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二十岁的冬天
政治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不光是政治状态下的康熙让人害怕,政治状态下的太子也让人害怕。
没有人知道先亮兵锋后被老爹一拳打断的太子在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宫里的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太监宫女的尸体也抬出来了好些。然而最终,赫舍里家到底是丢了承恩公的爵位,常泰据说是一病不起,正值壮年的一个军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而就在京里传言太子舅舅快死的时候,太子正一身体统地出席着皇太后的六十岁大寿。
没错,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的太后娘娘今年六十岁了。作为孝顺儿子的康熙,早在年初的时候放话这次寿辰要大半,礼部和内务府筹办了快一年,到了日子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热热闹闹地办。什么?一个被革了职务的臣子病重?嗐,万岁爷说的,普天下这么多臣子,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病重,靳辅缠绵病榻都两年了,功劳不比常泰大吗?若因为臣子生病就不办宴席,那这宫里啥喜事都办不了了。
于是太后娘娘的寿宴拉开了序幕,从早上开始慈宁宫的戏台子上就开始唱戏,什么麻姑献寿啦,什么三仙贺喜啦,什么八仙过海啦,都是热闹的剧目。等到中午太后娘娘入席了,还有蒙古的健儿跳舞、漂亮姑娘们唱草原民歌,以及长寿老人献词等新鲜花样儿。
康熙爷自然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皇帝亲自作了一篇《万寿无疆赋》,不光每个字都是自己斟酌的,没有经过御用文人代笔,而且就连书写,都是御笔沾了金粉,一笔一划写在黄金屏风上的。这座屏风更是上百匠人精心雕琢的结果,西天神佛密密麻麻从屏风脚到屏风顶端,若是细细看去,那最小的一个罗汉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料子和雕工都只是一般的好。”老太太说,“难得的是皇上亲自写的字,我虽然看不懂,但就是觉得欢喜。”
太后真不愧是在宫里活了快五十年的人精儿,这话说得就让康熙舒服。“皇额娘有儿子,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用来给皇额娘读字儿的吗?”言罢,康熙爷就逐字逐句地把自己的那篇得意之作给皇太后念了一遍,遇上太后不懂的词句,还用蒙语翻译呢。老太太一边听,一遍摸着那座黄金屏风,口中的“好”就没有停下来过。
康熙扶着老太太的左手,而太子就扶着老太太的右手,偶尔在《万寿无疆赋》的精彩处赞叹一声,所夸都言之有物,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太子献上的礼物是一尊半人高的玉佛,通体洁白,没有半点杂色。弥勒佛笑呵呵地侧躺在那里,身前一坨肥嘟嘟的大肚子,相比于寺庙中的千篇一律的盘坐的弥勒佛,这尊佛像是的表情和体态是如此灵动。“找到的料子有些偏长,因此让人雕成了侧躺的模样,还请玛嬷宽容则个。”太子笑着说。
太子没自夸,但谁都能看出来,如此大块的蓝田玉实属当世罕见。
“好好,大肚米勒服,肚量大好啊。”老太后笑得牙不见眼,一手儿子一手孙子,仿佛就是拥有了全世界。
于是太子也跟着灿烂地笑了,哪怕是面对着康熙的目光,他也是那一脸幸福子孙的表情。
在底下看着三位主角表演的八贝勒:……
说实话,这一年先是铅活字印刷术,和黄河水灾,接下来又是担忧妹妹的婚事和太子的亮剑,他真没有多少心思去好好准备太后的寿礼。曾经一度八贝勒还把这事儿给忘了。好在他家里有个云雯,早早让人寻了一块南边姚法祖送的老檀香木,雕成了镜框,又镶嵌了一大块水晶玻璃,便是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寿礼了。为了表孝心,云雯还在镜子背面装了一块刺绣,绣面上的九十九个寿字是八贝勒写的,她自己绣的。
如今那面做工精巧的西洋镜放在一众皇子阿哥的寿礼中被呈递上去,也就吸引了老太后不到零点一秒的目光。
八贝勒没有自己的寿礼必须出头的想法,然而想到云雯一个甚少做女红的娇客,为了那九十九个寿字也是熬了半个月才做成,劳动成果被如此怠慢——八贝勒忍不住握了握旁边媳妇的手。
云雯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示意自己不在意。
总的来说,太后娘娘就没有正眼瞧见除了皇帝的黄金屏风和太子的玉雕弥勒佛之外的寿礼。特意找了块超大的象牙做雕刻的老大直郡王猛灌了自己两杯酒,是个人都看出了他的不满,不过也没人在意。
直郡王跟太子别苗头有多少年,慈宁宫偏心太子就有多少年。这是从孝庄太后在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传统。直郡王再不满,也只能穿着橘红色的正装跟他同样穿橘红色的兄弟们一起,看着上面穿得金灿灿的祖孙三人秀亲情。
宴席的菜品也挨个送了上来,大冬天的露天宴席,虽然是挑了一天中最暖和的正午,然而大部分菜肴也失了温度,食材或者糊了或者硬了,只剩下调味还是御厨的水准。
当然了,其他人再怎么吃冷菜,太后娘娘是不能吃冷菜的。就主桌的那些菜,都是从小火炉上热腾腾地下来的。更有蒙古厨子当场在空地上烤全羊,羊肉的香味飘得全场都是。
云雯挑挑拣拣,选了一大碗还温热的金汤丸子,给丈夫盛了,再将那已经结了白色油块的牛肉放进汤里涮一涮,多少还能香香地垫一垫肚子,接下来就等着分烤全羊了。“可惜的是冬日里没有叶菜,这大油大肉地吃下去,回家又要不舒服了。”云雯小声说。
“那你就只喝汤,回去让厨房给你炒豆芽,地窖里的冬瓜也还有剩的。”八贝勒熟练地安慰福晋,一起这些年,云雯喜欢清淡他再清楚不过了。
羊肉已经烤好了,身强体壮的蒙古厨子一刀下去,羊肚子里的油就“刺啦”一声落在铜盆上。那肚子里竟然还坠出一只焖得金黄的大鹅来。落在盘子里的时候周围升腾起大量的水蒸气。
“喔,我说怎么这么香,里面还有一只鹅嘞。”人群中发出阵阵私语。
“呀,这鹅周围好多的料,你闻闻是不是有香菇啊?”
“可不光是香菇,还有胡椒、檀香,到底是皇家,就是大手笔。”
……
那大鹅也在厨子手里被开膛破肚,肚子里还有一只无骨小仔鸡。那只无骨鸡和鸡肚子里的燕窝自然是献给了牙口不好的太后老太太,而太后老太太又撕下一只鸡腿给皇帝,一只鸡翅给太子。而只有最亲近的皇室成员才能分到一块香嫩爽滑的鹅肉,至于在场的大部分人,就只能去吃烤得干干的羊肉了。
八贝勒作为皇子中还比较有脸面的人,分到了一块鹅胸脯肉。他和云雯分吃了,确实是没有辜负那足有四五斤的香料里外夹击,滋味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端到他们桌上的时候肉还是热的。至于作为妃子之一的良妃,远远地坐在屏风后头的后妃席上。八贝勒瞧着,端去后头的就只有鹅架子熬的汤和羊肉了。
爱新觉罗的血脉和非爱新觉罗的血脉,至少在太后娘娘这里是摆放得明明白白的。
不过老太太是这座宫廷里的金字塔顶端,也没人对她的处事方式有什么异议。皇帝今天是孝顺儿子,额娘说怎么分肉就怎么分肉,半分架子也没有。
而从结果上说,大家对套娃式烤全羊的评价普遍较高,哪怕是最外层的羊肉也是有滋有味的,相比围猎时候那些粗糙的烤制手法,用香料精心腌制过的羊肉自有它的口味优势。再加上是热乎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各种马屁像潮水一样向太后涌去。
其中来自汉臣的大部分夸赞太后其实听不懂,但这依旧不妨碍她从众人的脸色中看出大家真正的态度。
“宴席还是要有热菜。”老太后拉着皇帝的手说,“烤全羊好,一大堆火现烤,才有宴席那味儿。我还记得皇额娘七十大寿的时候,也是在慈宁宫里烤了羊。那时候太子才这么高,给皇额娘切羊肉,刷刷的,那刀利落的,可把你吓得连连喊停,皇上还记得不?”
老太后口中的皇额娘,就是孝庄太后了。
太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孙儿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让皇阿玛操心。玛嬷快不要再提了。”
“哈哈哈,太子不好意思了。”老太后指着太子爷的鼻子笑得促狭,就仿佛是普通人家里揭儿孙糗事的长辈。
康熙爷跟着笑起来:“这些小时候的趣事,能博皇额娘一笑,也是儿孙的福气。”
这场话里的机锋,大约是太子接着太后做保,给皇帝道歉了。太后也许是不知情的,碰巧提起了孝庄太后在世时对太子的宠爱和期许;也许是慈宁宫听说了皇帝革除了承恩公一事,有意在其中转圜。谁知道呢?
八贝勒抿了口已经放冷的汤,皱皱眉,放下了碗,回头招呼边上伺候的小宫女:“劳烦倒一杯热水。”
“是,是。”
小小的茶杯装着热茶马上上来了。茶水倒是新鲜热乎的,泡的六安瓜片。八贝勒把茶杯递给媳妇,让她暖手。“马上散场了,再坚持一下。”
别说云雯,就连他都有些疲惫了。如果皇帝还想维持储君的地位,麻烦快点把承恩公的爵位赏给随便哪个赫舍里吧!这么吊着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很好玩吗?
但八贝勒不知道的是,当天散席回到乾清宫后,脸上一路挂着轻松笑意的康熙爷就直接砸了奉茶宫女递上来的杯子。
“扑通。”乾清宫里整齐划一地跪下一片,却连一句讨饶的声音都没有。
帝王的嘴角还挂着与宴席上一模一样的笑容,但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好小子,连已故的乌库玛嬷都能利用,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宫人们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是一个聋子。
而与此同时在毓庆宫,太子爷也砸了一个杯子,姿势动作几乎和老爹一般无二。只能说不愧是亲父子吗?然而太子的情绪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郁闷和躁动:“这样被人看笑话的日子,孤还要过多久啊?”
第262章 二十一岁的开年
如今的皇子阿哥们,有一个算一个,段位都离皇帝老爹差着十万八千里远呢。
就拿承恩公空悬这件事来说,在皇子阿哥们看来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仿佛这件事没有解决,就没有办法定下心来做旁的差事。别说老八心里惴惴不安,老四行走御前小心翼翼,就连太子,也是全副心神都在处理与皇帝老爹的关系上。
今天汗阿玛生气了吗?汗阿玛已经原谅我了吗?汗阿玛今天会封承恩公吗?别是阿灵阿那个小子占了便宜吧?那我面子往哪儿搁。
本朝有三任皇后,赫舍里氏、钮钴禄氏、佟佳氏。钮钴禄氏的阿灵阿虽然也是外戚,但更加显赫的身份是开国功臣之后,身上那个一等果毅公是实打实的开国军功所封,因此也不差一个承恩公的头衔。而佟佳氏因为是康熙爷生母的娘家,本身就有一个承恩公了。因此论起康熙朝皇后的承恩公,赫舍里家是独一份。
再加上从前康熙想要维护太子的正统地位,没有给钮钴禄氏和佟佳氏加封也是理所当然的,同样是皇后,原配和扶正的还是不一样的。这也是太子某些心理上的安全感的来源。如今突然被剥夺,他确实充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这个冬天彻底老实了下来,每天在康熙爷跟前读书尽孝,怎一个温顺了得!
然而康熙爷就像是忘了赫舍里家的似的,一如往常的那样处理着家国大事。与俄罗斯的《贝加尔条约》要签订了,派了纳兰性德领队去边境签字;第一套铅活字在武英殿开始服役,印刷了好几种书籍,可能准备编一套百科全书;朝廷的几个尚书到了退休年纪了,年纪大的下去,年纪轻的上来;到了年底了,参加过昭莫多之战的烈士遗孤需要慰问;再就是明年又要科举大比了。
甚至十二月初常泰在家中咽了气的时候,皇帝还一脸唏嘘地跟太子说:“你去送你舅舅一程吧,好歹是你额娘的至亲。”
太子一时间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太子表示他已经派了人去致哀,而常泰舅舅毕竟犯了错处被革职的,如果皇太子亲自去吊唁一个罪人,朝中大臣会不会觉得觉得太子任人唯亲云云。这是倾向于不去了。
康熙叹了口气:“如此也好,你派你门下的长史,再替朕送些奠仪吧。”
语气挺和煦的,但内容怎么听着就这么奇怪呢?皇帝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送奠仪,还要通过太子的手呢?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什么时候皇帝做什么还要让太子做主了?
且不说毓庆宫和赫舍里家是如何患得患失,八贝勒和九阿哥却是被皇帝爹叫进了乾清宫。
“之前不是听你说想要加开科举吗?如今你也又历练了两年,是时候写一封进谏的折子了。”
骤然听到这话的八贝勒人都懵了,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有关的记忆。哦哦,曾经年少无知的他是跟老爷子建议说开了算学科举、医学科举、治水科举来着。年少轻狂的想法,没意识到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想到老爷子还记着这件事。
“朕看了你最近印的那些书,水利地理科可以先开,这是最近社稷之急;还有算经科,在唐代有先例。这两科可以先开。”
确实,先小规模试验,是老成稳妥的做法。
“皇阿玛是想在明年科举的时候加试这两科吗?”八贝勒问,“是哪些人可以来考呢?”
