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人白天虽然分散，晚上放河灯时却要在一处，半下午苏度把娘送回家交给丫头照顾后，就出来接祁老太太几人先去放河灯。


    路上听说祖孙三人下午遇见了宁安郡主，苏度也是吓了一跳，道：“好在你们都没事，下回无论如何都得带上家里儿郎再出门了。”


    祁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便应了一声，还问道：“你爹呢？”


    苏度道：“回衙门了。”他爹在这种大节日里素来十分忙碌，今日能抽空陪他娘去趟清风观，他都觉得很惊讶了。


    祁老太太很有些遗憾：“还以为今年咱们一家子能一起放等呢。”


    “舅舅人不在身边，但京里的河灯是他在管呀，咱们放灯的时候也等于有他陪着。”沈宝珠笑道。


    祁老太太一想也是，于是兴致勃勃地挑起灯来。


    能够放到河里的灯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是莲花灯，另外还有钟馗、地藏王等种种菩萨神灵灯。


    祁老太太老了，不爱看花儿朵儿，爱听祁仙姑说奇闻异事，于是特意挑了钟馗。沈宝珠见她眼珠子一直在神像上打转，便挑了王灵官，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鬼怪，她就会想起真武大帝和王灵官，就像说到奥特曼会想到迪迦一样。


    苏度挑的是个地藏王菩萨，比起道教，他更喜欢佛教一点。


    苏芊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少女，她就特意挑了最大的一朵莲花灯，有点像红孩儿偷坐观音的那朵莲花蒲团，好像多看几眼就会长出铁针来。


    买好了灯以后，四个人就往河边走，本来大家还想等一等苏家其他几房人，只是慈安寺附近人头攒动，水泼不进针插不入，能不能遇见还真得看命。


    祁老太太被挤得慌，大手一挥道：“咱们先放吧。”


    几个人便在人山人海的河边，慢慢排队，看水中星火点点，诉说万家哀思。


    沈宝珠星罗棋布的河面，不由想起孔明灯，心道，元宵节和中元节还真是互为表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古人也真是浪漫呀。


    轮到芊姐儿时，她将老大一个莲花灯放进水里，一下就挤得许多小灯翻了船。


    沈宝珠见已经有人要跳过来跟芊姐儿那个莲花座对打，好吧，莲花座没长铁针，但勾来扎人针的容嬷嬷了。


    苏度赶紧带着一群女眷往旁边瓦舍里跑。


    瓦舍，也就是古代商场，可以简单的想象成一座什么都卖的百货大楼，只不过结构是木质的，里边的每个小商铺，就叫勾栏，这地方没有门，只有帘子，大的瓦舍（商场）进门就要收费，再去勾栏（商铺）还要收费。


    慈安寺附近的瓦舍很大，可以容纳数千人，最大的勾栏里还有包房，但看过包房舞台的都知道，这玩意儿绝比不上前排。


    像苏家这样的土包子出身，祁老太太自是不乐意在包房玩的，几个人进来后，苏度买的便是前排最舒适的票。


    这年头和尚也经商，目连戏，就是慈安寺的和尚排练的，台上今天演的是“刘氏开荤”一折。


    扮刘氏四娘的是个中年和尚，正唱到“我本吃斋人，怎奈那荤腥诱人”这句，因为是个肥嘟嘟的壮汉吊嗓子，倒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看完了目连戏，又在别的瓦子里吃了点小吃，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黑了，沈宝珠逐渐忘了白天第一次面对特权阶级的不愉快，准备与家里人慢慢散着步回去。


    事情当然不可能万事如意，当几个人在入口一家勾栏里挑草编的野趣簪子时，苏芊忽然叫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个人影子，小声道：“那不是王家大闺女王蝽吗？”


    苏家女眷虽然低调，该认识的人也不会认错。


    沈宝珠也是一眼就见到人堆里还有个拿着鞭子的姑娘，那睥睨天下的姿态，周围清场的仆妇，以及卖狗的摊贩，一起汇聚成了“宁安郡主”四个大字。


    倒霉！


    苏度也是这么想的，结了账便想领着家人绕道而行。


    只是王蝽耳朵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后很快就发现了苏家人，她爹进了东宫后她也跟着成了宁安伴读，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中，王蝽觉得自己变态了，这时她也故意高声道：“那不是苏相侄女儿吗？”


    姓王的一家果然没一个好人啊，沈宝珠不是很欣赏王蝽了。


    宁安对苏家的印象不太好，她被禁足苏贞也没少掺和过，加上白天抬出匾额压她的也是苏家人，新仇旧恨一叠加，冷笑道：“苏家？流放之地起家的那群贱民？”


