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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270-280

270-280

    第271章 二十一岁的冬天


    在征服了葛尔丹之后,大清逐渐进入到了太平年景。没有了生死存亡的忧患,人口和经济都开始增长,康乾盛世的繁华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前兆。而与之同时拉开帷幕的,还有进入到一个新阶段的夺嫡之争。


    十三阿哥胤祥在康熙四十年的暗潮中,是一个活跃的角色。且不说他是如何揭穿了内务府中有被太子收买的嬷嬷一事,又是如何借了直郡王的名头把自己摘了出去,只说以他如今在康熙爷跟前得宠的程度,已经跟朝中的重臣和内廷的太监都打过照面了,就没有落于下乘过。就连明珠都夸他将来是个人物。


    不过明珠的大儿子性德跟九贝子一同在俄国边境的买卖城负责开市事宜,隐退状态的明珠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逮了二儿子揆叙叨叨。


    忙着印书忙得脚不沾地的纳兰揆叙:“是是是,四爷不好惹,八爷是个人物,十三爷也是个人物。这些个龙子凤孙,有哪个不是个人物呢?阿玛你说是吧?”


    明珠:“个小兔崽子!”


    家里的老二太不识趣,明珠只能将“要起风了”这么句装逼话给咽回肚子里。


    京里暗潮涌动,却是在外头逍遥快活的八贝勒所不知情的。或者他也知道些许,但家里有升级后的系统镇宅,任它什么妖魔鬼怪,在绝对的高科技监控之下都要折戟沉沙,八贝勒也就能守好本心干着他心目中为国为民的正事。不过日常行事更加小心,凡吃的用的,等上一分钟让系统扫描罢了。


    包括京里赏赐的嬷嬷们过来,也是同样的要接受系统的扫描监督。


    结论就是没有问题。


    顾太监也来了济南城,是八爷没有想到的。但是这位是前头明朝留下的太监中唯一得到顺治、康熙两朝重用的,自然有本事在身上。仅为人处世这一条,就着实厉害,八贝勒之前觉得难啃的两个济南官场硬骨头,也在顾太监的帮助下找到了他们的错处,拿捏了他们,将最后一笔赈灾银子给派去了绿营兵丁的手里。


    这次赈灾才算是画上了句号。


    一场恐怖的瘟疫,以混乱无序开始,以百姓称颂结束。落到实处的赈灾银和赈灾粮超过八成,这比例是大清从未有过的。查了几个哄抬物价的奸商,判决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更难得的是,在官场上也没有引起恶评。


    若不是八爷这个皇帝亲儿子在灾区呆了半年,这般战果如何能得呢?


    九月里的时候,康熙爷又收到了老八欢天喜地的来信:


    山东病患清零了。他亲自带着当地的大夫深入乡间,足迹遍布山东各个县市,传扬防范各类传染病的种种要点,都没有发现有新的病患。


    不过返回直隶的景县县民中报告了几例新的,应该是景县的水源里还有余毒未消,他下个月准备回直隶查找疫情源头,还请皇阿玛准许云云。


    康熙挥笔批了个“准”字。


    时间到了农历十月,北风起了。八贝勒的书信已经是从景县发出的了。


    “给皇阿玛请安,景县的病源已经找到,原是一口投了尸的水井。儿臣已经下令填埋水井,焚尸超度。河间府清点人口,病死、逃难未归者超过六成,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实乃人间惨剧……时值入冬,痢疾不昌,直隶的病患皆已隔离,无散布趋势……八福晋亦来了景县,民心安定,一切安好……”


    康熙再次咋舌老八和老八福晋的胆大,病死六成的瘟疫,当爹当妈的都敢往病源地凑,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忍不出心疼还没出生的小孙儿了。自打大清入关以来,就没有那个爱新觉罗家的子弟在额娘肚子里吃过这般苦头。


    康熙爷连忙提笔写信训斥老八,直说他没有照顾好福晋和儿子,让女人孩子冒险,不是男子汉所为。不过这封训斥信还没有送出去,更新后的消息就送了进来。


    “有白莲教徒意图在景县传扬‘天降大疫,乃前明遗志’的歪理邪说,被景县村民扭送了官府。”送来奏报的是河间府的知府和景县的县令,满篇都是歌功颂德的言语:


    首先感念皇上仁德,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不把八爷这般神医留在身边照顾自己,反而是送了出来造福百姓,这是何等舍己为人的伟大,便是在明君里都是前无古人的。