皇帝靠在龙椅上,老神在在,颇有一种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意境。“第一年,只许举人来考。考中了就是算经科和水利科的进士,直接上任,不必在翰林院熬资历。”
“只许举人来考也好。这样人不会很多。也节省了场地与开支。”八贝勒的思路被工作狂的皇帝老爹带着,一路朝着工作的细则上一路奔去不回头了。“儿臣只担心那些已经考了举人的,心思都扑在经史典籍上许多年了,各个想着考中会试光宗耀祖,恐怕来考算经和水利的寥寥无几。若是皇命发布出去,最后来应考的只有三五人,岂不是丢朝廷脸面?”
康熙爷笑着看八贝勒絮叨,最近这种笑容像是固化在他脸上了似的。“你不用担心,朕已经安排好了,便是人少,百人来考是不成问题的,第一年,即便只取中七、八人,也能缓解南方水患的压力了。”
哦,原来如此。从他第一次提出加开理工科科举到如今,这中间几年康熙没闲着,已经把潜在的特长生给培养好了。一切竟然是悄无声息就做好了。
八贝勒这下是由衷地佩服起皇帝爹来了。“儿臣只是年少时一时兴起,因着难度过大,转瞬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皇阿玛私下里做了这许多准备,真是令儿臣惭愧。果真是空谈误国者多,唯有实干兴邦啊。”
这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挠到了康熙的痒处,尤其八贝勒的表情真诚,也是康熙爷好几个月没见到的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八和老十五一脉相承的机灵,看着气氛不对,这几个月听到“乾清宫”三个字都能绕道走。实在躲不过去了,也是一副乾清宫地板上都是钉子的感觉。
康熙生气归生气,但还是期盼真情的,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于是老爷子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且正是要举人才能来考这些杂科,才能保证此人基本的读写与人情往来是过关的。不然若是像武举那样,状元连个大字都不会写,难道官场就会承认这些人吗?朕还想让文举人考武进士呢。”
“皇阿玛所说,需要让考杂科之人有一定的经史基础,儿臣认同。然而要求举人是否太高了一些,儿臣本想着秀才就能考的。”
旁听了许久的九阿哥这时候插嘴道:“弟弟倒是觉得让举人考正好。八哥只想着举人难考,漏掉了偏科的人才,却没想秀才太简单了。底下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捐个秀才也是有的。还有秀才连经书的断句都断不明白呢。这种人要来作甚?秀才是不能做官的,举人却是本来可以做官的,虽然前途有限,但文人圈里还是认同的。这些人考个水利科,原本没希望中进士最多再五品官位置上终老的,如今有了向上爬的希望,不也算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吗?”
八贝勒被弟弟说服了。“小九说得对,是我想差了。”
康熙爷笑眯眯地看儿子们给自己打工,赞了一句:“老九也长进了。”
于是事情就定下了,明年水利科进士的卷子,由八贝勒带着靳辅去出,而算经科的卷子,由九阿哥带人去出。“老九办成了这件事,朕有赏。”
皇帝爹特意说的赏赐,自然不是简单的金银珠宝了。是爵位或者官职。于是九阿哥一下就亢奋了,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大清第一届算学科举的卷子出得漂漂亮亮的。
这个时候的九阿哥还不知道,年轻的他又被康熙爷给摆了一道,因为同样的话,康熙爷对着三阿哥和四阿哥也说了。第二年正月底的时候,稳坐钓鱼台的皇帝爹就收到了两张算经考题,一份来自三阿哥,一份来自九阿哥。而同样的,还有两张水利科的考卷,一份是八阿哥带着靳辅出的,还有一份是四阿哥带着十三阿哥出的。
许久没有进宫的明珠被叫到了康熙爷跟前,而这四张来自皇阿哥的考卷就被摊在了他的面前。“端范(纳兰明珠的字)啊,来看看皇阿哥们出的考卷。前些年让你去看市面上与水利和欧罗巴算学有关的书,如今到了考校你的时候了。你来评评看,哪一份写得更好些?”
万万没想到,私底下替康熙爷物色理工科人才的,赫然是已经被雪藏多年的纳兰明珠。
如果是任何一个皇子阿哥知道了这件事,都会惊呼:皇帝老爹你不怕加在老大一方的筹码进一步失衡,夺嫡之争越来越剧烈吗?
然而康熙就是康熙,只因在看人选人上,明珠最合适,所以说再次启用,就再次启用了。不需要经过朝臣的商议,因为所谓商议势必会变成党争的相互攻讦。但皇帝除了要平衡朝堂之外,也有着要建功立业,革新国家的政治理想。
而明珠,显然也已经在私底下与康熙爷做出了约定和保证。
此时他接过面前的四张卷子,看到其中的编者中没有一处写着直郡王的名讳,也是神色平静,仿佛帮着大千岁夺嫡已经是前尘往事了一般。“臣年老眼花了。”明珠摸了摸头顶越发稀少的白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副老花镜,“臣先看算经科的。”
康熙很优容地挥挥手,就有太监替明珠拿来一把椅子,明珠就颤巍巍坐下来,戴着老花眼镜看卷子。他仔仔细细将两份卷子都看完,才小心翼翼地收起老花镜。
“三贝勒和九阿哥都是精通算学之人啊,皇上在教子一道上真是令人羡慕。”
康熙没有理会明珠的马屁:“你觉得两份卷子哪份更好呢?”
“三贝勒应该是找了门人一起出卷,每一道都在算经上有出处,最多的是《九章》,也有《九曹》、《海岛》上的,可谓名正言顺。仅有一题不是从传统经典里出的,也是摘自《几何原本》。然而,太注重正统了,就难免显得迂腐和死板。而算学是不能迂腐的。皇上要问臣哪一份卷子出得好,臣得说九阿哥的卷子出得好。胜在灵活实用,皆取自生活,用于民生,既有引经据典,也有推陈出新,便是让臣赖出,也不能出得比九阿哥更好了。”
康熙笑着点点头。“继续。”皇帝说。
“但若是要放出去让士子考科举,臣还是选三贝勒出的这份卷子。”明珠最后总结。
康熙继续点点头,将三贝勒所出的试卷放到桌案上。明珠不愧是他多年的老搭档了,在事情的看法上和他一模一样。小九的卷子出得比老三好吗?是的。是因为小九在算术上比老三更加博学吗?倒也不是,是老三太胆小了,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就改革一事而言,不如九阿哥来得锐意进取。
但是眼下却是算学科举推行的第一年,考生的层次太低了,反而配不上九阿哥这么新颖的卷子。
第一年嘛,还是要鼓励为主的,所以还是稍微放放水,出些书本上的原题来得好。
但是要让皇帝来选择以后负责算学科举,常年为算学科举出卷子的人,恐怕还是九阿哥更加合适一些。
这一门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水利科了。皇帝将水利科的两张卷子也放到了明珠跟前。这回明珠看卷子的速度显然比刚才要快许多。“高下立判啊!”大约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明珠就放下了老花眼镜。
“八贝勒的这张卷子显然是有靳辅的手笔,而四贝勒的这张卷子却是带着弟弟一起出的。一方是多年实战经验的老将,一方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这不是高下立判吗?”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如今是第一年开水利科。试题是不是不适合出的太难,不然没有人考上到底是不美的。八贝勒的这张卷子出的更好,但如果想要选择一张用来今年考试,恐怕还是得是四贝勒和十三阿哥所出的这张卷子更加合适一些。
明珠的手朝着四贝勒出的卷子上拿去,然而转瞬他就停住了手。
不对。
不对不对。
水利是国之大事,不能放水啊!选上来纸上谈兵的,会出大问题啊!
康熙笑了。“知我者,端范也。”皇帝将八贝勒和靳辅出的试题取过来,跟三贝勒的试题放在一起。
明珠抹去额头的汗水,自嘲道:“老了,老了,从前臣可不会犯这样的的错。”
康熙看着明珠,也想起了他这辈子的功绩,虽然贪婪,但明珠确实在每一次国家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上都和他站在一起。
“这恐怕是臣随皇上办的最后一件差事了。”明珠指着桌案上的几张皇阿哥所出的卷子道。
他说话的时候颤抖得厉害,这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岁月的摧残。康熙闭了闭眼睛,到底决定放纳兰家一马:“你的儿子们不掺和皇子的事情,朕保他们的太平就是了。”
第263章 二十一岁的初春
在后世的记载中,西洋传教士自明末开始就来到中原,带来了西式科学的种子。量变产生质变,盛世繁荣文化,这颗种子终于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破土发芽,动摇了自明以来三百多年未曾变更的科举取士格局。这一年正月,以皇三子胤祉、皇八子胤禩为首的数名皇子上奏建言,增开数算、水利地理两科会试,为工部、河道衙门充实官员,上允之,令四十一年春闱开始试行。
同一年的二月,用铅活字印刷而成的《数算会试说明》、《水利地理会试说明》就在京中和地方上同步发售,立马引起了轰动。
且不说那精美的印刷、御制的大印,其中内容的周到详尽,更是常规科举不曾有的。
说明总共分三章:开篇以朝廷近况出发,秉承康熙帝圣旨,叙述新会试是为了选拔何样的人才,将来会派往何样的部门工作,望有志于此的才俊踊跃参加云云。开宗明义,万般清晰。更清晰明言的是应考的资格,凡是往年和当年获得举人功名的便可参加,与正常考进士的资格无异,不过相比正常考会试更加宽松一些的是:已经出仕的举人,若所任官职低于县级,或者在期限前辞官,也可以参加第一年的算学科和水利科的考试。
这是考虑到人的才能多少是有些偏科的,从前可能有一些在数理上有偏才的人,多年考不中进士,便以举人的身份出仕做官了。举人出仕做官,除了要多年等待空缺外,最高不过知县,大多数人是在县学里当教谕,继续为基层科举选拔秀才发光发热。若是等不到空缺,就只能给官员贵族之家当幕僚或者先生了。
所以举人老爷,虽说衣食无忧,在地方上也是小地主体面人,但真正的政治前途,是很有限的。只有那运气极好的人,才能突破县级那层门槛,做到州府一级的官员,然而岁数也差不多到头了。而举人功名要想成就封疆大吏、入阁拜相,三百多年也就个位数的成功者吧,这还得是趁着战乱或者王朝初建缺人手的时候。
所以,那些个在典史、教谕等连九品都没有的官位上的混吃等死的人中,保不准就有传统科举漏过去的数学天才呢。然而八股科举的规矩是,已经候补做了官的举人,是不能再往上考的。由此可见,第一年算学科和水利科放开一道口子给这些人,着实是很体恤了,而这样的机会,也许也就是理科科举第一回开的时候才会有。
两册《说明》的二章,则是详细介绍了理科科举的流程,从需要准备的材料,到京中报道的地点,从在京生活小指导,到考试放榜的时间、地点,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许诺了理科科举的前程。
如果说
第一章是将那些有偏才的人的热情烧了起来,第二章就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流程上看,数算科和水利科,考试时间和地点都与进士科的会试一模一样,首先就保证了一层权威性和公平性。而且,理科科举同样要给考生编《年貌册》和各种入场券、收卷票,杜绝冒名顶替。
而考试通过者,一样称贡生,一样要参与殿试接受皇帝和实权大员的亲自检阅,殿试通过者一样称进士,有朝廷颁发的“吏部收讫票”,有了担任高级官员的资格。不过他们的“吏部收讫票”与普通进士科的有着不同花纹,代表着不同的去处。传统进士科分一甲、二甲、三甲,按照康熙年间的普遍情况,一甲、二甲进士一开始的去处往往是翰林院,学习几年后就留京为官;而三甲进士则通常会在翰林院考核后外放,从知县做起,起点就是举人的终点。
而数算科和水利科则只各取一甲、二甲,约莫各三十人左右。录取人数比较少,但获得待遇却是实打实的: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去有关部门实习,剩余二甲都是翰林院庶吉士,直接入算学馆学一年,一年后考察合格就都去有关部门实习。做官起点跟进士一样,都是七品开始。
白纸黑字的七品,这可比什么都实在。更何况看着朝廷着急的样子,等待算学科和水利科的缺儿,可比普通官职的缺儿容易太多了。虽然治水也好、营造也好,都是要花费体力的辛苦活儿,但读书人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多数人还是有一颗上进心的。
然而,许多蠢蠢欲动的火热心思,在看到
第三章的时候就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陌生的书名出现在眼前,正是算学科或者水利科的考试书目。若说经典的《九章算数》是大家都熟悉的,那什么《海岛算经》、《五曹算经》还能说隐约知道个书名,那西洋来的《几何原本》、《代数简论》是近几年的时髦,但连《弧三角》、《方程论》都在其中,这就太过分了吧。
更可怕的是,在
第三章的最后,写作“贴心”读作“扎心”地给大家贴了一张模拟卷,背书填空只有两道,剩下十道题都是计算,什么勾股、割圆,都只能算最基础的,难题算历法、算球面曲线皆有;当然了,参考答案也是尽有的,明说了扯什么皇帝圣明的小作文都是无用的,算学科算学科,扎扎实实算出来的才能得分,哪个步骤得多少小分都是明明白白的,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
算学科的卷子不好写,水利科的同样。虽然没有那些个让人头昏眼花的未知数啊无穷小了,但是水利科的模拟卷上都是现实难题啊,假设在哪儿哪儿修一条水渠,需要人工几何、钱粮几何、挖土几何、受力几何?如图所示的堤坝,画个三视图看看。如图所示的水闸,会塌陷吗?若是因为修建堤坝,要淹没两个村子,引起村民围县衙伸冤,你将如何处置?最后还有一题画地图。
得了,大部分人看到这里,都只能遗憾地摇摇头。难怪是只各取三十人呢,这也不是大多数人能写得来的卷子。也就是真的认真在研究算学或者水利的人能来玩这个了。
不过,根据后来的民间传说,康熙朝有名的数学家梅瑴成在看到《算学会试说明》之后,回家第一时间就把四书五经扫进了废纸篓里,并兴冲冲地跟祖父、同样是大数学家的梅文鼎说:“算学登科,再不是贱技了!”梅瑴成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是二十一岁,刚刚中了举人,以他如此的年纪也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然而刚刚是孙山的名次罢了,因此不敢去考会试,原准备在家打磨几年文章的。如今命运却是彻底改变了。
梅瑴成在康熙四十一年第一次算学会试中考中了状元,后来将大清的地图测绘技术拉升到了当时的国际领先水平,还培养了一大批地理方面的人才,被称为“地理学启蒙之父”,其徒子徒孙一直到清王朝覆灭之后,也在为科技事业发光发热。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如今,被无数士子感念仰望,直谈目光长远、做事牢靠的皇阿哥们,也有着自己的烦恼。
就比如错失了第一年算学科举命题权的九阿哥胤禟,下了朝就往八贝勒府上喝闷酒去了。“爷如今又是个闲人了。”九阿哥悲愤地说,“理藩院的差事丢了,这是爷的问题吗?这难道不是咱们家好二爷连累的吗?还有算学的卷子!爷反正是不服的,就老三出的那什么迂腐题?结果呢?爷的卷子丢出去给那些学子当下马威去了,老三的卷子是正经的考题?哈?哈哈,八哥,你评评理!”
