她的家人今天对他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情,还有什么脸跟他说话、求他原谅呢?
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没有走远,他走得特别特别慢,可齐葭却觉得,自己再也追不上他了。
二楼的窗边,南燕和齐鸿飞两人也正看着那个走远的身影。
“他对我们葭葭失望了。”齐鸿飞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头不停地叹气。
南燕把身子转到老公的方向,斜倚在窗框上:“葭葭自己都面对不了他的腿,就算今天不失望,迟早也要失望的。”
“燕儿,要我说我们今天有点过分了。”齐鸿飞一想到让这么个残疾的小伙子在卫生间里站了几个钟头,心里就过意不去。
南燕也叹起了气:“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是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要让他和我们葭葭在一起?这不是让人笑话死吗?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葭葭自己下不了决心,那我们做父母的就得当这个恶人推她一把。我去洗澡了,外面风大,你下去劝葭葭回来吧。”
她一把拉上了窗帘,不忍再看那个步履维艰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南燕洗完澡出来,齐鸿飞还没上来。她又拉开窗帘想看看齐葭还在不在外面,结果没看到齐葭,却在路的尽头又看到了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
这段路她今天来的时候只走了三分钟,可他用了二十分钟还没有走完。
来之前,她在网上调查过他。新闻里的他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即使身有残疾,依旧自信从容,甚至让她一度产生了也不是不能同意他和自己女儿谈恋爱的可怕念头。可今日一见,才发现新闻是不可信的。这样的人,她如何能把女儿交给他?
李述进家门已经十点二十了,进家门的那一刻,手攀着门框就摔在了地上。他的腿再也没有力气站立了,冻得僵掉的手也撑不了拐杖了。
这一段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过马路时,绿灯变红了四次,他都没能过到马路对面。还因为走得太慢,让一辆原本可以正常通行的车被迫停下来等他。
那辆车的司机也是位年轻人,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他看到那人用手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笑容,那是一种明明着急想走、却因为内心的道德感提醒自己要包容弱势群体的纠结的笑。
他由此意识到一件事,平日里那些对他谦让有加、尊敬有加的人,是不是其实内心也都是这样嫌弃和不情愿,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才假装迎合?
换了衣服和鞋子,按掉了齐葭打来的电话,他爬上了轮椅。刚刚在齐葭家里摔倒磕到了膝盖,又走了太久,这几天都得轮椅代步了。
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停不下来地重复着南燕说齐葭的那句话:“妈妈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他是个残疾人,你不可能看上他的。”
那一刻,他是多么期待齐葭能否认一句,“不,我就是看上了一个残疾人”。可是她并没有,他把耳朵贴在门缝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她说一个字。
没有否认,即是默认。知女莫若母。也就是说,齐葭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他。她只是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丧失了理智,才一时冲动接受了他。
和他在一起的这大半年,她的演技并不好,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她是爱自己的。可是现在,他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并不在意南燕说他的那些话,可是齐葭的态度却让他不能接受——宁愿选择将他“囚禁”起来,让他在她的父母面前尊严尽失,也不愿跟他一起勇敢地面对她的父母。
转着轮椅进了卧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卧室墙上挂的那幅油画。当时,他听从了齐葭的建议,把它挂在了卧室。但现在,才挂上没几天,他又不得不把它取了下来,用纸小心包好,收进另一个他平时极少进入的房间。
本想冲个澡把僵硬、冰凉的身体冲暖,可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想到了刚刚那四个多小时的“囚禁”,顷刻间就对这间封闭的屋子充满了抵触。
他快速关上门,滑着轮椅到了床边,爬到床上,用被子裹紧了那副因失去了自尊而瑟瑟发抖的身体。
屋里的暖风一直开着,鹅绒被也蓬松温暖,舒适得像春天一样,可他僵硬而冰冷的身体却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复苏,彻底死在了那个黑暗、阴冷的“囚室”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二天中午, 李遥全家过来吃饭,进门换鞋的时候,李遥发现齐葭的那双拖鞋都不见了,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问李述:“葭葭说她有事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啊?你们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轮椅上的李述答得淡定,又嘱咐李遥,“以后你也别去找她了。”
“真分手了?”李遥立马联想到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心想恐怕都是自己闯的祸, 急忙跟李述道歉, “哎呀, 小述,姐姐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你说的是不让我跟别人说, 我真的给谁都没说过, 要不我去跟葭葭解释一下?”
“我们在一起之后发现性格不合才分手的, 跟你没关系, 你别多想。小允, 舅舅带你洗手吃饭!”李述把小允抱在自己腿上, 转着轮椅到了洗手间, 正要推门进去,却又想到了昨天那件事, 手就撤了回去。
“舅舅?怎么不进去啊?”小允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问他。
李述回过神来,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说:“小允,你自己进去洗手吧,舅舅先去厨房端菜。”
刚刚出差回来的赵建波看着从他面前滑着轮椅过去的李述, 遗憾地跟李遥小声嘟哝:“好不容易才谈一个女朋友,我都还没见一面呢,怎么就分手了?”
李述听见了他的嘟哝,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二人听到他这么说都目瞪口呆。
“小述!”李遥赶紧跟了上去劝他,“分手就分手了,如果难过又不想跟姐姐说,你就找明伟去倾诉倾诉,可不能因为想不开就乱来啊!姐姐知道你身边不缺女孩子,可是,大多数都是猫闻着腥来的,你……”
“姐,我懂你意思了,我不会乱来的。”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即使在一向觉得他哪里都好的姐姐眼里,他吸引女人靠的也是财富,他就是一个残疾的有钱男人,和那些长得像癞蛤蟆的有钱男人、身材像汽油桶的有钱男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其他优势在残疾面前都一文不值。
吃饭时,三人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愉悦,赵建波为了活跃气氛,讲起了他出差时的见闻,说他遇到一个孩子,和小允年纪相仿,却能徒手爬上椰子树,灵活得像个小猴子,又随口提到了小允:“我小时候爬树也很厉害,你这点可不像爸爸。”
没想到小允却把自己不灵活的错全都推到了李述身上:“那你可不能怪我,妈妈说外甥像舅,我舅舅都不会走路,是舅舅拖累了我。”
要是换做以往,这样的话李述不仅不会放在心上,还会跟着小允一起开自己的玩笑,可是今天,他只是陪笑了一下,心里却不是滋味。
“小允,吃虾吧。”李遥把刚剥好的一盘虾分了一半给小允,其中一颗直接塞进了小允的嘴里,另一半连盘子一起给了李述,“你也尝尝,这次的虾比你之前总买的那家还要好呢!”
饭后,李遥提出一起去月湖公园散散心。李述的腿很不舒服,也没有精神出门,但又不想驳了姐姐一番好意,就勉强跟着去了。
他的腿冬天血液循环很差,几乎一直是冰凉的,昨天着了寒气,两条腿直到现在都又冰又疼,所以他特意给腿上盖了一块毛毯保暖。
今日的B市一改前几日的刺骨严寒,万里无风、蓝天澄澈、阳光和煦,仿佛一冬天的风都在昨天刮完了。
“小述,你看,要不是昨天刮的那场大风,今天也没有这么清新的空气和这么温暖的太阳。”李遥推着他,见缝插针地给他讲人生哲学。
然而李述却看着跟在小允身后假装跑不过的赵建波,再一次陷入了自省。假如有一天他也有了孩子,他这辈子都不能陪自己的孩子玩儿这样的游戏。当然,他不能做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一件,他不能做的事情多到比眼前枫树林中的枫树还要多得多。
从前的自己凭什么那样盲目的自信?
穿过已经掉光叶子的枫树林,一个古朴的凉亭映入眼帘,凉亭临湖而立,很有中式园林的美感,是公园里绝佳的拍照点之一。
南燕此时正在凉亭的一根柱子旁站定,齐葭举起手机为母亲寻找最佳的拍照角度。突然,凉亭后面出现了一架轮椅,望着手机屏幕的她霎时间变了脸色。
“葭葭,拍好了吗?”南燕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硬了。
“好了好了!”她迅速找角度让那架轮椅正好藏在南燕身后,按下了快门。
“我看看。”南燕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照片就撇起了嘴,“这个角度没拍到月湖啊!干巴巴的枫树林有什么好拍的?”
又往枫树林那里瞥了一眼,这一瞥,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被一个高个女人推着正往她们这边来。
“这会儿枫叶都落完了,确实没什么可拍的,下次你秋天来,我好好给你拍,走吧。”齐葭没给南燕反应的机会,拉着南燕的胳膊就走。
谁知刚下凉亭,一个小男孩就拖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来到她面前,激动地跟那人介绍:“爸爸,这个就是葭葭姐姐,舅舅的女朋友!”
齐葭全身肌肉一缩,望了一眼脸上风云突变的南燕,尴尬地跟那男人点了下头。
儒雅男人主动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李遥的爱人。”
“赵老师您好,总听李老师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了。”齐葭也客套了一句。
话音刚落,小允就高兴地冲枫树林的方向喊了一句:“舅舅,妈妈,葭葭姐姐也来公园啦!”