    其次便是报喜兼邀功,两名地方官说自个儿被皇上感动得一塌糊涂,在兢兢业业赈灾的时候没忘记给百姓们宣扬,受灾的百姓因为朝廷而得以活命,前所未有地拥护大清的统治。


    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白莲教。这些邪门歪道经常在大灾后传教,哄骗百姓,甚至有煽动着民乱的。偏偏又和民间信佛信道的老百姓混杂在一起,不好分辩。这次百姓没有被哄骗去造反已经是一大喜事,这还自发地帮朝廷抓起反贼来了!民心所向,可见一斑。


    康熙爷的情绪,从惊讶、喜悦,再到若有所思。这两封报喜的折子没怎么提八爷在其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康熙知道,汉民百姓对大清的态度有如此鲜明的转变,老八夫妇才是其中的关键。


    从前旱灾、洪灾,难道没有大臣尽心尽力、深入险境地去救灾吗?也是有的,但那时候救灾涉险的是臣子,说不好听点,是皇家的奴才。且多是汉臣,汉民或许会感激,但更多的感激是落在那些个青天大老爷身上。或许还会有人觉得“果然只有汉人才会心疼我们汉人”。而以皇家为代表的满人,依旧是一个高高在上与他们分割开来的虚影。


    但如今却不同了,亲身涉险,在隔离村中住了四个月,在百姓眼前展现着悲欢和辛劳的,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不光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有他柔弱的媳妇和尚在孕育中的孩子。


    隔阂被打破,距离被拉近,可不是作作秀就可以的。是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在人前人后展现出半点骄矜的脾气和不公正的言行,才能得到如此让人心惊的爱戴。


    康熙合上眼,脸上一派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从将要发出去的那叠信件奏疏中,找出斥责老八的那封,扔火盆里烧了。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孩子举着那面有些可笑的单薄的紫藤花旗,消失在细雨中的背影。


    “可真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


    就算是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气度,就算是朝堂听政磨练出了高屋建瓴的眼光,就算是走在外面也有了吓唬外臣的威严,但到底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就仿佛,老八从不觉得他的性命比旁人的更加值钱。


    这种感觉一直到老八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也依旧清晰。


    二十二岁的青年依旧没有留胡须,光滑的脸颊和清爽的笑容,让他看上去依旧是个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不过在外头病了一场,到底是瘦了一圈,穿着去年的那身朝服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腰线宽了两寸。


    “回来了就好。”康熙爷笑着说,“让内务府给你做身新的朝服。”贝勒朝服这种衣服,是自家府里不能做的,只有内务府才能做。


    听见老父亲话语里的关怀之意,判断他现在是处于“慈父模式”而不是“帝王模式”,八贝勒也松了口气:“儿臣拖延了许久才回京,还请皇阿玛不要怪罪儿臣。”


    五月走的,十一月才回来,整整半年还有多。当然了,他去禁烟那年也是大半年在外头跑,然而那时候是一路跑到了广州,路途遥远自然不必说什么,今年是跑山东,就在直隶隔壁,按理说一个月来回都是能做到的,也断断续续拖了半年之久,自然要先告一声罪。


    一开始是他冲进了疫区,病在了里头,为了防止传染,只能一心呆在里面,一边给别人看病,一边自己养病。好不容易病养好了,疫情也控制住了,福晋怀孕了。那怎么办?只能等福晋坐稳了胎再考虑挪动了。福晋是为了给他侍疾而来冒险的,如今他病好了,就丢下怀孕的老婆一个人在疫病尚未根除的山东,自个儿回京享福,没有这样做男人的。于是八贝勒就一边继续为根除这波痢疾努力,一边照顾着孕早期的云雯。


    终于八贝勒府的第一个孩子在肚子里呆满三个月了,他们就一会儿坐船一会儿坐车地往回赶,偏偏云雯的孕期反应又上来了,有时候坐船的时候吐,有时候坐车的时候吐。这时八贝勒心里福晋是最受苦的,每逢她有不好的,就就近挑个风景好的地界儿,休养两日。再然后,就进了瘟疫的源头景县了。


    看着满目荒凉,只半死不活地长着些许番薯的田地,云雯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得了,这下也没有心情继续看山游水了,继续干活吧。就在乡间粗茶淡饭过了半个月,刚刚安抚住了受到严重伤害的当地老百姓们,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道路封死了。


    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了,自然不好让百姓们第一时间来帮他们铲雪开路,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重建被雪压垮的房屋,以及将田地上的雪翻到泥土下去冻死虫卵。瑞雪兆丰年,不好浪费。景县已经损失了大量人口,劳动力尤为紧张。仅有的这点人力,还是要为第二年的日子打算的。