八贝勒能说什么?只能按住九阿哥又往酒壶上伸的手。“没有了,真没有了。”
结果老九直接站起来踢了凳子,大呼小叫道:“酒呢?狗奴才给爷拿酒来!偌大的八爷府还没有几坛子酒吗?”
眼看着这个弟弟要撒起泼来,八贝勒只能跟着站起来拉住他:“你快少喝点吧?大白天的万一有传召……”
“八哥你别劝我!我今天就要喝他个……糊涂!”
八哥……八哥直接点了九爷的昏睡穴。
这边刚刚撂倒了一个不省心的,第二个不省心的就进了房门。“八哥……嘿,老九这家伙还搁着闹腾呢,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十阿哥胤俄背着手进屋,他是真的挺瘦的了,完全不见小时候小胖墩的样子,不过瘦下来也精神好看,脸型上说实话很像康熙。不过瘦得好看的十阿哥,说起话来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啊。
“唉,瞧我说的什么话。八哥怎么能算饿汉呢?八哥这会儿都赢麻了吧?这新科举的首创之功您能分一半,后头水利科的进士还得认您当座师呢。”
八贝勒可不是原装的八贝勒,会哄着弟弟们说话,江湖人可不会太惯着皇家小朋友的坏脾气:“又来招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心念念想开个防疫科的,水利的卷子也不是我的功劳,是靳辅陈潢带着儿孙徒弟出的,转头这帮子人不是交给四哥,便是分给十三弟了。”
十阿哥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进来坐下:“那好歹老爷子愿意让八哥、九哥沾这个名儿,弟弟我可什么都没有呢。但这也不怪哥哥们,谁叫我没本事呢?想不出新科举这样的好点子,也出不了好卷子。”也许是阴阳怪气久了,十阿哥语气里那股子味儿怎么都散不掉。
钻了牛角尖的青少年,那可真是一种何等人憎狗厌的生物啊。
“那你还穿着朝服来的?难道不是皇阿玛给你交代了差事?”八贝勒懒得跟他当阴阳大师,直接点破道,“还有跟着你来的难道不是乾清宫的李公公?宣圣旨都找了你,难道不也是用你?你就这样子散漫的态度吗?还不快给李公公和你八哥都塞个荷包?刚刚咱们就当是聋了。”
十阿哥被拆穿了,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八哥可真没劲,不过这个荷包还是给得的。”说罢,还真让随身太监掏出两个荷包,往李公公和八贝勒手里一人塞了一个。“说好了刚刚要当没听见啊。”
许久没见小十这般真心地笑过了,八贝勒都忍不住有些晃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九皇子胤禟为固山贝子,授钦差大臣,率使团前往清俄边境的楚库伯兴买卖城主持开市。令议政大臣纳兰性德协理,土谢图亲王、和硕恪靖公主联络喀尔喀各部配合守卫。钦此。”
这还不是一封正式的圣旨,是先行的口谕,没有过多修饰的文藻,就事论事,也因此信息量非常密集。宣布完圣旨的十阿哥俯下身,笑眯眯地看向刚从迷糊中被点醒过来的九阿哥:“恭喜九哥,差事和爵位都有了。”
九阿哥,不,现在该说是九贝子了,他一个激灵就把头磕到了老十的鞋子上。“臣领旨谢恩!”
十阿哥“嗷”的一声叫出来:“爷的脚趾!奶奶的,胤禟你脑壳太硬了吧!”
“哈哈哈,对不住十弟。”九贝子连忙爬起来搂住十阿哥的脖子,“对不住对不住,九哥今晚请你吃饭,全京城的酒楼随你挑。”
“可别。”十阿哥脱身出来,眼神的余光往一直笑而不语的李公公身上瞟了一眼,“在九哥府上吃一顿就行。你身上担着差事,马上要启程的。还是要缜密,免得又被老爷子逮住错处。”
哇,真是难得见到小霸王十阿哥如此为别人着想。新鲜出炉的九贝子都感动了。“好兄弟。”他抱着十阿哥道,“有我一顿,就有你一顿。”
八贝勒看着两个弟弟,突然就觉得欣慰了一些。“去跟福晋说,让九弟妹来接人吧。”
九阿哥的福晋姓栋鄂氏,却是出自开国五大将的那个栋鄂,与出了顺治爱妃的董鄂氏不是一家,仅是同姓。按理说这个九弟妹的出身该是比云雯要好一些的,同样是一等公嫡系,开国的一等公,与平定了葛尔丹叛乱的一等公相比,嗯,也许胜在一点历史悠久底蕴丰厚。不过因为九福晋是幼女,上头有性格强势的姐姐,反倒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每逢她对付不了九阿哥的时候,老九跑八哥这儿倒情绪垃圾,九福晋就跑八嫂那儿求安慰求抱抱。
宜妃选这门亲事也是煞费苦心了,然而小九这对儿小夫妻却并不是那么和睦,只是上头有独宠嫡妻的八哥压着,凡是登了八爷府的门,还是要以九福晋为尊的。不然,八贝勒觉得,老九府上的妾室派车子来接人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儿在老五、老七那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不过这夫妻之间的事儿,到底不是外人可以多说的。他作为哥哥,更多的是嘱托弟弟老实办差,不要趁机给自己的商行谋特权,也不要在外面用权势压人。“你自己名下有远行跨国的商队,还不知道这是一桩苦差事吗?如果家里有权有势、有田有产,谁又愿意风餐露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呢?皇阿玛开互市是为了体谅民生,是为了让边境繁华起来,你可不能干竭泽而渔的蠢事儿,名声一旦坏了,十年百年都修复不起来。到时候别说皇阿玛要怪罪你,当哥哥的,也不敢再举荐你担什么大事儿了。”
老九原本飘飘然的大脑,经过哥哥弟弟连番敲打,终于是冷静下来了。“八哥,我知道的。越是自个儿名下有商行,越是要显得公正。我都知道呢。我在理藩院当差这些年,可有出过大的纰漏没?此行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又有纳兰大公子帮忙,必不会再有丢了官的事儿了。”
十阿哥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开了嘲讽:“纳兰性德是遭了什么孽啊?要带咱们家九爷五年又五年的。”
下一秒,九阿哥就伸手掐了十阿哥的小臂肉。两人你掐我一下,我扭你一把,打闹着出了屋。刚好下人来报,道是九福晋早就派了马车在外头候着,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就顺势告辞离府。说是在九阿哥府里摆便饭,但熟知大清政治规则的他们都知道这顿饭是要等到后天的了。
九贝子要去准备仪表、香案,迎接明天正式的册封仪式。还得准备北行的行李。
而十阿哥,要跟着李公公回宫复命呢。
总算将弟弟们给送走了,八贝勒就转到后头八角西洋楼找福晋说话。院子里的小湖结了冰,在烧着地龙的小楼里朝外望去,能看见落在冰面上的几片枯黄的叶子。
“老九该是不用我操心了。”八贝勒跟媳妇说,“只要这回差事办妥了,他也就立住了。边境上的事儿总有他一份,这事儿旁人也替不了,替了还得担心继任者被俄人诓骗。他的商行、商队,也算是过了明路了,钱财上也不愁什么。虽说没有贝勒面上风光,但家底恐怕比郡王还丰厚。偶尔皇阿玛想起他在算学上的天分,让他出几个题,那就更加稳妥了。”
八贝勒高兴,云雯也与他一样展颜:“虽说兄弟间情谊,不似外头死盯着爵位差事的势利眼那般,但若是旗鼓相当,相处起来才更加舒服自在一些。”
若是双方地位差距太大,总是A接济着B的,天长日久下来不是A心态失衡,就是B心态失衡了。便如同如今的十阿哥阴阳怪气,大部分就是他成亲了之后还是个光头阿哥导致的。
云雯说的道理,八爷如何不清楚呢。“小十啊……唉,其实小十要的挺少的。”八贝勒突然说。
“这又是什么说法?”
“今儿皇阿玛让他来给九弟传旨,整个人都比往常多两分笑意。哪怕是这种传话的差事呢,哪怕是旁边有九弟对比着呢。他也高兴。只因皇阿玛肯用他。但凡皇阿玛平时能多看小十两眼……他也不是非要求个爵位的人。”
那份阴郁少年的笑容,终究是有些让人心酸的。
第264章 二十一岁的初夏
九阿哥遇到的饱和式竞争,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同样遇到了。区别不过是老九输给老三的愤懑被紧接着从天而降的爵位和差事给砸没了,而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输给了老八一脉的郁闷就只能自个儿去消化了。
同样是在这个初春冰雪未消的夜晚,一墙之隔的四贝勒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两名龙子凤孙就借着烛火逐字逐句地研究着竞争对手所出的试题。
“你也别觉得这份卷子老八有名无实,就拿这道问百姓被水淹没土地房舍后该如何赈济的题来说,定是老八出的。靳辅可没有如此体恤的善心,他可是说出‘苦沿岸十年,还黄河五十年太平’的人。”四贝勒手指着卷面说道。
十三阿哥也认同,道:“也不是说靳辅不好,只是他是宁可自己跟着多干,也不会让百姓少干的人。而八哥却多几分柔和,这确实像是八哥会出的题。”
四贝勒就很感叹:“皇阿玛说你我不够实际,恐怕就是在这儿了。治河不仅仅是治河的问题,更多的是百姓的问题。治河是为了百姓,而非百姓是为了治河。在水利衙门中,可不是只要和土方数字打交道就能成事的,协调人手、安抚百姓、彻查贪腐,这些要占了半壁江山。惭愧我与八弟一同赈过灾,一同理过政,该用的时候却没能想起这些来。实在是输得不冤!输得不冤啊!”
“四哥也不必妄自菲薄。八哥虽然天纵才华,却过于随性,没有四哥那份上心。”十三阿哥连忙劝慰道。
四贝勒就摆摆手,阻止了弟弟继续往下说,转而又找出一处八贝勒卷子的闪光点来。“还有此处,黄河起源青藏,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江苏入海,若将其分为清流段、增沙段、淤积段,该如何划分为好?黄河之患,泥沙之患半之,增沙段如何减沙入黄?淤沙段如何清淤河底?何者人力更少?如此新颖的破题之词,不是老臣之言,定也是八弟所出。”
十三阿哥看了,只能点头附和:“靳辅陈述治水之策,你我自年少时便听得,哪些题是靳辅所出,一目了然。此前从未见他将黄河分成清流、增沙、淤积三段来论。一直治水都是淤积区河水泛滥,也只是在下游做文章罢了。八哥出这么个题,难道是觉得上游也能做文章吗?”
“从没有人这般想过。”四贝勒皱起了眉心。
“是啊。理论上来说,减少增沙区沙子入河,也能达到让下游减少淤积的目的,然而这真的能做到吗?”十三阿哥想到这里笑了两声,“这道题乍看着,也是挺天马行空的。比我那些个计算土方、人力的题,还要天马行空呢。”
然后两个皇阿哥相互看了一眼:“八哥/八弟不会真的有办法吧?”
气氛就突然凝滞住了,好久,四大爷才缓缓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我直觉他定是有办法的。他什么时候提过没法实现的事儿?牛痘、铅活字、新科举,后两个虽然首功都给了旁人,但皇阿玛是什么性子?若不是首倡的是老八,怎么会把他排在第二位呢?如今既然提了上游治沙,也不会是无的放矢。这要如何办到呢?难道还能筑堤坝把沙子给拦住不成?”