其实在齐葭给南燕拍照的时候,李遥就先看到了齐葭。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很快她就看到齐葭身边还有一位和她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就猜到那是她的妈妈,进而大致猜到了李述和齐葭分手的原因,也就放弃了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可小朋友哪里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他只知道葭葭姐姐总是出现在舅舅家,舅舅喜欢葭葭姐姐,所以一遇到她,就急着来打招呼了。
两家人就这样尴尬地碰面了。
“齐老师,这位是?”为了避嫌,李遥对她的称呼变成了“齐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妈妈。”齐葭同样客气,并且为了不和李述正面相对,她的脚步刻意停在了轮椅侧面近两米的地方。
李遥伸出手主动跟南燕打招呼:“您好,我是齐老师的学员,您长得可真年轻,我还以为您跟齐老师是姐妹呢!”
“哪里哪里,李老师太过奖了!”南燕向前一步,礼貌地握住了李遥的手,借机打量了一眼李述的腿。
那腿盖在毯子下面,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他日常竟然要以轮椅代步?这一见面,南燕彻底在心里对他判了“死刑”。
李遥看出了南燕眼中的审视,赶紧给赵建波又介绍了一遍齐葭:“这位是我舞蹈班的齐老师,我跟你说过的。”
赵建波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挡在了李述身前,切断了南燕的目光,又恭维道:“齐老师,我爱人说你教课教得特别好!”
“没有没有,是李老师悟性高。”
四人硬着头皮寒暄,实际一个比一个尴尬,他们所有对话和眼神都刻意漏掉了轮椅上的李述,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李述也很自觉,不仅一言不发,脸上还始终配合地维持着礼貌而体面的微笑。
齐葭实在说不下去了,拉着南燕就要离开:“李老师,那你们先……”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小允拍了拍胳膊。
“小允,怎么啦?”齐葭的眼神小心躲开了李述,落在了小允脸上。
“你还没介绍我舅舅呢!”小允在为李述打抱不平。
这一开口,大家都没法再无视他了。
齐葭的脸一下就烫了,目光抬到李述的下巴,再不敢往上,硬着头皮跟他打了个招呼:“李总。”
“阿姨,您好!”李述没理她,而是笑着跟南燕打了声招呼,语气舒展,一开口就将空气中凝结的尴尬击碎了。
南燕上了大半辈子班,当了十来年的财务总监,起码的场面还是会做的,也礼貌地说了几句客套话:“李总您好!总听齐葭提起您,说您平时对她很照顾,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作为她的妈妈,也一直都想感谢您给了她那么好的工作机会。”
李述客气道:“阿姨不必客气,是因为齐葭本人足够优秀,归根结底是阿姨教育得好。”
心虚的人听什么都觉得别有深意,就比如李述的这句夸奖,在南燕和齐葭听来就是十足的讽刺。
“哪里哪里!”南燕陪着笑,给齐葭使了个眼色。
齐葭心领神会:“那个,李总,我妈妈下午还要赶高铁,我们得先走了。”就赶紧拉着南燕走了。
眼看二人走远了,李遥和赵建波也终于收起了脸上僵硬的假笑。
“小允啊,跟爸爸踢球去。”李遥从轮椅后面拿出一个小足球递给赵建波,支走了小允,独自推着李述在湖边散步。
“姐,你不用说什么了,我都知道,也想得通。”李述知道李遥是想劝他,可说来说去无非都是那些“残疾不是障碍”、“你们之间只是没有缘分”、“你是很优秀的,不要因为被拒绝失去自信”之类的话。
他现在不想再听李遥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了。倘若残疾真的不是障碍,那为什么偏偏拦住了齐葭呢?
齐葭脖子上那条他昨天亲手为她戴上的项链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要不了多久,项链和包就要被她退回来了。爱了她这么些年,到头来就连送她件礼物还是这么难。恋爱谈到这份儿上,这世上恐怕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可怜的人了。
冬季的阳光是舒适且温暖的,本以为出来走走可以缓解心中的郁结,可如今连阳光照在身上都让他无比烦躁。他跟李遥打了个招呼,就自己转着轮椅先回去了。
公园的路不太好走,身下的轮椅总被卡住。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年,月湖公园也来过很多次,公园的台阶虽多,但也从来难不倒他这个操控轮椅的高手。可今天,障碍似乎格外多,多到他彻底失去了操控轮椅的耐心,过于用力的双臂几次都差点把轮椅掀翻。等回到家,右手虎口处居然已经磨出了血泡。
由于常年拄拐杖转轮椅,他的两个虎口处皮肤都被磨得很粗。消毒上药时,棉签几次被粗糙的皮肤挂住。他不耐烦地扔了棉签,又转着轮椅去洗澡,可坐在浴室里,盯着瘫在地上那两条腿,突然胃里一阵恶心,就扶着玻璃门干呕起来。
草草冲了澡,他把自己挪出浴室,穿好衣服,爬上轮椅,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开始回放自己从脱衣到洗澡再到穿衣那一套艰难的流程,进而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那两条丑陋且无用的腿,浮现出那个漆黑恐怖的卫生间。
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转着轮椅迅速逃离了这可怕的“囚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齐葭自出了公园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她怀疑李述今天之所以坐轮椅, 就是因为昨天摔的那一跤。她很自责,想发消息问问他要不要紧,可手机在手里攥了几个小时, 都没有勇气发过去。
昨晚她看着他离开后, 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有问他腿情况的,有跟他道歉的,他全都没回。后来她跟他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想公开他们的关系, 只是一来南燕太难说服, 事发突然, 她实在没想好怎么说, 二来也是怕南燕毫无准备看到他会接受不了,继而对他言语羞辱令他难堪,这才一时糊涂把他锁了起来。
终于, 她收到了李述回的消息:“不必再说了。”
隔着手机屏幕, 仅看这五个字, 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心寒, 还有被她“重伤”后的虚弱。
她还有什么脸再给他发消息呢?
“葭葭。”南燕先从候车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和你爸爸准备进站了, 你平时自己一个人要多注意身体, 不要太累。”
“我知道了,你们也注意身体。”齐葭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 把捏在手里的手机放进了口袋,又把行李箱交到了齐鸿飞手里。
“你不用操心我们, 只要你过得开心,爸爸妈妈就开心。”还没到春运期,候车室里人并不多, 齐鸿飞笑声似洪钟,在安静的候车室里格外抓耳。
不远处的一对年轻情侣听到这话,向齐葭望了过来,脸上露出羡慕之情。她冲那两人尴尬一笑,觉得真是讽刺。
南燕看出了她脸上的不满,在进站之前又一次严肃警告她:“要是想谈恋爱,就好好谈一个,一辈子平平淡淡才是幸福,你就是个博主,又不是女明星,别一天天的在网上刷存在感闹绯闻,让人笑话!”
齐葭现在一听“让人笑话”这四个字就应激了:“谁笑话我?我看一天到晚就你在笑话我!”
这一吼惊动了安静的候车室,刚刚还羡慕她的那两个人立马偷瞄着她交头接耳起来。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被她吸引过来了。
南燕最怕这样的场面,赶紧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小声指责齐葭:“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发什么疯?要点脸吧!”
“是啊葭葭,有话好好说,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吼妈妈。”齐鸿飞也跟着劝。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样就是不要脸,那这脸我就不要了!”她彻底疯了。
南燕看她情绪这么激动,赶紧把她拖到了一个没人的拐角,一脸嫌弃地指着她数落:“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我一直跟你讲,人活脸树活皮……”
然而这句话又让齐葭想到了昨晚李述在风中的可怜背影,进而想到南燕对他的刁难和自己对他的伤害,心中延绵不绝的愧疚让她再度崩溃,把气全撒在了南燕身上:“难道这世上就你一个人长了脸,别人都没长吗?你知道要脸,别人就活该被你把脸皮撕掉、践踏?”
