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二十岁的秋天
和硕恪靖公主的营帐扎在土谢图部营地的中心部位,被大小王公们的帐篷所拱卫着。一直到夜幕降临,那些吃了酒回营的贝勒贝子、乃至于没有爵位的军汉们还会往公主的帐篷前去磕头,络绎不绝。而公主长史就立于帐篷前,给前来磕头的众人人手一碗醒酒汤。
四公主本人没有露面,她正在康熙爷的御帐中接受亲爹的训话呢。
“你的排场朕不说你,也是你一番孝心。”康熙都特意用汉语说话了,就是为了避开开始学满语的蒙古人,“那些马是怎么回事?就放任着乱跑,都是好马,被人偷了怎么办?”
蒙古人偷家畜成风,几乎是蒙古头一号的治安问题。
四公主低眉顺眼,一副乖巧模样:“汗阿玛之前随公主府赏赐了两座马场,儿臣将草地租给平民了。每家替我养五匹马,其余牛羊不管。本来只是赏穷人一些土地好活命,没想到他们也是仰慕汗阿玛恩德的,将马匹养得膘肥体壮。儿臣便想带一些出来也让汗阿玛见见他们的忠心。”
这只是对皇帝的忠心吗?恐怕先是对你恪靖公主的忠心吧。
康熙叹了口气,如此大手笔地将自己的嫁妆分出去,以小见大,难怪有如此贤名。“那也是底下人一番心意,更不好糟蹋了。还是快去将马匹找回来吧。丢了的朕替你补上。”
四公主乖乖巧巧应了声“是”,然后就有太监传正蓝旗蒙古都统求见。
康熙以为有什么急事,宣了来见,没想到人家只在帐篷门口磕了个头。“奴才不敢打搅万岁爷和公主叙话。只想让公主知道,您名下的三百匹马,已尽数寻回。”
四公主眼睛眨了眨:“怎么这么晚?可是遇到了什么委屈?”
正蓝旗蒙古都统:“有两匹马跑进科尔沁的营地去了,费了些时间,不敢言委屈。”
“我知道了,回头补偿你。”
“那奴才问皇上安,问公主安。主子们还有吩咐没有?”
康熙爷……康熙爷无力地挥了挥手。他已经不想问为什么没有标记的马还能这么快被找回来了,不是喀尔喀从上到下替公主抓马,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标记的马是恪靖公主的马,不敢染指。更有可能的是两者都有。还有蒙古都统,你清醒一点,你是皇帝亲自任命的都统,掌管一个蒙八旗,论实权皇子见了你都要客客气气的,为什么你会这么自觉地去给公主找马啊?
“你将归化城附近的这些人笼络得很好。”皇帝最后说,他摸着自己疲惫的心脏,继续面对处处是惊喜的闺女。没办法,他是皇帝,得处理民族问题,不面对不行啊。“喀尔喀还有两大部落,车臣部和札萨克图部,他们的情况据你所知如何?”
皇帝爹问得都这么露骨了,四公主也不装什么温柔贤惠了,将摆样子的手帕扔给身后的婢女,就挺直后背开口道:“土谢图部势大,从前与札萨克图部有旧仇,与车臣部也未必就没有摩擦了。臣谨遵皇上旨意,自下降后就留心此事,与车臣王妃和车臣左旗贝勒福晋通信,额附已经三次率人造访车臣部,其军资盐铁均无异常,汗王上下也是真心归附。此次其随我等来木兰,应当会当面提出送质子入京,并请降公主与建城事宜。车臣部诸人详情皆在此,请皇上过目。”
言毕,身后的侍女就从袖笼里拿出了一册书,不,准确地说是一册书这么厚的情报。康熙直接上手拿过来,放在膝上翻了翻,里面别说祖宗十八代,就差把车臣上下的偷情事都录下来了。更绝的是在可以利用的地方标了朱批。
康熙没追究女儿这点小小的逾制,民间私塾里先生批作业也用朱砂呢,犯不着为了公主用红笔就上纲上线。“札萨克图部呢?怎么?不顺利?”
四公主沉了沉脸色:“从前有些不愉快,那也是上一辈的事儿了。前任土谢图亲王死了,我就让人去札萨克图亲王那儿赔礼道歉,兼送信儿。我派了郡王去的,结果丧礼只来了个贝子吊唁。”
这大约是这次会面以来第一次见恪靖公主吃瘪,康熙心里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乐。“你不会发作出来了吧?”
公主抿了抿嘴,笑道:“哪儿能啊?不过劳累额附的爷爷晚下葬了……那么几天。毕竟我们有活佛,活佛寿诞,便是札萨克图汗,也不能挡着底下的王爷们对上天不敬不是?”
前任土谢图亲王是夏天死的,活佛生日在冬天。这叫晚下葬几天吗?康熙也跟着勾了勾唇角,换做他他也这么干,无论是部落之间,还是人与人之间,示好都不能是无底线的,必要的时候也要拼面子。互相给面子才叫示好,对方都给鞋子了你还给面子,那叫做软弱可欺。
“那后来呢?没哄着他?”
“汗阿玛是说札萨克图亲王吗?倒也不难哄,只要给财货便好了。就是策妄扎布这家伙光拿钱不办事,我也就不多给他。同样的钱财花札萨克图底下的贝子台吉身上还能听几句好呢。”四公主磨了磨后槽牙。可见确实是在大财迷的札萨克图亲王身上吃瘪了,不然怎么连对方的名字都直接喊出来了呢?不过是为了民族和睦的大业还在强忍着不发作罢了。
“你辛苦了。”康熙笑着捋了捋胡须,“你能管好土谢图部,朕已经心满意足了。札萨克图部那儿,让你妹妹来帮忙吧。来说说土谢图部与俄国的边境如何?新划定的疆界在贝加尔湖以南,派人去瞧过没有?”
四公主本来想说策妄扎布那个脑子都塞钱眼儿里去的家伙恐怕不是个好的联姻对象,趁他还没有坏事快换个人来当札萨克图亲王吧,然而康熙提到了边境,边境确实是个更加重要的话题。她还有一整套的换防方案要说呢?总不能在归化城享福的人和守边的人都是固定下来的两群人,天长日久,岂不是归化城的会被同化,而守边的那些倾向于分裂?总要轮换着来,人人都能感受到大清的恩泽才好。
换边,这两年就得换边。
四公主提着裙子站到地图边上,开始跟康熙讨论起来。御帐中的蜡烛烧得空气都有些闷热,而野心勃勃的父女二人丝毫不觉,一谈谈到深夜。
这边出嫁的女儿带着一箩筐的情报来跟皇帝爹密谈,那边的皇子阿哥在月亮底下长吁短叹。
八贝勒回头看看他们刚刚扎好的营帐,一脸懊恼:“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养一群壮妇人给妹妹撑场子呢?从旗下搜罗一下应该也能凑出几十号人吧。”
四大爷披着披风,板着脸。
“我本来以为十八个宫女嬷嬷全带出来已经很招摇了,结果,”八爷摇摇头,苦笑道,“完全被四姐姐比下去了。唉,万一叫蒙古人觉得昆昆寒酸怎么办?”
“未出阁的姑娘跟有实权的亲王妃怎么能一样?”四大爷打断他焦虑的自言自语,“且只有恪靖是特别的,旁的出嫁公主也没有她这样夸张的排场。不信明儿巴林部到了你看。”
“四哥说得对。但是……唉,我倒宁可昆昆像四姐姐这样呢。”
这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然而四姐姐的排场也是她自个儿挣来的,她出嫁前还没有我这些呢。即便哥哥真替我整这般大的排场,我撑不起来,反倒惹了笑话。”
是昆昆。四爷八爷转头,就看见初长成的少女身段轻盈地站在夜色里,倒映着繁星的湖水都比不上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
“怎么还没去睡?”八贝勒朝前走了两步。
昆昆微微一笑,开口扎心:“席上看哥哥神色不对,特意来开导你。”
八贝勒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不委屈,我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风吹动云彩,拉起月亮的面纱。总归四公主的出场在底下的两个妹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之后赶来的东道主巴林部落和荣宪公主受到了康熙皇帝更高规格的礼遇。而康熙爷对荣宪公主的宠爱显然更加真情实感,完全不是恪靖公主那塑料父女情可比的,然而无论是外人还是亲人,大家都觉得恪靖公主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挺奇怪的。”年少的十三阿哥还一脸困惑地来找四大爷,“按理说皇阿玛喜欢谁,谁就是赢家,然而为什么荣宪公主更受尊荣,弟弟却觉得恪靖公主更加快活呢?”
因为皇帝是权力,皇帝喜欢的人借到了皇帝的权力,所以一般而论是赢家。但恪靖公主,她自己就是权力。
这个道理有些人看得很明白,有些人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然而尽管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也不妨碍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小公主们往恪靖姐姐身边取经。
“姐姐不嫌弃,我就当一回唐三藏。”七公主大胆开口,“四姐姐觉得,若是我不得不抚蒙,找谁做额附比较好呢?”
四公主早有准备,她也知道七、八这两位妹妹大概率是会来喀尔喀和自己做邻居的,收集情报的时候还特别留意了。“车臣亲王乌默客正值壮年,已有两任正妃,其所出诸子年幼,年龄不符。倒是亲王的堂弟衮布将承袭郡王,还没有婚配,到时候能够独领三旗,也是显赫。车臣汗部还有一个贝勒爵位,应该会落在他们的远房小叔叔身上,这位爵位低了一些,但却是在归化城长大的,人长得俊俏,也通诗文。”
能被四公主说俊俏,那就是超过人群百分之九十五的帅气了。七公主忍不住红了脸。
四公主笑道:“从年龄上来看相配的就是这两位了,我也查了,都算是上进的。论缺点,不过是车臣郡王是要守边的,而车臣贝勒的爵位低一些,只看七妹妹想要什么了。”
想要权力,就要忍受长期离开亲人的辛苦。而若是想常常往来京城,就不得不挑选一位地位相对低一些的额驸了。就四公主对德妃和七公主的观察,她们大概率会选后者。果然,七公主羞着脸大胆地开口道:“我难道是势利的人,非拿着爵位看人吗?只要人好,皇阿玛也会降恩典的——四姐,他真有这么好看啊?那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看?”
四公主抬手刮了刮七妹妹的鼻子:“瞧不出来你还挺大胆的。”
七公主拿脸埋姐姐的大腿,嚷道:“我强撑着问这话的,四姐为何要羞我?”
四公主大乐:“哈哈哈。好了好了,都是四姐不好。”
终于打发走了面若桃花的七公主,四公主轻轻吁了一口气。“七妹妹豁达而喜好颜色。倒是省却了我一番口舌。”已经卸下了牛角般蒙古头饰的四公主斜靠在靠枕上,悠悠地说。
八公主点头:“七姐姐心机浅,能得一真心人便是好的。且能常回京城小住,德额娘也放心一些。”
四公主瞥了一眼出落得格外漂亮的八妹妹:“如今麻烦的却是你,你自己知道吗?”
昆昆微微动了动眼皮:“哥哥似乎是对策妄扎布不太满意,然我觉得,我是为了札萨克图部去的,未必要额附多么聪慧。”
“错了错了。”四公主一掌拍在桌案上。
第252章 二十岁的秋天
“你想错了!难道我不是冲着土谢图部去的?前任土谢图部亲王当时这么多儿子孙子,我为什么要挑敦多布多尔济,是图他当时是个被叔叔们欺负的小可怜吗?还不因为他是个顾全大局的聪明人。”恪靖公主几乎是指着八公主的鼻子道,“经营之道,在未雨绸缪。你只以为凭着公主的名头就能施展拳脚吗?若是额附阻挠,将会空耗你多少精力?打压额附?那你的执掌权力的正当性又从何而来?
“我们远嫁的公主,第一要笼络住一支听话的军队,第二就是要有一个识相的额驸。用感情诱惑也好,用利益交换也罢,总归你要做事的时候,他能替你打配合,再不济,也不能拖你后腿。现在你还觉得只要对方是札萨克图亲王,是个傻子都无所谓吗?”
除了良妃之外,昆昆还没有被人这般训斥过。小公主一时间有些懵,然而随即她的目光就认真起来,待到四公主一番话讲完,她跪下给姐姐行了个大礼。
“多谢四姐点醒我。这番考虑,父母兄弟都不曾想到,只有四姐能体会。那我该如何做呢?”