    于是这一耽搁,又是十天的时间过去了。再接下来,就是撞上门来的白莲教徒的事儿了。这时候云雯的肚子鼓起来了,怀孕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村民陆续送了鸡蛋、面条来,县衙知府也是热情挽留。推拒又是一番口舌。


    一路磕磕绊绊,回到京城的时候都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再一个月可就要过年了。


    还好康熙没有因为他晚归这件事儿责怪他。“你辛苦了,一路坎坷,朕都知道,不怪你。”


    老爷子的态度好到让八贝勒都有些诧异了。本朝采取的是宗室留京不外封的政策,就是防止皇家的爷们在外面组织起自己的势力,威胁中央的统治,他是皇子,作为宗室近支滞留在外,遇到小心眼的皇帝,那是已经犯了忌讳的。他本来以为就算老爷子不追究,斥责几句也该是有的,没想到皇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倒是让他心里没底。


    上次康熙爷对他这么和蔼,还是他刚成年那阵子吧。


    八爷皱了皱眉,他是听小系统说这一年京中十分的热闹,然而他可不想让皇帝爹的怒气和阴晴不定落到自个儿头上来。“儿臣自个儿知道理亏,比起之前禁烟那次的失当还要多些。皇阿玛若是要罚,还请明示,也免得儿臣心里提心吊胆的。”


    康熙爷原本还在感叹老八为民能做到那般舍身的地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杰心性,转而就听见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失笑:“照你这么说,朕不狠狠罚你一顿,反而是说不过去了?”


    “呃,要是皇阿玛不生气,也可以不罚特别狠。若是太狠了,要被将来出生的孩子耻笑。”


    “这又是说的什么浑话。”康熙指着他说,“便是孩子耻笑你,也是随了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上去康熙爷是真的不生气,也没介意。


    八贝勒松了一口气,又给老爷子请了一回平安脉,将这一遭请罪给揭了过去。后头就是请赏了。


    “儿臣只要不被罚就成了,自打被皇阿玛封了贝勒,生活上开销尽够了。但儿臣自个儿不缺,还是得替旁人求一求的。此次瘟疫凶险,军队和衙门双管齐下,也延绵半年方才结束,染病百姓死伤惨重,而太医大夫们亲身赴险,亦有损伤。”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沉重,“此番共有医者一十二人,亡于景县大疫。儿臣斗胆,为其请封,同阵亡士兵之例。”


    说到这里,八贝勒掀开朝服的前摆跪下,后背挺得笔直。本来他来见康熙,穿常服也是可以的,因为要请这道恩赏,才特意穿了不合身的朝服,以示庄重。


    他表现得严肃,康熙也受到感染,从御座上站起来,换步来到跪着的儿子跟前,弯下腰去拉他的手。“起、起来,好孩子,你对底下人这番心思,没有枉费他们跟随你一场。朕准了,追封他们为正六品御医,赐‘救疫有功’牌匾,荫一子。”


    八贝勒这才慢慢红了眼眶,他抬起袖子擦擦眼眶里快憋不住的眼泪:“儿臣代他们谢皇上隆恩。”他站起来,眼泪还在往下流,刚刚擦了,却好像起了反效果,反而让泪水流得更加顺畅了。


    边上的梁九功见了,连忙送了帕子和热水过来。八贝勒用热毛巾狠狠按了按眼睛,才慢慢平复下情绪。“让皇阿玛见笑了。”


    康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什么。老爷子没有回到大书桌后面的御座上去,而是跟儿子并排坐在刺绣繁复的明黄色的暖炕上。如此家常的位次,也是八贝勒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内,放眼望去除了宫女太监,就只有一个记载皇帝起居注的官员,也就接受了皇帝爹难得的亲近。


    还好没有什么索党啊大千岁党之类的人在这里,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呢?也没有小心眼的那几个兄弟,真是太好了。


    “你替他们求了赏,你自个儿呢?真的不要?”康熙爷有意扯开话题,免得老大一个儿子又感伤起死在瘟疫中的那些人,“你福晋也不要吗?”


    老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儿臣的福晋也不缺什么,您不要怪罪她鲁莽便好了。但她肚子里那个,儿臣确实有想求的。”


    “哦?”康熙了然地看着他,取笑道,“这还没生出来呢,就想着封世子了?万一是个小格格怎么办?”


    八贝勒涨红了脸:“封世子不着急,早晚该是云雯的孩子的。”


    “那你求什么?”


    “额,皇阿玛。”八贝勒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儿臣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有福气,景县的百姓自个儿遭了灾,还要替他祈福,没辜负儿臣辛苦了这场,好歹挣了个他回来,便比什么赏赐都要值得了。”


    康熙捋着胡须,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儿子的脸,大约还是在猜测这小子兜着圈子想说什么。“朕早就说过了,你治病救人攒下的功德不少,肯定会有孩子的。这不正应了朕的话吗?”