欸,还真的有黄土高原拦沙坝。不过这就是三百多年后才被劳动人民发掘出来大规模使用的技术了。用的材料也不需要太先进,也不是太过巨大的堤坝,靠的是村村筑坝、河河拦沙,再加上锲而不舍地植草保土,才大幅削减了中上游的水土流失。更妙的是,随着沙土在拦沙坝下淤积,慢慢就会将坡度的地面改成平面。等这个拦砂坝被埋平了,一块肥沃的田地也就自然生成了。坡地变梯田,还能进一步防止水土流失。
不过这份资料,八贝勒只是在系统里打包好,还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毕竟时代不同,能不能适用也还是两说呢。虽然他自己和系统推演的结果都是可以,但毕竟只能算是纸上谈兵,想要真正应用于现实,还是让这个时代的专家论证一番的好。再说了,想要说服黄土高原上的本就辛苦挣扎的百姓退还一部分耕地去种树种草,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得徐徐图之,首先得让水利科的科举顺利办下去,然后才有足够的人手去实现这些个方法。那小小的一道论述题,只是胤禩抛出来引玉的砖。
在他家那只打滚卖萌的小白熊的信息空间里,有着数不尽的改革方案,但能放在这个时代实施的不足千分之一,而即便是这千分之一,也需要时间去慢慢去催熟合适的土壤,人力所能做的,只是引导和推动罢了。
至少“自己能力有限”这件事,八贝勒认识得透透的,正是因为知道的多,才会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也没有想要让百年变革在一瞬间实现的野心。变革的阵痛不只是轻飘飘“阵痛”两个字,仿佛后头的丰收可以弥补前头的牺牲似的;然而在事实上,那些失去的生命和人生,是旁人再多的幸福都无法追回的。
八贝勒没想让变革来得足够快,只想让变革来得足够的柔和。
如此他便需要等待,包括他心心念念的卫生防疫局和防疫科科举。顺序是这样的,首先要让新开的理科科举证明可行,让数算这个有过科举历史的科目打头阵,让水利这个朝廷之急压大义,在“只有四书五经高贵,其他学问都卑贱”的认知上破开一个大口子,等到大家认识到旁的学问也能做官,且做官也还不错的时候,就可以把卫生防疫局推上历史舞台了。一个全新的,专门监察各地鸦。片情报、疫病情况的部门,至少需要两、三百数目的基层官员。这些有专业知识的官员从哪里来?就需要一项专门的科举来选拔了。
一切的逻辑都是如此自然。八贝勒自然是跟皇帝爹讲述了他的畅想,而皇帝爹觉得这个畅想大约需要十年的时间来实现。前六年是让水利、数算科举出身的官员成长起来的时间,后面四年才是通过两次会试将第一届的卫生局班子给搭起来。
眼下卫生局还不能办,能办的只有名医大会。这已经是第五届名医大会了,名帖早在铅活字印刷术出来的时候就印刷好了。换了新技术之后,名帖做得更加精致好看,甚至比进京赶考的士子的路引还要漂亮。
时间定在五月十五,正是可以挪到畅春园里赏风景的时候,也难得获得了康熙爷的批准,而预定与会人员已经多达百人。这回八贝勒没有准备让众多名医瞠目结舌的新技术,他准备就防疫朝廷化、防疫常驻化的提案,听听众多民间大夫的想法。顺便统计一下医学圈子里有功名的人数。
就像皇帝老爹在开数算、水利二科之前,已经保证了有一百多参加考试的候选人了,八贝勒也准备未雨绸缪,不然到时候没人来应考、或者他以为能应考的人没有举人功名,达不到应考标准,事情可就尴尬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八贝勒计划得好好的名医大会,却被一个天降的大雷给炸没了。
康熙四十年四月,就在京城附近的河北景州爆发瘟疫,据说病情酷烈,死亡率极高。驻守直隶的八旗营都出动了,以军事力量封锁了景州往北的所有道路,以确保京师的安全。
而被堵住了北上逃生之路的景州百姓,只能选择南下。虽然军队在十天后完成了对景州的封锁,然而疫情已经外溢,到了二月底,承接了几乎所有瘟疫流民的山东开始爆发疫情,东昌、曲阜、钜野相继求援。而作为山东首府的济南已经封锁了城池,派出重兵抵挡流民向东蔓延。流民与官军在山东境内僵持,大规模流血事件眼见就要发生。
“形式急转直下若此,必须加派兵力封锁疫区。”朝中官吏纷纷表示。在漫长的封建时代的经验里,一旦爆发瘟疫,只能通过牺牲少数人,来达到保护大多数的目的。不光是高高挂起的满大人如此想,就连汉大人们也是如此想的。
“臣自请前往疫区救灾。”就在这万马齐喑之时,八贝勒出列道。
“八弟三思。”虽然与八贝勒关系最好的九贝子不在,但旁的兄弟们也纷纷出声劝阻,“你虽然一片医者仁心,但事情发展到眼下,已经不是疫病的事儿了,是暴民!纵使你再怎么华佗再世,也挡不住那些暴民的千军万马啊。”
“所以只有我去,我带着兵马赈济去,才能将动荡平息下来。”八贝勒说,“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这天刚好是请安日,八贝勒上朝的时候,云雯正同其他妯娌一起,往太后宫中请安。不过最近天气越发炎热,太后娘娘不愿意宫里这么多人散发热量,于是早早将她们放了出来,让各自跟去母妃宫里回话。良妃自顾自地走了,云雯本想跟上去的,不料却被惠妃给喊住了,于是去了延禧宫。
延禧宫里的两颗桃树已经挂了果,小小的青桃藏在绿油油的枝叶间。宫女送上来的茶水,也添加了一片薄荷叶。
屏退了左右后,惠妃就抓着云雯的手,小声地问道:“按理说你上头还有亲生的婆婆,不该由我来问的。然而,良妹妹一向是随性儿的,只好我多嘴几句当个讨人嫌的长辈了。你们小夫妻快三年了还没动静,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云雯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我……儿媳……”
“我不是要给你塞人。”惠妃连忙说道,“真要这么做了老八第一个跟我着急。只是毕竟有些女人家的事儿,男人难免粗疏一些,你要是不好意思跟老八开口,可以跟额娘说?你是身上不好么,还是你们就……不太频繁。”
云雯脸上都快要烧起来了:“前两年,八爷销毁鸦。片的时候沾了毒性,喝的调养药与子嗣有些相冲。最近一年倒是停了药了,然而……也一直没怀上。”
云雯一说“鸦。片”,惠妃也想起来了,当即搂着云雯一阵“哎呦哎呦”地叫唤。“老八办事这么不小心,倒是连累了你。”
云雯心里有些懊恼自己说了些小谎,原本是八爷自己喝避子汤的,被她美化成了调养药与子嗣相冲。另一方面,她又担忧连惠妃都坐不住了来找她问询,也不知道乾清宫的那位万岁爷会不会就直接赐了格格进来。她心里又觉得一年时间不算短了,事实上,十三个月之前八贝勒就停了药,算着日子努力造娃,然而她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
云雯不觉得八爷不行,那就开始担忧自己不行。
八爷这么好,她虽然心里不愿意有旁的女人来分享,但若是真害得他无后,她又怎么对得起这么个好丈夫呢?
心里藏着百转千回的心思,云雯就只能低头转着自己的手帕。
她的纠结被惠妃看在眼里,惠妃一向是喜欢娴静款的美人儿的,何况云雯年纪小,越发可怜可爱,于是更是将语气放软了三分。“是惠额娘的不是,惹了你的伤心事。老八行医这些年,说是活人无数也是当得的,这些功绩菩萨都看在眼里,即便是身上有些小恙,也不会让他无后的,你大可放心。如今不来,是缘分还没到。”
云雯更忧虑了:“八爷自然是功德无量,然而儿媳自问却是民脂民膏养大的花儿,没有什么功绩的。”
“快别胡说了。不说你玛法的功劳,救了多少战火下的百姓,你自己也是京中有名的大扫把,只把钱财往外扫的主儿。有事没事就布善的,我还能不知道吗?”惠妃连忙将云雯的自怨自艾打断,并且建议道,“我同你说,你也就差在不怎么信佛这一条上了。虽说这宫里信佛的未必就子嗣昌盛,不信佛的也未必就无子,然而拜一拜求个心安,也许久有了呢。京外妙峰山的娘娘庙据说求子很是灵验,可以去栓个娃娃,便是不灵,那庙会、香会很是热闹,让老八带你去玩玩也是好的。”
惠妃这番情商拉满的话,说得云雯也有些意动起来。也许,真的可以考虑去山上拜拜?
然而这边还在说求子的事儿呢,外头就有通报。“主子,八爷来了。”
惠妃一个“请”字刚刚落地,就见自个儿名义上的养子大踏步走进来。“给娘娘请安。”身穿贝勒朝服的青年单膝着地,打了个千儿。
“快起来吧,哎呦,多大的人儿了,怎么还叫‘娘娘’啊?”惠妃原本想打趣几句,将刚刚有些沉重的子嗣话题给带过去的,然而抬头就发现养子脸色不对。那是一种凝重和坚定混合的表情,倒有几分像是老大即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刚好来了娘娘这儿,跟您说一声。儿子领了皇命,明日就启程前往山东赈灾去了,云雯……麻烦娘娘多看顾些吧。”
惠妃有些懵:“这自然是要帮你看顾的,然而山东有灾吗?水灾?地震?怎么没听说啊?且必须是你吗?前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呢。你前两年常在外跑的,连子嗣都顾不上,按皇上的慈父之心……”
“是瘟疫。”八贝勒说。
惠妃就一下子都明白了。她闭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叹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是。”
“你自己求的,娘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得把保全自己放在第一位,你家里还有云雯,宫里还有额娘,还有八公主等着你替她撑腰,还有小十五等着你教他读书骑射,你是这许多人的依靠,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八贝勒没有答应,而是蹲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视着惠妃的双眼。“娘娘,我尽量保全自个儿。但若是有个万一,你要替云雯做主,她的陪嫁,还有我送她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宗室不能抢走,也不能遣散她的忠仆。若是皇上有恩典,有子过继,那这些也要跟着她终老,子嗣方能继承。更不许提守节、殉葬之类的非常事,云雯要替我担着身后的美名,继续向良额娘和娘娘尽孝。谁欺负她,管着她,就是欺负我,管着我。”
他说到这里,当着惠妃的面解下腰带上的贝勒印信和府邸钥匙,一并交到云雯手中。
云雯的手刚一碰到钥匙,就像碰了火一样弹开来,乃至于她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小花盆底站得稳稳当当。“爷这是做什么?”一向文静的姑娘板起脸,凶巴巴地说,“跟交代后事似的吓唬谁呢?赈灾难道没有兵马跟着前去吗?定贝勒冠绝大清的医术,难道还不能平安回来?我不要这东西!”
八贝勒看着小媳妇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只能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让你替我守着家。”
云雯吸了吸鼻子:“爷先前还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我跟爷一块儿去。”
“赈灾队伍中没有女眷,多不方便啊。且你这两天不正是小日子吗?不好好听话乱跑的话又要肚子疼了哦。”八贝勒笑眯眯地给媳妇顺毛。
“这又有什么……”
“好了,都怪老八吓唬你媳妇。”惠妃一步上前揽住云雯的肩膀,朝着八爷指责道,“你办差就办差,着急就快去快回,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看把你媳妇给吓得。”
八贝勒见钥匙和令牌都已经被云雯捏手里了,也顺势退了一步,道:“是我的不对,让福晋受惊了。那我先收拾行李去了。不光收拾行李,今晚还要调集人手,装配物资呢。”说完他就往延禧宫大门外走,留下云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等等,行李,爷知道怎么打包行李吗?哎,我跟你一道回府。”
第265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八贝勒提前跟惠妃交代了后事是有原因的。
这次河北山东的疫情,着实起来得太快,又发展得太粗暴了。其实景州有疫情的消息,约莫十五天前就到了太医院,那个时候还是“某村有二三十人一同发病,上吐下泻,高烧不止,景州官府已经下令锁村,请太医院示下”。这种程度的上吐下泻,也还不确定是不是疫情,也有可能是集体食物中毒,于是太医院并没有遣人,而是派了京中的两名在名册上的郎中去看了。
这两名郎中,一人对中毒颇有研究,一人则是学过传染病的,之前疟疾起来的时候也帮忙处理过,算是有经验。如今虽然卫生防疫局的体系还没有正式建立起来,但凭着八贝勒的声望推行的医学圈子,得到各地疫病有关的消息那是相当快,尤其对于京畿地区来说,从收到消息到派遣合适的人手,效率就连六部都只能说一句佩服。
然而,两名郎中是十三天前出发的,而八天前再次接到景州的消息,就是“某村病死过半,疫病已扩散入城,病人满街,民众出逃”。而到了今天,不光景州已经被划成了死地,接纳了景州流民的山东诸县,都开始爆发疫情了。
这意味着,短短七天时间内,这种未知疫病的致死率就超过了五成,且扩散进了早有防备的城市中。而仅仅又过了一周,景州城彻底沦陷,成为人间炼狱。
这样的致死率和传播速度都让八贝勒额角狂跳,在他已有的认知中,在系统的资料库里,有着如此非凡属性的烈性瘟疫,也只有寥寥数种罢了。
炭。疽、鼠。疫、霍。乱、天花,像哪个?