在这一刻之前,齐葭还一直在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南燕而焦头烂额。她总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件事能够平稳落地。总想着慢慢渗透,让她的妈妈慢慢接受。
可是如今东窗事发了,甚至南燕还和李述面对面说了话,甚至她因为李述在候车室里和南燕歇斯底里大吵一架,她突然发觉这一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述并没有说错,有些事看似很难,但其实只是难在说服自己迈出第一步,当迈出那一步后,最难的那一关就已经跨过了。或者说,人生根本没有那么多迈不过去的困难,大部分都是根本没有尝试就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昨天的事情后,她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样子简直厌恶透了!她并没有因为李述的残疾在父母面前丢脸,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在李述面前彻彻底底丢了脸。
“葭葭,妈妈反对他,是为了你好。”南燕见警告不成,又改走温情路线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才不会害你。”
“妈。”齐葭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从没怀疑过你对我的爱,但是你为什么反对他,你心里清楚,别打着爱我的旗号。”
南燕的脸上顿时一片青白。
这时,广播里的停止检票提醒传了过来。
“赶快上车吧。”齐葭把南燕带到了齐鸿飞身边,对他们二人说,“我和李述的事,你们可以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了。李述昨天被我们一家三口那样羞辱,他也是有尊严的,别说你们接受不了他,他也不可能再接受我了。”
“昨天确实是我们不对。”齐鸿飞心里也始终过意不去,可嘴上却还在替南燕说话,“你妈妈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做这个恶人也是为了你好,长痛不如短痛,以后你就会明白,分开是对的。”
所谓“鸡同鸭讲”也不过如此了。齐葭放弃了和他们争论,送他们进站后,重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框的背景照片依旧是他在低着头为她做珍妮曲奇,嘴角轻扬,一脸满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开始湿润,那照片上的人开始变得模糊,还是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当她洋洋洒洒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大堆字后,抬眼看到“不必再说了”那五个字,就又一次失去了发送的勇气。
浑浑噩噩地开车回家,进小区时,借着等对向车通行的时间,她朝对面的小区望了一眼。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腿还疼吗?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后车就开始急不可耐的“哔、哔”按喇叭催她。她看了眼面前还没过完的车流,按下车窗伸出头去冲后车破口大骂。
喇叭声戛然而止。
原来扔掉脸面,去当一个爱谁谁的“疯子”,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可以变得如此简单高效。
面前的车流过完后,她故意又停了一会儿,才打方向慢慢拐进了自己的小区。
坐在车里熄了火,她又一次鬼使神差点开了李述的微信。早就编好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候着。刚才那一骂给她懦弱的灵魂注入了勇气,她闭着眼睛,手往右下角一按,再一睁眼,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李述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一看是那个人发的,连点都没点进去就不耐烦地锁了屏。
齐葭坐在车里等了半个钟头也没等来他的回复。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夜里,李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一会儿是齐葭在这张床上和他缠绵的画面,一会儿又换到他说分手时她痛苦的样子,而后,视线就转到了那个漆黑的卫生间。
他心脏“窟咚”一声,像被什么猛撞了一下,而后就开始“扑咚扑咚”狂跳不止。他迅速爬起来开了夜灯,让暖光色的光线驱散了黑魔,坐在床上深呼吸了很久,慌乱的心脏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折腾,就彻底失了睡意。转着轮椅到了餐厅,打开所有客厅的灯,从酒柜里取出了两瓶白酒。
他很不喜欢喝辛辣的白酒,除了商业应酬之外从来不主动喝。可今天,他不想品酒,只想宿醉。
他甚至连酒杯就没拿,就坐在沙发上抱着瓶子喝了起来。
两瓶酒不到半个小时全部下肚。房子自己转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神奇的异象,觉得十分有趣,想把这一幕拍下来,谁知举起手机一看,手机上的字居然也从屏幕上浮了起来,在他眼前调皮地跳起了舞。
他又用手抓那些字,刚抬起手,那些字就都跑回到屏幕里了。盯着一看,那是一条微信消息。
他的目光先被背景照片吸引。照片上,那个他爱了八年、并且还会继续爱下去的女人正在迎着朝阳晨跑。明媚的阳光洒在同样明媚的她身上,却惹得他的眼睛和心都下起了雨。
背景上面的字忽大忽小,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终于认出了所有字:“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你,我也不想再说没用的‘对不起’了,我想重新和你正大光明地谈一场恋爱,弥补我从前的错误,你还愿意吗?”
“不愿意!”他对着那条消息愤怒地咆哮。
她把他当什么了?居然还敢来求复合?还敢奢望他会答应?
真是白日做梦!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他拿着手机一通乱七八糟地操作后,把手机一把扔了出去,一口气喝光了酒瓶里最后剩余的一点酒。
“老李?李述?李述!”有人叫他,听声音是费明伟。
还不等他睁眼,费明伟又猛摇他的身体,摇得他本就昏沉的头更加晕了。
“别……别摇了。”他睁开眼一看,客厅的窗帘全部被费明伟拉开了,刺眼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屋子,眼睛一酸,就流出了眼泪。
“你可算醒了。也不去上班,怎么打你电话都不接,我当你死了呢!”费明伟松开了他,开始收拾他面前那一大滩污秽,边收拾边咧嘴,时不时还犯一下恶心。
李述撑着自己坐起来,在身下摸了半天也没摸见自己的手机,再一看,手机被他扔在了另一张沙发上。
眯着眼睛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表,居然已经十二点半了。下午两点半公司还有个会,不能耽搁了。
“轮椅帮我推过来。”停在他脚下的轮椅被费明伟收拾茶几时顺手推到了远处,即使他扶着沙发弯着腰、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只好哑着嗓子拜托费明伟。
这时,正收拾茶几的费明伟一把提溜起那两个空酒瓶,在他面前猛晃了几下,眼睛睁了平时的两倍大:“你昨晚一个人干了两瓶?”
“嗯。”
“牛B!”边说边帮他把轮椅拽到了跟前。
他的身子沉得好像压了座山,头也晕得不行,试了几次都挪不上轮椅。后面一次终于撑住了,却在往轮椅上挪的时候胳膊一软,摔到了地上,两条腿奇形怪状地折在身下。费明伟抱他起来时,毫无生气的它们亦被拖拽起来,就像一摊扶不起的烂泥。
他把它们拽上踏板摆好,刚摆好,右腿就不听话地倒到了右边,露出两腿之间的部位。正因如此,坐轮椅时他必定会给下半身盖一层盖毯,以掩盖丑陋不堪的形象。
“哎,喝成什么样儿了?”费明伟抱怨了一声,就提着垃圾进了厨房。
他看着那两条腿,突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渗人的笑声让费明伟脚步滞住,惊恐地转过来问他:“你咋了?”
“没见过你这么勤快的样子,觉得有趣。”他又收起了笑。
费明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异常,像往常那样怼了他一句:“我这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有脸笑?”
“确实没脸笑。”他随手拉过一只抱枕盖在了腿上,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
之后他在费明伟的帮助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又随便垫了点东西,二人就一起去公司了。
路上,费明伟问起他和齐葭的事:“你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分手了。”他也没隐瞒。当然,都喝成那样了,想瞒也瞒不住。
“还是因为你的腿?”费明伟和他说话向来不拐弯。
“不是。”他否认并美化了这件事的真相,“她早就接受了,但她父母不接受,她为了和我在一起跟他父母闹得很凶,但我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破坏他们的家庭关系,就主动提了分手。”
即使二人分了手,即使他心里恨齐葭,可他还是不忍心当着外人的面苛责她,还是想要小心呵护着她的形象。他不想让费明伟知道她实际上是一个自私可憎的人。她是他心中的珍宝,珍宝是不能蒙尘的。他不愿任何人指责她,即使他恨她,这世上也只能他一个人恨她。
“李述,我是你最好的兄弟,你没必要骗我。”二人多年老友,费明伟不信李述说的话,且以李述的性格,若非心虚,也根本不会解释那么多。
“没骗你,就是这样。”
费明伟瞥了一眼他,再无话可说,干脆打开了车里的音乐。
“原来容忍不需要天分,只要爱错一个人……”
音乐只响了一句就戛然而止。
是费明伟关掉了。
费明伟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剁了,好好的开什么音乐?连电台都给人添堵!
“没有爱错。”这时,李述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痛苦,却如一座撼动不了的山丘,立在了费明伟耳朵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她?”这是一个费明伟一直想不通、却没好意思问他的问题。
在李述告诉他自己要追求齐葭前, 据他所知,他们不过才见了两三次。仅仅两三面,李述怎么能陷得这样深?凭他对李述的了解, 他并不是个会头脑发热的人。
“莫非是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这么反常的事, 既然科学无法解释, 只能往玄学方向靠了。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李述的手扶上了被支架撑得硬邦邦的腿,思绪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点开齐葭视频的那天——他坐在康复中心的地上,情绪很低落, 只看了几秒钟就关掉了视频。
这一提醒, 费明伟惊讶地大叫了一声:“你不会那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吧?”在看到李述点头后, 懊恼地拍了一把方向盘, “搞了半天,是我给你介绍的她?”
李述道:“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谢谢你, 真的!”