    “确实如皇阿玛所说,所以儿臣……额,觉得景县于这孩子来说,着实是有缘分……然后呢,儿臣寻思着自家侄儿当中,应该还没有叫‘弘景’的吧?”


    康熙爷:“绕了半天就为了这?”


    “额,对!”


    谜底揭晓,相比于老八兜的圈子来说,太平庸了。“朕当什么?你自个儿的儿子,爱叫‘弘景’就叫‘弘景’。做多朕做个脸面,赏名字下去。还有吗?”


    “那这个名字我们家可预订了,后头再有侄儿,可不许重名。”


    康熙爷彻底无语了,他现在孙子还没有到后来上百的地步,他所挑选的“日”字旁的字又是相当多的,哪里觉得会有重名?“没事儿就快滚吧,你福晋还等着你去长春宫接她呢。”


    八贝勒一躬身,愉快地准备开滚。


    就听见被吊胃口吊不爽的皇帝爹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万一生个小格格怎么办?”


    “生个小格格也叫‘景’!”八贝勒理直气壮地说,“就跟她兄弟们一样从‘日’字辈。”


    第272章 二十一岁的冬天


    云雯是在七月里怀上这个孩子的,到了年底的这个时候,已经是身怀六甲。虽然因为舟车劳顿,肚子相比于那些内宅中不运动的妇人,并不是很大的那种,但也能看见隆起的腹部,是厚厚的好几层袄子都遮不住的。


    都不用良妃或者惠妃指令什么,内务府就主动派了小轿给八福晋代步,道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八贝勒这胎在外头受苦了,如今要好生照看着。要知道,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庶妃,怀孕了也是要挺着大肚子横跨东西六宫请安的,何况儿媳妇。同样是孕妇,八福晋就有轿子坐,不得不让人叹一声皇帝对八爷府的恩宠。


    就比如宫道上偶遇的一对小常在主仆,就揪住了帕子。


    “八爷真是好福气的。”那名常在没有拿帕子的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皇上更看重的还是皇子。”


    那名宫女连忙劝解道:“然而不是每个皇子都像八爷一样出息的,如八爷那样的福气,也是生死关头走一遭换来的。”


    那名小常在才叹了口气:“是了,都不容易。”


    今年夏天的时候,满宫都传八爷染了疫病快要不行了,八福晋去侍疾,只怕夫妻俩都要折在里面。多少人等着看良妃的笑话,也是不好过的。


    云雯也知道这次进宫请安是过于高调了的,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就以养胎为名,少进宫为好。总得避一避风头的。这个年头,在小杯子来汇报了京里这半年的大事小事后更加坚定了。


    “你说,皇阿玛如今常把太子带在身边,就连出巡塞外和巡视河堤都不落下?”云雯问。


    小杯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福晋也觉得不对劲吧,京里大家伙儿都挺紧张的,就像是铁壳子里头塞满了戴大人最新做的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砰”!边上路过的都要被扎一身的铁片子呢!也只有外头那些不明事理的小民,才信了是皇上舍不得太子爷。”


    云雯脸色有些不好看:“怎么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到了这种地步呢?”他们离开了半年多,肚子都鼓起来了,自然是挺久的,但对于快速恶化的帝王父子关系,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又像是三年才能演完的。


    云雯表情难看,八贝勒就不乐意了。“让你说些新鲜事儿逗福晋高兴的,怎么偏偏说这个?”


    小杯子还没请罪,云雯就在八贝勒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原来爷早就知道了,偏生瞒着我罢了。”


    “好福晋,我哪里敢,我要是早就知道了,还能让他捅到你跟前吗?”八爷拼命哄人。


    云雯扭了扭已经有些笨重的腰身,她如今正是孕期精神最好的时候,早孕反应已经过去了,肚子重到处处难受的时候还没有到,于是还有心思想着外头的事儿:“是每次皇子外出,都有太子爷吗?”


    小杯子有些犹豫,看了看八爷的脸色,但转而觉得八爷也拗不过怀着身子的福晋,只好掐着手指数了数:“巡视河工的时候,皇上带了太子、四爷和十三爷,十三爷跟着靳家的几个子弟一起量了土方,四爷查了一个月的账本,没听说太子爷干了什么。再就是北巡围猎,第一批去的是直郡王,三爷和四爷监国,然后直郡王回来监国,第二批换了三爷和四爷出去随驾。太子、十三爷、十四爷、十五爷、十六爷一路都跟着。”


    这个轮班制度有意思了啊。云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三爷和四爷是同时走的吗?也是同时回来的?”


