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郡主是天龙人中的典型，为了看人被惊吓的丑态，不仅在家捣鼓了许多猛兽，三年前，还在大街上溜老虎，一时不慎，老虎咬掉一个卖饼老头儿的左胳膊，宁安叫御史给参了。


    太子落个教女不当的名头，很吃了些亏，回来给闺女一顿收拾，打得头发都散了。


    没想到这位郡主不服管教，直接骑马扬鞭，把那断了左胳膊的老头儿抓回来塞虎笼里，又咬掉了右胳膊。老头儿最终受惊而亡，宁安也叫皇帝关了三年。


    好不容易等到解禁，宁安就想出门挑选爱兽，有了前车之鉴，她不敢在皇城附近闹事，便特意在中元节这几日，挑了南城这片商贾居住的下贱地盘玩乐，顺带着搜刮别人家养好的爱宠。


    这时车后已栓了一串猫猫狗狗，因为拖着急跑了一阵，都在大喘气，有个黑白花的小狗鼻子上都冒带血的白泡了。


    这样的暴行在京城比卢三娘的传唱度还高，几个强壮的妇人闻言，立刻夹住福团，牵着两个姐儿和黑将军往粥棚走。


    福团还是不知人事的年纪，见状只觉得好玩，还在胳膊底下哈哈大笑。


    等到了粥棚，人群接到消息，大部分都散了，只有零星一些沿街叫卖的小贩舍不得东西，还在附近满头大汗地带着物件儿挪动。


    苏家粥棚前有一些打翻的碗筷，显然也经历了一点小动荡。


    卢三娘和祁老太太都在收拾东西，打算先回家，至于粥米，她们决定先放在这，旁边和卢三娘一般打算的小贩不在少数，不过他们没地方放，就只能放在地上，要是回来时被溅上尘土，那也只有自认倒霉。


    沈宝珠和苏芊过来时，地上已经散落了许多卤味、冰酪，甚至还有一大盒酥油泡螺儿，这些都是寻常百姓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很心疼，古代小民不易，好容易趁着年节出来赚点钱，却要遇见这样任意践踏百姓的权贵天龙人。


    祁老太太说过，在松阳县时，苏家一家子最穷的时候几个月都吃不上一回肉呢。


    携家出游边耍边赚钱的小贩也舍不得，看一眼地上，抱着孩子，眼泪一直掉。


    沈宝珠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跟祁老太太说一声，就招呼他们：“拿上东西先到棚子里躲着吧。”


    正在擦眼泪的小贩不哭了，还吃惊地看着她问：“我吗？”


    沈宝珠点头：“要是她过来发浑，到时候就说是我们家的帮工好了。”


    还没走的人群愣住了，有几个机灵点的小贩还戒备地说：“我们过来了，你们会让人把我们拉走当隐户吗？”


    沈宝珠叹了口气，指着苏字，道：“我们是苏相家的人，怎么会随意抓人？再说大家都看着呢。”


    听见是苏相，这些摊贩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之前还有人想赶紧走，这时却放松了神色。


    虽然朝堂上对苏贞褒贬不一，但京城百姓心里还是认可苏贞的，以前他做京伊兆时，街上从来没出现过恶虎伤人事件。


    慢慢的，苏家粥棚里就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把东西放在卢三娘租来的桌子上，还有抱着猫狗的毛奴躲了进来，毛孩子太重，他们实在跑不动了。


    祁老太太和卢三娘都是经过事的，又是经过衙门磋磨的小县居民，即使如今都已经生活豪奢，可她们仍然当自己是松阳县的老百姓呀。


    两人很快镇定下来，让人把粥棚的帘子放了下来挡住里边的人，还商量好了由祁老太太在粥棚守着几个孩子与狗，不管怎么说，粥棚上有一个大大苏字在，即使郡主，也是不敢如何的。


    至于卢三娘，她需要回去一趟，黑将军声名在外，宁安郡主既然跑到这儿来，又怎么会放过黑将军呢？家里还有不少仆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


    沈宝珠想和卢三娘一起去，再如何她也是官眷，即便要打要杀也有大理寺的人在，轮不到一个郡主挥鞭。


    卢三娘摇了摇头，笑道：“这点事怕什么，没听过戏？我还有老唐大人给的护身符呢，你要是走了，老太太怎么办？棚子里那些人怎么办？”


    祁老太太也不许沈宝珠去，人心都是偏的，她固然与卢三娘心心相惜，但轮到要在自家孩子与卢三娘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自己孩子平安。


    沈宝珠没办法，只能抱着福团和黑将军在粥棚里等。


    这是她穿过来以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阶级差距，看见自己喜爱的人，喜爱的生活在一瞬间化为泡影，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可要怎么办呢？沈宝珠在想。


    祁老太太与面色凝重的外孙女不同，虽然她也很担心，但还是能抽出闲心跟这些小老百姓说话，说话的内容也很朴素，怎么卖东西赚钱啦，哪个狗官折磨人的法子特别多啦，还有骂宁安郡主，真不是个东西呐。