这样的执迷不悔让费明伟的叹气声更深了, 转头问他:“齐葭知道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因为没必要, 你也别跟她说。”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将这些事情告诉齐葭。他原本已经有计划了, 在齐葭完全接纳他之后, 把那些年那些事当成一份惊喜的礼物送给她。可当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齐葭对他的态度却让他又犹豫了。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知道这些事, 她和她父母就不介意他的腿了吗?他们之间的障碍从来就不是他爱上她的原因和节点。
知道了这件事后,费明伟就知道自己更加没有必要再劝李述了。齐葭于李述而言, 已不仅仅是他的爱情,她是他的信念, 是点亮他生命的那道阳光。一个人,若是失去了信念,遮住了生命里的那道光亮, 就会迷失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残酷的洪流吞噬掉。
这时,李述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情绪里,自言自语道:“我以前一直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注定的……其实并不是。”
他并没有在意费明伟的看法,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可现在却一点也不信了。假如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又怎么会如此坎坷?让他狼狈地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却还是追不上她的脚步。
“或者说,缘分也分很多种。”他突然认真起来,“有些是正缘,有些注定有缘无分。”
费明伟见他像被神婆附体似的神叨叨说起这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题,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缘分的事我不太了解,但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下车吧。”车已经停进了车位,他不再与费明伟继续探讨缘分的话题,拉开了车门,等费明伟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把他抱了上去。
他昨晚喝太多了,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手连转轮椅的劲儿都没有。他从来不喜欢白酒,但昨晚那种脑袋放空一觉睡到天亮的感觉却恰恰是如今的他最需要的。
刚走没两步,“哐当”一声,手机从口袋里滑地上了。费明伟帮他捡起来,前后检查一遍后递给了他:“没摔坏,装好吧。”
他接过手机,突然想到昨晚还有一条齐葭发来的消息没看,于是趁费明伟推他的间隙,把手机往身前一靠,低头挡住手机屏幕,打开了微信。
然而齐葭的头像上却并没有未读消息的图标,头像旁边显示的消息还是他发的“不必再说了”五个字。
他点开她的头像,确实没有新消息。怎么会这样?他昨晚明明看见那条未读消息就是齐葭发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被他喝醉后删掉了。
他实在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点开看一眼那条消息,她到底发了什么?他如今抓心挠肝的想知道!
还有,自己昨晚真的只是删了条消息而已吗?没有做别的事吧?
此时,电梯门恰好打开,费明伟将他推进办公室,又为他接了一杯水。
水杯是齐葭送给他的那只,他一看到就生气。他这会儿也并不想喝水,但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到杯子底部沾上了中性笔油,又赶紧抽出一张湿巾仔细地擦掉了。
费明伟走后,他打开电脑,修复了他和齐葭的聊天记录,看到自己并没有借着酒劲乱发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看到了她那条“求复合”的消息,不免对着电脑屏幕冷笑起来。
怪不得自己昨晚删了这条消息,原来是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删除了消息,就去会议室开会了。
会后,眼睛通红的图婷叫住了他:“李总,今年‘风狸young’的新春拜年短片和海报我想请齐葭来拍一个,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他同意得很快。拍摄要在集团摄影棚里进行,如此一来,他又能见到她了。
再见到她时,他一定要对她极尽挖苦和讥讽,把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都送给她,把在她身上遭受的一切痛苦和羞辱都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一向开朗的图婷今日话却很少,说完正事后就一个人无精打采进了电梯。李述一眼就看出她也在为情所困。对于同病相怜的人,人们总是有心灵感应的。
晚上回家后,提前订的一箱酒也已经送到了家门口。那箱酒对他来说并不沉,箱子却很大,又没有可以提的把手,他坐在轮椅上试了好几种姿势都没能成功把箱子从地上抱起来。最后只好先从轮椅上下来,蹲在地上把箱子抱到门口的椅子上,再爬上轮椅把箱子抱在腿上运到了餐厅,开箱拿出两瓶去了客厅,连饭都没吃就把自己挪到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酒虽辛辣烧心,如今却是能救命的解药,为他驱逐所有痛苦——忘不掉的齐葭、无能为力的残疾、以及令他窒息的黑暗……
第二天早晨,他被手机闹铃叫醒,客厅的灯亮了一夜。“解药”时效已过,不仅心重新被烦恼填满,头和胃也都疼得厉害。
连着一周时间,他每晚都靠酒精催眠,稀里糊涂在沙发上倒头就睡,早上再把自己收拾干净,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他伪装得很好,工作也比平时更投入,公司里没人看出他失恋了,大家只是说:“李总最近太忙了,都忙瘦了,也憔悴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他也是像往常那样笑着回一句:“谢谢关心。”
周六晚上,正在家给小允辅导作业的李遥接到费明伟的一通电话,告诉她李述最近状态不对。李遥立刻给李述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被他挂断了,于是赶到他家去看情况。
一打开门,整个屋子所有灯都开着,通亮的光线差点照瞎她。眯着眼睛往客厅一看,没人。只有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不停地闪着。
因为第二天没有工作、所以放心喝到烂醉的李述此时正抱着马桶狂吐不止。正吐着,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回头一看,姐姐李遥已经站在了身后。
“姐,你怎么……来了?”他趴在马桶上难受得猛吐出一口气,舌头都硬得打不了弯儿。
“我估摸着你差不多也该喝死了,来给你收尸的。”李遥把倒在一旁的轮椅扶起来推到他面前,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他,气得咬牙切齿、口不择言。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上轮椅了,醉了的他身体变得比平时沉了不少,即使有李遥的帮忙也上不去。试了两次后,他愤怒地把轮椅再一次推翻,爬着出了卫生间,爬到灯火通明的客厅。
李遥看着平日里那个永远都要保持形象的弟弟如今这样自甘堕落,心里不是滋味,又见他伸手就要去够茶几上剩的那小半瓶酒,跑过去先一步抢走了酒瓶。抢走酒瓶时,无意间瞥见李述的手机页面是正在直播的齐葭。
李遥将那瓶酒放到了餐厅的桌子中间。餐桌并不高,连小允都能轻而易举拿到那瓶酒,但坐在地上的李述却够不到。
“姐,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故意欺负我吗?”他瘫靠在沙发上,眼眶通红,委屈地质问李遥。
李遥走到他身边,叹气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他抬头反问,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烂泥一摊!”
“我不是烂泥,不是。”他委屈地否认,“我只是喝醉了,醉了才站不起来,你没在街上见到过醉鬼吗?等酒醒了,我就……就……”
他盯着自己那两条腿,解释着解释着,突然就笑了,像是被自己刚刚的话点到了笑穴似的,本就被酒精染红的脸颊也憋得愈发鲜红了,好像鲜血从皮下的毛细血管中爆了出来,看得李遥心都揪到了一起。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摊烂泥,喝不喝都是。”他承认了,眼中全是对那两条腿的厌恶。
李遥把差点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挨着他坐下,搂着他的头,语调温和起来:“小述,不就是分手吗?姐姐当年分手那么难过,不是也挺过来了吗?现在回过头去看,要是不分手,也遇不见你姐夫,有时候当下经历的一些不好的事,等你过尽千帆再回过头去看,其实不见得是坏事。”
原本是想劝李述,可李述却反倒因为她的话情绪崩溃:“姐,当年那人跟你分手,也是因为我!”
李遥大学毕业后曾谈过两任男朋友,但全都因为她带着一个拖油瓶的残疾弟弟而告吹。特别是第二任,原本已经和她拍好了婚纱照、定好了婚宴,最终还是没能挨得住身边亲朋好友不断地在耳边吹风——说跟这样的人结婚以后麻烦事多着呢——而选择了临阵退缩。
李遥轻轻摇头,将哭泣的李述搂进自己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道:“小述,每个人因为生长环境、所受教育、本身性格不同,会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大多数情况下是无关对错的。就好像你喜欢吃鱼,但我不喜欢,那你说我们谁错了?鱼有错吗?都没有。别人没有选择你,只是因为你达不到她心中的标准,但这并不代表你有问题,只能说明你们不适配而已。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找到和自己适配的那个人,那个人能看到你的优点,也愿意包容你的缺点,甚至那些在别人看来迈不过去的坎儿,在那个人眼里也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我不想跟别人适配!为什么我和她不适配?她为什么不愿意包容我的缺点?为什么看不到我的优点?为什么我不是健全人?为什么要挑中我?为什么是我?”李述把头埋在姐姐怀里,那些清醒时不敢示人的委屈全都在此刻化成了连绵不断的泪水。
李述不到一岁时,父母就意外车祸离世,留下他和十三岁的姐姐李遥。之后二人就跟着均已年过七旬又都身体不好的奶奶爷爷生活。然而祸不单行,仅仅半年后,李述就在一次正常的疫苗注射后发了高烧,不巧的是,李遥也在几天前摔断了胳膊在家休养,家中保姆又正好休假。
两位精力不济的老人即使已经手忙脚乱,仍然照顾不过来两个同时生病的孩子,他们以为李述只是平常的发烧,再加上李遥随口说了一句,“我们生物课上讲过,打疫苗发烧是正常反应”,就抱了侥幸心理,没有送精神萎靡的李述去医院。就这样,才刚刚会走路没多久的他就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李遥搂着怀中的人,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那句随口说出的话,成了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心魔。
自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姐弟俩再无亲人,自此相依为命。好在父母经商,留下的家底丰厚,才让他们在经济上不至于困苦。但即使如此,二十一岁的女孩一边自己上大学,一边还要独自拉扯一个年仅九岁的残疾弟弟长大,所承受的压力也绝非常人能想象的。可李遥不仅将李述养大了,还教会他自尊、自强、自信地活着。
然而她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为李述建立起的开朗和自信,却被一场失败的恋爱轻而易举摧毁了。如今,怀里的这个弟弟让她感到陌生。他就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苗,仿佛就此一蹶不振,再也直不起腰了。
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一次,也有她的推波助澜。自己似乎总是在人生的关键节点对不起弟弟。
李述此时已经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十分钟之后,赵建波赶到,把李述背到了卧室。
卧室地板已经有了一层薄灰,被子用手一拍也有灰尘扬起。这些都说明李述已经好几天没打扫过卧室,也没进过卧室睡觉了。可卧室也和客厅一样,大灯、夜灯、台灯、射灯,甚至连浴室的灯,通通都开着。
李遥把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夜灯,又简单打扫了床上的灰尘,就和赵建波一起把李述抱到了床上。
酩酊大醉的李述躺在床上,嘴里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别关灯,别关灯,别关灯!”
