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苏度因为一点知识分子的良心开始考虑究竟要怎么帮助沈宝珠，但聪明人的主动性都很强，甚少提供让别人施恩的机会，他们要做的事，往往都是四个字，水到渠成。


    沈宝珠也是这样，本来她也没打算长久地靠着苏贞这个丞相舅舅过日子，如今大家关系还好，自然千好万好，要是有个不好呢？所以她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自己得有个活命的本事，最好还可以有一点官威加成，让她能保护一下家里。


    出了这趟门以后，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至于一个女人要怎么在古代找个事做？看卢三娘子就知道了，得先扬名！


    眼下就正有一个扬名的机会不是么？只要能把宁安郡主这一害除了，她就不信皇帝注意不到自己，别的不说，以她的出身，一个内庭小吏总能挣到吧。


    有了这个年头，沈宝珠就对《恶霸宁安》这出戏很上心了，而且最好在中元节这几天就捣鼓出来，也方便来京城游玩的游客返乡传播，如此第二天一大早，沈宝珠又要去城南枣儿胡同找卢三娘。


    祁老太太昨儿玩了一日，有些累了，听见沈宝珠还要去，便只能嘱咐苏度跟着一起，好好看着她。


    沈宝珠实在不愿意后边有个跟班，路上就同苏度打了个商量：“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去呢？”


    要是以前，苏度肯定是不答应的，但有了昨天的事，他挣扎半天退了一步，道：“我会跟着你，但不靠近你。”


    沈宝珠连这个都不愿意，但身在古代，一个未婚小娘子，想要出门也是没法了。


    好在苏度跟人很有技巧，出门后并没有让沈宝珠发觉身边多了一群人，她满意地点点头去了卢家。


    是的，虽然卢三娘是个已婚妇人，但大家还是习惯把她住的地方叫卢家，把她的孩子叫卢郎卢女。


    卢三娘还在粥棚施粥，看见沈宝珠衣着朴素连个丫头也没带明显吓了一跳，道：“你这是……”


    沈宝珠抱起福团亲了一口，有些羞涩地解释自己昨天在瓦舍对上了宁安郡主，遇见了一个俗僧在旁边取材，只是怕他写得不够精彩不够快，所以想让卢三娘领着自己去插一下队。


    卢三娘答应了，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她是个江湖儿女，自然有英雄道，昨天沈宝珠义字当头要陪她赴汤蹈火，她就觉得，这个女儿合该落在江湖中。


    把福团交给黑将军带以后，两个女人就轻车熟路地去了慈安寺，找到了一个叫智能的和尚。


    智能和尚老家在鲁南，是个屠户出身，因为看不智贪官污吏搜刮百姓，有天那贪官家人来买猪肉又不想给钱时，叫他一时气愤剐在当场，心肝都用冷水涮了吃，之后遭到打击报复，只能出家当了和尚来慈安寺避祸，后来一个师兄看他故事说得好，便教导他认了些字，经营下勾栏的演出，免得一天到晚在寺里杀鸡宰牛的弄得人不安生。


    智能和尚的特点就是，写的戏不仅残酷而且好笑，所以传播速度非常快，但深思之后，又觉得喜剧的内核果然是悲剧。


    江湖是个讲辈分的地方，智能今年才二十多岁，而卢三娘呢，在他卖猪肉的时候就叫“孝义”卢三娘了，孝贤是朝廷改的，衙门人不喜欢“义”。


    卢三娘带着沈宝珠登门的时候，智能正在烤了一只油汪汪的火腿在吃，装火腿的盘子下边还压着许多未完成的稿子，听见卢三娘来很上道地开了门，还叫师弟买了两斤牛肉过来。


    沈宝珠很眼尖地看到被油弄得一团糟的就是《绝命公主宁安》六个大字，可见昨儿她表哥的酒肉赏钱真真是肉包子打狗了。


    卢三娘吃了半斤黄酒，把沈宝珠介绍给了他，“这是为女鸣冤的那个祁老太太的外孙女，沈大姑娘。”


    在这里什么丞相儿子皇帝老子都不管用，比起苏贞，更叫他们佩服的是祁老太太，这件事在京城的小江湖里流传也很广，智能一脸吃惊地看着沈宝珠说：“你杀了沈廉落草了？”


    沈宝珠倒是想，但她暂时没这能耐，道：“唉，他太远了我够不着，现在近的地方倒是有个想杀的。”


    智能如今也是个老江湖了，这时也不问她想怎么杀，而是直接问这个人是谁，干了什么，想要他大概几时死。


    沈宝珠就把宁安和她的各种事迹告诉了他。


    京城百姓有不恨这些草菅人命的权贵的吗？更何况智能自己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受害者了，他眼前一亮，感慨一声：“大姑娘，你这是要替天行道啊。”