    “同时走的。”小杯子回忆着说,“皇上召见,不敢拖延。但却是四爷早三天回来的。”


    云雯眯起了眼,身子往靠枕上一靠,撒娇道:“有些累了,头疼。”


    八贝勒就将她的脑袋捧过来,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笑道:“你变娇气了,这一胎应该是个闺女。”


    云雯摆摆手,夏疏就抓了几颗金瓜子赏给小杯子,带着他撤离了屋子。


    云雯靠在丈夫怀里,看着合上了房门再没下人的精致主屋,有些犯困。“皇上这样可真累啊,轮班监国,这是还舍不下太子爷,所以防着旁的皇子们一家独大。”


    云雯能听出来的异常,八爷又何尝听不出来呢?他只是轻轻地揉着云雯的穴位:“别想了,与咱们也不相关的。”


    “我是怕接下来若是爷留在京里,也少不了轮班监国的份儿。”


    “那便监,总归不是我一个人的差事。”


    “哎,爷怎么这样子?”


    “别想了,你闺女催你睡觉呢。”


    云雯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真是个闺女吗?八爷医术高超,能摸出男女来吗?”


    “摸出来了,是个闺女。”


    “真是个闺女啊……”云雯眼皮渐渐睁不开了,隐约仿佛听见丈夫在她耳边轻语:“是闺女爷也喜欢,只要是你生的,都是爷的宝贝儿。”


    第273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康熙四十一年的春节即将到来,北京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一派热闹的节日景象。即便皇宫中的天家父子关系紧张,已经到了结冰的程度,但只要没有彻底爆发出来,就影响不了老百姓过年的热闹。各个卖年货的铺子外排起了长队;酒楼里座无虚席、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到深夜;甚至西洋传教士们也入乡随俗,在教堂门口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排演的短剧,什么分海,什么复活之类的,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许多老百姓去看个西洋热闹。


    而这样的热闹传进东城的杏林客栈,也让这间装修精致典雅的客栈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以柔兄,叶桂来看你了。呦,瞧瞧这脸蛋,怎么瘦了这么多!”太阳已经高悬,张以柔还躺在床上养神,结果,赖床还没有赖舒服呢,就听见叶天士那叭叭个不停的大嗓门。


    张以柔下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他这可是一楼天字号房间的暖炕,暖洋洋的别提多舒服了,他才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去。


    不料叶天士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伸手进了被窝,抓住张以柔的手腕,几秒钟就摸出了大致的脉象。“以柔兄,既然已经大好了,就走吧。今儿可是名医大会的结会日,八爷亲自到的。前几日还能迟到,今儿可不能了。”


    这两人都是名医大会的资深会员了。


    叶天士凭着几次救疫的功劳,年纪轻轻就封到了正七品的御医,这次景县-山东大疫,他又一次身先士卒,尤其是在八爷病倒的时候挑起大梁,因此被加封到正六品,与不幸殉职的医士们同一品阶,可以说是如今杏林中的佼佼者了。


    相比之下,同乡的张以柔就要逊色多了。他也在奔赴山东的救疫队伍之列,然而早早就染上了痢疾被迫休养,最后除了拉脱了形瘦了二十斤外,就没怎么帮上忙。虽然最后八爷也替他弄了个八品的编外御医的名头,然而张以柔自觉配不上,便一直在屋里躲羞。


    张以柔之父张路玉亦是江南名医,教导家中子弟很是严格,虽然前两年去世了,然余威犹在。到什么地步呢?只看张以柔在病重之时嚎哭“我不敢去给我爹上坟了”便可知端倪。


    张以柔有些自卑,又有些社交恐惧症,但面对八爷要莅临名医大会这样的正事,还是不敢马虎的。当即翻身坐起,也不管后背是不是要被冬天的冷空气冻着了。“对哦!今儿除夕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叶天士将张以柔的衣服从乱糟糟的被褥中翻找出来,一件一件地丢给他:“马上就巳时。还成还成,你抓紧些还赶得及。”


    “这不是只有半个时辰了吗?”张以柔急了,抓着衣服就往身上套。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只见他几下就把衣服给穿好了,一边绑腰带一边往洗漱台边冲,也不管盆里的水是不是凉的了,胡乱往脸上拍了几下,又用毛巾一抹,就算完事儿。还好张以柔睡觉的时候把辫子盘起来了,现在放下来就成了,并不用重新梳头,不然这工程量可就大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光景,张以柔就急急蹿出房门。他和叶天士二人穿过杏林客栈上房自带的小院子,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进入到客栈大堂。