他不停地发抖,声音透着惊恐,似乎是关了灯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李遥打开了射灯,他却还嫌不够,继续嚷嚷着把所有灯都打开。
李遥觉得李述有些反常,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怕黑了,从前喝醉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过。于是跟丈夫商量,要住在这里陪弟弟几天。
李述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灯全都大开着,轮椅却不在房间。他坐起来,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不仅轮椅不在,能辅助他移动的东西通通都不在。
那自己是怎么回卧室的?
难道腿好了?自己走上来的?
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二秒,他居然真的掀开被子去检查那两条腿。然而只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就彻底清醒了。他嘲笑了自己一番,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被困在床上了。手机也不知道在哪儿。床头有一杯水,他撑着身体坐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不仅如此,昨晚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还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按摩酸痛的太阳穴。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他家里?
正诧异着,有人敲卧室的门,吓了他一跳。
“谁?”他警惕地问了一句。
“小述,是我。”
李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姐姐:“进来吧。”
李遥打开门,推着他的轮椅到了床边,看他表情痛苦地揉着额头,问他:“宿醉很难受吧?”
他赶紧把手放了下来,眉心却依然皱着:“姐,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怕你喝死!”嘴硬心软的李遥瞪了他一眼,把床边的那杯水塞到了他手里,“以后别喝了,酒是消不了愁的。喝点儿水吧。”
李述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撑着床挪上了轮椅,把两条腿依次搬上了踏板:“你在做饭吗?”
他闻到了饭香的味道,却觉得这味道不像出自李遥之手。胃里猛地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了胃。李遥说得对,酒不仅消不了愁,还会让人加倍痛苦。但这样也好,别处的痛苦加剧了,那个“伤口”就显得没那么痛了。
“是啊,饭好了,快洗漱一下,下去吃饭吧。”
他转着轮椅到了卫生间,先打开了里面的窗户。
正要出门的李遥不理解他的行为:“这么冷的天还开窗户,洗澡的时候多冷啊?”
“透透气,洗澡的时候就关上了。”他把自己转到了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目光疲惫、满面颓然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低下头再没看镜子,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坐电梯下了一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餐桌旁站着一个人——那个夜夜出现在他梦里、赶也赶不走的人。
可是她怎么会来呢?自上周末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没有回复后,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了。会不会是眼花了?
他没有及时出电梯,电梯门已经慢慢关上了。从越来越狭窄的电梯门间的缝隙看出去,他看清了那个站在餐桌前的人确实就是齐葭。
她真的来了!
是来归还他送她的礼物吗?
他又按了开门键,重新打开了电梯门。此刻的齐葭,就站在离他几米之外的地方,他可以听到她略显凌乱的呼吸,也可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远,远得隔了千山万水,他这样的一双腿,一辈子也走不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按了“2”的按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从李遥去叫李述下楼吃饭时, 齐葭就开始在餐桌旁等着了,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李述坐着电梯从二楼下来。
他看起来实在很憔悴、很不好, 头发乱糟糟的, 胡子也没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她不会相信那个一向整洁干净的人竟然会有这样颓废的时刻。这让她心里一下子很难受,很想哭。
可在看到她之后,李述竟然干脆没从电梯里出来, 而是立刻又伸手按了电梯按钮, 而后电梯门关上, 又重新回到了二楼。
他已经这么烦她了吗?
上周天鼓起勇气给他发的消息并没有收到他的回复。她原本不敢再联系他了。可是想来想去, 还是不甘心两个人就这么完了。她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再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也自信能跟李述重新开始, 绝对不会再让他受伤。
所以她昨晚主动联系了李遥, 做好了被李遥大骂一顿的准备, 把自己跟李述发生的事都坦诚告诉了李遥。结果这个善良的姐姐不仅没怪她, 还告诉她李述日日借酒消愁的事。
李述并没有放下她, 这无疑给想要破镜重圆的她带来了更大的信心。于是今天天刚亮, 她就去市场买了菜过来。
李述那时睡得正沉, 并不知道她进了他的卧室,也不知道她在看到他眉头紧锁、面露苦楚时, 坐在床边为他按摩了胀痛的太阳穴。
可现在,她望着眼前这一桌自己亲手为他做的饭, 又看着电梯上显示的那个迟迟未变的“2”,有些不知所措了。
“葭葭,那个, 他……他不吃就算了,我们吃吧。”在客厅目睹了一切的李遥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主动走过来安慰她。
李遥的宽容让齐葭更加自责,她红着眼眶问:“李遥姐,你不怪我吗?”
李遥把她拉到餐椅旁让她坐下,语气还是像平常一样温和:“我昨天也在自责,是不是不该帮着他追你?但昨晚我想明白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当初他的选择那么坚定,就算这是一条死路,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他也得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又递给她一双筷子,“今天辛苦你了,这么多东西,他不吃也别浪费,快吃吧。”
齐葭去厨房另取了一只盘子,把每道菜都拨了些到那个盘子里,才拿起筷子。可是她实在没什么食欲,坐在那里好久也没夹起一道菜,目光一直往电梯的方向飘,心想他难道真的不下来了?
当她的目光不知道第多少次落在电梯左侧的屏幕时,那个一直让她失望的数字“2”在那一秒突然跳成了“1”。
她扔了筷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面的李遥也放下了筷子。
电梯门打开,李述转着轮椅从里面出来了。他的精神面貌跟刚才明显不同了,头发打理过了,胡子也刮干净了,T恤都换成了衬衫,人精神了许多。
齐葭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原来他不是不想见她,是上楼收拾自己去了。
“快来吃饭吧。”她主动迎了上去,拘谨地冲他笑了一下。
然而随着她的靠近,原本向餐厅方向转的轮椅被李述向后转了两把,停在了电梯门外。
“你来干什么?”寒冰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顷刻间冻住了她的笑容。
“我……我那个……”早已在心里排好顺序的那些话就像被人一把推翻了精心摆好的棋盘一样,“哗啦”一下所有棋子全乱了。
“请你离开。”他看了眼旁边的大门,冷漠地驱赶她走。
“小述,不要这样。”李遥这时也从餐厅走到了齐葭旁边,对他说,“葭葭一大早就过来看你,还为你做了这么一桌饭,你这样说话太没礼貌了。”
李述瞪了齐葭一眼,眼里满是不屑:“你觉得你来我家虚情假意地做一顿饭,再表演一出虚伪讨好,我就要原谅你吗?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想来看看我离开了你有多么痛苦,好得意地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重要性?”
“不是的……”
李述又把轮椅向后转了两圈,对她说:“那就请你好好看看,跟你分手后,我就像终于离开了牢笼的鸟,见到了蓝天和阳光,才知道从前心甘情愿被你囚禁、不见天日的自己有多可怜!没有如你所愿的一蹶不振,你很失望吧?”他打开了大门,再次对她下了逐客令,“我很好,不用你担心,走吧,以后别来了。”
“小述,不要这样,葭葭只是关心你。”
“姐,我们俩的事你不要掺合。”李述让李遥住口,又对齐葭说,“我还有约会,你别耽误我的时间,赶紧走吧。”
“约会?”齐葭一愣。
“怎么?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吗?不记得你妈妈提醒你的话了?”他冷笑着嘲讽她,“齐葭,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人不识抬举,没有第二个傻瓜了!”
齐葭看他对自己恨成这样,担心今天硬赖在这儿不走,真的会惹恼他,导致他以后再也不让自己进门了。于是没敢再哀求,就听他的话先走了,出门前,又劝了他一句:“那你保重身体,别再喝酒了。”
从他面前走过时,她听见他“哼”了一声,刚走出去,身后的门就被他“啪”的一声摔上了。
门体和门框相撞的那一瞬间,齐葭脚下的地面都地震般颤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抖。
“小述,你到底干什么呢?”眼前这个如同喷发的火山一般暴躁恐怖的弟弟也吓了李遥一大跳。
李述气红了眼,指着门愤怒地大吼:“姐,你没看到吗?人家根本就不想来。我刚刚只是说了一句让她走,她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立马就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低三下四地求她来了可以吗?”