“将策妄扎布换掉。”四公主大手一挥,“此人贪财,性格缺陷太过明显,不宜为一部之首。他早晚会闯祸,到时候会连累你。”
八公主回到座位上,垂着头:“皇阿玛在策妄扎布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属意他当额附。如今虽然养得不好,但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
四公主嗤笑一声:“然而皇阿玛立札萨克图亲王是为了维护喀尔喀稳定的,他自己不得民心,皇阿玛肯定从大局出发。”
八公主猛然抬头:“四姐姐预备怎么做?你已经有计划了。”
“他小辫子太多了。”四公主笑道,“前两年活佛寿诞,策妄扎布都没有到访——”四公主说到这里的时候,外头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帐篷没有门,因此侍女以铃铛为信号。
“什么事?”四公主高声问。
外面侍女的声音远远传来:“回公主话,是四贝勒和八贝勒来访。”
四公主跟八公主对视一眼。“兄弟们不是外人,让他们进来吧。”
两位贝勒爷在恪靖公主的豪华帐篷里落座,四公主先将对七公主的安排讲述了一遍,得了四大爷一番感激之语。显然四大爷也是倾向于让妹妹常回家看看的。自家人知自家事,七公主做不到四公主这般威风,也犯不着去吃夺权的苦头。
而后,四人就说起了换掉策妄扎布一事。
“策妄扎布不敬活佛,是喀尔喀人尽皆知的事情。”四公主接着刚刚的话说道,“就连札萨克图部自己人都说‘汗王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金钱,死后要入地狱’的话。这次刚好策妄扎布和活佛都在木兰,他不懂教宗忌讳的,只要寻一罕见的镶金法器送与他,他便会将上头的金子都扣下来,存放在他的小金库中,而将其余部分丢弃。此事一旦暴露于众,定会引发众怒。信奉喇嘛教的可不光是外蒙,内蒙和满人也是信的。”
四阿哥沉默了片刻:“你说的法器,可是镶嵌了黄金的前任活佛遗骸?如此行事,会不会被佛祖怪罪?”
算计活佛遗骨的事情都能干,恪靖公主你也没比策妄扎布虔诚多少啊。
四公主念了一声佛号。“我等女子不易,借活佛遗骸占卜前路,若有灾则不顺,若无灾则成两姓之好。佛祖慈悲,定不会怪罪我等。我占前已经替佛祖供奉了三年香火,也得了活佛应允,此后命运无常,实乃非凡人可以阻止。若不幸伤及佛祖法光,信女愿余生日夜叩拜以赎罪。”
好家伙,话都让她给说完了,但其实里面最有含金量的不过一句“得了活佛应允”。好吧,现任活佛同意用上任的骨头设局了,外人还有什么说的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
再说了,底下老百姓相信活佛,土谢图汗家族的人可太知道活佛是怎么转世在自己家的了。宗教是为了政治服务的。从土谢图部的利益出发,心怀不满又顽固贪财的策妄扎布是他们的政敌,能借个机会铲除就再好不过了。他们土谢图部也不是非要跟札萨克图部死磕到底,换一个好说话的聪明人上台,大家喀尔喀一家亲,把老一辈的恩怨翻篇不好吗?
四贝勒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脸色还是有些凝重。他觉得四公主的手段过于张狂和毒辣,然而这件事不光涉及到土谢图部的利益,同时也牵动着八公主的终身大事。他能开口说“不行”吗?那岂不是把八公主往火坑里推?八贝勒兄妹会怎么想呢?
“若是我亲妹,我兴许也会同意这般试探吧。”他最后无奈地叹道。“八弟,你拿个主意?”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四公主继续游说道,“策妄扎布若是倒了,大概率继任的札萨克图亲王是他的堂侄子,乌尔扎布和那木扎克无论哪个来,都比策妄扎布强一些。”
八贝勒皱着眉,他是想换妹夫,但说实话,策妄扎布不是好妹夫,却也不是多么大奸大恶的人。四公主这一出手,可不是换妹夫,是直接连命都要给换没了。确实有些过于狠毒。他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来了那张惶恐的白白净净的脸。这还是个孩子啊。“我也没想要他的命。”
“既然得罪了,留着反倒是祸患。”四公主果断地说,“三姐姐也是换了额附,没要额附的命。看看现在呢?那还是上头公公还活着,压着底下的儿子们呢。若是到了上头没有长辈的札萨克图部,留下他的命就要做好野心之徒拥着策妄扎布反叛的准备,首先皇阿玛这关就过不去。”
八贝勒看着四公主一脸的杀伐果决,苦笑道:“我也知道,我就是说说。”
气势上完全被压住了呀。八爷忍不住在心里对那个贪财的白胖胖说了声抱歉。不过这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也不是一声抱歉可以抹平的吧。但实在对不住,若问他妹妹的安危和一个不聪明的作死怪的性命哪个重要,那还是妹妹的安危更加重要。
他承担不起额附因为金钱跟准噶尔或者俄国暗通曲款的风险,那会让八公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这种几率,说实话对于远在边境又贪财至极的策妄扎布来説,并不小。
“我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四姐姐换个方法吧。”开口拒绝的竟然是一直沉默着的八公主。四大爷和八贝勒都一脸惊讶地看向她。八公主就迎着哥哥们的目光坐在那里,声音不轻却很坚定:“我还没有见过策妄扎布,就将他的前程连同性命一起否决了,倒像是显得我对他不住似的。与其直接给个不敬上天的阴谋,不如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她很少这样子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然而真的面对已经打定了主意的四公主的时候,八公主还是爆发出了与往日不同的语言能力,几乎能够与她当初与沙皇辩论的时候相比了。
“四姐姐,如今喀尔喀故地空悬在外,不是还要各部落首领们一起率人收复吗?不如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看他如何表现吧。当年四姐夫,不也是在对噶尔丹之战中展露头角的吗?他若真的扶不起来,我也再无二话了。”
四公主手拍大腿:“妹妹真是个好人。但恐怕策妄扎布要让你失望了。”
孩子们的这番筹划被有意透露给了康熙。
万岁爷靠在御座上抿了口茶水:“恪靖枭雄心性,小八倒是更加中正。罢了,就这样吧。”
第253章 二十岁的秋天
帝王秋狝,国之大事。自然不是表面上那样,跟蒙古王公们吃吃喝喝打打猎就算完了的。
大型围猎活动举办到第四天,皇帝炫耀够了装备精良的军队、武艺出众的儿子和如花似玉的闺女之后,就宣布了两件与蒙古王公们息息相关的大事:
其一,令外蒙喀尔喀王公巡视故地。
其二,令内蒙科尔沁、巴林、喀喇沁、翁牛特各出奴隶五百人,助外蒙土谢图部在贝加尔湖以南修建买卖城。
第二条很好理解,草原上修城可是个大工程,清朝这边肯定是要给人给粮的。作为东道主的土谢图部肯定是要挑头的。作为邻居的车臣汗部和扎萨克图部也自然要来分一杯羹。但是不能外蒙忙得热火朝天,内蒙的王公们就干看着啊!商路从俄国到京城,也得从内蒙过,万一有谁捣个乱,哪怕就是不给商队补给呢,也足够造成麻烦的。
五百名奴隶对于休养生息几十年的内蒙王公来说只是毛毛雨,别说借调,哪怕直接给了也就是眨眨眼的事情。但康熙爷想要的是这两千号人吗?他想要的是内蒙王公的态度,对这条北境商路支持的态度。
科尔沁不愧是跟爱新觉罗家关系最紧密的人家,科尔沁亲王当即表示五百人太少了,配不上科尔沁跟大清的交情,他怎么都至少得五千人,不然他不依。
有了这么个聪明人领头,后面跟着的巴林郡王、喀喇沁郡王纷纷会意,表示这买卖城是不仅仅是蒙古各族友好互助的买卖城,更加是伟大英明的博格达汗的买卖城,大家作为博格达汗的臣子,一定全力支持此事。
秋狝的政治意义,由此可见一斑。
被搅乱了一池湖水的不仅有内蒙的各大部落,外蒙扎萨克图亲王的帐篷里更是瞬间人满为患。
巡视故地,谁家需要巡视故地?可不就是扎萨克图部吗?
话说外蒙的版图整体呈一个横向的梭形。分左、中、右三部。车臣汗部位于最东边,靠近东北,与兴安岭相望,也是最安全的一个部落。位于中间的土谢图汗部,在与葛尓丹的战争中失去了不少领土,然而既然与俄罗斯厘定了贝加尔湖以南的边境,那么土谢图汗部的基本盘也就稳定了下来。
最惨的还属左边的扎萨克图汗部,因为与准噶尔接壤,又曾经死了领头人陷入一盘散沙的境地,故土几乎全数被准噶尔所侵吞。虽然葛尓丹死后准噶尔人又大多缩回到了天山脚下,但元气大伤的札萨克图汗部依旧在内蒙草原上“借地放牧”,扎萨克图亲王自己的营帐,最远也就随着蒙八旗的军队扎到乌里雅苏台。
如今康熙下令巡视故地,主要指的就是左路的扎萨克图部了。准噶尔正在休养生息,你们快去趁机收复失地啊!
然而扎萨克图的蒙古王公也有自己的想法。
“博格达汗为何不派大军前去,而是让我们自己去,那什么‘巡视故地’?”马上就有小机灵鬼发现了问题所在。
而立马就有蒙古王爷豢养的幕僚出来解释道:“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其叔葛尓丹,上书与大清交好。博格达汗不想破坏与策妄阿拉布坦之间表面上的和平,才不欲让满兵直接前往……”
“他不想跟准噶尔打,就让我们去打吗?!”立马有那脾气暴躁的坐不住了,满脸气愤地跳起来,然后被身边人死死按住。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喀尔喀已经是大清的附属了,若准噶尔真敢对咱们的人动手,大清正有理由出兵。”幕僚们赶忙把话说完全,“只是博格达汗不想当那个先动手的,以免失了大义名分。”
知道后面还有清朝给兜底,扎萨克图部的众人情绪才稍微稳定一些。然而,这依旧不是个讨好的事。“要兵没兵,要粮没粮,那还不是个危险的苦差事?”
本来嘛,若是在后勤充足的前提下跟着清朝的大军大张旗鼓地去收复失地,那肯定是一件英雄美事,能抢到第一手的战利品不说,还能以军功在博格达汗那儿讨得爵位和领地。然而如今一分析,这是出去当诱饵啊,必送之局,那自然谁都不乐意去。
更重要的是,眼下正是土谢图部为了建买卖城,大量人口调往边境的时候,那么,富饶的归化城附近,不就平白多出来了许多无主的草场吗?
相比于老家的苦寒,大家更贪慕中原的繁华。住不了京城,归化城也比大多数草原好太多了。
“土谢图部站着好地方五六年了,现在他们回老家修城去了,那也该轮到我们了。”扎萨克图部的蒙古王公心里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其中以扎萨克图小亲王的算盘打得最为金光闪闪。
“我是扎萨克图亲王,博格达汗把此事交给我,就是由我来统帅你们。”策妄扎布托着他白白嫩嫩的双下巴,用权威的语气跟在座的属下们说。
早就习惯了策妄扎布贪财本性的蒙古台吉们的脸色立马变得很精彩。
“汗王的意思是?”
策妄扎布笑眯眯地伸出右手,做了个搓揉的动作。“诺。”
“哦~”意会的众人发出一阵谜语人的感叹。
也有不那么明白的,大喇喇说出来。“不知道五十头母马,能够换到归化城附近的草场吗?”
策妄扎布的脸立马拉下来:“归化城的草场,千金难求,五十头马,你打发叫花子呢?”
好家伙,这是又涨价了啊。帐篷中诸人的脸色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看。眼瞅着底下人不乐意了,策妄扎布光棍地往皮草上一靠:“这种大家齐聚的机会可不多有,孝敬你们的领主不是应该的吗?哪怕你家底子薄,接下来几天多孝敬点猎物也行吧。不过我可说好了,送礼最少的,就去西边‘巡视故地’吧。”
大家在归化城附近分草场,你去外面当炮灰。等你回来,可就什么都分完了。
形势所迫之下,在场众人快速分化。有人立马冲到策妄扎布跟前献殷勤了,他们也深知这位小亲王的习性,来拜访的时候就在袖子里藏了宝石和金银制品。而那些家底子实在禁不起勒索的,或者脾气强硬的,就黑着脸站在那里不说话。更多的人则是左右摇摆起来。
“那汗王自己要出征西边吗?博格达汗布置下来的任务,汗王不走一趟说不过去吧?”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策妄扎布的脸色一僵,随即狡辩道:“博格达汗也没有叫我亲自去,都说了是‘自行巡视’,怎么能够大军出动兴师动众的呢?岂不是与圣意相违背?”
这话术还一套一套的,可见他在遇到与财产有关的问题的时候,脑子灵活程度可以说吊打一众蒙古王公。至少在场众人就被他忽悠住了。大家觉着吧,从小被京城嬷嬷教养长大的策妄扎布,应该比他们更能揣摩皇帝的意思,且刚刚幕僚也说了,博格达汗不想率先开战。
眼看着原本摇摆的人也加入了奉承和贿赂的队伍,策妄扎布得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靠着帐篷边,边缘人之一的博贝抱着胳膊,道:“我的家底汗王也是知道的,逃难出来的时候什么金银财帛都没剩下。如今分到的那些牛羊,恐怕也入不得汗王法眼。如果我替汗王巡边,是否汗王得支援些粮食马匹?”
博尔济吉特·博贝是和托辉特部的领袖,虽然如今落魄了,但他祖先黄金汗的余威犹在,因此并没有太多狗腿子为了讨好策妄扎布而对博贝恶言相向。是策妄扎布亲自对付的博贝:
“哈哈,哈哈,和托辉特缺钱,本王是不信的。”他说到一半,看见博贝幽深中带着愤怒的眼瞳,不由后背一凉,愤愤地改口,“好,好,你没家底是吧?那一路过去,总能遇上效忠准噶尔的贱民吧?打猎会不会?打仗可是最赚钱的生意嘞,我还没向你要五成利,你倒是向我哭起穷来了。呸!”
博贝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亲王帐篷里的黄金灯笼将光线投射在他小麦色的额头上,泛出一层汗水的光。但他脸上的表情,终于还是回归为漠然。
札萨克图亲王取得了胜利,回顾左右问道:“你们说,将战利品的一半上缴给宗主,是不是应该的?”