“从发病表现来看,上吐下泻,更像是霍乱。”歇了许久的小系统再次出山,争分夺秒地替宿主分析道,“朝廷大力推广,牛痘在京畿的普及度都快上百分之七十了,天花不太可能。且自打几年前轰轰烈烈地对抗疟疾以来,至少京畿地区的百姓都挺注重灭杀蚊子和老鼠了,最先在京畿爆发出来,鼠疫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剩下的就是炭疽和霍乱,炭疽的症状是组织坏死的败血症,症状上还是挺恐怖的,如果是的话早就报上来了。而霍乱主要是消化道症状,上吐下泻脱水而死,从目前只有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来看,霍乱的可能性最高。”
“如果是霍乱的话,我这里有一套非常有效的防治措施。但若是新病毒的话,事情就会麻烦许多。”小系统最后补充道。
八贝勒是一边在系统空间中翻看着资料,一边去太医院收集药材,调配人手的。他们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许多人是拿上几件换洗衣服、最多再带两件当被子盖的厚衣服就出门了。更多的时间要来查看药材。
理论上霍乱并不遏制,这种病菌不耐高温,随着水体和粪便传播。获取干净的水源,勤洗手,将患者的排泄物集中处理,将日常用品,尤其是餐具高温消毒,食物饮水高温煮沸,如此便能最大限度地限制传染。然而难就难在,山东民风彪悍,又是在疫情的非常状态之下,老百姓未必会听从劝告。
如何治人,是一件麻烦事儿。更害怕的是,到了现场之后,发现不是霍乱,那找到病因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毫无建树的时间里,赈灾队伍会不会受到流民病患的冲击,就是一件不好说的事情了。
因此八贝勒当天晚上召集随行官吏,在地图上画出了如今军队围起来的疫区范围。“我们先到疫区边缘,此处,乃德州城,方才德州快马来报,德州将所有病患驱逐出城,因此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然而城中依旧偶现疫病。我们先到德州,确定疫病种类和用药方子,然后就进入疫区,在东昌府周边寻找村落收容病患。”
“选择东昌府还有一重原因,是因为东昌距离济南较近,大部分流民在此与官军对峙。安抚流民情绪,防止暴乱乃是此行第一要务,甚至略重于治病救人。因此还需各位将军鼎力相助。”八贝勒的瞳孔在灯火的照射下跳跃着黄色的光芒。
“八爷说什么呢?既然满丕那老小子跑西南平叛去了,自然就只有末将这老家伙跟八爷走一趟了。”图尔海并几个眼生的将军一道发出坚定的“喝”字。这几位将军率领的两千人马都是京郊大营的精锐,康熙为了保这个要去疫区冒险的儿子,也是下了本钱的了。其中领头的是八贝勒门下的镶白旗佐领图尔海,其余几人他虽不认识,也不归他管,但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自己人,四舍五入也是一支能干活的队伍了。
而同样是八贝勒名下的佐领多弼,则是带走了制药作坊的全部人手,把运送药材的车驾装得再也装不下了,才勉强能够安心上路。如此士兵、大夫、药童、药工,这支队伍所有人加在一起,接近三千人了。如此多的人手在一天一夜之内集结完毕,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个奇迹。而所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却有些顾不上了。
能够带上药材和赈灾银就不错了,可以想见一路上要缺衣少食的了。
云雯来城外送行的时候,看着乱糟糟的队伍就红了眼眶。“这火急火燎的,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灾也救不成,还把自个儿给赔进去了?皇上一向谋定后动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放八爷去?”
八贝勒笑得露出四颗牙齿,笑容太灿烂反而显得刻意。“爷带着贴身侍卫先行一步去德州,总之先查出了病因才好。且我是皇亲贵胄,我到了那里,民心也能安定大半。大部队倒是可以等着粮草,晚上一两天再出发。”
本来以这个时代的工作效率,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启程也不能说慢的;如今能够如此争分夺秒,全是八贝勒坚持的结果。他视时间为生命的高效率也感染了其他人。四大爷也是一宿没睡,带着十三弟在户部软磨硬泡,硬是给抗疫的队伍多磨出了十车粮草。
“八弟先行。”四贝勒的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可见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忙碌,没顾上打理自个儿的仪容,“哥哥自请了给你转送药材粮草的活儿,就在景州外的军营里,必不让八弟有冻饿之虞。”
八贝勒点头应是,继续看向拉着他的手不放开的云雯:“我已经交代过兄弟和门人了。一旦京中有什么变故,你就锁起贝勒府的门来,即便是皇阿玛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什么的。”他没有再敢说交代后事云云,只道京中形式也不好,以便激起云雯的斗志,好不让她过度担心自己。
“我走了。”他潦草地与妻子和兄弟们告别,转头的时候,好像在城楼上看见了一个疑似康熙的身影。
怎么可能呢?
八贝勒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看,这回他除了城楼上守城的官兵,什么也没有看到。
兴许是错觉吧,八贝勒将头扭回去,面向第一批要跟自己出发去探寻病因的医者。他们有些是太医院的臣属,但更多的是从京城内外征调来的普通大夫,许多人穿着白底青条的麻布防护服,胸前绣着紫藤花的标记,仿佛这象征着神医的花朵能够庇佑他们似的。知道受了官府庇佑,有大疫时就要率先出头是一回事,事情真的发生了,大部分人还是有恐慌的。
那种对超过半成死亡率的恐慌,被掩盖在医者的大无畏和责任感之下,依旧蠢蠢欲动。
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
八贝勒举起手中的紫藤花旗,这面旗帜是从三怀堂的门口扯下来的,从前只是一面象征八爷开诊的小旗子,如今被绑在了三米高的旗杆上。“诸君,吾等此行凶险,不亚于将士出征。”八贝勒年轻的声音,响在一众年纪较长的大夫头上,让他们安静聆听,“虽无铠甲加身,然与疫病厮杀,亦是壮烈国士,保家卫国,恩佑后人。胤禩有幸,为诸君执旗,有进无退,至胜方休!出发!”
言毕,他率先分开人群,踏上了向南而去的官道。
“有进无退!”
“至胜方休!”
穿着麻布的人群跟在他身后,跟着那面摇摇晃晃的紫藤花旗,如一条白色的游龙。再后面,是第一批前行的五十骑兵和五车药材。
城楼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酱色常服的康熙从门板后转出来,注视着那面快要消失在道路远方的紫藤花旗。梁九功眼看着天上似乎飘起了小雨点,连忙撑开一把油纸伞,替皇上遮上。
“不必。”康熙摆摆手。
梁九功一时是撑着也不是,收了也不是。最后他被康熙瞪了一眼,到底只能顺从地把油纸伞给收了起来。雨说大也不大,若有若无,隔一会儿才有一点落在脸上。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评价什么,也没有勉励什么,只转身走下城楼。“走罢。”
“哎,皇上。”
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墙脚下,等着将紫禁城尊贵的主人带回宫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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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明一下,这段剧情在我一开始构思文章的时候就有了,没有隐喻任何现实,也跟任何时事无关。
第266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八爷离开京城的那天,天上就飘起了小雨。而这场雨,一直持续了一个月都没有停下。
云雯养成了每五天就坐着马车在四贝勒府门前守候的习惯。因为在疫区边缘转运物资的四大爷,差不多每五天就会回京一趟汇报疫区的近况。而四贝勒一向挂念着府中的几个孩子,从宫里出来总会回府换身衣裳再走。
于是云雯就会在此守着第一手的消息。有时候等半天,有时候等一天,但这次四贝勒显然路上耽搁了,她就晚上二更回去睡觉,早上五更天就又来等着,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堵到了人。
说实话,她如此执着,四大爷都有些被吓到。
“倒是没有辜负老八对你的一番心意。”四贝勒干巴巴地跟弟媳说,显然这句话说得是不怎么高明的。四大爷自己也意识到了,因为对面的云雯只是矜持地假笑了一下,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那种。
“我想知道八爷如今在哪里。”云雯说。
四大爷沉默了两秒,他原本是想瞒着女眷的,然而云雯的态度太过于渗人,以至于他下意识就和盘托出了。“八弟进了流民营地,已经三天了。”
云雯的身体晃了晃,但她快速稳住了。“具体呢?有多少人跟进去?”
四大爷第一次发现八弟妹的难缠。从前只当她是个娇弱的才女,又长得一副柔弱温顺的好容貌,才被八弟捧在手心里的。然而如今八弟不在了,换他不得不直接跟董鄂氏打交道了,才深刻认识到自己从前的“识人不明”。博览群书的哪有什么好相与的呢?这位抓重点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八弟……”四大爷硬着头皮说道,“八弟只带了三名大夫和两个药童进去的。因为流民不相信官府愿意给他们粮食药材,八弟就主动进了流民营,没带兵士,用来取信民众。”说到这里的时候,四大爷明显是愤怒的情绪上来了。“他太胡来了!龙子凤孙,何等金贵?!哪怕是用一知县,去和流民交换也绰绰有余了,哪里值得他以身犯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从小皇阿玛跟我们强调了千万遍的,他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热血上头自己性命也不顾的,我就该跟他一起进去,好歹还能拦着他!如今人已经进去了,还等怎么办?只能等!”
“我已经跟皇阿玛禀报了,若是一天后再没有消息,就让死士潜入进去救人!”
四大爷说到这里,才仿佛意识到这番话对于女眷来说太过刺激了,不由缓下语气,安慰云雯道:“你莫担忧,一切有我们。爱新觉罗家还没有落魄到放着自家的子弟去送死的地步。”
在细雨绵绵中,云雯缓缓抬起头。
“八爷是为了让流民相信他。他不是为了尚且安全着的济南城后的百姓这么做的,自有精兵强将用刀剑保护济南城。他进入流民营,是为了救那些已经成了弃子的流民。越快让流民相信他,才能越快让流民照着他的吩咐去熬药治病,才能救下尽可能多的人。
“他不是受了胁迫,他是求之不得。”
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分析,让四大爷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弟妹的意思是?”
云雯垂头想了想:“我唯有的担心,就是流民营缺医少药,病人混杂而无净室,即便是医者也会染病。若是八爷有个万一,我守着这府邸等一亡魂吗?”
她的话到这里已经有些大逆不道了,但在她那温柔清浅而不达眼底的笑里,那话语显得如此决绝:“若真有八爷染病的消息,四哥不能瞒着我!”
“你……想做什么?”四大爷沉了声音。
“不过是共患难罢了,我无儿无女,能为八爷做的,也就这个不是吗?”她真的很年轻,只有十九岁,尤其是多年独宠的娇养日子,让她如十五、六岁那么水嫩,与早早在后宅争斗中消磨了灵气的同龄人不一样,还像个未出嫁的姑奶奶。
四大爷不相信云雯能吃得了疫区那份苦,但她这份心意到底还是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感动。“我不会瞒着你。”四大爷说。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远远低估了眼前这位八弟妹。
第267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后世对历史一知半解的老百姓们对云雯有误解,因为大多数戏文里唱的都是“将门虎女,天生大力,上马舞枪如在平地,又擅火器,男子弗如”,又或者“面若桃花,生性豪爽,有情有义,故八王爱重之”云云。类似这样误会,起源于《清史》对八福晋的一段记载:
康熙四十年,山东大疫,尸横遍野。定王奉旨赈灾,凡求药者来者不拒。及药尽,便亲寻草药,亲施针法,民皆感怀。王积劳成疾,而京内外传为“瘟邪入体,危在旦夕”。王福晋闻讯,奔马入山东,所带不过十余骑而已。及下马,壮妇侍卫皆已两股战战,王福晋健步如飞,面色如常,内侍外令无不服。未几,王病愈。
经过史书和文艺作品的双重滤镜,八爷夫妇已经被扭曲成了病弱王爷和他的健壮媳妇。且不说这种误读有多么离谱,但至少它记载了一桩在当时相当不俗的事迹:身为京城闺秀的八福晋是骑着马赶往山东的。虽说清朝早期提倡满族姑奶奶的风范,但在入关后还是鲜少有贵族女性如此做派。
而云雯如此争分夺秒,也不是无的放矢。那是八爷离开京城之后的第二十八天,一直老老实实呆在药材园里,靠着颗北方罕见的檀香树犯懒的小白熊,突然“嗷嗷”叫了起来。侍从怎么哄都哄不好,再加上小白熊不停地拱着女主人送给他的香包球球,意思十分之明显了。
于是等到女主人从隔壁四贝勒府打探消息回来,侍从就将小白熊的异常报了上去。
云雯速来知道这只白熊是能听懂人话的,然而万万没想到,这熊已经超越了通人性的范畴,到达了有些灵异的地步。只见白熊进了正院,就“嗷嗷”叫着将婢女嬷嬷们往外赶。云雯脸色大变,还以为正院里出了内奸,被通人性的小动物给识破了。类似动物有灵更能凭直觉判断好人坏人的传言,田间地头街坊邻居之间还是不少的。
还没等云雯揪着小白熊细细询问是她身边的哪位有不妥,就见小白熊将门“啪”的一关,掏啊掏的从长长的白毛毛里掏出了一瓶药丸子来。那瓷瓶挺小,不到十寸长,里头的药丸却是不凡的,一半浅蓝色一半白色,形状也不是正圆形,而是一种略长的形状。总之,那颜色和形状看着就不像凡物,材质也是,还能隐隐反射出光泽,若不是装在药瓶子里,白熊又“嗷嗷”叫着催她吃,她还真难看出来这是药,说是某种奇特的海外来的珐琅也有人信呢。
白熊不能说话,但反复用沾了水的爪子在地上比划“八”字,云雯再怎么愚钝也觉出来了。“八爷?你想让八爷吃这个药?”
小白熊连连点头,乌溜溜的双眼中一瞬间闪过如释重负的神情。还没等云雯差异这么只混吃等死的小白熊竟然还有如此丰富的情感,它又变得焦急起来,再地上连划三个“快”字。
这下云雯手都抖起来了。如果说“八”还能是随意比划出来的,或者八贝勒从前交过,小熊将这么个记号跟男主人联系在了一起。那么“快”字呢?这已经不是鹦鹉学舌或者猴子学戏法之类的范畴了,懂形容词,用形容词,这已经证明这只小白熊已经进入到了智慧生物的范畴。
而且“快”?给八爷送药要快?这背后的原因,稍微一想就让云雯背后全是冷汗,何况她刚刚从四贝勒那儿得到了消息,八爷进了难民营。“是不是八爷不太好……”她声音发颤,在说出“不太好”三个字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小白熊低头,像是在有意避开她的视线,又在地上画了个“快”字。小白熊的短手短脚的,写字也不好看,如同幼儿初学。然而在云雯眼中,那满地密密麻麻的丑字,仿佛是神仙示警。
“你与他心意相通,所以用神药托付给我,对吗?想让我去把这药送给他,越快越好。若我说的都对,你用左爪画了方形。”
小白熊眨了眨黑色的眼睛,果断用左爪在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地面上画了个正方形,横是横竖是竖,端正极了。
云雯惊得跳起来。“果然是神兽。”她抚着胸口,大脑快速地开始运转,也许是一开始和水吞下腹中的那颗药丸开始生效,云雯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四肢也充满了力量。
如此神兽,如此神药,不能泄露出去。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法来说,这么神奇的药物应该献给皇帝的,但是一旦这事宣扬开,无异于将八爷放在风口浪尖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家中的小白熊是神兽?竟然私自吞下了?是不是有自立之心?