齐葭走得那么干脆,是李述没有想到的。他想着她怎么着也得再跟他说两句话、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吧?怎么着也应该跟他诚恳地道个歉、哭诉几句自己的悔恨和为难吧?怎么着也要再求求他不要再恨她、或者让他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可是她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气得他连方向都没看就猛转了两圈轮椅,结果把自己转到了餐厅,又看到了餐桌上她做的饭。她熬了海鲜粥,还炒了四个菜。
那菜看着就倒人胃口,火候大了,色泽也不好看,比他的厨艺差远了。谁会吃这样的东西?
“猪都不吃!”他对着那盘子骂了一句,靠在轮椅上生起了闷气。
身后,李遥跟了上来,解释说:“你误会了,不是我联系的葭葭,是葭葭主动联系我的。”
“她联系你?”李述耷拉着的头就像一株吸饱了水的植物,“嗖”地立了起来,把轮椅转到了李遥的方向。
“是葭葭联系我说想和你复合。”李遥于是把昨天和齐葭的聊天内容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述。
“她真说她想通了?”李述继续追问。
“是。”
“那你信她吗?”
“我觉得至少在说的那一刻,她是真心的。”
“哼!”他又笑了起来。李遥毕竟没见识过齐葭承诺之后不断反悔的样子,没见识过她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演戏,会相信她的话也是正常。但是于他而言,齐葭就是那个反复喊“狼来了”、以至于彻底失去了信誉的小孩,他不会再信她了,再也不会!
他转着轮椅去了客厅,手机就在沙发上扔着,他拿起手机解锁,发现手机仍然停留在齐葭昨晚直播的页面。他已经完全记不得昨晚看过她的直播了,此时,他脑子里飘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既然不记得了,就重新看一遍吧。
他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了一跳,手指使劲点屏幕,像驱逐瘟神似的退出了那个直播间。
这时,李遥接了赵建波一个电话后,过来跟他说:“我得回去一趟,你姐夫待会儿得去公司,我要送小允去上英语课,下午我再来,你自己在家要好好的,不要再喝酒了,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姐,你不用再来了,我没事。对了,小允也快放假了,今年你们想去哪儿玩?小允之前说想看极光,不如我安排一下,过年你们去吧?”自打李遥结婚后,李述就一直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拖累姐姐的家庭,不能再让姐姐为自己操心了,相反,自己要开始照顾姐姐和她的家人了。他给李遥和赵建波在世界各地买了房子,赠送了公司的股份,自创立风狸后,不断地用金钱补偿李遥过去的付出。
李遥拍了拍他的头,语重心长道:“小述,不要再操心我们的事了,那些物质上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希望我弟弟快快乐乐的。”
李遥走后,他在原地坐了很久,脑子里想着李遥刚刚说的话,有些自责。自己如今这个样子,确实太对不起姐姐了。
餐厅的饭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闻得他心烦意乱。他去厨房找了只垃圾袋,转着轮椅到餐桌旁,打算把饭菜全部倒掉。
那盘菜是特意为他留的,四道菜规规整整地码在盘子里,一点都没混。
菜没有被他倒进垃圾袋里,反而鬼使神差夹起来尝了一口。味道与他料想的一样,没有任何惊喜。又低头闻了一口那碗粥,海鲜的腥气也没有处理好。他撇了撇嘴,去厨房拿了一个勺……
下午李遥再过来时,发现餐桌已经收拾干净,李述身上那件为了气齐葭而特意换上的正装也被他脱掉了,重新换回了居家服。
“约会结束了?”
李述没有理她,转着轮椅就往餐厅去了。
“幼稚!”李遥在他身后嘟哝了一句,又问他,“饭你吃了吗?”
轮椅上的人没有回头:“没有,倒了。”
“咦?你在做饭吗?”李遥闻到了很浓的饭香,换了鞋就跟着他进了厨房。
看他有心情做饭了,也没有再喝酒,李遥想,看来早上让齐葭过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然而到厨房一看,李述居然做了六个菜:“就你和我两个人,怎么做这么多?”
“突然想做了。”李述把自己转到锅前,给那道糖醋排骨上撒了白芝麻,就由着李遥把菜全部端到餐桌上了。
他想,可能是因为上午的饭太难吃了,才勾起了他的好胜心,想给那人展示一下什么才是给人吃的饭。可再一想,她人都被他撵走了,自己这真儿较得实在毫无意义!
“小述,出来吃饭了!”餐厅,姐姐李遥正在叫他。
“来了。”他转着轮椅到了餐桌旁,看着那一桌子菜,也发起了愁。
“你怎么也熬了海鲜粥?葭葭早上不是做了吗?”李遥说着,为他盛了碗粥。
“她熬得太难喝了。”李述接过碗,随口抱怨了一句。
“难喝?你喝了?”
“我……没有。”他埋下头尝了一口自己熬的粥,一脸嫌弃道,“闻着就难闻。”
“哎呀,你做了这么多菜,我们吃不完都要浪费了,要不……”李遥看了眼他的表情,才试探着开口,“叫葭葭过来一块儿吃?”
“叫她干什么?”他把勺子扔在了碗里,语气不善。
“我今天见她比之前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你也看出来了吧?”
“我没注意,她瘦没瘦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拿起勺子,继续埋头喝粥。
“好,和你没关系,可她毕竟是我的舞蹈老师,又是小允的跳绳老师,我不忍心看她那么瘦,再加上今天的菜正好又都是她爱吃的,所以想叫她过来吃顿饭,请问我的弟弟,可以吗?”
“随你便,我上楼去了。”李述再一次放下了勺子,却还坐在桌旁,并没有如他所说上楼去。
“那我给葭葭打电话。”李遥掏出手机,拨通了齐葭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李述盯着李遥的脸, 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又说起客套话,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先忙吧, 我就不打扰了”, 就挂了电话。
“葭葭说她今晚在舞室上课……”
“不来最好!”李遥话还没说完, 李述就把面前的碗一把推到了旁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被这通扫兴的电话搅和得更是胃口全无,“我回卧室了, 不吃了!”
“那这么多菜……”
“倒了吧。”他再也不想看见这桌饭了, 转着轮椅就上了楼。
卧室的灯都开着, 全是暖光, 可他进门却只觉得一阵凉意。浴室的窗户还大开着。
他开着窗户冲了澡。花洒里的热水打在身上的同时也冲走了不断吹进来的冷风,倒不是特别冷。然而关上花洒、穿上衣服前的那两三分钟才是最难熬的。
瑟瑟寒风不停地从窗户往浴室里灌,与残留的热量相撞, 浴室里很快就水雾腾腾、宛如仙境。寒风盖在他身上, 很快皮肤也冒起了白烟。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洗澡的。虽然每次出来都冻得瑟瑟发抖, 但居然一直没感冒。他想, 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已经够惨了, 不忍心再让他更惨了。
他拿了吹风机, 坐在书桌旁想吹暖那两条已经凉透了的腿。那两条腿很不听话, 让他想起了齐葭那头同样不听话、一见风吹就在空中凌乱飞舞的发丝。
腿上的寒气异常顽固,即使不吹冷风, 每年冬天也躲不过持续不断的酸痛,腿疼得最严重的时候, 他只能坐轮椅出行。最近就是这样。
只是即使已经坐了这么多年轮椅,他还是没有习惯这种仰视世界的角度。他的个子很高,倘若没有残疾, 本该自信地俯视一切。
李遥真的在这里住下了,他因此被剥夺了靠酒精催眠的权利。不喝酒的副作用就是——明明清醒地望了一夜天花板,脑子里却不断地做着真真假假的梦。在梦里,齐葭大方地把他介绍给她的粉丝朋友们,带着他见朋友、见父母,每个人对他都很和善,所有人都真诚地祝福他们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他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见齐葭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晨跑。她的两条腿好像绑了沙袋那样沉重,一点都没有往常的轻盈,苦着眉头,没跑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用手撑着大腿、弓着腰痛苦地喘气。在她即将抬头之时,他发动油门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他在电梯里偶遇图婷匆匆忙忙带着摄影部的人往12层的演播厅去,几人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他随口问了图婷一句:“这是去拍什么?”
“李总您忘了?上周我跟您说过,拍‘风狸young’的新春贺岁短片和海报啊!”
“是齐葭来拍吗?”他记起来了。
“是,齐葭和林远。”
“人已经到了吗?”