有些话说得太过无耻,就连狗腿子都只敢讪笑。策旺扎布的几个堂兄弟,相互交流的眼风差点织成了网。在如此纷乱的环境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捧炭盆的仆从消失在了门帘之后。
这名穿着快磨秃了的羊皮袄子的男仆佝偻着腰,唯唯诺诺地走出蒙古人营地的关卡,在炭火处放下炭盆,看着四下无人,就脱掉那件极具标志性的羊皮袄子和腰上花花绿绿的腰带,瓜皮小帽往头上一扣,就变成了一个穿棉袍的满族仆从。他从柴堆后面走出来,低着头匆匆往另一处营地而去。
黑夜隐藏了他的行踪,一直到帐篷前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形。一名三四十岁的嬷嬷等在帐篷门前,认了脸,才带着这名男子进入帐篷中。
“……是不是该交一半的战利品?”帐篷里,男仆模仿着札萨克图亲王的话语,不光一字不差,竟然连语气都惟妙惟肖。
“札萨克图右翼前旗的札萨克贝子说,汗王所言,这,这,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博格达汗也是宗主……”男仆微微变了声线,表演着一个良知未泯的狗腿子。
“而那辅国公满珠习礼是如此表情,哼。”竟然还是一台多角色的情景剧,将当时帐篷中诸人的情状一一演来。
待到全部讲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男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讲得真好。赐水。”
一名宫装女仆端来一个铜碗的清水。男仆就跪在地上喝了,略微有些甘甜的味道滋润过他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种额外的安心。
“为了不留人口舌,赏钱让将军发给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小人明白。小人只是偶遇同乡,在营地外叙旧才回去晚了。旁的一概不知。”
“好。”坐在华丽锦缎上的女子微微颔首,“辛苦了。”
“替公主办事,小人三生有幸,不敢言辛苦。”男仆再次把头磕在厚厚的毛毡地毯上。
男仆被嬷嬷领出去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位金枝玉叶坐在灯影里。小小的少女的身躯,却有一种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魔力。
第254章 二十岁的秋天
男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而帐篷的屏风后头则转出来一个穿烟灰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是有些困倦的八贝勒。他辫子上和腰上的装饰物已经卸下,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是一副脱了外衣就能睡觉的模样。
“讲了这么久,我都困了。”八爷笑眯眯地道,“妹妹很上心呀这回,还特意向费扬古将军借蒙古探子去探听消息。”
八公主的脸上也许有表情变化吧,然而极为浅淡,连一母同胞的八爷都没觉得妹妹有任何这个年龄该有的羞怯。“明天我想微服出去转转,哥哥留两个人给我。”八公主说。
“呦,果然是被四姐给点醒了。”八贝勒揶揄道,“我能知道妹妹是看中了哪个吗?”
八公主抱住膝盖,精灵似的小脸一歪,道:“从前我没机会见这些蒙古人。哪个如何,还不是听父兄所言。如今总算有机会见得真人了,不争一争,难道真要做聋子瞎子吗?”
“你若是想见,让四姐带着你……”
“哥,四姐姐是土谢图部的四姐姐。”八公主抬起清冷的眼睛。
八贝勒怔了怔,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能因为四姐姐替你牵的婚姻如意,便觉得替我牵的婚姻也是十全十美。”昆昆抱着膝盖,“四姐姐想要掌控喀尔喀,她所择的乌。尔扎布和那木扎克,或许不是与我投契的,但一定是已经投靠了四姐姐的。”
少女在兄长面前是最多话的,还会小声嘟囔着抱怨:“能被四姐姐看上,他们应该也不差,然而我就是觉得不舒服了,才说给策妄扎布一个机会的。”
八贝勒心疼地摸摸妹妹的小两把头。“那就不听她的,昆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第二天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金色的阳光洒在愈发金灿灿的围场中,森林、湖水、万里高空,眼前的景色仿若童话。上午又有一场打猎的比赛,今天不是比猎物的多寡了,是比猎物的稀奇程度。
起因还是康熙皇帝的帐篷外停了一只纯白的天鹅,引得皇帝兴致大发,前几天所热衷的兔子小鹿也不香了,只令子侄大臣、蒙古众人去寻得此间更稀罕的动物。
一声令下,对野生动物来说仿佛天灾一般的穿衣服的两脚兽就像撒豆子一般朝着林中散去。一时间什么大型猎食者老虎黑熊,什么漂亮的鸟儿,什么四不像的食草动物,都成了取悦人类帝王的礼物。
札萨克图亲王也坐在马上,拿着把小弓颠颠地带人往林子里跑。然而他显然是疏于锻炼的,几乎是刚跑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就开始大口喘气了,屁股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不容易真正进了林子,视线里看不见竞争对手了,白白胖胖的小亲王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扶着仆从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抱怨:“哎呀,荷,荷,可累死本王了。”
跟在札萨克图亲王后面的还有几个想要跟他靠拢的小贝子小台吉,此时骑在马上面面相觑。他们是想拍马屁来着,但是真要下马去做捶腿递水这样奴仆做的工作,他们也没厚脸皮到这个地步。
“去,去。”策妄扎布挥挥手,“替本王捕猎去。谁猎到异兽,大大有赏。”
几个蒙古王公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就是打假赛嘛,替宗主打假赛,大家都是这样子的。几人拍马而去,留下札萨克图亲王坐在厚实的皮垫子上接受奴仆们的悉心照顾。
话说这些人在森林中一路探索,所见都是野鸡、野兔一类普通的小猎物。说来也奇怪,平时没有刻意去找的时候,还能见到狼啊豺啊之类的猎食动物,偶尔也有那不认识的异兽。然而刻意找过来,反而找不见了。也许真是猛兽有灵,感觉到氛围不对,已经翻山逃走了。
几人无奈,小祖宗交代的任务总要尽力做一做的,他们可还想要归化城附近的土地呢。听说那可是能够开荒种粮食的肥沃土地呢。带着这样子的期望,他们逐渐往山上走,终于,在一片岩石地带看见了猛兽的爪印。
“快看,这爪印可不常见。你们觉得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有野兔野鸡可没有这么大的爪子。追!”
几人顺着脚印一路往前追去,没追出多久,就看到了泥沼间纷乱的马蹄印,再往前,就看见猛兽爪印边上出现了点点血迹,血还没凝固。几人心下一沉,直道不好,这怕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又往前追了几十米,血腥味就飘了过来,他们的预感应验了。
一只身上有着圆点斑纹的白色大猫倒在地上,四只爪子上都绑着铁索。大猫还活着,大口喘着粗气,但它不能动弹,因为一个壮实的青年用脚踩着它的脑袋。
“博贝!”已经有人惊呼出了青年的名字。
博贝转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假笑。博贝也是带了人的,八九个青年,都是机敏的好手,有三人控着绑大猫的铁索,而剩下的则围到博贝身边,摆出防御的姿态。
那几个小台吉连忙后退半步,以免冲突升级。种族本能已经告诉他们,眼前这队人虽然人数只是己方的三分之一,但真干起架来绝对吊打己方。心里暗骂一声北边的蛮子,小台吉还不甘心地劝道:“若是将白虎献给汗王,你兴许就不用去巡边了。”
博贝摇摇头:“从汗王上次拒绝我,我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怜悯上了。”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
“那……那我们走?”小台吉们又往后退了两步。
“请便。”博贝说。
几名小台吉匆忙收拾好队伍,慌慌忙忙地朝来时的方向走了。
这时候大猫已经不再挣扎了,它被铁链束缚住,腹部的伤口在不断流失能量和生命力。它接受了落败的事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这是头雪豹,不是虎。”博贝说,然而小台吉们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他的纠正。
博贝:……
“大哥,噗,哈哈。”
博贝:……“不许笑。”
“这次又得罪了札萨克图亲王,那出征的补给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扣着粮草一文不给,真的要去搜刮牧民吗?”
“如果连自己故土的百姓都杀,那趁早别做首领了!没了牧民,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博贝大声反驳道,“我自掏腰包买粮草也不会像他那样无耻!”他说完这段,才意识到问话的声线比较陌生,并不是他自己的兄弟。博贝猛然转头看去,腰间的刀已经出鞘。
躺在地上的雪豹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挣脱束缚蹦起来,然而再次被反应过来的人类给按住了。这只大猫甚是有灵性,看着博贝的刀没对着自己,就又躺了回去,呜呜咽咽地装可怜。
而被博贝用刀指着的陌生人站在一颗树后,位置离他们不到五米,这是一个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距离,不然博贝一开始也不会错认成是自己兄弟在说话。而他们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靠近的。
博贝举着刀:“出来,靠前些。”
陌生人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脸上的光线足够让博贝看清他的脸。博贝皱起眉头:“你……啊,是你,你昨天在札萨克图汗的帐篷里是不是?”
陌生男人有些惊讶,赞道:“台吉好记性。”
“你是什么人?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企图?”伴随着博贝这句话,他的兄弟们也纷纷拔出武器。
“他没有什么企图,他是替我打探消息的。”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声音出现,让博贝等人有一瞬的恍惚。他们是在做梦吗?不然怎么会在这种血腥猎杀的现场听见女人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陌生男人旁边的乱石堆背后走出了一名披着墨绿色斗篷的少女。虽然没戴那些过于华丽的头饰,然而少女过于出众的容貌还是让在场的蒙古人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身份。且少女身边还站着两名明显身手高超的女护卫。这还能有谁?尊贵的博格达汗他尊贵的闺女啊!
博贝率先跪下行礼:“微臣见过八公主。”
博贝的弟兄们中有从没见过如此贵人的,手忙脚乱地相互拉扯着行礼。还有几个定力不行的眼神还在发直,包括其中一个持铁索的。公主的女护卫连忙出身喝道:“注意铁索!”
于是众人又慌忙去按雪豹。
躺在地上的大猫甩了甩尾巴:?
经过这番慌乱,双方见面时的君臣氛围也维持不下去了。博贝一条腿还跪在地上,另一条腿起到一半被石头卡住了,一时起也不是,继续跪下去也不是。
八公主走到他跟前,蹲下。绸缎做的墨绿色斗篷的下摆就扫到了污泥,看得博贝一阵肉疼。
“你想用自己的身家垫付粮草。你有多少身家?”少女歪头,博贝能够从她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在主流审美看来有些消瘦的脸,虽然他自认为有些小帅,但此时倒映在过于绝色的小公主的眼中,就不免让人自惭形秽了。
博贝低头,答道:“臣有羊五千,牛五百,马一百。”
“哦,那你马不够啊。五百头牛换一百匹马,这样就是两百骑。五千羊换口粮,嗯,好像也够。但这样你就倾家荡产了呀。”
博贝头更低了:“能收复故土,倾家荡产也值得。”
“你不喜欢住在京城吗?”
“坐吃山空,非大丈夫所为。”也许是这句信念给了博贝勇气,他抬起头来与八公主对视。小公主真的很漂亮,就像神话中的仙女出现在了人间,然而这样的美色终究是与他一个小台吉没有关系的。就连此时的偶遇,都像是命运的玩笑。
“你可以向我借钱。”小公主说出来的下一句话让博贝愣住了。
“啊。”他张了张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要嫁到喀尔喀的公主,喀尔喀的故土,就是我的故土。所以你可以向我借钱。”小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里点出两张银票。“凭这个,可以在九皇子的北境商行买到粮草和马匹。”
博贝手里被塞了两张巨额银票,人都有些傻。“那……利息怎么算?”
八公主已经转身走了,闻言转头,她应该是想了想:“在你收复的故土上,第一年的赋税,就是我的利息,怎么样?”
“好!”这个价格可太公道了,要是公主的资助能帮助他收复乌梁海的家乡,给五年给十年赋税报恩都是应该的。然而博贝转念一想,又不安了:“那要是我失败了,或者死了,怎么算?”
八公主抬了抬她漂亮的小下巴:“那这笔钱就敬英雄了。”说完,她就在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山下而去。就连那名昨晚在札萨克图亲王的帐篷里打探消息的男子,也鞠了一躬,小心护卫着公主。
“呼,这就是天家的气派吗?”博贝的一个小兄弟在人走后就像头上移开了一座大山。“虽然人不多,但各个都是杀过人的高手,我差点没透过气。”
博贝手里还拿着银票,那种天降好运的不真实感还笼罩着他。
“大哥,近看八公主更加漂亮了。你说……”
“听说博格达汗有意将八公主许配给札萨克图汗。”博贝打断兄弟的幻想。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兄弟们愤怒起来,“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又爱护子民的人,怎么能去配那个守财奴?”
“守财奴也是札萨克图汗,整个札萨克图部,只有宗主汗王配得上博格达汗的公主。”博贝冷冰冰地说。
“大哥……”
“这个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博贝将两张银票收到胸口的衣襟口袋里,像是收起两颗滚烫的火种。
雪豹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天上的秋阳依旧灿烂,仿佛在嘲笑森林中的阴冷。
第255章 二十岁的冬天
这个秋天,有些人开始他的征程,有些人开始她的传奇,也有一些人迎来了时运的滑坡,或者身体的衰败。
就在秋狝的最后两天,五十六岁的大将军董鄂·费扬古突发重病,昏迷不醒。费扬古作为第三次对葛尔丹战役的最大功臣,一向是常在归化城和京城之间往返,不光是大清的英雄,在震慑蒙古人方面,也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如此正值壮年的大将突然病倒,连康熙都惊动了,甚至亲自到大将军的帐篷中探病。
康熙的御驾降临的时候,御医已经守在帐篷门口了。
“你们怎么在外面?还不快进去给大将军看病?”康熙爷训斥道。
御医哗啦啦跪了一地:“回圣上,大将军突然经脉堵塞,喝什么吐什么,臣等无法,只能等八爷施针。”
“废物。”康熙踢了一脚,“老八在里头?”