只要想想有可能遭遇到的诛杀之言,云雯就觉得眼前发黑。这恐怕也是小白熊一直装傻卖萌,即便她家八爷要以身犯险也不跟随的原因。恍然想起之前白熊跟着八爷前去禁烟,又被圣上批了奢侈一事,现在想来,许多事情已经早有端倪,但被她家男人小心翼翼地控制在了一个貌似正常的范畴内。
如果八爷一直对外瞒着小白熊的秘密,那么她也应该遵照八爷的惯例来处理事情。要隐瞒下去,不光是为了未来的平静日子,更重要的是白熊说了要“快”,来不及将药的神异宣扬开来一场朝廷大讨论了,她也不愿分几枚药献给皇帝太后。万一耽搁了八爷的病,她死了都无法闭眼的。
云雯在一瞬间作出了欺君的决定。
她将小药瓶封好,摆在桌子上,再清理掉地上的水渍,然后开了门让外头担忧的婢女嬷嬷们进来。“你们猜这小家伙神神秘秘地做什么?”云雯脸上挂上一抹浅浅的笑,“从前八爷给我留下一瓶救急的药,说是若是他不在身边,而我又得了重病,可以用这瓶药吊命。用的都是好药材,后来突然找不见了,我还心疼呢。原来是被这小熊给藏了起来,今天才被翻出来,巴巴地给我献宝。”
如临大敌的春绕等人也看见了桌上的瓷瓶,跟八爷平日里装药丸子的那种瓷瓶大差不差,于是也松了一口气,接受了云雯的说法。“隆隆果然是通人性的白熊,这是见到福晋最近神思不属,以为您病了呢。”嬷嬷们自动替小白熊描补,听得小系统都一愣一愣的。“哎呀呀,可算是没白疼你一场,你是觉得福晋病了,劝她吃药对不对?真不愧是八爷在药材园子里养大的白熊。”
小白熊突然发现,女主人准备的说辞,可真是太精妙了。一来把它的异常给掩盖过去了,二来也为接下来给八爷送药留了引子。
首先嘛,家里的宠物通人性,藏东西、献宝,一般的小猫小狗也是有的嘛,白熊聪明点,知道了生病要吃药,但这对于神医之家的宠物来说,见得多了能联想,也就只能说一句聪明。毕竟它把事情弄错了,女主人是担心焦虑,并不是生病,分不清生病和心病的差别,正符合人类对动物的预期。
然而,八爷从前留下的救命药被意外找了回来,而八爷此时若是又传来不太好的消息,那么八福晋带着救命药赶去送给八爷,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嘛。
接下来就是自请出京了。
是的,云雯准备亲自往山东走一趟。实在是这药丸太过奇特,光是那异常的宛如景泰蓝一般鲜艳的外表,就能一眼让人看出神异来。云雯不敢让他人带着药去,万一路上有人好奇开了封口查看,或者意外洒了,事情可就瞒不住了。她得亲手将药丸送到八爷手上。
安抚住了府中众人,将一步三回头的小白熊送出正院,云雯又假装看见旧物伤怀,独自一人回到屋里。待到担忧的婢女嬷嬷们一脸心疼地退到外头,云雯就一秒收了伤感的表情,快速地翻出一个普通装金银瓜子的带锁小木盒,以及好几张油纸。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奇异药丸全数转移到油纸中包好,又锁进小木盒里。她将木盒贴身藏在胸前,又穿了两层相对硬的罗衣掩藏住木盒的痕迹。得亏如今是阴雨连绵的异常天气,不然真要按季节来,她非得被闷出满头大汗来。
如此,就将那有些像珐琅或者烧蓝材质的药丸伪装成珠宝工艺品了。油纸包珠宝防止碰坏,也是说得通的。这样即便药丸被发现了,常人也难以联想到这是能救命的神药。
云雯决定从现在起,就将木盒随身带着,包括她进入宫廷求康熙爷的时候。
细雨绵绵地下,将宫灯的光渲染成模糊而摇晃的光晕。这样的模糊,仿佛也柔和了乾清宫刚硬的线条。
皇帝在桌子前面批折子,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两天不到就能从济南到达京城。纸张上面仿佛还带有疫区的潮气。“定贝勒今早又泻了一回,太医们害怕是染了疫,众大人都劝他休息,但贝勒依旧去见了流民……流民如今最信服贝勒,一日不见贝勒就惶惶不安,以为会遭到屠杀……”
在位三十多年的康熙爷,对国家的掌控力已经触摸到了封建帝制下的巅峰。各地大员中都有康熙爷的眼线,事无巨细地写密折给他。山东自然也不例外。也因此皇帝虽然足不出紫禁城,但对老八在山东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康熙爷将这封密折逐字逐句地看完,在最后批了三个红字:“知道了”。然后他停了笔,原本作为阿玛他应该再加几句的,类似“贝勒年轻冲动,但你们都是死人吗”或者“八贝勒有个万一,尔等的官就到头了”,总归,儿子是自己生的,也算是出息,不能因为他现在在流民中有了些声望就放他去死。那他真成了话本子里玩弄权术没有人性的皇帝了。
康熙自信自己对儿子的教养,不会养出一个在流民中振臂一呼打回京城的八爷,图什么?这都不是老八中邪可以解释的,绝对是有反贼假装他儿子搞事情。
康熙自嘲地笑了笑,他有闪过这样的念头,就有些对不住在外头拼命的孩子了。还真是老了,或者说,是被太子伤了心。太子跟老八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个让他骄傲的儿子,唔,应该也是个让他骄傲的儿子。什么时候就变成如今这副父子相疑的样子了呢?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爆了一下,将思绪飘远的皇帝给唤了回来。
“八福晋还在外头跪着吗?”康熙问。
梁九功快速出去瞧了一眼,然后步履匆匆地回来。“回主子,还跪着呢。”他抬眼看康熙,发现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柔和,不由得心思一动,加了一句,“哎呦,这雨虽小,但淋了半个时辰,衣服都湿透了。怪可怜的。”
康熙叹出一口气,用朱砂笔在密折上“知道了”三字后面刷刷刷地添上数字。“也算是回报了老八对她的独宠。那便让她去给老八侍疾吧。”康熙爷写的时候说道。他大约写的是让山东官员做好接待八福晋的准备云云。
待到康熙爷写完回复,丢下御笔,将密折拿起。“公费扬古如何看?若是你舍不得,朕还能改笔,没有外人知道。”
原来竟是云雯的爷爷,一等公董鄂·费扬古也在殿中,与今天值班的两个大学士站一块儿。费扬古去年在草原上刚刚病过一会,如今看着依旧有些消瘦,胡子也花白了。他连忙跪下道:“儿孙自有儿孙的命。八福晋已经嫁入皇家,又是她自个儿求的,臣是外人又是臣子,自然没有可以置喙的地方。”
康熙点点头,他写都写好了,哪里是诚心询问费扬古的意见呢。
儿子病了,有一定概率死亡。而儿子好着的时候独宠一个福晋,别家可以有侧福晋啊侍妾啊去侍奉,这家可就只有福晋能上了。本来看病就有大夫用药,让子孙妻妾侍疾,就是图个有情有义和心里安慰,心里安慰病才会好。如果八福晋这时候推婢女或者老八的嬷嬷出来,康熙爷才会大发雷霆呢!
他话都想好了。“没有成了婚的男人还让乳母侍疾的!”保管能羞辱得八福晋不得不去疫区。
然而八福晋比他想象得积极,这边才刚刚得到消息呢,她就已经在乾清宫外跪上了。应该是老四透了底,他毕竟在负责疫区外的物资转运,得到消息会比乾清宫快一点。皇帝的眼线早就查得透透的了。可以,不错,很乖觉,不愧是知道分寸的费扬古教育出来的大孙女。
康熙之前对于八福晋独宠的些许不满此时烟消云散,一饮一啄,自有因果。得了多大的好处,就得担多大的责任。云雯愿意担生死的责任,那康熙也不介意让她继续享受尊荣。
“死奴才没有眼色的东西。”康熙爷骂道,“主子爷忙忘了,你们也不懂劝一劝的吗?还不快让良妃来接人?记得让八福晋换身衣服再出宫。她还要出远门,万一着凉,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可就泡汤了。”
“哎。”梁九功虽然挨骂,但他侍奉皇帝多年,自然听出来康熙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可见他这把是赌对了,连忙应和着出门找八福晋传旨去了。八福晋这次必定得承他的情。
别人不知道,他梁公公可是对这宫里的皇子门清,谁是皇帝当小猫小狗宠着,谁又是万岁委以重任的栋梁,寻常人可没法从深不可测的皇帝身上参悟出来。
也许只有他梁公公隐约能感受到,经过这遭,万岁爷对八爷的器重有加了一层呢,全然不是有些人传的那样,八贝勒自降身份给乞丐乱民看病,不顾大局,已经惹了万岁爷嫌弃。哈哈,也就骗骗那些闲散宗室和落魄满人罢了。
第268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云雯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那种神药带来的全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还隐隐盘踞在心头。她觉得自己身体变好了,至少短期内变好了,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别说发烧,连个喷嚏都没打。她从前虽没有什么弱症,但也像正常闺秀一样,每年小病个两三回。如今这种“没事儿,我还能再淋一晚上雨”的感觉,属实是有些异常的。
对此,她也找机会描补了一二。“我只恨不得立马飞到八爷身边,看见他安好才行,哪里可以生病?菩萨都会保佑我的。”
不过她显然是又有些多虑了,大家伙只会惊讶地表示:“不愧是将门之后啊,虎父无犬子,八福晋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康健的体格。”大家都没觉得她淋雨不病有什么异常,虽然在乾清宫跪着淋雨的人十有八九都会生病,都是心理压力加持的,但从前不也有人没病倒吗?至于吃了神药才能这样什么的,呃,得有多大的脑洞才能猜到真相啊?
第二天,云雯收拾完行囊,周围传出来的所谓“将门虎女”的言论后,果断决定扔下马车,骑马往山东奔。她可能做不到像八百里加急那样的速度,但是一天行上四百里,也就到达疫区外的封锁线了。跟那边的官员接洽好,换了马,第二天就能穿过封锁线继续往前走,三天怎么的也找到八爷了。
就是人一天要在马上跑四到五个时辰,是挺受罪的了。考虑到这样的赶路强度,云雯没有带她陪嫁的春夏秋冬四个大丫头,而是从八爷留下的忠仆中挑了有身手的婢女八人,从门下挑了身家清白的侍卫八人,组成十七人的马队,撒开蹄子往外跑。
云雯不是对自己的体力盲目自信,而是前一天晚上,她私下里找灵异的小白熊询问过,白熊又拍给她一枚药丸,仿若也是珐琅那样微微反光的质地,小小的短柱状,两头是圆弧的,不过与之前那瓶浅蓝色的不同,这回的药丸是鲜艳的橙红色。不过她具体没有看清,药就直接被塞进了嘴里,咕咚一下随着口水咽了下去。
“够我找到八爷了吗?”云雯小声求证。
小白熊把她往外推,意思是催她快走。
于是云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们一行冒着雨骑了三天的马,最先挺不住的是旗民侍卫,有一个发烧的留在了封锁线外,另外有两个开始打喷嚏流鼻涕,但也咬牙跟着进了疫区。然后着凉的人数开始增加,最终到了五个。然到底是挑过的人员,大家虽然疲惫,但依旧表示休息一晚就能继续效力。
就连几个磨破了大腿内侧的婢女也是强打着精神,要护送着福晋进流民营的。
毕竟,福晋那么娇娇弱弱的一个人儿,同样经历了非人的三天赶路,虽然看着还好,但难免有凭着一口气吊着的可能。万一等见着了八贝勒,福晋一口气松了就昏过去了,可不得她们照应吗?
她们身为宫女却习武出身,一般也不会分给后宫嫔妃,不是直属于皇帝,就是分给皇子。但总体来说,身为男子的主子也习惯用男性作为防身武力,她们这些习武的宫人,长得好的能派去当间谍,长得一般的就只能做些粗使活计了。她们算是幸运的,能有这般非她们才能派上用场的时候,而且是堂堂正正的用场。若这回建了功回去,以后在八爷和八福晋跟前也更有脸面一些。事关前程,自然拼命,此时八个宫女一个不落,团团围在八福晋身边,该打伞的打伞,该开道的开道,再利落不过了。
而被她们误认为“只凭一口气”打着鸡血的八福晋,半点感觉都没有。小白熊拍给她的那枚药丸绝了,若说之前的蓝色药丸只是让她不容易生病,那枚橙色药丸就连她长时间骑马的擦伤都能抚平。云雯抿嘴,更加决定要把药丸的秘密烂在心里。她摸了摸胸口,小木盒的形状带给她额外的安全感。
云雯深吸一口气。“走。”
话说八爷如今,被隔离在一间村中富户的家中。
济南府不让流民进城,而是在济南以西的大片农村地带,腾出了几个村庄让他们安置。八爷来了之后,专门划分了好几个区域,有用来安置原本的村民的,有用来安置京畿跋涉而来的流民的,还有两个村,专门用来隔离病患。
疫病不难确诊,正是高毒性的痢疾。爆发快,传播快,死人也快。在没有知识缺乏卫生防护的年代,确实过于骇人。八爷来了之后,极力宣扬病从口入的理念,带着流民打井水喝,喝水吃饭都要煮沸,然后将病人的排泄物集中填埋在远离水源的地方,传播速度立竿见影地降了下来。
这些举措要管着文盲的老百姓去做还是挺费了一些时日的。不过八贝勒这些年也不是白锻炼的,直接抓了疫病之地口碑较好的县丞小吏,以责任威逼,用升迁利诱,迫使这些人成为他防疫措施的传声筒,层层下派责任。马上,连随便在树上摘了个桃子啃的小屁孩都会被看见的大人打一顿了,完了桃子还被扔锅里,滚成了桃子酱才进了人类的嘴巴。
痢疾的传播被抑制住了,患病人数不再一家子一家子地增长,治疗就能承受住。源源不断的药汁子和盐糖水灌下去,实在不行了还有太医的个性化治疗。情况是肉眼可见地好转。
眼看着隔离村病愈出来的一批接着一批,山东人也就不拿隔离村当死亡村看了。
“哎呦,这回的疫病也没有传的那么严重嘛,这进去十个,能活着出来九个,以前闹瘟神哪有这么好的,不都是封起来,里头的人死了多少,数都数不清的。”
“你懂什么?若是不严重,朝廷怎么会出动这么多兵马?若是不严重,济南城怎么就封了?能活那么多人,全靠八爷力挽狂澜,没听说八爷都累病了吗?”