“到了,正化妆呢。”图婷刚说完,电梯就停到了12层。
“李总,那我们先下了。”
“好。”
齐葭自与林远加了微信后就一次也没聊过。虽然初次见面二人相谈甚欢,但当天齐葭就对他下头了,再也没有想和他聊天的欲望,况且林远是大明星,也不适合私聊。
然而这大半年,大明星的日子并不好过。接连上的两部剧都血扑被嘲;一直没进新组拍戏;同类型的年轻流量横空出世抢了他不少资源和粉丝;上个月还被曝出素人时期借钱不还的丑闻;身上的代言也掉了几个,风狸的代言大概率不会再续约。就仿佛渡劫一般,一劫未平一劫又起。如今网上都在传,他是持续飞升还是就此“魂飞魄散”,就靠下个月要上的一部大制作新剧了,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齐葭这次再见他时,发现他身上的气势确实比上次弱了很多。娱乐圈这种地方,果然只有红气才能养人。
这会儿,二人一边化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齐葭,我妹妹是你的超级粉丝。自从她知道我们俩代言了同一个品牌,就一直问我有没有见你。待会儿能不能请你给她签个名?”
“当然可以。”她爽快答应,心里却想,上次没听他说啊?
“怎么感觉你比上次瘦了些?”
“最近工作强度有点大,总忙得顾不上吃饭,每年面前都这样。”这段时间,但凡遇到说她瘦的,她全都用这个理由搪塞了。
林远端起面前的黑咖喝了一口,道:“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刻意减肥呢。”
他这次也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事业的不顺催生了极度的自律还是愁的?
这时,林远主动把话题引到了即将上线的那部剧:“我们那部剧是实景拍摄,风景特别美,很少能在一部电视剧里看到那样的风光,到时候一定要支持支持我呀!”
齐葭看他这么卖力宣传,心想那些传言果然都是真的,礼貌表示到时候一定会看。
“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在直播里也宣传宣传。”
齐葭随意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真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直播帮他宣传,那是另外的价钱,他一个整天需要宣传营销的大明星又岂会不懂?
林远并没看出她的敷衍,又掏出手机主动给她看他在拍摄地Z市拍的风景:“你看看,是不是很美?”
齐葭伸头过去看了两眼,随口奉承了几句:“拍得真不错!”
“过奖了,过奖了。”林远嘴上谦虚着,实际上对这样的恭维很受用,一时高兴,就想炫耀一番拍照技术,举起手机提出要帮她拍一张照片,“你这妆化得真不错,别动别动,这个角度很好。”
齐葭配合地摆好了pose,由着他拍了一张。
“真不错!”他先自我夸奖了一番,而后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她,“你看怎么样?”
“不错不错,都给我拍成女明星了!”这话同样是一分真情九分渲染。齐葭不吝啬再给他一些情绪价值,一来没必要得罪他,二来待会儿还要一起拍摄,友好的氛围才最重要。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直在化妆间门外跟摄像组沟通拍摄细节的图婷喊了一声“李总”。
她和林远二人同时回头看去,果然,李述就站在化妆间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是他的助理。他看起来精神抖擞,与昨日的颓然判若云泥,唯独眼下有些发青,似乎是没睡好觉。
林远那个见人下菜的矮胖经纪人率先迎了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谄媚,弓着身子和李述打招呼。李述微微颔首,客气地道了声“你好”,就撑着拐杖走了进来。
林远也赶紧起身,同样躬身打招呼,腰弯得比上一次更明显。
齐葭跟着起身叫了一声“李总”。
李述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的那张照片上。刚刚他们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林远到底有多会拍照,能让她这样夸奖?
看了几秒后,他心里飘过四个字——“不过如此”。某人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
“你们忙吧,我是来找图部长的。”他没有多说就离开了化妆间,却没有走远,而是走到图婷身边又说了些什么才带着助理离开。
齐葭原本还在猜,李述是不是特意来见她的?可看到他跟图婷说话,之后连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心知肯定是自己又想多了。
拍摄结束后,她想直接去顶楼找李述,却无意间从图婷那儿听说李述那会儿离开演播厅就直接带着助理和供应链管理部的部长去参加饭局了。
估摸着他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她给林远的妹妹签了个名,就去跟图婷打听她和男朋友的情况,得知二人已经分手了。
“虽然分手难免痛苦,但是你相信我,你的决定是对的。”她安慰图婷
“我懂。”图婷叹了口气,又指着她的脸问,“我最近失恋憔悴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憔悴?”
“你不知道,我最近超忙的。”还是这个理由。
“最近是怎么了?大家好像都特别憔悴。”图婷随口嘟哝了一句。
“还有谁憔悴?”齐葭也顺嘴一问。
图婷小声道:“你今天看到李总没?那黑眼圈重的,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似的。”
“哦……我没注意。可能也是太忙了吧,毕竟快过年了,大家工作任务都比较重。”
“那倒也是。”图婷深表赞同,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饭都没时间吃,又跟齐葭说,“我分手的事一直也没机会跟你再好好说说。等我休假吧,到时候我们提前联系。”
然而等齐葭周五下午跟图婷联系,想周末约她出来聚聚时,却收到了她的消息:“我这会儿在医院呢,我们下周再约吧。”
齐葭赶紧飙了电话过去:“你怎么在医院啊?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心情不好没好好吃饭,低血糖在公司晕倒了,这会儿在医院输液呢。”电话那边的图婷声音虚弱,让齐葭有点担心。
“你一个人行不行?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吧。”
一个小时后,齐葭赶到了医院。一推门,就看见图婷坐在床上正在哭,床边还坐着两个人在安慰她。那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是费明伟,一个是李述。
她脚步滞住,站在病房门口不知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齐葭也来了。”费明伟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
病床上的图婷也擦掉眼泪,带着鼻音招呼她进去:“进来坐吧,不用不好意思,李总和费总也不是别人。”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病床旁,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李总,费总,你们也在啊。”
李述朝她敷衍地点了下头,那样子一看就是不想理她,但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做戏、被迫理她一下。
她走到床边问图婷,“怎么回事?是检查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正说那个渣男的事呢。”回答的是费明伟。
“哦。”她偷瞥了一眼李述,没再说话。那天,他把她和那个人渣归为了一类人,以至于现在一提到那个人渣,她就觉得是在影射她。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想为图婷擦擦眼泪,结果手刚碰到图婷的眼睛,就被她一把握住:“齐葭,分手的那天,他说他已经忍我这个瞎子很久了!”
齐葭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就又听她说:“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瞎了,要不怎么会看上他那种人渣呢?我现在已经想通了,那种人根本就配不上我,为了嫌弃自己的人搞垮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值得!”
齐葭一下子就惭愧得脸红了。
“你能这么想的话,那就太好了。”她心虚地认可了图婷的话。
“他还跟我说,没有健全人会不介意,还想继续PUA我,我去他的吧!姐姐我要钱有钱,要工作有工作,长相也不差,他嫌弃我是他不识货,你说是不是?”
“嗯,是。”她继续尴尬附和。
然而图婷在发表了一番自我鼓励的豪言壮语后,又不自信地问她:“他说所有健全人都会介意,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分人吧,有人介意,有人不介意。”她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来医院了。说者虽无心,但听者有意,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庭审现场被提审的犯人。
“要是你,你会介意吗?”这次,问话的人变成了费明伟,她真的变成了“犯人”。
“我,不会。”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余光看到对面的人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她继续安慰图婷:“你和那个人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你的残疾,而是他的人品。他不是一个好人,配不上你,你们分手,损失的人是他,不是你。”
费明伟听她说完,也开始“总结陈词”:“齐葭说得没错,要我说你早就该分手了。那样的人渣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你就不该难受,应该摆上几桌,好好庆祝一下自己的重生才对。”
李述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狠狠地瞪了费明伟一眼。
齐葭被扫射得待不下去,掏出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终于鼓起勇气对图婷说:“我待会儿还有点事,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和你联系。”
刚站起来要走,费明伟却说:“我们也要走,一起下楼吧。”
她只能答应,埋着头走在他们二人身前。进了电梯,她主动为他们按了负二层,又给自己按了一层。
“你没开车吗?”费明伟感到奇怪,毕竟这医院离她家很远,也没有便捷的公共交通。
“没。”非常简单的回答。
“那我们……”他瞥了眼身边的人,发现那人并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便大胆开口,“我们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就行。”齐葭拒绝了。她的语速很快,身体还向后倾,从心理学上来讲,代表她对这个提议非常抗拒。
李述那张始终没什么情绪的脸突然浮上一层愠色。
齐葭低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费明伟觉得这电梯里突然有种空气凝结的憋闷,便抬头看电梯顶的换风口,直到电梯门开,齐葭跟他再见,他僵硬了的脖子才重新归位。
李述一路表情沉重,上车时几乎是搬着两条腿直接扔进了车里,拐杖也把车门撞得“咣咣”响,坐在副驾的费明伟想提醒他别撞掉车漆,但一向话多的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车驶出医院时,齐葭还站在路边等车。
“要不,再过去叫一下她?”费明伟适时又开了口。
“不叫!”李述说完,就倔犟地朝齐葭的方向瞪了一眼。
突然,车猛地一停。费明伟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
“你跟齐葭生气也不至于谋杀我吧?”他揉着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抱怨,一抬头,正好看到齐葭笑眯眯上了一辆车,顿时愕然,“那是谁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豪车,价值至少三百万,不可能是她在打车平台叫的车。
“林远的。”李述此时双手就快把方向盘捏碎了。
她之所以不让他送,原来是因为有人来接。
怪不得刚刚在病房就心神不宁的,还不停地看手机回消息!