    沈宝珠只是叹气：“她是姓赵的，杀了人不过关三年，除非造反，不然没人能杀她，今天我也只是想给她个血教训，让她再也不能蹦跶而已。”


    这样一来，智能就放心了，以他的能力还真做不到以言为刀，要是换成给卢三娘写本子的那个和尚倒是说不定可以。


    刚好，昨晚他也写了一点，这时就把油汪汪的纸拿给沈宝珠看问她怎么样。


    沈宝珠不看别人的稿子，她只告诉智能，自己有几个故事想要加进去至于怎么写，都看他自己。


    她的故事也很简单，就是要把《杨乃武与小白菜》《白毛女》全部改到宁安身上，改成宁安想要白毛女的白猫，把她逼得进山，宁安为了抓她，就放老虎吃她的爹，白毛女下山后被杨乃武救了，宁安就毒死人家丈夫武大郎，诬陷是他们通奸害死了武大郎。最后白毛女的两个姐妹就像卢三娘一样坚持不懈地要翻案。


    这个故事汇集了古今奇案奇书奇人，而且都是本朝还没出现过的，听得智能一时哭一时笑，就连卢三娘这样已经修炼出铁石心肠的妇人都红了眼眶，迫切地想知道结局。


    且而且他们还不约而同的认为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因为如果不是真的，那怎么会连细节都这么清楚呢？


    一时之间，对于临安郡主的憎恨又更上一层楼。


    “故事是好故事，但没有结尾呀。”智能说。


    沈宝珠一笑说：“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关键了，至于白毛女最后遇见的是老唐大人还是别的鬼怪，咱们说了本来也不上算。总之，宁安最后是什么下场，这个故事就是什么结尾。”


    智能在心里大喊一句脏话道：“这不是在逼圣人吗？”


    沈宝珠很无辜：“我说的是某某年某某国的一个某某郡主，又没有说是宁安，怎么会是逼呢？”


    智能心想，光是养吃人虎的这个郡主身份，全京城该能有谁认不出么？


    不过，他还是撸起袖子，拍掌道：“干了！”又问她：“你几时要？”


    沈宝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就要有第一折的剧本，明天最好就演第一场，可以吗？”


    智能几乎要晕倒了，戏剧这行是有很多讲究的，不是有了个好本子，随便上去两个人就红了，还得要演技，还得有场景，旁白，对话，这跟话本子其实不算一个行当。


    沈宝珠也觉得很为难，“但不趁着中元节人多的时候，人声沸腾来弄，之后只怕流传度要打折扣，要是咱们一举成名，以后还怕没日子休息吗？还有钱，早一点就早一点钱！”


    智能被说服了，他是个俗僧，讲义气也要五险一金的那种，他除了写故事和杀猪又没别的财路，要想每天大鱼大肉还真不容易。


    总之，有时候智能看到同行日渐稀疏的毛发，也会产生些幸好自己早就剃度了的想法。


    卢三娘听到这里忽然说：“要是可以，演白毛女的，我有一个人推荐。”


    这个人也不是别人，就是死于虎口的老翁的孙女儿，老翁死后，她父母也因为伤心过度死了，剩下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守着残家过日子，到现在也没成亲，人家都怕宁安再找上门。


    卢三娘之所以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她这个小女孩离得不太远，这两天施粥，每天都能看见她来领三回。


    沈宝珠叹了口气道，“落地为手足，何必骨肉亲，她既没了家，那天下就是她的家，有机会该帮一帮她的。”


    到了这里，戏名也就出来了，智能道：“这个故事里边有太多儿女英雄不求回报地帮助这个白大娘子，就该叫《儿女英雄传》。”


    这样故事的特点也就出来了，贪官污吏皇亲贵族与平民百姓间的对比。


    说到这里，三人相视一笑。


    这时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沈宝珠与卢三娘就转身回去了，只剩智能一个人哼哧哼哧地写得头掉。


    至于智能会不会害怕惹祸上身，沈宝珠只能说，一个开放强大的盛世王朝，必不可能言路阻塞，尤其大慈安寺从古至今一千多年一直都担任了部分庇佑百姓的职能，卢三娘的故事，最初也是在这里起家的。


    甚至历代天子起居注都会记载皇帝微服出巡到慈安寺附近听取民意的事件，只要尺度把握好，就不可能出事。


    到了第三天，沈宝珠又出门了一趟，智能通过卢三娘转达她，中元节最后一日晚上就能有第一折，务必要在游人离京前把这个钩子下下去，之后，再慢慢打磨就是了。


    她看了剧本觉得写得很不错，钩子刚好卡在义薄云天的杨大郎说“世道艰难，不该她一个女儿承受，认识的人该救一救”这里，而在他身后，则是两个蹲在墙下偷听的郡主走狗。


    这是出新戏，而且明显意有所指，好多游人客商路都不上了，钱也不挣了都要留下来看热闹，随着戏剧演出得越来越完整，热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