    你又有什么可贵呢？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而已。


    沈宝珠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看见许多买了目连戏票的老百姓都在周围探头探脑地嗑瓜子儿，顿时计上心头，拉着要说话的苏度，先故作困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松阳县是流放之地呢？”


    宁安嘻嘻一笑：“偏远之地，即便今年不是流放地明年也是流放地，更或许祖上便是贱人，不然怎会生出一窝贱水种子？”


    这样涉及祖宗的侮辱，在古代人眼里不亚于现代人在评论区看见有人发“楼主，我先要十斤精肉，做成臊子，不能带半点肥的”，是个人都知道这是要开打的前奏。


    要怎么反击呢？


    打肯定是不行的，赵家宗室杀人不过关三年，出来又是条恶霸。


    沈宝珠的眼神在周围转了一圈，却见周围人不仅没散场，甚至连一些和尚都跑了过来。


    老百姓私下面对权贵或许会害怕，但这是在容纳万民，惠及众生的慈安寺，这是方外之地，和尚不怕人，大不了脱了袈裟跑路梁山。


    所以即使面对臭名昭著的宁安郡主，还有演戏讲经的俗僧带了笔墨在一旁，不嫌事大地等着开打收集素材。


    这些人很厉害，因为不畏权贵，所以什么都敢写，像《卢三娘救母》，据说就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俗僧创作而来，如今卢三娘火遍大江南北，也要感谢他。


    沈宝珠计上心头，拉着要说话的苏度，高声道：“郡主，我不知道什么是流放地，我只知道松阳县是靠近边境的小县，往前有大仙关抵御戎人铁骑，往后有千重岭阻拦南族。


    松阳县人祖祖辈辈皆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城墙亦数次毁于战火，所以世代才会都是下县。


    松阳县人从未对不起家国，郡主身为宗亲，也不该在英魂返世的日子称他们为贱人。”


    这也是实话，就是因为要不停打仗抽丁，所以苏老太爷才那么年轻就死了，说到底，国家本来就欠这些边境小县。


    正是中元节，河边点点浮莲灯，空中处处飘檀香。


    许多京城小民，祖上也有从军而亡，更别说就跟着郡主出来的侍卫了。


    大家纷纷谴责地看向郡主，目光都有一丝贵族儿女果然不知天下苦辛的感慨。


    沈宝珠还偷摸看向那俗僧，见他奋笔疾书写个没完的样子，也是心里一松。


    宁安本就在名声上吃过亏，这会儿见着周围人振振有词地说她，真恨不能当场撕了沈宝珠的嘴，只是还没扬鞭就让大惊失色的王蝽拉住了。


    王蝽捂着脸看一眼俗僧，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


    宁安不想答应，奈何王蝽和一众狗腿子看事不妙，赶紧上前抬着人跑了。


    苏度半途也看见那俗僧了，顿时了悟沈宝珠想做什么，等散了场后还不忘跑过去记下那俗僧的法号，约好改日请他们吃肉喝酒，就是要逛花的，他也包了。


    做完这些再回到苏家，已是月上中天，众人不仅都已回来了，还因为听见风声有些坐立不安。


    像大房陈氏夫妻，因为白天没有带苏芊一起出门，回来时便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吃的玩的。


    苏大老爷一边很温柔地询问女儿，白天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又鼓励她：“下次珠姐儿要跟着卢三娘去，你也要跟着呀。珠姐儿不是姓苏的，但她是苏家养的呀，要共患难，才是一家人。”


    陈氏做不到这么大度，但也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改日再和珠姐儿一起去卢三娘家里玩。


    苏鸣苏默也拿出了自己求的护身符给她戴着，说是这样宁安郡主就跑过来打击报复了。


    二房和四房则在庆幸没把姑娘往老太太手上送是对的，这才出门多长时间就惹这么大麻烦了？


    至于三房，秦氏依然躺在床上睡觉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苏度看着不操心外事也过得不大幸福的娘，想到今日沈宝珠的所作所为，很有些触动，。


    他是苏贞用“陈涉世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天生对阶层规矩，对礼法制度就没有那么遵循。


    所以他在听见珠姐儿既要跟这卢三娘走，又要庇护小贩时，本能地觉得让这样的人一直待在家里是不对的。


    那要怎么办？如果是男儿倒好说了，直接送到国子监，一路考下来就能做官报效国家。苏家也一直是这么干的，不然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门生故吏。


    可珠姐儿是个姑娘呀。


    苏贞回来得很晚，这一天苏度也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自己先辗转反侧地思考，自己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