“是……是。”
康熙正想举步往里头走,就听见他儿子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皇阿玛留步,里头污秽。”
康熙应该是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踏着坚定的步子进了帐篷。帐篷里的气味不好闻,哪怕是开了窗子,也有一股散不去的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而他家八儿子正戴着白色手套,在查看痰盂里的秽物。而躺在床上的费扬古大将军双眼紧闭,整张脸都痛苦到变形了。
“怎么回事?”康熙爷皱眉问道,声音都有些抖,“大将军身经百战,什么病痛将他折磨至此?可是有人投毒?”
八贝勒摇摇头:“应该是急发肠梗。我听大将军的仆从说这三天大将军都没有排便,又常有腹痛,应该是已有症状。昨日宴席又是酒肉相加,是把肠子彻底堵上了,秽物逆流殃及经脉,才至于此。若不能妥善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嗯,病理说得很清楚,也说得挺恶心的。但怎么说康熙是皇帝呢,完全没表现出任何嫌恶来,就像看他儿子检查排泄物和呕吐物一样淡定。“你要什么人,要什么药,尽管开口。一定要救活大将军。”
八贝勒在工作的时候连对亲爹都不怎么客气的。“传教士呢?让他们取一根皮管过来。再让人烧热水。儿臣尽力一试。”
康熙见八儿子一脸外行不要在这里阻碍我救人的表情,心里又是不爽又是骄傲。“那朕走了?”
“恭送皇上。”八贝勒说着,同时解开了昏迷的费扬古的衣服,在鼓胀的腹部轻轻按压。
康熙:……行吧,那我走。
按照通常遇到了病重的心腹大臣的惯例,皇帝要么是赏赐马褂称谓这种荣誉,要么是赏钱,指望着心腹大臣能够一个感激生命力爆棚战胜病魔。然而既然八贝勒接手了嘛……反正是能活过来的,那就只送支持就行了。万岁爷当即下令,自己的药材私库向费扬古开放,要什么千年人参、极品雪莲,老八只管去取,只要能用在大将军身上。
如此皇恩浩荡,引得众人一番唏嘘,只道如今万岁真乃仁主。
不过最后救下一等公费扬古的并不是什么千年人参,也不是什么雪蛤雪莲,而是一根传教士用来试验水压的皮管子。这根管子从老将军的鼻孔伸进去,一路伸到胃里,在排出了不少气体之后总算缓解了肠阻的程度。最危急的情形有所缓解后,八贝勒才敢下针唤醒老将军,又禁食了三天三夜,辅以中药方剂,老将军才将体内秽物彻底排空。又等了两天,肠道的伤口才愈合了些许,可以吃流食了。
而此时康熙爷再来看,发现他的大将军瘦了整整一圈,肋骨的痕迹都出来了。
“费扬古受苦了。”康熙垂下两颗眼泪,“早知道会如此,朕就不将那块肥肉赏给你了。”
费扬古挣扎着跪在床上磕头:“皇上一片厚爱之意,是奴才的身体不争气。”
八贝勒也跟着劝道:“人上了岁数,肠胃就渐渐娇气了。这是天意,怎么能说是人的过错呢?”
康熙于是叹息:“连费扬古都到了要保养身体的年纪了。”他跟费扬古相比也就小了十岁左右,不由有些物伤其类。但是皇帝的自尊是不会让他将“老了”说出口的,反而有些隐约的排斥。
然而康熙感怀归感怀,皇帝的使命还是要履行的。在八贝勒表示费扬古最好休养一两个月的时候,康熙爷爽快地批了假,但却驳回了费扬古想彻底退休的请求。
“归化城还要爱卿镇守啊,底下那些小将还是经不住事儿。”
费扬古推拒不过,只好继续给爱新觉罗家打工。
康熙捋了捋胡须,如果费扬古的身体急转直下,他还是要早做准备寻找费扬古的接班人。唉,本朝的将才怎么就这么不经用呢?岳乐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费扬古,费扬古又是急症。
康熙爷走出费扬古的帐篷,看着朝阳都晒不走的白霜,觉得这片美轮美奂的秋狝猎场,似乎是要开始入冬了。“老八,费扬古如今的状况,可能移动?”
八贝勒皱巴巴的白褂子上还有可疑的淡黄色污渍,脸色也有些憔悴。“躺马车里,做好保暖,应该不碍事。且围场中条件艰苦些,还是走的好,就怕落雪。哪怕是半道上安置在承德呢。”
康熙一听这蔫蔫儿还不带客套词的大白话,就知道儿子是累了。老八这孩子,最近这一年是越长越随性了,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累了?堂堂皇阿哥,差点连勾践尝粪的典故都演出来了,朕还以为你侍奉大将军不会累呢?”
“不是大将军,是个小太监到我跟前,难道就不救了吗?”八贝勒抬起疲惫的眼皮,“治病救人,看到的摸到的都是脏的臭的,儿臣早就习惯了。”
儿子完全没接那个皇帝爹吃醋的茬儿,康熙都有些无奈:“那你还行医?”
八贝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行医成吗?我不行医,这些人就死了。倒不是说旁的御医本事不行,是他们没我这样广的学问,也没有我血脉里的免死金牌。”
“哈,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康熙一巴掌糊在儿子后脑勺上,“行了,赏你在马车里睡一路。收拾收拾,准备拔营。”
为了费扬古的病情,御驾一行在秋狝围场多呆了三天。又因为八贝勒行医困倦,特命坐车休憩,不用骑马。这无疑再次展现了万岁爷对八爷一脉的深厚情谊。即便这位行医阿哥不是那种天天伴驾天天被夸的皇子,大家也知道这位爷不可小觑。
虽然此前没有多提,然而此次秋狝随驾的皇子阿哥可是轮班的。值第一班的四阿哥雍贝勒、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返京了,换了三阿哥诚贝勒、五贝勒、七贝勒出来随驾。只有大阿哥直郡王、八爷自己,还有十三阿哥是全程都在的了。直郡王是一直领着随行守卫的差事,八贝勒要照看皇家众人的身体健康,可以说都是有要务在身才不得不多留,相比之下小十三的全程相随就有些不寻常了。
兄弟们来来去去,细究起来人情练达的学问无数。在几次狩猎比赛中,这些从小习武的皇子阿哥们自然有着不俗的表现,也有着为了博得皇阿玛宠爱而私下里的小小斗法。
不过八贝勒的心思一开始在妹妹的联姻上,后来又被媳妇爷爷的病情占据了,因此并没有去管什么“诚贝勒箭法高超被夸了”,“直郡王猎到了老虎”之类的故事。
“兄弟们都在皇阿玛跟前尽孝,我去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而您这儿可是性命攸关。”八贝勒坐在费扬古的车厢里,看着他把今日份的药膳喝下去,然后把脉搏,把了左手把右手。费扬古催他走,他也不动。
“八爷一片赤子之心,老臣也知道。然而皇上为人父,辛苦教养八爷一番,看到八爷如今长成,也是有一份期许的。八爷年轻,难以体会到当父亲的心情,不该一意孤行。”费扬古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其实在康熙朝已经到了武将显赫的极点,哪怕大孙女嫁了八贝勒,也不是非得绑在八贝勒这条船上了。无奈八贝勒的技能太逆天了,救命之恩啊,若是不报也太不当人了。
且这还真是个纯善的大孩子,善良得他都不忍心见死不救。
“成,我谢您良言。”八贝勒放下费扬古的胳膊,一闪身就钻出了马车,动作利落得晃眼。
费扬古闭上眼睛,这还是个习武的天才。
八贝勒从费扬古的马车上跳下来,落在一层薄薄的积雪上。是的,天上已经开始飘小雪了,而他们也已经路过了承德,进入了顺天府的地界。
他搓搓手,接过周平顺递过来的手炉,就大步朝显眼的金黄色御驾走去。康熙爷这次因为是深秋出行,因此特意用了一架最大号的马车,由八匹马拉车,整个车厢用夹心绒布围了能容纳十多人呢。甚至能在里面摆上一张小桌子议事。
有时候七阿哥、十三阿哥会在车里伴驾,有时候是直郡王、诚贝勒在里面娱亲,更有那侍寝宫女给皇上红袖添香的。
八贝勒去御驾请安,自然先由车边密密麻麻的黄衣銮旗卫通报,而后才有御前太监从车厢里出来,“宣,定贝勒觐见。”
一切都俨然一个小型的乾清宫。
八贝勒手撑着上车,在御前太监的帮助下掀开帘子进入其中,迎面就是一阵暖气,以及皇帝爹将印章重重砸在桌上的声音。
一脸懵逼的八贝勒连忙跪下,腹诽道:难道真让费扬古说对了?皇帝爹对于他照顾媳妇的长辈怠慢了自己亲爹而吃醋了?
“皇阿玛,便是儿子做错了什么,您也不能拿玉玺出气啊。”
康熙:“没事,是私印。”
“那也……”
“闭嘴!”
八贝勒闭嘴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康熙。康熙爷坐在厚实的金黄色软垫中,一条腿跨在座位上,手肘枕着膝盖,手指抵着额头,若是让小系统在这里,恐怕就要说“一半身体cos思想者”了。
皇帝爹一向都是在人前端方的,这么随意的坐姿,不像他啊。
八贝勒眨眨眼,直觉告诉他皇帝生气的原因恐怕不在自己身上。
他约莫等了五分钟,就见康熙爷睁开了眼睛:“你刚从费扬古那里回来?大将军身体如何?可能打仗?”
八贝勒愣了愣,决定实话实说:“老将军无碍,只是需要静养。若要打仗,最好得在半年之内观察到没有复发,才可以出征。不然若是在阵前肠梗复发,就遭了。”
“小心饮食,也不能出征?”康熙问。
“这个……行军途中都是啃干粮的。”八贝勒有些哭笑不得,“干粮本就是容易堵塞的吃食,难道还能行军途中吃流食吗?”
康熙又扶住额头:“你说得对,是朕太心急了。”
八贝勒可以追问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一向英明的康熙都有了如此荒唐的提问。好像必须得让费扬古出征似的。是又爆发了什么大战吗?
然而他直觉能够让康熙爷如此头疼,应该不仅仅是战争这样的问题。如今国境线上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的敌人,就算是在休养生息的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也不应该在此时发动战争。若是国内的小叛乱……这也没有大灾啊,小规模叛乱不成气候的。
那么,难道是朝廷中枢出了问题?
康熙没有解八贝勒的疑问,只让他请安就放他回去了。然而当天夜里到驿站的时候,八贝勒就见到了提前返回京城的九阿哥派来的信使。
第256章 二十岁的冬天
八贝勒打开九弟的信件,看到满纸的俄语字母,就心道不好。
话说九阿哥这熊孩子在语言上格外有偏才,这份才能除了让他在理藩院如鱼得水外,还让他发明出了好几种写密信的方式。最直接的,用拉丁字母拼汉语、满语发音,或者用拉丁字母拼蒙语发音。不过因着八贝勒蒙语学得一般,小九给八哥写信,多是用拼汉语的。
放在这个知识门槛高的时代,皇阿哥之间的小游戏,别说老百姓看不懂,就算是朝上那些号称博学的文化人都是睁眼瞎。盖因他们不懂拉丁字母拼写的缘故。
然而九阿哥尤嫌不足,曾私下跟八贝勒商量道:“万一遇上个懂洋文的海商或者传教士,还是不够保险。若是遇上机密信件,我就再用俄文字母将拉丁字母转写一遍。俄文字母三十三个,拉丁文字母二十六个,其中大多数的对应关系八哥都是知道的,其中不好定的那几个我们这么约定,巴拉巴拉。”
确实,同时懂俄文、拉丁文和汉语的人实在太少了,几乎都是自己人。
九阿哥的密码信写得很成功,然而八贝勒看着那完全不是俄语的俄文信,两道漂亮的剑眉都皱了起来。“qu……去?con……看?”