    大堂里还站着几名或穿长袍或穿夹袄的男子,有老有少,有高有矮,大部分气质是偏文化人的,然而也有一名又黑又瘦的老汉。若说大家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便是胸口上别了一朵紫色的假花。那假花是用丝绒制成的,色彩艳丽而不乏光泽变化,栩栩如生,这手艺一看就不是路边的便宜货。


    “哎呀,来了。我就说,由天士去喊,以柔一定立马就起了。”中间一人笑着捋胡须道。


    “莫急,约了巳时二刻,还有一个时辰呢。”又一人道。


    张以柔停下往外冲的脚步,抬眼看向客栈大堂墙壁里镶嵌的自鸣钟。两根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的位置。张以柔的脸颊立马涨红了。“叶天士,你又骗我!”他喊道,声音里全是委屈。


    在场众人大多比张以柔和叶天士年长,见两个小辈打闹,不由哈哈笑起来。还有人起哄道:“打不得,打不得,天士如今可是正六品的御医大人了。”


    名医大会的会场在城西的三怀堂,距离城北的杏林客栈步行需要半个多时辰。时间的限制也不能让两人打闹太久,于是不一会儿就准备上路。不过——“以柔是不是忘了戴藤萝花儿?”


    张以柔低头一看,可不是胸口没有别绒花嘛。“坏了,我早上起得急……”他嘴里的解释到一半,脚步却已经往后头冲,还是叶天士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紫藤萝绒花来。


    “就知道你会忘记,我给你带出来了。”


    “多……多谢。”张以柔哆嗦着把这朵名医大会入会凭证的绒花别到胸口,才敢摸一摸因为两次惊吓而砰砰直跳的心脏。叶天士这样社交牛逼症的朋友,真是让人又爱又妒。


    这一行十来人的名医队伍,步行到三怀堂隔壁的大宅子的时候,会客间里已经坐了好些人。京里有名望的药铺、医者,几乎都来齐了,好些人围在太医院陆士成身边给他道喜,这位是八爷的师弟,这次山东之行,也是升官半级。只升半级不是功劳小,而是他若再升一级就到院判了,而太医院的左右院判只有两个坑,上面的还没走就只能压着下面的品级罢了。也就是说,如今的陆士成御医已经是院判之下第一人了。


    陆士成见到叶天士一行进来,便挥退了周围奉承的人,挺殷勤地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道:“是叶大夫来了,快请入座。”


    叶天士也笑着迎上去:“哎呀哎呀,怎么好劳动陆太医亲自迎客,可折煞我了。”


    陆士成只是普通的技术官员,哪里是叶天士这种天才兼社交牛逼症的对手,几下就露出了贫家子弟的底儿。“我只知道叶大夫不是池中之物,将来不是我等可比的。折煞我还差不多,怎么就变成折煞您了呢?且我本就奉了八爷的命招待诸位,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让我尽了吧。”


    叶天士本来是客套的,哪里想到对面是个老实人,于是也不再多客套,带着一票南方的医者按照品阶入座。


    这届名医大会本来是定在夏季的,然而因为夏季爆发了山东疫情,早到京城的众人都自发去治病救人了。而其中也不乏永远留在了山东的。环顾四周,想到缺席之人,也免不了一阵伤感。而活下来的众人,也有回家过年的,也有南下继续查访疫情的,因此回到京城来开第五届名医大会的人并不多。


    原定超过百人的邀请额,如今不过出席二十不到罢了,饶是有京中的药铺东家来凑数,也没有把会客厅中的椅子坐满。


    不过想到如此年节,还能有这些个同道中人聚集于此,也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叶天士嘴角扯出一个笑,端起小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又从果盆你挑出一个大核桃,用指关节一压,“咔”一声,炒得酥香的核桃就被压开了,露出里头饱满的肉来。


    “八爷这儿总是备着好茶好果子。”叶天士笑道,“你们前几日都聊什么来着?今年可有什么新鲜见闻没有?”


    张以柔是个有问必答的。“多是聊山东大疫的事儿,再就是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菌的事儿。”


    “喔,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是何样的?”常年跟瘟疫打交道的叶天士对于病原微生物已经很熟练了,大的叫“虫”,小的叫“菌”,显微镜下不可见的叫“毒”,这三元体系还是他首倡的呢。


    张以柔手指沾了茶水,在上好的柚木桌面上比划着:“大致是这个样子,像个短棒。病人的粪便,还有景县的水源里都发现了,应该错不了。就是得用高倍镜看,特别小。”


    “再就是陆太医研制出了一种退烧的丸药,能够给那些烧迷糊了喂不下去汤药的病人吃。在舌下就能起效,就挺厉害的。他也不藏私,将药方公布在这期名医会典上了。”