“哎呦喂,八爷病了?这怎么好,可别染上痢疾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在上,三清在上,一定要保佑八爷啊。八爷是个好官。”
……
八贝勒一开始的病情并不严重,他有内力傍身,即便是感染了高毒性的痢疾杆菌,也比普通人要能抗,他自己又掌握了足够的医药知识,该补水的时候补水,该补糖的时候补糖,该喝药的时候喝药,因此还能咬牙强撑着工作。
说起来,他被感染痢疾,也是措不及防的一件事,是一口常用水的水井被污染了痢疾杆菌,大约是某个打水的水桶被病人接触过,又没有充分清洗消毒。八爷用那口水井的水洗手,才不小心染上了。系统远程对宿主进行例行健康检查的时候,就将感染给发现了。八贝勒立马下令封了那口井,并开始规范水桶的使用。
他当时还没觉得自己有多严重,每天晚上运功排毒,白天就坚持工作,俨然一个没有症状的正常人。然而每天监测着宿主状态的小系统通过模型预测,宿主的免疫系统就快压制不住痢疾杆菌了。终于,在隔离村又迎来了一些山东本地的患病者时,八贝勒倒在了岗位上,上吐下泻,喝了两辈的药量才勉强起身。
这下,他得病的消息也就传开了。考虑到民心安定,身边的幕僚和官员们口径一致说只是过于劳累所致,但太医们都知道,八贝勒这是染了瘟疫了。于是八爷被转移到了隔离村边上的一间地主大院里。每日的排泄物和用品,跟着隔离村一道处置。
病来如山倒,他能感觉自己浑身没有力气,然而还要强打起精神去安抚流民百姓。太医们都哭了:“八爷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尤其是远道赶来的叶桂,拍着胸脯保证说痢疾的种种病性,他都已经了解,显微镜也是会用的,八爷完全可以把外头的事儿交给他来做。
叶桂如今名气也响亮起来,是名医大会中的风云人物。他今年夏天本来是往京城来参加名医大会的。叶天士同学喜欢周游行医,每年出发也比常人早。结果他刚到山东境内,就遇到了封锁,听说是爆发大疫而八爷已经在挑大梁了,便毛遂自荐前来帮忙。
这些年下来,八爷也是信赖叶桂的。见到他来,肩头的重担都轻了两分。至少有些重症患者,是有人替他分担了。叶桂也不负众望,很快上手,人人都称叶太医了。叶桂一开始还跟老百姓澄清他只是一个民间大夫,不是太医,然而工作越来越繁重,他索性放弃挣扎了。叶太医就叶太医吧,被叫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因此,如今叶桂说他能替八贝勒照管大局,就医术上来说,八爷也是信服的。但是,“你毕竟是布衣,又是汉人,压得住下压不住上。”八贝勒强压下想呕吐的欲望,将一碗滚烫的盐糖水全数喝入腹中,随即胃里翻上来的苦味,让他想起前世孤儿期流浪挨饿的日子。
“真是变娇气了。”八贝勒自嘲了一句,随后说道,“爷还是得每日露露面,不然……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可别又给黑回去了。”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然后就踉跄了一步。连着五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肉体上的虚弱,已经不是呼吸吐纳运行功法可以抵消的了。武功是武功,不是仙法。
“八爷。”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八贝勒只好坐在床边,他坐着还是可以的。“去,都去。我歇一歇,你们都去干活。”他顾不上酝酿用词,只是驱赶这些人力去外头救治病人,别都挤在他这里浪费资源了。
“嗳,嗳。”太医们抹着眼泪正准备往外退,就听见地主大院门口有女子的娇喝:“八福晋当面,奉皇命前来侍疾,不得无礼!”
大家用了好几秒来消化这么个消息:“八福晋来了。”
人是有亲疏远近的,这些太医和底层官员,对八爷的医术和人品那是心服口服,但对于八福晋,就毫无概念了。他们自然是希望八福晋能来照顾八爷,劝八爷好好休息,让八爷早日康复的。至于八福晋会不会也不小心染上痢疾,就不是大家第一反应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于是一个个脸上露出欣喜来。
“八爷听到了吗?是八福晋来了。”
被当头砸了个媳妇大礼包的八爷人都傻了,连忙在识海中沟通小系统:“云雯怎么跑疫区来了?这里多危险啊?我有内力傍身都中了招,这痢疾杆菌变异后属实是厉害,难怪在河北造成了死亡过半的惨剧。你怎么可以让云雯过来呢?我现在的身体,怎么照顾她?”
小白熊在识海的界面上给宿主亮了个白眼:“系统是最科学最正确的系统,系统都说了让宿主休息,淋巴细胞数在持续走低,某些宿主就是不听不听呢?”
八贝勒:“……”
“既然宿主不听,系统自然要采用非常规手段。”
再是好脾气的八贝勒都暴躁了:“那也不该把云雯牵扯进来,我自个儿不当心,本就与她无关的。”
“夫妻一体,八爷说什么无关!”云雯一脚踏进屋子,她一身带着湿气的旗装,鬓发有些从发髻中散出来,但因为到了目的地要见外人,特意拢了拢,于是整个人都比往常多了两分凌厉。
在八贝勒的记忆里,云雯即便是不高兴了,也是使小性子说讽刺话的时候多,哪里见过她如此强硬的语气说话,一时有些呆愣。“我只是担心你。”他小声逼逼。受到的冲击太大,连身体上的不舒服都没有那么强烈了。
云雯抓着他的手,摸了两下,感觉到他瘦了些,原本粗细刚好的手指,都显现出骨头了。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用手推着让八贝勒躺回床上:“后面我来照顾八爷,八爷在外头有什么是太医们做不了的,我替八爷去做。”
这话一出,太医和官员们心里一开始是一跳,随即就多了两分莫名的安心。别说,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八贝勒是个敢只身闯流民营的,八福晋也是个巾帼英雄。
八贝勒被福晋推到,无奈只好老实养病。“我先睡一会儿,下午我带着你去见那几个河北逃难来的领头人。还有八旗,还有济南城的官,每天都要让人查账,别让人贪了慢了,都是救命的……”他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也许是福晋的到来确实是让他放松了许多,明明是裹着湿气的身躯,一丁点家里温暖的气息都没有,他也还没关心福晋一路来有没有受苦,但就是承受不住突然放松带来的意识模糊。
睡着后的八贝勒很不安稳,像是梦里也在抗争一般,眼底的青色非常明显。
云雯心疼地给他掖好被子,又用凉开水慢慢擦拭他的额头。
“诸位辛苦了。”云雯起身给在场众人行了个礼,“此后八爷身边有我,我一定劝住他以身体为重。”
“哎呀哎呀,多亏福晋来了。”
“福晋真像是及时雨啊。”
众人夸了几句,到底男女有别,知道是该告辞了,没看到一排八个婢女腰间还配着匕首嘛。且说,外头还有一堆活要干。云雯见他们都要走,也松了一口气,嘱咐了几句要小心行事,别像八爷一样染了痢疾的言语,又每人送了一个一两银子的小药包当见面礼。
她是骑马赶路的,真金白银带的不多,银票倒是兑了不少,然而面额过大,倒是不好用来赏人。
好在如今共患难的情况下,众人都过着委屈日子,缺衣少食不至于,但想要吃好,或者洗澡打理,来点娱乐活动,就难得了。因此也不觉得八福晋给的礼少了,只觉得药包里塞的白头翁、黄连和黄柏都是好货,万一药材不够用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煎一碗应急。
打发走了外人,又让带刀婢女们去外间守着,云雯绞了一块帕子,开始给八贝勒擦身体。她没伺候过人,因此动作不够轻,但八贝勒也没有醒来。快速一擦,又用被子盖上,云雯摸着胸口的小木盒,陷入犹豫。她是该趁着八爷睡着的时候喂药呢,还是等他醒来?
第269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云雯最后决定现在就给八爷喂药。
一来她担心病情拖不得,她家这位爷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内里还不知道有多严重呢;二来,借着给八爷擦身是最好的机会,婢女们都在帘子外眼观鼻鼻观心,避嫌。八贝勒府里人人都知道福晋是独宠的,八爷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若是往上凑,别说要被福晋打压,八爷先给你撵出去了。
云雯借着翻被子的声音掩盖,偷偷取出胸口的小木盒,捻出一枚半浅蓝半白色的小药丸,然后轻轻抬起八贝勒的后脑勺,将药丸塞入他口中,这个姿势是为了防止药丸呛入气管。
“八爷似乎是有些口渴,嘴唇都干了。木莲,去取些热水来。”
木莲是带刀婢女中的一个,倒也不是武艺最好的,但因为她做事周全,在府中级别也高,所以大家都还听她号令。云雯忙于赶路,没空去干涉这些婢女们之间的等级关系,有事就喊“木莲”。
木莲快速从桌上找到了还有些烫的水壶,而门外就有小炉子,应该热水是不断的。婢女们低头商议了一下,马上就各自有了岗位,看门的看门,烧水的烧水,还有两个拿着单子,确认起屋里的物资来,床单被褥,吃穿用度,都是得负责起来的。
至于云雯,则调了温水,小心凑到丈夫唇边,慢慢往里面灌。
八贝勒正在梦里找桃子吃,夏天本是桃子的季节,然而这场突然到来的痢疾大疫,可能就与百姓生吃桃子有关。八爷面前老大一颗水蜜桃,硬要往他嘴里挤。八贝勒一惊,大疫当前,桃子都要在滚水里烫过,怎么可以生吃?况且这桃子硬要往他嘴里挤,显然是不怀好意,要把痢疾传染给他。梦里的八贝勒好像忘记了自己已经得了痢疾,撒开脚丫子就跑。他跑,桃子追。然而八贝勒最终没跑掉,桃子挤进他嘴里,“啪叽”一下破了。桃汁如水流一般灌入嗓子眼。
等等,这桃汁怎么没啥味儿?跟白水一样。
不对不对,这桃汁还是苦的。
呜哇,好苦!
八贝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刚好看见云雯将杯子从他唇边移开。
“我动静太大,弄醒八爷了?”
“什么东西,这么苦?”