八贝勒双脚泡在脚盆里,周平顺给他换了两次凉掉的洗脚水,八贝勒才把九阿哥的密码信给解读完。他将泡得通红的双脚擦干塞进被褥里。锦被中的凉意激得他小小打了个冷颤。
周平顺看得有些心疼:“到底是路上艰苦呢,好不容易有个睡觉的屋子,却连个汤婆子都没给爷备上。”说完,就躬身退出去,该是去训斥小太监了。
这处虽说是驿站,然而因为皇上每隔个一两年就要路过,因此不断扩建。连绵不断的大房子,说是小行宫也有人信的。
可惜硬件上去了,软件却跟不上。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没有主子的地方,可不是“上进人”呆的。八爷这些年跟着北行,凡是路上的行宫驿站,就没有侍奉得特别周到的,远远不能与江南官员招待的水平相比。由此可见经济基础的差距。
八爷没有将这小小的插曲往心里去,他将手里的信又摸了摸。两个蜡烛灯照着第一页上“弟弟发现了一份早年的俄文信件,然而语法与现在稍有不同,特意向八哥请教”等字样。
八贝勒叹了口气,把脚从刚刚捂热乎的被窝里拿出来,趿拉上鞋子坐到椅子上,将那几张信纸一张张放进炭盆中焚烧。
刚好拎着汤婆子回来的周平顺看着了。“主子,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周平顺劝道。
八贝勒将最后一张信纸烧完,将纸灰扒散,与木灰和香粉的残骸混到一起。看上去就一点痕迹没有了。“知道了。”
八贝勒翻身上床,将汤婆子扔给周平顺:“你抱着这个睡榻上,这分给你们的毯子也太薄了些。”他的被子好歹是厚实的。
周平顺谢了恩,就坐到脚榻上,头轻轻抵着床尾的床柱子。能用这样扭曲的姿势睡觉,已经是主子对守夜的奴才格外开恩了。
不过八贝勒一向宽和,再加上他武艺高强,即便是睡觉时也等闲没人近得了身,因此常让守夜的周平顺跟着眯一会儿。然而路上的周平顺相当警觉,只会闭着眼假寐,一直守到天明。
“九弟也变得谨慎了。”八贝勒突然说。
周平顺只好接话:“九爷一向是聪明的。”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九阿哥在今天的信里写了什么。
“聪明和谨慎是两回事。”八贝勒说,“他小时候跟个小霸王似的,又爱显摆,巴不得别人知道他得了什么好东西,或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你还记得不,三十一年的时候,刘常在宫里的宫女得了圣恩,圣旨还没下呢,被小九嚷嚷得满宫里都知道了,气得皇阿玛脸都青了。最后连着刘常在都被贬去了冷宫,不到一年人就没了。他呀,有时候做事真的不考虑后果。”
九阿哥的黑历史,八贝勒能批判,周平顺可不能批判,于是只能劝道:“九爷那时候才多大的孩子,如今长大了可不就懂事了?”
“是懂事了。”八贝勒在床上翻了个身。
眼看着主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周平顺有些无奈也有些担忧:“可是九爷有什么不好?”
“他这理藩院副理的职务应该是当到头了。”八贝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卷了卷被子。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周平顺都惊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但小九已经在左右为难的境地里做到最好了,皇阿玛应该也就撸他一阵子。”
能够让九阿哥这样的天潢贵胄左右为难的主儿,也就那几位。周平顺悟了:“难道是……二爷?”
“还能有谁呢?大哥跟着出来秋狝的。”
八贝勒与周平顺的夜话就说到这里,然而九阿哥信中的信息量简直可以用爆炸来形容。
“喇嘛商南多尔济奏报,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派遣部队征讨西藏第巴,前锋已入青海。”出大事了,好不容易死了葛尔丹的准噶尔汗国又要干仗了,这次是跟西藏干仗,这是第一件事。
“准噶尔亦遣使入朝,陈言西藏与葛尔丹勾结,隐瞒五世达。赖喇嘛死讯,反叛朝廷之事。”这是第二件事。
“又言西藏第巴乃五世达。赖喇嘛私生子。”好家伙,还有桃色新闻。
“又言第巴所立六世达。赖喇嘛年已十八,生活放荡,流连酒肆美人,以写艳诗为乐。”桃色新闻乘二。
“太子闻言大怒,令一等公常泰主理此事,插手理藩院。”等等,怎么就牵扯到太子的舅舅了?太子的舅舅好好一个一等公跟小九抢活干?
“太子欲令常泰出征西藏,多次召见青海蒙古王公彭多素等。”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四阿哥用‘不好偏信准噶尔一家之言’劝阻太子,在毓庆宫爆发争吵。太子说西藏第巴桑结嘉措乃逆贼葛尔丹师兄,两人亲厚他早有耳闻,如今葛尔丹已灭,下一个就是西藏第巴。四阿哥还要再劝,被太子一脚踢下毓庆宫台阶。实乃令人震惊之事。”!!!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被太子动手的,竟然是还算中立派的四阿哥!
太子这是怎么了?连仁慈的表象都不装了吗?
光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信息,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了。八贝勒迫不得已联系了在京里的小系统,连夜分析其中的利害。偏偏时灵时不灵的小系统又掉链子了。“我知道康熙晚年的时候十四阿哥封大将军王,出征西藏。但是不应该啊,现在还早着呢,该是十多年后的事。怎么现在就要征讨西藏了?”
小系统看着数据库中各种乱码和红锁,急得在冬天的夜里对月长吼。
八贝勒:“……算了,我睡觉了,晚安。”
小系统:“宿主,等……等等啊。啊我又想起来一个点,六世达。赖喇嘛确实写得超好的情诗,是历史上跟纳兰性德并称的清朝诗人呢。‘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句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名句。真是太可惜了,好好一个浪漫诗人,偏偏被挑中成了活佛。”
八贝勒:“……晚安。”
不是八爷不解风情,他也赞同那位十八岁的西藏活佛写得超好的情诗。就小系统所透露出来这句“不负如来不负卿”就足以传世。且进一步说,不是活佛,也难以将“释迦摩尼”入情诗。好叛逆,好嚣张,也极尽怅惘和对世间悲剧的慈悲。仿佛佛性和少年意气的完美融合,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然而这样一个奇妙的人,却已经卷入了西藏政局的肮脏旋涡之中,成为了其中一派的精神象征,那他就注定无法肆意地生活下去。最直观的,大清的太子可是想拿他给自己的舅舅当军功呢。
第二天其实就是进入京城前的最后一天了。饶是八贝勒用内力滋养了自身,又在起早的时候喝了一碗燕窝粥,到御驾上请安的时候还是被康熙看出了黑眼圈。等到了中午,他就被老爹给单独召见了。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康熙问,脸上却淡淡的,没有多少关切的表情。
八贝勒叹了口气,好像就是今年吧,他也开始越来越多地面临着来自老爹的试探了,小时候被皇帝爹嘘寒问暖的时候,哪里见过这样的冷脸的。康熙爷对于小皇子们,真真是和善的。“恕儿臣直言,皇阿玛的眼圈也是青色的。”
“哈哈。”康熙爷没有感情地笑了两声,“还是老八耿直啊。”
无论老爹怎么冷嘲热讽,当儿子的还是要真诚面对的:“皇阿玛,儿臣也不知道说些旁的什么,只是您要保重身体啊。”
“哈哈,你不知道?难道不是老九给你写信了吗?”
八贝勒背上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回道:“九弟是有给我写信,这都是此次北行途中收到的第三封了。”连忙跟皇帝爹表示他跟小九关系好,出门在外有信件往来是常有的事。
康熙语气里的那种阴阳怪气终于是消了下去,但依旧是冷冰冰的:“他在信里都说了什么?”
“呃……前两封都是家事,或者谈他的新店铺云云。只有最新的封……说是有西边的消息进京,引起了些风波,儿臣才惊觉皇阿玛近日劳心,为自己的粗心内疚难安,才没有休息好。”长期以来在皇帝跟前讨生活的八贝勒快速将事情的重点画了出来。康熙爷现在在忌惮什么,为什么刚刚的语气这么差,显然是觉得儿子们背着老爹私底下传消息,是不是想一脚踢开他夺权什么的。那就得把话说清楚啊,皇阿玛您可盘清楚了,小九可是先把消息传给了您,隔了几天才传给哥哥的。前两封信都没有提朝政相关的事。完了,还得表达一下当儿子的对老父亲的关怀,什么争权夺利都没有身体重要!
面对着儿子关怀的目光,康熙爷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朕身体无碍,只是忧心国家大事罢了。你起来回话。”
看来暂时是过关了。八贝勒站起来,替倒霉催的九阿哥描补几句:“九弟往常不喜欢拿理藩院的事儿说嘴,这回反常,可见是慌张害怕。他到底年纪小,此前跟着纳兰性德,出事了有上面的人拿主意,如今他自己管事了,没多久就出了这么大事件。儿臣也不知九弟做事是不是妥帖,只求皇阿玛看在他谨慎惶恐的份上,优容两分。”
康熙笑了笑,这次笑容真诚了一些:“难得看见老九这小霸王害怕。你心疼他,难道朕就是狠心的皇阿玛?你下去吧。”
八贝勒磕了头从御驾中出来,外头的天空是阴沉的。五颜六色的八旗兵组成了一条色块分明的河流,在华北大地上缓慢流动。而他自己,就被裹挟在这条河流中。
在这种前方有着恶劣局势等着你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异常地快。
京城到了。
第257章 二十岁的冬天
北巡的队伍太长,而八贝勒作为已经分封出去的皇子,得跟他名义上所归属的满军正蓝旗在一处。而正蓝旗作为下五旗之一,所行位置并不靠前。因此当有侍卫来宣他去前面列队入城时,八贝勒才从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看到城墙那熟悉的影子。
将统军的职责移交给手下的马佳·纳穆科,八贝勒策马往前。果然陆续看到了兄弟们和大臣们,也都在往前头赶。这些个重量级的人物汇集到了北巡队伍的最前面,等所有人都来齐了,御驾也缓缓从后面上来。要加入一辆御辇的宽度,少不得队伍一番挤压调整,这个过程中兄弟们就挨得很近了。
大千岁直郡王眉梢眼角都是喜色,趁机拽着他八弟分享喜悦。“这次没搞什么出城一百里迎接父皇的把戏,咱们这位太子爷是怎么了?”
八贝勒:“……你少说两句吧,我瞅着皇阿玛精神头不太好。”
八爷好心提醒,结果大千岁更高兴了,脸上还要假装愤怒一番:“皇阿玛车马劳顿,太子还不出城一百里相迎,他怎么回事?”
八贝勒……八贝勒控着马插到七爷和五爷中间,离老大远远的。
大千岁本来还想继续追着弟弟霍霍,正在这个时候,城门口一片喧哗,从迎接君王回朝的队伍里,一个穿着尊贵的杏黄色的身影在一群石青色朝服的官员的簇拥下到了最前面,是太子出城迎接皇父了。直郡王闭嘴了,表情变得严肃。而这个时候,康熙爷也从御辇中出来,老爷子穿着明黄色的正装朝服。
康熙朝规定,皇帝穿明黄,太子穿杏黄,皇子们只有在特别的仪式上才能穿一下金黄色。
这里所说的金黄色,与民间口语中所说的金黄色可不是一个意思。金黄色,是在明黄色的基础上,勾兑了红色而呈现出来的。让一个精通颜色描述的传教士来说的话,他会将皇子们所穿的“金黄色”描述为“橙红”或者“橘色”,而太子所穿的杏黄,虽也带一点红色调,但与明黄色的差距就不是那么明显了。
至少在这个阴沉的冬日里,也许是光线不好的缘故,众人所看见的皇帝和太子,就是两个相差无几的黄色身影,各自被人簇拥着,在北京城的城门下遥遥相对。
太子规规矩矩地说了一番迎接皇帝回京的台词,没有像往年那样流着眼泪动情地述说想念之情。康熙爷显然更加沉得住气,在大庭广众之下依旧笑着勉励了一番太子监国辛苦。
八贝勒看了一圈,他四哥没有出现在迎接的队伍里,太子的舅舅,那个想插手理藩院事务的赫舍里·常泰也没有出现。
到这里,再迟钝的人都意识到了京城气氛的变化,大家的小心脏都吊了起来。北风呼呼地吹,仿佛城门上每一块砖头都是发出怪叫的野兽。这糟糕的迎接仪式快点结束吧,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呐喊起来。
八贝勒回到府邸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或者还有点亮,但在八贝勒看来,好像这一整天天都是黑的。从早上在御驾上给皇帝爹请安开始,一直到漫长的回京仪式,他都没有好好吃上一口饭。这时候肠胃都已经饿过头了,一点想吃饭的念头都没有。
云雯一早得了消息,带着人在门房守着,小火炉上的杏仁奶茶都差点熬干了,才看到自家丈夫风尘仆仆地骑马而来。男人天天在皇帝跟前,仪表还是挺注重的,胡子刮得干净,身上衣服也是新的,下马过来抱住她的时候,身上只有北风的气味,就连那股子药味都淡得闻不到了。
云雯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不太对劲,她还没想好如何将人哄进门,再关起来慢慢顺毛,就听头顶响起八爷有些沙哑的声音:“家里都好吗?你有没有遇到难事?”
云雯从丈夫怀里挣脱出来,摸了摸他的脸:“都好呢。你跟祖父都出门了,我就关紧大门过日子。”
八贝勒拉着福晋的手跨进贝勒府的门槛,见忠仆们将大门关上落锁,又接了热腾腾的杏仁奶茶抿了一口,感受到暖流从喉咙口一路流进胃里,炸开无穷的面对严寒的力量。“我怎么今儿没见到四哥出来迎接圣驾?”他跟媳妇小声咬耳朵道。
“爷知道了啊?”云雯叹气,“京里都传遍了,说是太子一脚踹在四爷心窝上,四爷当场就没能站起来。还是四嫂派人抬回府里的。”
看着媳妇说起这件事来还心有余悸的样子,小脸都有些白。八爷心疼地抱着她:“你吓到了吗?那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吧。如今可有新说法没有?要不我去隔壁瞧瞧四哥?”