    “陆太医真是好风度啊,吾辈楷模!”叶天士击掌赞道。


    虽然名医大会提倡分享,然而谁手里没有个祖传秘方的呢?从前都是分享奇怪病例,探讨疑难杂症的居多,再就是八爷引入的西洋医学中土化、针灸法的复兴、以及推广疫苗防范疫情等等。但若说到公开常见病的药方,这还是第一例。


    “也只有太医院来开这个头吧,毕竟是吃公家饭的,不靠这些个秘方挣钱。”张以柔小声说,“我也想说个秘方出来,但我怕我娘打断我的腿。”


    叶天士摇摇头:“太医院的御医不卖药丸子赚钱,难道就不靠这些药丸子得贵人赏识了?陆太医愿意共享,也是担了风险的。”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见屋里的大钟“当当当”地响起来。西洋钟在八爷的产业中真的相当普遍,大凡聚客之所都有。不过这座新起的会客厅里的大钟格外不同些,机械连接的不是西洋带进来的自鸣鸟儿,而是连接了好几口青铜编钟,到点了便有小锤敲击编钟,金石撞击之声很是浑厚庄严。


    “这是十点了。”叶天士看了一眼右侧墙上的钟面,只见指针正指向“巳”字。


    而伴随着钟声,会客厅的大门敞开,外头的寒气伴随着街道上遥远的爆竹和喧闹声一并传了进来。接着,许多人的脚步声就朝着这边而来。当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腰上一根显眼的黄带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经显怀的女子。


    众人皆起身,下跪行礼。“给八爷拜年,给八福晋拜年。”


    “都起来吧。”八贝勒就站再大敞的门口,笑着看向人头济济的室内,“也给诸位拜年了。不过今儿先要给在门口立碑,还要劳烦诸位挪步。”


    张以柔不明所以,扭头去看边上的叶天士。“什么立碑?没听说过啊。”


    叶天士眼见着好些人面面相觑,只好主动出头,率先朝着门外走去。“既然八爷如此说,便让我们看看这立碑。”其实叶天士也没被打招呼,不过他名望高,见到他动了,后面众人就有样学样,也披上外衣,来到会客厅外的空地上。


    这处场所是由宅子改建的,原本也是五进的大宅子。第一进就是会客厅,后面几进是三怀堂的住院部,也曾经临时充当过疫病隔离和种痘的场所。为了满足隔离需求,后面几进的改动比较大,但是第一进却是基本维持了原本的格局,所以会客厅前有个大院子,原本院子里是只有一块照壁,照壁再往前就是大门了的。


    如今却见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又抬了一块石碑进来,几个匠人敲敲打打,就立好了底座,侍卫们吆喝着,将石碑放进底座预留的坑里,再用灰浆给糊结实了。待到匠人和侍卫们散开,叶天士等人才看清石碑上的文字。


    “康熙四十年夏,景州大疫,祸极山东诸县。医者援之,牺牲者如下:某,某地人,年几何……呜呼国士,舍生忘死,五府之地,赖之得活。勒石记之。”


    石碑并不大,不到一人高,立在院子一角,像一块墓碑。不过大家看了都沉默了,还有那感性些的,像是张以柔,已经红了眼眶。


    八贝勒扶着他大肚子的福晋,一直站在那儿,待到石碑立完,又命人摆上香案。杯公公带着小太监们出来,给在场诸人每人发了三根香。


    “拜。”有司仪喊道。


    众人朝着那座小小的石碑拜了九拜。接着就有小太监端着烧红的炭盆过来,挨个儿让大家把线香扔进炭盆中烧去。最后,炭盆来到了前头八贝勒夫妇跟前。八爷不让福晋靠近炭盆,自个儿从福晋手中接过线香,和自己的三根并成一把,一同扔进盆中。炭盆你燃起袅袅的灰烟,一路升上冬季的天空。


    这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中都充满了过年的欢声笑语。


    第274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八福晋应该只是来给新立的石碑上香的。待到上香结束了,这位尊贵的女眷就在丫鬟嬷嬷的搀扶下去了后头的房间休息。她一袭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第一进的后门,即便是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背影看着依旧婀娜。


    不过在场的行医者居多,相比于八福晋的容貌,更多的老大夫讨论的则是怀相。


    “果然是八爷调理得好,比起之前在山东的时候,八福晋的气色可好多了。”


    在这样的节奏下,便是有那心思不正的,也是不敢开口的。更何况,更多的人还沉浸在追忆逝者的悲伤中。


    “这样的碑,我让人做了两块,小的立在此处,大的运去景州,造了个亭子安置了。”八贝勒说,“往后还有大疫,若有死国事者,便同此例。”