    本来小贩们看她衣着朴素中带着华贵之气还有点不敢说话，最后竟是越说越多，都聊到婆媳关系上去了。


    还有人给沈宝珠送吃的，谢谢她刚才的挽留，小贩说：“要不是姑娘你叫住我，下个月的日子可难过了。”


    沈宝珠笑道：“这都是我舅舅的能耐，哪能算我的功劳呢。”


    小贩就说：“都感谢，都感谢。”


    还有个年纪大点的老贩摸着胡子说：“是该感谢，苏相当官到如今，已经庇护我们好多次了。”


    沈宝珠听见苏贞，也有些好奇，道：“真的吗？”


    本来作为小老百姓，评论官员怎么都得扣上个妄议朝政的帽子，但沈宝珠作为实打实庇护了他们的人，还是个小姑娘，小贩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


    年长的老贩姓鲍，鲍老爹道：“当然是真的了，我今年六十岁了，在京城经历过十三个京兆，只有两个人一辈子不会忘。一个是老唐大人，他在任时，满京无一个贵人敢青天白日就跑出来作耗，即使有，他也会管，我记得有一年福慧公主抢了李老狗二十亩地，就是老唐大人为他要回来的。


    第二个就是苏相，他上任之后，京里虽然还是有一些贵人会欺负我们，但他也会为我们告状呢，李老狗那二十亩地后来不是又被福禄公主抢了一次么，苏相虽然没有给他抢回来，却给他重新挣了四十亩上田，到现在他还经常派人去看李老狗有没有受欺负。”把他们都羡慕坏了。


    哦，李老狗，这时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了，今天刚抱了狗出门，刚才叫小狗站起来转圈的就是他，沈宝珠还告诉他这样对狗狗不好。


    这时他也跟小孙子在人群里，听见鲍老爹这么说，就笑：“苏相是寒门起家，对贵人不能管得太严，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怪他。”


    沈宝珠沉思半天，忽然问道：“李老爹，你那二十亩地，究竟在哪？怎么惹得那么多人要来抢。”


    李老狗很自豪地一笑，道：“就在慈安寺旁边，后来福禄公主倒了霉，二十亩地让慈安寺的和尚拿去种田了，年年都送我一袋米呢。”


    市中心，难怪了。


    沈宝珠不由静静地看着李老狗，六十年，只遇见了两个好官，依然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白发苍苍了，还能快乐地出门斗狗，遇见危险照样能遇难呈祥。


    她心情忽然好了许多，对着李老狗道：“老爹，你是有福气的人，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李老狗点点头，抱着狗儿一笑：“嘿，这话我都听三回了，放心，我还能活，好日子在后边呢。”


    几人说着话，外边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好些人都跑出来说：“她走啦！她走啦！”


    鲍老爹几个闻言，脸上一松，也露出了笑容，周围的仆妇也出门转了一圈，见宁安的车马真的走了，才掀开帘子，重新放粥。


    京城这样贵人众多的地方，类似宁安郡主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大家也有些习惯了玩到高兴处，被人打了一棒子的感觉。


    虽然被吓的时候难免掉眼泪，但当危险褪去之后，他们还是能很快地恢复过来。


    像刚才抱着孩子哭的摊贩，这时已是喜笑颜开了，还同家里人商量等会儿要去护城河放灯，今天没有被老虎吃了，也是祖宗保佑呀。


    是的，老百姓就这样坚强。


    小贩们陆续站起来推着摊子出去叫卖，鲍老爹等出来玩乐的老头儿，也抱着猫□□闲事去了。


    只是走之前，他们都给苏家人留了点零嘴儿，有冰雪冷圆子、薄荷凉糕、冰豆花等等小吃。


    等到卢三娘回来时，福团正吃得满嘴流油，这时他已经有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感觉。


    还好苏芊是个擅长照顾弟弟的人，一直拿玩具和吃食哄着福团，她这样稀松平常的态度，倒是稳住了福团，没有让他吓得叫起来。


    不过看见娘来，福团还是一下就扑过去抱住了卢三娘。


    卢三娘看儿子瑟瑟发抖的样子，也有些心酸，把人抱过来哄道：“黑屋子不好玩么？以后想玩也不带你来了。”


    福团看了看周围，沈宝珠故意给他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逗得福团破涕为笑搂着娘说：“我还来呢，我不怕。”


    卢三娘见状，这才放了心。


    待祁老太太问起家里，卢三娘就说：“我把匾额抬出来横在了大门口，她没能进去，已经走了，只是家里几个老仆受了她几鞭子，等会儿得出门买点金疮药回来。”


    “这等贱人，迟早有报应，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咱们只等着看好了。终归邪不压正的。”祁老太太骂了一句，又道：“金疮药家里多得是，等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点过来。”


    卢三娘没有推辞，只是道谢，也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看她日后吧。”


    一行人谁也没想到，这仇当天就让沈宝珠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