“我一开始也吓着了,就怕……有什么不好,那可就要变天了。不过第二天四贝勒府传出信儿来,说是四爷已经起身了,还有门客见到了四爷的面。我也想上门探视呢,可惜爷不在要避嫌,我让靳治豫去送了一趟补品,据他说四嫂气色还好。”
八贝勒松了一口气,这要真是太子弄死了兄弟,那他们这些皇阿哥无论如何是不能沉默的。要是这样了还能让太子上位,那无疑是置自己的生命于任人宰割的地位。就算是老实巴交的老五、老七,都得请废太子了。四贝勒无错而死,他们还让太子当皇帝,那是什么意思,我五/七阿哥区区一个贝勒,您随便杀着玩,反正我等一心忠君?
如今只要是四贝勒能康复,兄弟们之间的情绪就能暂时平息下去。也就是暂时平息罢了,大家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那可是有封号的贝勒爷啊,前任皇后的养子,实权在握的辅佐之臣,能像奴才一样被踹心窝?这还是他没当上皇帝呢!
八贝勒将杏仁牛奶一口气喝完,又紧紧抱了抱媳妇,说道:“我想吃羊肉锅子了。明儿皇阿玛允了一天假,就睡个懒觉,今晚加夜宵,烧着锅子等我好不好?我去看看四哥。”
云雯自然没有不应的,连忙让人去书房取了新做的冬衣,替换了八贝勒身上的朝服,又拿热毛巾替他擦了手和脸,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八贝勒从自家出来,步行不到三分钟,就摸到了雍贝勒府的大门。四爷府的门房还在正常工作,看不出主人家有什么变故的样子。看见八爷提着药箱上门,更是满脸堆笑。“八爷来了,快请快请。这大冷的天。”
一路从大门到后院正房,见到的下人们都是老老实实地做着分内之事,没有议论更没有惊慌,要不是今天替八贝勒引路的竟然是四爷的心腹太监苏培盛本人,八贝勒竟无法察觉到任何与平时不同的地方。由此可见四爷府的家风严肃。
“四哥身体到底如何?今儿在城门没见到,害我好一阵担心。”八贝勒问苏培盛道。
苏培盛脚下走得更快了两分:“正院马上到了,还请八爷替我们家主子好好瞧瞧。”
苏培盛是背对着八贝勒的,所以八贝勒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是他的错觉吧,他觉得苏培盛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
不过正院确实到了,穿过亮着灯笼的两道门,就见到照得亮亮堂堂的正屋。八爷一进门,就看到歪在美人榻上的四大爷。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杯子,左手拿书却没在看,而是由四福晋一口一口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药。
“我早说八弟要过来,早晚要换的药方,何必这时再喝一碗。咳,咳咳。”四大爷说前两句的时候还神气着,然而马上咳嗽起来,吓得四福晋连忙放下药碗给他顺背。
八贝勒也健步上前,摸着四贝勒的手把起脉来。
四大爷被媳妇顺得不咳嗽了,又撑起精神道:“八弟听说了吧。其实我没有大碍,当时一时抽住了没了意识,出宫的时候就慢慢缓过劲来了。不过第二天不小心染了风寒,到今天都没好,这才请了假。”
八爷摸完左手摸右手,确认了他四哥不会一月内暴毙,这才有心情板着脸道:“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那些个天生有心疾的人,哪个不是平日里伤风咳嗽的,这是两回事吗?病根不还是在心脏上?”
皇阿哥们对于先天性心脏病再熟悉不过了,宫里还没有成亲的十一阿哥就是例子。
他这话没有吓住四贝勒,反而将四福晋给吓得不轻,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八弟,四嫂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你四哥啊!”
八贝勒哪里想不明白四贝勒是为了朝廷的稳定,才强撑着对自己的伤情轻描淡写,理智上他理解四贝勒的动机,然而情感上完全无法认同!这要是他在毓庆宫,太子敢这么踢他,他让太子脚骨骨折都是轻的。不对,以他的身手,压根儿不会让太子那个花架子有机会踢到自己。不对不对不对,他压根儿不会去给太子进言,劝个锤子哦劝,人要作死还能拦着不成?老爷子还握着大权呢!
八爷本来是想在四哥面前发泄一通,然而四福晋这么一哭,他的戏也就演不下去了。
“我瞧着脉象,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八贝勒转了口风,先用实情劝慰了四嫂,“我再瞧瞧有没有伤口。”
四福晋连忙让人往屋里加了两个炭盆,又屏退了婢女丫鬟,然后才亲手帮着四大爷脱了上衣,露出胸口一大块乌青,红红紫紫的快渗出血来了。
八贝勒一看眼睛就红了,这位置正在心窝啊,可真没留情。“德妃娘娘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太子爷的。”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蹲下来触诊。
一路按压,询问,确认了肋骨和胸骨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伴随炎症。八贝勒松了口气,虽然把脉的时候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但能够得到触诊的进一步证实,到底还是好事。
“伤处发炎了,心脏坚强些,没有大碍,但累及了旁边的肺,这才咳嗽的,才不是什么风寒。”保险起见,八贝勒还用小系统的诊疗模块扫描了一遍,“四哥这次是命大,下次可要自己小心啊。”
听到神医弟弟都这般说,四大爷反而躺了下去,脸上露出疲色:“我也不是贱骨头,上赶着给他作践。这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不会有下次了。”
这是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龙子凤孙的,谁能被这般折辱后还心平气和呢?
四福晋用帕子捂着眼睛,无声地流着泪。
八贝勒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怂恿四哥跟太子硬扛或者劝四哥放下,好像都不是句人话。他只能默默掏出金针,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借着手上的动作缓冲了许久的时间,八贝勒才趁机新起了个话题:“我想跟四哥请教一下西藏的情形,若是皇阿玛问起来也好有个回话。”
如今这件事可不光是太子跟皇子的矛盾,更大的矛盾应该在皇帝和太子之间,然而他虽然模模糊糊感受到了,眼前却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气,难以准确描述。
四福晋有些不赞同,她放下帕子,刚欲劝两句,就听四大爷回道:“八弟真是明白人啊。准噶尔和西藏、青海的牵扯,真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明白的。西藏第巴和汗廷两派相争,我也不知道皇阿玛心里偏向谁,就是觉得太子太着急地让他舅舅去拿兵权了,不是平安的迹象。”
八贝勒点头:“他也是着急了。大哥屡次立功不说,三征准噶尔他那些门人都没有露头的,倒是索额图和明珠在战场上带了太多护卫被皇阿玛训斥为惜命畏战。”明珠自己被骂了,还有冲锋陷阵的儿子和大千岁,索额图畏战了,后头可没有好儿子和好外甥。
“不止。”四贝勒的话也变得尖酸起来,“三征准噶尔,最让皇阿玛感念的,一是佟国纲,二是公费扬古。一个是老三的外家,一个是你的外家。”佟国纲作为皇帝的亲舅舅,带头冲锋死在战场上,可以说是皇亲国戚的典范;而董鄂·费扬古,则是在兵力弱势的局面下力挽狂澜,奠定了葛尔丹之死的大胜。可偏偏,这两人是太子拉拢不了的,因为早早就被康熙爷的赐婚旨意跟旁的阿哥捆绑到了一起。
“太子他们,只有赫舍里·常泰在战事上被嘉奖了,也无怪太子想推常泰出来夺兵权。此人毕竟承袭了元后家族的一等公,若真发展起来也是一股不小于索额图的助力。”
“最重要的是制约老大在军中的势力。”四大爷哼哼。
与四福晋想得不同,越是谈论这些让人惊心动魄的内容,四贝勒的神色就越放松,最后竟然在针灸的过程中慢慢睡了过去。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西藏第巴……让我再想想……呼……”
八爷默默看着四哥有些苍白的脸色,掐着时间,等到了点,利索地收针,泡进小酒精坛子里。
四福晋不敢说话,小心替光着前胸的四大爷盖上衣服,捏好被子,才无声将八贝勒送出来。“多谢八弟了,八弟跟四爷的亲厚嫂子都看在眼里。”不说恩情,八贝勒听到的“恩情”两字太频繁了,对于这样恩遍上下的圣手,与其口头上重复谢意,不如记在心里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感恩。
“方才让厨房做了八弟爱吃的点心,喝点茶再走吧。总不好让八弟来一趟空着肚子走。”
八贝勒笑了笑:“点心打个包裹我带走吧,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吃锅子呢。”
他毫不见外的样子让四福晋也笑了:“好,那就喝点茶。点心马上就来。”
正在寒暄,就见帘子后头钻出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来扫去。屋里两个大人都发现他了。
“弘晖,来跟你八叔问好。”
矮墩墩只到四福晋腰部的弘晖跑出来,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八叔好,八叔,我能去看我阿玛吗?”
四福晋将五岁的小豆丁抱到膝盖上,哄道:“阿玛已经睡了,明天去看阿玛。”
小豆丁弘晖:“可是……”
“今天让你背的《千字文》背了吗?”
弘晖连忙从四福晋膝盖上爬下来:“儿子去睡觉了,额娘也要早点睡觉。”
那小模样逗得八贝勒笑出了声:“弘晖也开蒙了?”
“哪有啊!”四福晋愁得叹气,“偷懒着呢,到时候被四爷管束起来,这个府就难清净了。”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棍棒之下父慈子孝”的未来。
第258章 二十岁的冬天
虽然面临着朝内朝外风云诡谲的大变局,但八贝勒依旧迎来了一个阴沉冬季里的假日。
大早上睡了一个懒觉,起来用了早饭后依旧没有想起来活动的想法,于是他就裹了毛毯半靠到了榻上,边上就是大块玻璃窗,将庭院中紫藤萝的枯枝框成了一幅画,一副在灰色的背景中的死寂的画。
八贝勒感受着火炕和地龙带来的温暖,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而玻璃窗透进来的那点凉意反而有种别样的爽快。“云雯,快来,陪爷一道坐会儿。”
云雯带着春绕夏疏抱着几摞书走进来,闻言就将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也跟着上了榻。
八贝勒抬头看两个丫鬟放书的时候,发现夏疏已经梳了妇人头。“什么时候的喜事,爷怎么没印象了?”
云雯把靠枕调整成一个她舒服的位置,笑道:“就是爷在北边的时候,这吉日就那么几天,夏疏又想趁着天热过门,我就做主替她添了妆。难道还要等爷吗?爷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头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半真半假的埋怨八爷只能受着,还要从匣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补给夏疏当嫁妆。“若是夫家对你不好,你还回来伺候福晋。”
夏疏跪下接了银票,眼泪扑簌簌掉,都是开心的:“奴才多谢八爷,夫家对奴才好,奴才也是继续伺候福晋的。”
八贝勒:对哦,她梳了妇人头依旧在给云雯搬书呢。“是爷说差了,爷的意思是,你挺直腰杆做媳妇便是。别欺负旁人,也别被旁人欺负了。”
“是。”
“再就是以后有了儿孙,要好好管教,不要损了福晋的名声。”
“主子的教导,奴才定不敢忘。”
随着时间的流逝,身边的婢女也陆续到了嫁人的年纪,听云雯说,夏疏是自己跟一个护院包衣看对眼了,那名包衣已经有了军职,属于官身了,夏疏家只是汉人平民,对于包衣的歧视没有满族老姓那么强烈,因此对于女儿能当官太太也是举双手赞成的。与话本子里的戏剧冲突不同,两家都是平凡人家,没有什么糟心亲戚,于是这门亲事就顺利完成了。结完亲之后两人继续到贝勒府中当差,除了晚上一起睡觉外,仿佛与婚前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中,嫁人的只有夏疏。秋卷经常在屋中礼佛,有些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迹象,家里人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秋卷纹丝不动。而冬藏掌握的秘密太多了,就没准备过要嫁人。冬藏是费扬古的部队从北边草原上意外收留的孤儿,一开始被她自称是个男孩给糊弄过去了,准备当辅兵养的——军队里总是不缺这样无父无母的小孩——结果回到京里一检查,是个女孩,便去了董鄂府里当小丫鬟,因为确实稳重牢靠,就逐渐到了大姑娘身边。
而最老大难的,是总是小嘴叭叭个不停的春绕。春绕是云雯奶娘家的大女儿,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就好像姐妹一样。春绕不笨,别看她能说,这些年也没犯过什么大纰漏,就是因为受宠些,所以养得她比其他丫头娇气,在婚事上给犯了难。云雯是想给春绕找个好归宿的,春绕说起婚姻也有些朦胧的向往,然而落实到具体的人选时,却总能发现不合适的地方。
“这就是缘分没到了。”八贝勒笑着道,“不用着急,慢慢找,二十五岁以前都不算晚。”
这话说完,就被云雯锤了一下。“她不着急,我着急着呢。那些二十五岁放出宫的宫女,难道有什么好归宿不成?”