怪不得上周还说想跟他复合,这周就再也不联系他了!
这段感情,她放下的还真是快啊!
“他俩怎么会在一起?”费明伟还懵着。
“林远的合同到什么时候?”李述问完这话,就发动了车。
“我查一下,应该快到了。”费明伟立刻查合同,而后告诉李述,“还有不到四个月。”
再一看,李述并没有开车送他回家,而是正在往相反的方向开——跟在林远的车后面。
“你要跟着他们?”
“续约吗?”李述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
“上次你说不满意他,再加上他最近口碑不好……不用续了吧?”
四十分钟后,林远的车开进了那天李述跟齐葭约会、却被齐葭爽约的那间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李述也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们应该是去吃饭的。”费明伟说。
李述的手立刻握上了门把手。齐葭曾说过,她害怕被人过多关注,他信了。可如今跟这个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起出来,她又不怕被关注了。还真是薛定谔的害怕!
他真想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看电影?想看看他们是如何亲密的?想看看她和粉丝众多的男明星走在一起是紧张还是得意?可是他的腿不允许他这么做。别说跟进商场里看了,他连这八车道的马路都过不去。
再者,齐葭和他已经分手了,就算她有了新恋情,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自己如今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又算什么?跟踪狂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自己实在失望。
松开把手,他重新发动了车。把费明伟送回去后,沿途找了一条人少车少的巷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了音乐,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闭上眼睛,头靠在靠背上安静地听完了这首歌。
这些日子,他内心一直很矛盾,这种矛盾到底是源自于他对齐葭的恨还是对一段感情戛然而止的不甘心,他一直没想明白。但今天看到齐葭上林远车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管是恨还是不甘,其实都是由爱而生,他压根就不想分手。
他一直安慰自己,分了手不过就是回到从前二人没有交集时的状态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可现在他明白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磨灭的。无论是齐葭还是他,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分了手,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她。
他开车回了家,姐姐李遥还住在他那儿,他不想让姐姐担心,强打着精神吃完了李遥为他留的饭,回房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吃下去的饭全被他吐进了马桶。
他又像前几日那样开着窗户冲了澡,然而今天,老天没有再可怜他。他身上出现了类似感冒的乏力,就关了灯上床睡觉,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台灯。
屋顶有一团黑色的巨物在向他靠近,像是一个怪物。那怪物张开了黑色的嘴,嘴有半个屋子那么大,足够一口就吞了他。他想躲,腿却动不了。恐慌之下,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怪物被那道刺眼的光打散了,却并没有消失,依然盘旋在房顶伺机而动。
突然,那怪物变换了形状,变成了一只冒着黑烟的大盒子,他被装在盒子里,眼睁睁看着四面八方而来的黑烟越来越逼近自己,盒子的空间越来越小,小到一口气就吸光了里面的氧气。而后,那黑烟又延伸出许多触角,像一条条巨蟒缠住他的躯体、四肢、脖子、头……
就在他被巨蟒卷得即将失去意识时,门外有脚步声停顿。李遥在门外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向里面望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什么动静,又悄悄关上门,放心进了隔壁的客房。
李述迅速掏出手机,打开了卧室的所有灯。巨蟒消失,憋闷的胸腔又重新张开了。
他深呼吸了很久,胸膛猛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静,待身体的力气重新恢复后,又挪到轮椅上去换掉了已经被汗浸湿的T恤。
李遥已经怀疑他了,所以才抛下爱人和孩子天天来陪他。他必须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才能打消她的疑虑。
果然,李遥第二天就主动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他的喉咙有些痛,所以晚上洗澡时,就试着关小了窗户,忍着胸腔的憋闷和头晕快速洗完澡爬上了轮椅,却在逃离这恐怖的浴室时由于速度太快、加上头晕没看清路,一侧的轮子撞在了门框上。身体由于惯性,从轮椅上飞了出去,不会动的腿此时也添乱卡在两只踏板之间,轮椅侧翻,又好巧不巧砸在他的背上。
腰椎处先是一大片火辣辣的痛,而后变成一阵一阵的刺痛,他趴在地上不敢乱动,直到疼痛缓解,被搅在轮椅下面的双腿也尚有知觉,才艰难地推开了砸在身上的轮椅,又感觉贴着背的衣服有些潮湿,一摸,一手血。
他把血胡乱擦在身上,吃力地爬到了床边,从床上摸到手机,拨通了120……
李述趴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带血的T恤背面全部被剪开,露出染了大半血的后背,等着护士来帮他清理伤口和上药。索性创面虽大,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脊椎的骨头和神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费明伟站在一旁,帮他拿着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别叹了,听得我心烦。”病床上的李述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心烦难道是因为我叹气吗?”到了这个时候,费明伟的嘴依旧不饶人。
李述打不过只好加入,也跟着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后悔了吧?”所谓旁观者清,费明伟一点也不意外李述和齐葭分手,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自己的好兄弟不要被伤得太深。可显然,事情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认识李述十几年了,即使是从前一步路都不会走的他,也没受过这样的伤。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为情所困、心不在焉才摔成这样的。医生说他运气好,受伤位置要是再偏一厘米、深两毫米,就会伤到神经,那他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后悔。”李述仍然是一副明知是南墙也要撞个头破血流、死不悔改的样子。
“这么忠贞不渝?”费明伟阴阳怪气向来有一手,“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可怜你了,就送你一句‘活该’吧。”
病床上的人没有接话,费明伟往床上一看,才发现他又愣神了。完全是对牛弹琴……
护士端着盘子和医生一起进来时,费明伟以见不了这种血腥场面为由,主动躲到屏风后面去了。隔着屏风,他听见那位护士一直在跟李述找话说,什么“会有点疼哦”、“这样疼不疼”、“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诸如此类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却全程没有听到李述说一个字。
他心想,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多好啊!怎么就非要自讨苦吃去爱那个齐葭呢?
半个小时后,李述的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四十九针。费明伟和护士一起把他扶上轮椅,推进病房,护工已经就位了。
考虑到自己行动不便,他干脆办了个住院。又跟费明伟交代了一下后面三天的工作安排,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让他先走了。出门前,费明伟才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李述打开手机,一一回复了这一个多小时收到的所有消息,给自己的助理交代了工作,而后那双眼睛就脱离了掌控,不听话地滑到了齐葭的头像上。然而那个可爱的动漫头像后面跟着的却不再是他发的“不必再说了”那五个字,而是一大串话。
头像上没有红色未读标记,说明费明伟已经在他接受治疗时私自看过了这条消息。
点开对话框,这条消息发送时间是21:35,一个小时前。
“发这条消息给你,并不是祈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再次向你道个歉。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由于我的逃避,给你带来了诸多伤害,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千万不要被我影响,不要自我怀疑,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往后也要像从前那样自信地生活。不管我们将来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幸福!”
上次发消息还是想重新开始,这次就变成祝你幸福了。看来她是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所以迫不及待要来和他切割了。李述冷笑一声,删了这条消息。
然而看着那张背景图,又想到了当初他把这张照片设为屏保、却被她要求换掉的事,一时间怒气难消,彻底换了那张照片,报了当日的仇。
他住的是vip病房,配有专门的护士。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士过来敲门:“李总,外面有人找您。”
他大概猜出了是谁,礼貌地问护士:“是一位女士吗?”
护士点头:“是。”
“她有没有说她是谁?”
“她戴着口罩,说是您公司的员工,联系不上您,但又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就找到这里来了。”
联系不上他,却能找到这里?当他傻吗?
“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休息了,让她走吧,有事找我的助理或秘书说,谢谢。”
“好的,我这就去跟她说。那您早点休息吧,有事您叫我。”
站在电梯口的齐葭等来了护士,正要进门,却被拦在了门外:“不好意思,李总已经睡了,让您有事跟他的助理或秘书去说。”
“睡了?”她才不相信,又央求护士,“能不能麻烦您再跟李总说说,我找他真的有急事,这事不能跟别人说。”
“不好意思,您别为难我了,还是跟李总电话联系吧。”护士看她这一身不敢示人的装扮,把她当成了某个想上赶着来献殷勤的女明星,态度客气却坚决,说完就锁上了病区的大门。
她一把扯掉了用来遮脸的棒球帽和口罩塞进了包里。虽然护士没认出她,但里面的人早就猜到了。
深夜的医院人并不多,电梯到得很快,她进了电梯,按了“1”的按钮。可就在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从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请等一等!”
齐葭赶紧按了开门键,头往出一探,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出病区的门。
此时,护士也已经回护士台了。她一计上心头,飞速冲出电梯门,在那扇玻璃门关上之前,用手撑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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