云雯目光闪了闪,道:“还能有什么东西?加了盐的热水罢了,难道还能是甜的?”说完,她打开小木盒,让八贝勒看里面的药丸。云雯有意用身体挡住木盒,隔着帘子,还真看不清八爷和八福晋贴在一起干什么。
八贝勒渐渐清醒过来,领悟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原来是这样,这就是系统说的特别手段。他确实记得小系统说它有痢疾特效药来着,需要积分兑换的。然而他当时走得急,又忙着整顿人手和物资,且当时还没断定就是痢疾了,因此竟没有带上。幸亏云雯带着药来了,有系统的特效药在,他也能好得快一些。
八贝勒抬手合上小木盒,示意云雯收起来。他虽然有一颗仁心,但也知道权势不平,小白熊的特别是不能暴露在他人眼前的。这比黄连还苦的特效药,只能他自个儿用了。
八贝勒在系统界面里查了用药说明,发现一天一次,一次一颗就行,于是继续躺下休养生息,等到怀表指针到了下午三点,就准时从被窝里钻出来,感觉到呕吐感和腹痛都没有来袭击自己,八爷就知道是特效药初步有了效果。他喝了一碗肉丝粥补充体力,又去上了一回厕所,感觉身上更加松快了些,就拉着云雯去交接工作。
“身上是有些不好,也许是痢疾,也许不是,如今就喝药养着,倒也还好。”八爷对着疫区的百姓说,左手牵着已经换了身干燥衣服的云雯,“这是八福晋,跟我是一体的,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她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我虽然要养病几日,但不是瞎了聋了,还请诸位父老乡亲不必担忧,之前是如何的,现在还是如何。”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八贝勒的眼神瞟向旁边的官员们。
总有想发国难财的鼠辈,他得替云雯先把气场撑起来。
云雯也挺争气,让人抬了把椅子出来,先让八贝勒坐着。膝盖上盖上薄毯,她自己则是站着开始对账本。今天该进来多少药材,多少粮米,多少炭火,都要当着老百姓的面进仓库,而到不了的,是什么原因,什么时候到货,责任到人,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心算超绝,连打算盘的都险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当场让蠢蠢欲动的人心又安分了下去。
病了一个八贝勒,来了一个八福晋,依旧是不好糊弄的。
账目管好了,事情就做成了一半,但云雯知道,接下来几天还有各种手段在等着她:乡绅的哭穷,这儿那儿的求情,百姓的矛盾,管理的松懈,都会一一呈递到她跟前。而这些,已经是八爷所经历的简化版了。
“难怪爷号称‘神医’的人,都给累病了。”经历了现实毒打,云雯跟八贝勒感慨道。
吃了几天特效药的八爷情况明显好转,已经能够正常饮食了。他不敢跟云雯说自己这回真的托大了,要没有这特效药恐怕也得往鬼门关赌一赌命硬程度,反正病情已经快好了,又何必将凶险说出来惹她生气呢?现在听见云雯说着她如何与外头那些官商百姓斗智斗勇,唯有鼓掌的份儿。
“多亏了福晋替爷承担,不然病中还要劳累呢。”
云雯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看得八贝勒心头都动了一下。
都是今天新增的病患已经降到二十打头的缘故,他都有闲心想些儿女情长了。
第270章 二十一岁的秋天
山东的疫情在农历七月中逐渐平息下来。这时候已经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济南城外的麦田在白热的阳光底下如同金色的海洋。夏初连绵的阴雨散去,连带着随水而肆虐的痢疾杆菌也逐渐消停,来自河北的瘟疫难民成批成批地迁回原籍,留下约莫三百多个病号,依旧在隔离营中养病。
然而赈灾的使命才刚刚开始。因为在疫病最初爆发地的河北数县,错过了一整个夏天。那些荒废了两月的田地,若是水土条件好一点的,还能勉强收到些许粮食;而大部分缺人灌溉的旱地,恐怕要迎来颗粒无收的结局了。而这些缺衣少食的乡下小县,显然也供应不起军队的衣食住行,因此仅有一小支绿营兵马,护送这两车赈灾银子去了河北。每户遭灾的发上一二两银子,让他们勉强度过这个年份。
不过这些地方今年应该是可以免赋税的。百姓早些回去,将旱死的小麦拔了,种些玉米、番薯之类的,到了年底还能有口饭吃。
八贝勒没有跟去河北的,而是留在山东与济南官员扯皮赈灾银的分配问题。此次出动的人员不少,隔离村的原住民、绿营的将士,当然还包括官员士绅,都想要求点额外的补偿,然而朝廷给的又实在有限,僧多肉少,只能尽量不弄出大的怨愤来。最后核算下来,跟着太医们冲在一线的民间大夫们反而得到是最少的,让八贝勒颇为不平。
反倒是叶桂来安慰他:“从前有大疫的时候,咱们这些人都是出义诊的。医馆几年积累下一些银子,来一场大疫都要赔进去。然而不做不行啊,这种时候不出头,谁还认你的招牌?‘医者仁心’,便是赔钱赚名声的事儿。如今还能被八爷惦记一句,实在是世道变好了。”
八贝勒: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最后是云雯将缝在夹袄里的银票兑了一些出来,给义务前来的大夫们发了赏,尤其是不幸罹难的,双份给了家属。没办法,家里的爷们两辈子都是不懂得管钱的,出来的时候连银子都没带够。发现自己又拖了后腿的八贝勒只能再次给媳妇儿鼓掌。
按说处理完了山东的事儿,时间就快到八月了。京里也催着他们回去,然云雯却开始害喜。
说起来这孩子的缘分也是奇妙,在京里好吃好喝地调养着,偏偏孩子就是不来。而到了外头忙里忙外,吃不好睡不安稳的,同房的日子更是一只手都可以数完,恰恰就中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环境和时机太特殊了,八贝勒夫妇一开始着实没注意到孩子已经来了。云雯一开始呕吐的时候,还差点被认为是也染了痢疾呢。八贝勒紧张兮兮地和留守的太医一起跑过来把脉,越摸越觉得不对劲。
老太医:“额,虽然脉象还不明显,但……恭喜八爷?”
八贝勒沉默了,好半晌,才见他叹了口气,道:“偏生是在这多事的时候,还要烦请老大人保密了。”
老太医久在京城,类似的事儿见多了,差不多一百个诊出了孕事有五十个要求先别外传的。这其中倒不尽是要作妖害人,或是怕被人害,还有是要挑个男主人高兴的时候说出来,讨点欢喜与好处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八贝勒夫妇如今身在大疫刚过之地的特殊情况,老太医表示他非常了解,嘴巴牢是太医的保命属性,绝对不会透半点风声。
等老太医拿了赏金退出去后,屋里就剩下了沉默的夫妻二人。
“……你上次来月事是七月上旬。”八爷回忆道。
云雯也在算日子:“……应该是七月初十的那回有的……”
“……都一个月了……”八贝勒踌躇地搓搓手,“我再给你把个脉。”
云雯默默把腕子递过来,雪白的皮肤被半透明的金色琉璃手镯照映着,更加像是羊脂玉一般。
八爷就在媳妇的腕子上摸了半天,也没见他说出什么新意来,好些时候更像在发呆。“你说你胃不舒服,还有哪里不好吗?”
“没了,现在倒是想喝水。”
“哦,哦哦。”八贝勒连忙起身给媳妇倒了杯白水,特意试了温度,才递给她。像是盯着什么薄如蝉翼的绝世瓷器一样盯着媳妇喝完水,他又忙不迭将杯子拿回去放桌上,好像那不是个杯子,而是什么伤人利器似的。
云雯眨眨眼。
胤禩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也眨了两下眼。
“我其实挺高兴的。”他说。
“我也是。”盼了三年了,孩子终于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噗”地笑了。“爷方才好呆啊。”“明明福晋也是一脸凝重啊,为何先笑我?”
于是乎,满以为可以过一个团圆中秋的万岁爷,收了到来自八儿子的拒绝信。
“您又要当玛法了。”
“为了母子平安,我准备等媳妇儿三个月坐稳了胎再回京。”
还没等皇帝心塞呢,就看到上一句还拒绝了中秋前回家的儿子下一句就伸手要人了:“吃的用的大都能买到,云雯也不是娇惯的人儿。就是之前跟出来的仆妇,都是习武的未婚姑娘,缺个有生产经验的老嬷嬷。儿子知道宫里肯定是有这样的嬷嬷的,还要劳烦皇阿玛挑个身家清白的过来……”
康熙爷抽抽嘴角,转头跟身边的人说:“瞧瞧老八,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
正是下午理政的时间,上到太子下到几个六部官员都在乾清宫书房。不过太子在归在,权威却是大不如前了。
今年皇帝两次出巡,次次都带着他,一次都没让他监国,反倒是让直郡王和三贝勒留京处理国事。这就已经是一个异常的信号了。为了防止国君外出途中遭遇意外,储君都是要在京城作为登基备选的。
那皇帝现在每次外出都带着已经老大不小的太子,什么意思呢?
这就已经够羞辱人的了,偏偏伴驾的时候,太子也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了。康熙爷现在更喜欢夸奖十三阿哥聪慧机敏,那是他新的小心肝,至于过气心肝胤礽,反而是被斥责的时候多。
太子多傲气啊,几次下来也不愿意自讨没趣了。比如现在大家伙一块儿在乾清宫里,太子也就垂着手听,不主动接话。看着是沉闷了,但沉闷背后也是跟老爷子杠着呢。
十三阿哥胤祥站得最近,见康熙爷的目光瞥过来,于是笑着上前问:“八哥可是说了什么好消息?”少年俊俏又讨喜,笑容十分阳光。
于是老爷子也舒心地笑起来:“八福晋有孕了。”
“这是桩好事啊!”四贝勒立马接话道,“儿臣恭喜皇阿玛。”
于是众大臣和其余兄弟也纷纷附和着给孩子爷爷道喜了几句。不过也就是一乐,康熙爷的孙子已经有好几个了。老大家一个,太子家两个,老三家两个,老四家三个,老五和老七家也是各两个儿子,这还是没算女孩儿,要算起孙女来,就连九阿哥都有个庶女呢,前两个月刚生的。不过老九远去了北边买卖城,没看到罢了。
若说这个孩子有什么稀罕的,那也是八爷府稀罕。八贝勒夫妇没有孩子就双双奔赴疫区了,放在情况最不好的六月里,康熙爷还要担心这一房要绝户。如今疫情平定下来了,后代也有了,可不就是双喜临门吗?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便是这对小夫妻了。
“有了这个孩子,朕就不操心老八什么了。”康熙爷叹道,脸上的表情都是轻松,“顾太监,来,老八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如今也要做阿玛了。你挑两个嬷嬷,送济南去伺候八福晋,让他不必着急,慢慢回转便是。”
顾太监年近七十,然而行走间依旧硬朗,只是满脸的皱纹和雪白的辫子,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悯。“办完这桩差事,就去你想去的地方荣养吧。”康熙早就接了顾问行的告老信,但依旧想替他多攒点人情,“再挑些吃穿用的,你关照了八福晋这一胎,将来身上有什么不好,老八不会不管。”
顾问行恭敬地应下,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奴才何德何能,让主子这般看顾?”
当着大臣儿子的面,康熙的感情是相对内敛的,没有与当年教自己汉字的老太监多说,只是让他领了牌子去办差。皇家人也是人,总会有相对体面一些的老仆的,远的有孝庄身边的苏麻喇姑,近的也有照顾过小康熙的顾问行和孙奶娘。
康熙都要尊敬几分的老仆,皇子们更加以礼相待,当即四大爷就说:“顾公公年纪大了,我找人跟着他去吧。都是之前往山东运草药粮食的人,路况熟一些。”
康熙颔首:“你办事朕放心。”
听见康熙爷夸奖四哥,十三阿哥脸上的笑容就又灿烂了些。他如今在宫里混得挺开的,从上到下都夸他有情有义、聪明机智,然而自己知道自己有过什么黑历史,面对八哥的时候,十三总免不了有些气短。他自己不敢往八哥跟前凑,看着四哥和八哥关系好就好像自己跟八哥的关系也能修复些似的。
然而十三一转头,看见太子目光落在门口的帘子上,嘴角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屑”,十三阿哥刚刚那点儿好心情就又收了起来。太子爷不会是在看着顾公公的方向吧?
十三阿哥轻轻捏住的拳头,脸上还要嘻嘻笑着,跟康熙应答着朝内朝外的新闻。
张鹏翮治水已经回来了,道是推倒了索党所建的“拦黄坝”,还是让黄河从故道入海去。故道两边的堤坝稍微修缮了些,今年该是能度过去的。然而治标不治本,黄河夺淮入海、下游淤积,又侵害洪泽湖的历史问题依旧没有解决,接下来还得继续干。
至于那个建造了“拦黄坝”,险些闹出天大的人祸的董安国,则是被判了全家流放宁古塔。
听到这个判决,太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一句话没说。董安国已经是一颗废子了,半点作用没有还害了索党一片人跟他同享坏名声。甚至皇帝对太子一派的失望也是由此人而起。太子自己也觉得丢脸,压根儿不想捞董安国,甚至觉得还能保住一条命真是太便宜他了。
就跟今年来的很多次决策一样,皇帝没有问太子的意见,就将治水这事儿判了性质。张鹏翮卸掉身上六部的官职,升任新一任的河道总督,全力负责接下来几年的治水。而明年,可就是要开第一届水利科举的年份了。
东南有水患,西南有叛乱。打箭炉的土人骚乱,是派了满丕去平定的。满丕不是朝中最厉害的将领,只能是多数还算能干的中层将领中的一个,不过土人骚乱,也不是多大的战事,满丕也是能胜任的。如今得胜的消息也是传了回来,不过满丕自个儿似乎是染了“冷瘴”,得在成都府休养一阵子。圣意恩准了,还给满丕加了个从三品的军职。
康熙爷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满丕会因为“冷瘴”去世,他将平白损失一个五十岁正当打的将领。而满丕能够活下来,则是因为出征之前在三怀堂取了一份常用药。
“打箭炉地势挺高的。”当时还没跑出去救灾的八贝勒顺手在系统里查了查,“恐怕有高山病呢。”
满丕也很稀奇:“什么叫高山病呢?”
“当地是叫‘冷瘴’的,以为寒冷之处有瘴气,其实是百姓无知之言。事实上是因为高山上空气稀薄,人有轻微的窒息所致。”八贝勒笑着说,“打箭炉只是比咱们这儿略高些,若入了藏区,那才叫做严重。这病可没法根除,只能少往高处去,非要登高,必须慢慢行进令身体适应。若是头疼气短得厉害,喝些红景天、丹参,也能缓解一二。”
当时只是笑谈,关键时候却能救命。
满丕离开后没多久,景县-山东大疫爆发,八贝勒也离开了京城。若是满丕晚走上两个月,错过了八贝勒还在京里的时候,如今放在康熙爷案头的,就不只是捷报那么简单了。
满丕是幸运的,自然也有不幸的人。就在神医离京的这段时间里,有两名铁帽子王先后病逝,一个是死在京里的,还有一个死在北巡的时候。简亲王雅布和平郡王讷尔福,虽然也是御医全力施救,然而到底没能抵抗住来自阴间的勾魂使者。
不过毕竟死的是铁帽子王嘛,还能趁机收点权力回来。康熙爷心里还不知道是难过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呢,自然也没去信跟八贝勒说“要是你在就好了”巴拉巴拉。从这点上来说,这两位王爷,还不如敏妃呢。
皇帝的桌案前总是热闹的,十三阿哥陪在圣驾旁边,眼看着祭奠的任务被分给了大阿哥直郡王和三阿哥诚贝勒,半点没有太子的份儿。可能是太子身份太尊贵了,两个铁帽子王配不上让他去祭祀吧。
啧。
十三阿哥从乾清宫出来,望了望已经繁星点点的天空,没有往他所住的阿哥所去,反而往南一拐,冲着内务府的办事衙门去了。人是四哥派人送去山东的,那就不能出岔子喽。不是他老十三把太子想得太阴毒,有时候没了娘的孩子才知道,这宫里没了娘的,心里头会有多么惶恐和偏激。
以他向来追寻君子之道的心都不能免俗,何况是将尊严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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