“平常人家找不到,是眼光只局限在街坊邻居的介绍上了。放开了找,被耽搁了年岁的好儿郎也不少。军中有前途的苗子,或者官营作坊里苦练了十几年本事的名工名匠。家世平平,凭着本事发迹的,多的是。”这个年代有钱人三妻四妾,其实对于底层人来说,娶不上媳妇就是一个基础的数学问题了。真的以皇亲贵胄的势力去找寻潜力股,还真不是一件难事。
“便是有好儿郎,因为家贫被耽误了年岁。但是这样的人大多在外头的天地里滚打,远嫁……”
“调进京里不就成了?”八贝勒说。
云雯闭嘴了。皇亲国戚了不起哦。不过确实,如果家里男人真想帮忙,对于一个丫鬟的丈夫的调动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能做到的。只是从没有男主人去费这个功夫罢了。
春绕也美滋滋谢了恩,退下去继续想终身大事去了。终于到了两人时光,云雯伸出纤纤素手,从小几上拿起一本簇新的《藏巴汗生平考略》给八贝勒。这种几乎可以算是新编的史书,也不知道云雯是从哪里收来的。“爷说想看近些年西藏、青海相关的事儿,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了这些。最早的到元明之交,最近的就是爷手上这本《藏巴汗生平考略》,还有这本《西藏王臣记》。《西藏王臣记》是五世达。赖喇嘛亲手所著的史书,我费了好大劲才收到的。”
八贝勒看着那厚厚三摞罕见的孤本,只能对媳妇的收书能力表示膜拜,这连五世达。赖自己写的书都能弄到手,这不比只会迷恋“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小系统靠谱多了吗?
因为不靠谱而被剥夺了跟宿主一起烤火炕的小白熊,在它用棉絮铺成的小窝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
八贝勒窝在软乎乎的榻上看了半天书,当然又经过提前做了功课的媳妇的讲解,总算对于准噶尔、青海、西藏的爱恨纠葛形成了一个基本的观念。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那个男人。
成吉思汗,建立了幅员辽阔的蒙古人的帝国。同时也让黄金家族的后代在广袤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即便是在中原被汉人收复,后,来又被来自东北的满人占据的时间里,西方和北方的土地依旧在黄金家族的统治之下。
其中一支叫做和硕特的蒙古人,在离开中原后,辗转游牧于天山脚下,最后一狠心登上了青藏高原。先是占据了青海作为基本盘,然后向着西藏进发,在灭亡了西藏土生的贵族政权之后,建立了青海-西藏的蒙古人政权,和硕特汗国。
而另一方面,黄教势力在西藏崛起,班。禅活佛和达。赖活佛在世俗贵族消失后,快速用信仰团结了藏人,也登上了西藏的政治舞台。
而这两方面势力的崛起,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清朝朝廷的认可。一方面,满蒙一家,和硕特蒙古人早在后金时期就与满人示好,清朝入主中原后更是主动称臣。和硕特蒙古政权立于高原之上,几十年来没有侵犯中原的大动作,对于大清来说自然是好兄弟,与不安分的准噶尔不同。
但是另一方面,黄教的活佛也是清廷乃至于广大蒙古人所认可的宗教。而其中又以西藏的两大活佛最为尊贵。大清给班。禅和达。赖加封各种尊贵的活佛称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按理说,无论是活佛的代理人还是汗廷的势力,都与大清交好,同时相互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友谊。黄教的宗教敌人红教,还是和硕特蒙古人帮忙打到的呢,那时候新生的黄教差点被掐灭在了成长期,这份救命之恩可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而手腕了得的五世达。赖喇嘛一上台,就帮助和硕特汗国解决了经济和政治上的统治问题。双方也是有过一段蜜月期的。
然而一切和谐,被一对师兄弟给破坏了。
葛尔丹和第巴桑结嘉措,这两人都是五世达。赖喇嘛的弟子,他们继承了五世达。赖喇嘛的聪慧才干、果断狠辣,但同时却比五世达。赖喇嘛更加的野心勃勃。葛尔丹在还俗之后快速吞并周围部落,将准噶尔的领土扩展了数倍不止,最后甚至起了与大清划江而治的念头。
第巴桑结嘉措则是在五世达。赖喇嘛死后秘不发丧,独揽西藏大权。这自然引起了和硕特蒙古人的极大不满。
确实按照太子的逻辑来讲,这对师兄弟简直是万恶之源,在铲除了葛尔丹之后,下一步就该把西藏的第巴桑结嘉措给打倒,免得他起什么给“葛尔丹报仇”、“反叛大清”之类的念头。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藏人桑结嘉措相比,蒙古人至少“满蒙一家亲”对不对?
包括葛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在弄死了叔叔继承准噶尔之后还想着打西藏,也是可以理解的。宗教在蒙古的影响太大了,万一桑结嘉措以活佛的名义扶植一个葛尔丹的私生子呢?
在太子看来,盟友包括和硕特蒙古和策妄阿拉布坦,敌人就是死去的葛尔丹和还活着的第巴桑结嘉措,世界泾渭分明,那还有什么说的呢?剩下的就是给舅舅捞军功的事儿了。
“按理说太子爷想的也没错,但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云雯歪着头,她在后宅中绝对是最心明眼亮的那类人,然而遇到如此复杂的多国外交,还是不免脑袋发晕。
相比之下,从小在外朝训练的八贝勒还是要比她强一些,不然就不会是那个让康熙扼腕“可惜是包衣所出”的麒麟儿了。“福晋是觉得和硕特蒙古人和策妄阿拉布坦也不是好人吧。一个鸠占鹊巢占据西藏,一个背刺其叔。”
“是了是了,还是爷一语道破。喀尔喀走投无路内附的,尚且要小心施恩,下降公主拉拢。这准噶尔和和硕特可和咱们疏远多了,凭什么对大清忠心耿耿呢?皇上一直没有对西藏第巴发作,恐怕是想制衡。”
第259章 二十岁的冬天
“太子心急了啊。”八贝勒叹息一声,从书堆里直起身子。作为多年的储君,太子理应知道西藏局势复杂,需要拉拢分化,徐徐图之。也许是不断建功立业的兄弟们蒙蔽了他的双眼,降低了他的智慧;但更大的可能,是太子心里的不安全感已经到了迫不及待去扩张势力的地步。
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引起皇帝的不满吗?
他难道不知道这会显得自己有些蠢吗?
也许太子都知道,只是有更大的矛盾摆在这之前。在兄弟们一个个走上政治舞台的这几年里,太子太缺少权力了,乃至于到了有些缺乏存在感的地步。
看着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子爷陷入到这种困境里,饶是八贝勒都忍不住唏嘘。此时已经到了下午,云雯替他将翻乱的书本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架上,然后早早地点起了灯。冬季里天阴,橘黄色的灯光亮起来,倒显得下午三四点钟也跟黄昏似的。
八贝勒伸个懒腰,准备去前头靶场上练一会儿武。刚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很有分寸地停在正院门口。脚步声有力而不笨重,该是府里的家丁。果然他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还请嬷嬷禀告八爷,外头似乎歇市了。门房的兄弟觉得不太寻常,这才令奴才来报。”
八爷直接大步走出院门。“周平顺,带上人手,咱们去看看。”院门外站着的家丁肃容而立,很是有些行伍的范儿,八贝勒认出了他是今天在前院值班的班头,仿若是姓李佳的,心中记了一笔,至少今天这件事处理得算是妥帖。他转头朝匆匆跟出来的云雯摇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爷去去就回,你们守好你们福晋。”
外头果然是歇市了。八贝勒府是靠着北边墙根的位置,虽然正门所在的胡同清净,但西边可是一条热闹的大街。八贝勒府附属的门人居所枫叶亭和医士客栈就是朝西开的,便是取了它采买方便的缘故。然而此时从西边角门出去,整条大街上店铺都关了门,干干净净不见半个人影,就连枯黄的树叶打个璇儿的声音都格外响亮了。
八爷带人在角门外等了两分钟,没听到人声,只有氛围在这样的寂静萧条中变得越来越诡异。八爷皱眉,指着对面的一家杂货铺子道:“去敲门,看人在不在,若在就打听一下情况。但无论如何,一盏茶内一定回来。”
留两个人找邻居们问话,八贝勒带着剩余的家丁果断回家,同时下令东南西北各门都落锁谢客。不一会儿,打听消息的家丁就从外面回来了。
“人都在吧?”
“在呢,爷。”
“呼。”八贝勒松了一口气,“人在就好。哪怕真有什么人要对我下手呢,没有牵连这些老百姓,就说明事情没有太绝。”
“八爷何必如此悲观?”那家丁头子说,“爷一向乐善好施,又简在帝心,谁人敢对八爷下手呢?脑袋不要了?”
八贝勒苦笑一声:“如今多事之秋,居安思危、谨慎小心才是保命之道。那些个漂亮话不说也罢。”
家丁头子:“奴才嘴拙……爷教训得是。”
八爷也不多责怪这名家丁头子,转而看向消息来源:“人在,如何说的?”
“是五城兵马司,清的街道。只道要办差,提前宵禁,违者刑狱伺候。”
八贝勒轻轻摸了摸下巴,皱起的双眉让他看上去有些忧郁的文气:“五城兵马司……阿灵阿吗……”钮钴禄·阿灵阿,论起来是已故的温僖贵妃的弟弟,十阿哥的舅舅,而且,是最近几年最受康熙爷器重的钮钴禄了,要不也不会把五城兵马司这么重要的军权交给他掌管。
但十阿哥和阿灵阿的关系其实挺一般的,一来,阿灵阿和温僖贵妃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温僖贵妃自有同母弟弟,因此家产争夺起来,这点亲戚情分就要疏远一些了。哪怕是尊贵的十阿哥没有下场在舅舅们中间拉偏架,但隔了肚皮的就是没有那么亲。二来么,前两年小十被老爷子蓄意打击的时候,可不见这位阿灵阿出来说句公道话。以皇阿哥的骄傲,怎么可能对这种舅舅没意见呢?
青少年十阿哥至今闹着别扭呢。
不过疏远也有疏远的好处,至少眼前,这点子风声鹤唳与十阿哥有关的概率就大大下降了。那阿灵阿背后还能有谁呢?
八贝勒好似是悟到了什么,背着手溜达到厨房,让他们烤些薄馅饼。
厨房的炊烟升起来没多久,面饼子刚刚发酵到一半拌入肉馅呢,家丁就传来最新的消息。“四贝勒府门前有兵丁,四爷跟着人走了。要不要派人跟去看看?”
八贝勒抬抬手,制止了底下人的冲动:“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吗?”
“穿的衣服是。”
“别跟,回来。”八贝勒说,眼睛仍然落在厨子做馅饼的动作上。“周平顺将爷的药箱准备好,用最小的那个。”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透了,热腾腾的薄馅饼已经出炉,一个一个摞在一起。“趁热包起来吧。”八贝勒取了十个饼,也不过半掌厚,放在药箱底下一层刚刚好。
“爷这是要出门?”被老板盯了全程的厨子冷汗涔涔地问。其实八贝勒平日里还挺平易近人的,也有来过厨房兴致勃勃地点菜吃的时候。然而今天这气场,显然要低沉许多。
“有备无患罢了。”八贝勒话刚说完,门房就匆匆跑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恐:“爷,外头有一队兵马,说是宣爷进宫。这……这这进宫从来都是公公来宣旨的……怎么……”
八贝勒抬头看了看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的夜空,黑得仿佛一团墨。“走,瞧瞧去。你别怕,假的真不了,真的它也假不了。”
大开了府门,八贝勒一脚踏出,迎面就见到一张浓眉大眼的脸,嗯,是个中年帅哥,还是个有点眼熟的中年帅哥。“竟然是果毅公亲自登门,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果毅公阿灵阿似笑非笑地看着八贝勒,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八爷,请。”
八贝勒脚停留在原地没动:“你说你奉了皇命,有印信吗?”
阿灵阿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卷成小卷的黄色密旨,递给八贝勒,脸上依旧是那种捉摸不透的表情。
八贝勒拿过小黄卷,确认了上面有康熙的印章,才递回去。
“八爷,现在可以请了吧?”阿灵阿指了指马车,嘴角弧度更高了两分。
八贝勒带着小药箱上了马车,临上车还跟门房交代道:“让福晋先吃晚饭吧,厨房今天有刚卤的鸭头。”
陌生的马车坐起来并不舒服,坚硬而粗糙,甚至有两条漏风的缝隙。“早就听说八爷宠福晋,传言不虚啊。”外头的阿灵阿道。
八贝勒端坐在车厢里,语气平静:“多谢夸奖。”
阿灵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趣地闭了嘴。
车轮在街道上碾过,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寂寥。外头是一以贯之无人的街道。北京城像是一瞬间死去了一样。
好在这辆冷漠的马车没有把他拉去什么天牢啊秘密庄子啊这类小说里会出现的场景,凭着武人的感觉,车子是朝着皇宫开的,不过既不是大朝会所走的南门,也不是皇子阿哥平日里进出的北门,而是从不常开的东边小门进去了,直接绕到了乾清门外。
马车“支呀”一声停下,阿灵阿有些粗暴地掀开帘子。“八爷,请吧?”
八贝勒带着他的小药箱下车,跟着太监和侍卫进入到乾清宫旁边的一间偏殿。步入有些昏暗的殿内,大门在身后无情合上。“劳烦八爷在此小憩片刻。”太监有些尖的声音穿透门板,随即屋内响起一声嗤笑:“骗子,这些个阉人就会骗人。”
八贝勒循着这声嗤笑望过去,就见到十阿哥坐在全屋最大的一张榻上,一脸嘲讽。
屋里不止十阿哥,还有老三、老五、老七。老三和老十分坐在巨型榻的两边。五贝勒和七贝勒则是坐了圈椅。屋里还有两张床和一张美人榻是空着的。
四大爷和小九不在,老大也不在。
“小十,还有哥哥们,都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八贝勒问,虽然设想过种种情况,但真遇见了,还是觉得有些失措。
十阿哥打了个哈欠:“一个时辰前。是吧,老三?你有西洋表。”
三贝勒看上去有些被冒犯,他烦躁地锤了一下榻面:“没大没小,老三也是你叫的?”
“三哥,三哥。消消气,眼下都在乾清宫了,可不兴闹起来啊。”五贝勒连忙出来打圆场。
老三头一扭:“哼。”
老十头一扭:“嘁。”
两个需要旁人哄的大孩子。七贝勒捏了捏鼻梁骨:“十弟和三哥先到的。我跟五哥坐了半个时辰了。八弟最晚。”他左手摸着只有冷水的茶杯,右手摸着有残疾的那侧大腿,不安都体现在小动作上。“咱们这是犯了什么事啊?若真是我们做错了,岂有不改的道理?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跟四哥住隔壁。”八贝勒凑过去抓着七贝勒的手,替他把了个脉,同时嘴里说道:“四哥和小九应该也进宫了。”
“哈,那挺齐全的啊。”老十阴阳怪气地评论道。
而三贝勒像是再也受不了跟这小愤青坐同一张榻了,直接跳下来,道:“那就不该是犯错了。总不至于兄弟们全都犯了大错吧?那如今是怎么回事?是软禁我们吗?要炭盆没炭盆,要地龙没地龙,连口热茶都不给?”
他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而却没有要去敲门的样子,连脚尖都没有朝向门的方向的。
最后是给七贝勒诊完脉的八贝勒去敲了门:“外头的公公,有热水没有?七贝勒身子骨虚你们也是知道的,冻一晚上怕是要生病。到时候大家都不好过。若是皇阿玛没有明令禁水,您看是不是还是行个方便,大家伙都免去一桩祸事?”
外头好久没动静。也许是三贝勒小怀表上的秒针又走过了一圈,才有人应道:“嗳。”
不一会儿,屋里有了三小桶热水。几个兄弟平日里都是拿热水洗澡的,然而眼下这拮据的处境,也只能省着用。先是每人分了一小杯喝了,又用其中一桶泡了巾帕,擦了手脚,这才算是缓过气来。而剩下的热水则是被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保温了。
长夜漫漫,还要靠这些水保暖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更了,二更了。皇阿哥们还是没有等到皇帝的传召,小十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还把哈欠传染给了哥哥们。兄弟们最后决定先躺下休息。三贝勒占了一张床。好脾气的五贝勒就去榻上和愤青小十作伴。七贝勒腿脚不好,他本来是想睡美人榻的,被八贝勒强行拽到了剩下那张床上。
“我跟五哥和小十挤一挤就行。那张榻大。”话虽这么说,但八贝勒没有躺下,而是在榻的角落里找了个空处盘膝打坐。没有炭火的夜里太冷了,尤其紫禁城,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太多人的缘故,比起一般的房舍还要再阴冷两分。与其跟兄弟们抢被子,不如他运功坚持一会儿,至少可以驱散那彻骨的冷意。
后半夜,门口起了动静。
纷乱的脚步声,磕绊声,还有人类不受控制的喘气声。
“谁?”没有熟睡的八贝勒第一个翻身到门口,随即冻得睡不着的兄弟们也一个个坐了起来。
第260章 二十岁的冬天
“八哥……”外头响起九阿哥的声音,就是虚弱得很。
“是九弟,啊,还有四哥。”八贝勒连忙开门,在两个兄弟进门后又连忙关上了门,防止过多的寒风吹进这个本就不暖和的屋子。
九阿哥和四贝勒是被几个太监给搀进来的,两人腿都微微曲着,一看就是跪久了。乾清宫的太监们沉默而高效,将两名遭了罪的皇阿哥搀扶到榻上就安静地退出去了。而屋里点起了灯,因为惊呼和热闹短暂驱散了一会儿寒冷。
“八哥……呜……”这是卖惨的九阿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感觉我跪了快有六个时辰,腿都废了。哎呦!八哥,你轻点。”
八贝勒在小九的腿上连按了几个穴位,直将他按得嗷嗷叫。“哪有六个时辰,最多不过四个时辰。我看你这腿还知道痛,可见是没有废的。”
相比身强体壮的九阿哥,四大爷就凄惨多了,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病还没好呢,就罚跪了。天潢贵胄也不好当啊。
八贝勒果断拿出金针,开始急救。兄弟们手忙脚乱,又是用热水擦又是拿被子捂的,好一会儿,四贝勒才开口道:“不怎么冷,正殿里有地龙的。就是我这身体不争气。”
治疗中的八爷:“别说话!”
四贝勒闭嘴了,看着兄弟的金针在自己身上起起落落,仿佛有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他的穴位流动起来,连那隐隐作痛的胸口也缓解了痛楚。待到施针完毕,四贝勒能够自己喝水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兄弟们才围过来打听消息。“这是怎么了呀?怎么把我们都圈在这儿?”七贝勒迫不及待地问,他是真的挺受罪的,这种没有取暖设施的屋子,他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九阿哥已经满血复活了,此时压着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要变天了。”
然后他头上被四大爷给拍了一下:“皇阿玛觉得太子往西藏派兵一事不妥,我和老九留在京里辅政,没有劝阻太子,所以小惩大诫一番。”
众人面面相觑,前因大家都听说了,但没想到皇阿玛竟然会如此生气,连留在京里的兄弟都被迁怒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老三叫道,“我们跟出去秋狝了,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劝阻太子啊?”
四贝勒看向三贝勒的眼神很是不善。老三这人太只顾着自己了,不想想太子,也不想想被牵连的兄弟,第一反应只想把自己摘出去。四大爷就是瞧不上三贝勒这点,不过这么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就没对三贝勒抱有什么期待过。不过,他也没有给老三解释的义务就是了。
为什么年长的几个兄弟们都在这里,他已经隐约有个想法了。这些兄弟,除了九、十,手里都是有兵的。皇阿玛想在城里做什么,所以才把有军权的几个儿子都召进宫,防止其中有人给他捣乱。
皇帝对于年长儿子的不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四大爷闭上眼睛养神,他身上裹了两床被子,一床是他自己的,一床是九阿哥给的。原本八贝勒想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结果被九阿哥给抢了先。“我可以跟老十挤一挤,挤一挤还暖和。”虽然小九的兄弟情是冲着八爷去的,但这床被子四大爷还是记下了。
屋子再次安静下去的时候,四更已经敲过了。换了要大朝会的日子,皇子们这时候已经起床了。今日里眼看着是没有点卯也没有差事的,再加上夜里反复折腾,这时候也有些困乏,于是大家伙儿各自裹着被子休憩。但大部分人没有睡着,只是贪恋被窝的温暖罢了。
“咕噜。”九阿哥的肚子发出一声闹铃般的惨叫,随即“咕噜”声此起彼伏。
八贝勒打开药箱最后一层,将放凉了的肉馅薄饼与兄弟们分吃了。不是他们不想泡了热水再吃,而是热水也已经彻底冷了,内务府版保温桶没有抵抗住时间的侵袭。好在这天是有太阳的,随着日头渐高,身周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没有夜里那么难熬了。九阿哥和十阿哥叠在一起,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漫长无眠的夜晚终于是结束了。中午的时候乾清宫的太监们来开了偏殿的门,说皇帝宣见诸位阿哥。兄弟们用剩下的冷水擦了脸和手,抹平睡得露出来小碎发,走出殿门的时候,就仿佛一群结束了科举试炼的学子,或者是终于排队等到了孟婆汤的亡魂。
乾清宫正殿里非常暖和,暖和中还带着香料昂贵而淡雅的气味,跟阴冷的偏殿完全是两个世界。皇帝的待客间里放了三张小桌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依次排开在那儿练字。
“哈哈哈,胤祥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八贝勒还没见到人,就听见了康熙爷爽朗的笑声。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七个成年人身量的儿子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场面还是有些壮观的。
康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提笔在十三阿哥的纸上写了两个字。“胤祯、胤祤,你们来看看,这个‘太’字,是你们十三哥写得好,还是皇阿玛写得好?”
被点了名的小羽毛连忙将目光从地上的八哥身上收回来,紧张地走到康熙身边看那个“太”字。“皇阿玛写得更粗一点,十三哥写得更细一点,但都好看呢。但谁的更好看,我也说不出来。”九岁的小朋友说。
“什么粗啊细的,皇阿玛这字叫做威风凛凛。”十四阿哥说。
“哈哈哈哈。”康熙哈哈大笑,一副慈父模样,“胤祤还小呢,不如你能说会道。”于是也没非让小朋友继续回答“爸爸的字好还是哥哥的字好”这样的送命题,而是兴致勃勃地拿了朱笔给小朋友圈点起他的大字来。“你如今写笔画已经很有长进了,哎,这个勾像是你八哥教的,不错不错。但是你这结体还要再练练,你看这个‘金字旁’太大……”
如此将一张大字点评完,康熙又给小羽毛布置了书法作业。
十四阿哥一脸期待地看着康熙爷,手里拿着自己的字。康熙便也给他圈了几个。将这些事做完,他仿佛才看见跪在地上的七个大儿子。“起来吧。”康熙收了笑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里都透着冷漠,即便他马上又笑了起来,那种冷漠也没有消下去。“你们小的时候,朕也是这样亲自指点你们的学业的。”
三阿哥胤祉一脸孺慕期待地看向康熙:“皇阿玛如今也可以继续指点儿子们。皇阿玛入读不辍,学问精进的速度儿子们望尘莫及啊。不过我们愚钝,想用功也是事倍功半,日夜翘首只盼着皇阿玛能指点一二。”
康熙看向三贝勒的眼神变得柔和:“老三一向忠孝,朕都知道的。”也许是被小皇子们勾起了回忆,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慈爱的父亲,目光挨个儿在儿子们身上扫过。“老四和老七的身体还好吗?”
难道能说被冻了一晚上完全不好吗?
四阿哥和七阿哥出列,笑着说:“多谢皇阿玛惦记,儿臣一切都好。”
“也是,朕瞧着老四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些。你走的时候让魏珠给你包点药材。”如此几句父慈子孝之后,一众大儿子就被放出了乾清宫,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被叫来跟皇帝叙家常似的。
四大爷手上提着御赐的药包,眼睛在阳光底下眯成了缝。
“哎,八哥,你说这……”十阿哥过来拉八贝勒的衣角。
“有什么可说的。”四贝勒打断了十阿哥的话,“咱们当儿子的,做臣子的,谨记‘忠孝’二字就好了。”
刺儿小十颇为不满:“我问八哥,又没有问你。”
八贝勒在不省心的弟弟脑门上轻轻一敲:“四哥好心提醒你。我怎么教你的,便是心里有再多沮丧,也不可朝着对你友善的人发作去。”
十阿哥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嘟囔道:“好了好了,我不问总行了吧。”说完扭头往外走。十阿哥外头的新房子还在等着最后的修缮,因此还在阿哥所住,与哥哥们都不同路。他对蒙古来的十福晋不甚满意,总找着机会往宫外九阿哥的府上串门,如今竟然扭头往阿哥所去了,可见是又拧巴上了。
“你说你管他图个啥?”四大爷也有脾气了。
八贝勒苦笑道:“若我不管他,他怕是不能善终的了。泉下的温僖贵妃该有多难过啊。”
四贝勒垂下眼,没了亲娘的弟弟总是艰难些的,他照顾十三不也是同样的理由吗?只是如今十三阿哥眼看着是越来越受宠了,恐怕再过两年也就不需要他的照顾了。
他们边走边说,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听得身后一声“八——哥——”。十五阿哥小羽毛拎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八哥等等我。”
八贝勒转身借住他的小身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出来了?”他以为康熙会继续留着年幼的小阿哥们的。
小羽毛“嘿嘿”一笑:“我想跟八哥一起走嘛,跟皇阿玛告了假。”
八贝勒简直要叹气了,十三、十四一个比一个会讨好皇帝爹,怎么到了他亲弟弟这边,就变异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了呢?“你也不怕皇阿玛生气。”他说。
小羽毛小小声地表示:“皇阿玛一直在生气,也不差我这点吧。”
“嗯?”
小羽毛:“今天真的好可怕啊,皇阿玛一直在笑,我背不出来书也没有批评我。我形容不上来,就是太可怕了。”
受了惊的小动物需要跟哥哥贴贴才能好。
八贝勒抱着弟弟,想了想觉得在乾清宫门口久留也不妥当,索性直接将小弟弟抱起,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他们还没有回到贝勒府邸呢,就听到了消息:太子的舅舅,赫舍里·常泰,因贪污受贿被革去了一等公的爵位,而昨天夜里,军中与常泰有旧的士兵,被从上到下换了个遍。
“常泰的一等公,是赏给赫舍里皇后父亲的承恩公,然后承袭到了他身上的吧?如果常泰被革了爵,那换谁呢?常泰的弟弟常海?”问这话的八贝勒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然而打听消息回来的周平顺一脸麻木。
“皇上没提。”
“啊?”
“皇上没提让赫舍里家的谁来继承承恩公。”
八贝勒和四贝勒对视一眼,双双悚然而惊。“承恩公”不是普通爵位,是皇后娘家的标记,这是直接把赫舍里家的“外戚标记”给摘了啊,那让已故的仁孝皇后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本朝还没有丢了“承恩公”名头的外戚呢!
八贝勒回想起刚刚在乾清宫里,康熙跟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舐犊情深的样子,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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