    不光是追封官职,也不光是荫蔽后人,名声也是要流芳百世的。八贝勒这个上司,可以说是又给利又给名,什么都考虑到了。


    叶天士喉咙口滚动了一下,想说几句感谢之词。他一向能说会道的,此时的反应却慢了几拍,被八贝勒自己给抢了先。“外头天冷,诸位站了许久了,就先回屋罢。中午我叫了果木烤鸭,大家一起热热地吃一顿。”


    今年的名医大会实在是不容易开,与会众人是稀稀落落地到京城的。有那消息不通的,按照六七月份到的,想去疫区帮忙却又没赶上趟,滞留于京已经有半年之久,能交流的都已经交流完了,都闲到支了个小摊子行医了。而若论晚到的,最晚的就是叶天士,在京畿滞留许久,前天夜里才回到京城。


    总归大家的进度都不一样,而恰巧又是年关了,八贝勒要参加宫中的宴席,忙得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抽出个时间来,已经是除夕的中午了。索性这回名医大会已经办得一团糟了,八贝勒就只好请一餐便饭,将顶顶重要的事情一说,旁的,大家自己去看《名医会典实录》吧。


    而那不方便写在纸面上,又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就是统计学医圈子里众人的科举程度了。考虑到算学科举和水利科举还没有正式举办,尚且不知道实行起来阻力如何,所以八贝勒并没有放出明话,只是道:


    “诸位学医的,也是读书人。我听说有些是科举不第而学医的,有些是自身有疾或者家人有疾而学医的。我见诸位一片治病救人之心,无奈医学被世人以为贱业,实在令我心痛,思来想去,恐怕还是没有功名的缘故。若是医者大都有个功名,也是为医学正名的一个途径,诸位家中子弟若是好学,还是多少考个秀才的好。”


    他这话一说,在场就有不少人表示自己身上是有秀才功名的,而那些连秀才都不是的,则是惭愧地低下了头。扫一眼众人的表情,八爷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数。不过他犹嫌不足,又装作突发奇想的样子,打听了一下各家家中读书子弟的科举水平。因为是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聊起来的,所以大家都还挺放松的,被套出不少话。


    “江南学医的,也有不少读书种子嘞。”一个南方的老中医许是喝多了,说话带上了更重的口音,“有些个遗民遗老家的学生子弟,不愿意科举为官的,便学些诗词歌赋,也有学医的。”


    提到前朝遗民,席间为之一静。要知道,上首坐着的可是满清皇室子弟。老大夫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呵呵笑两声打圆场道:“老叔好似喝多了,哈,哈哈。”他只盼着老大夫口音太重,北京城土生土长的八爷听不懂吧。


    可惜事与愿违,开了挂的八爷别说南方方言,即便是来个西班牙语方言也是能用系统识别出来的。“哦?遗民学子,这我也知道,此前修《明史》,就召了不少遗民学子进京,叫博学鸿词科的便是。他们修《明史》很是勤勉,即便不愿意入朝为官,皇阿玛也没有苛责。其中竟然还有人学医的吗?”


    眼见着八贝勒没有生气的样子,大家伙儿才算是送了一口气。老大夫也挣开了捂在嘴上的手,笑道:“可不是,不学八股不学做官,多出来的精力可不就用来学旁的吗?学医好歹是救济世人,说出去也是受人尊敬的。北方的聪明人都当官了,南方的聪明人还有学医的。我们南边医学昌盛,也有这个原因。”


    八贝勒笑着举杯:“江南科举的学子已经很有才华了,没想到还不是全部的聪明人。那依老丈之见,若是因疫情征召这些学医的遗民学子,他们可会出力?”


    老大夫摆摆手:“这可说不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那变通的人,就有那固执的。”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不过八贝勒听了却很感慨:“老丈说的实在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做任何事都是只能一步步来的,想一开始就让天下才俊来援助,是我异想天开了。”


    有那嗅觉敏感的,已经打量起八贝勒的神情了,不过他却换了个话题,没有拿着科举和遗民学子的事儿不放。“我家十弟出了一本书,是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种种异相的图册,有血、精、毛发,也有叶、花、病毒等等。共计四十余张,很是精致。今儿带了几本样书过来,诸位可以随便借阅,若是想带一本走,向三怀堂的杯公公购买即可。”


    显微镜对于这群名医来说已经不是个新鲜玩意儿了。三怀堂里常年供着五台显微镜,凭着名医大会的紫藤萝绢花就可借用。而太医院制作的涂片也积攒了好几盒,每次名医大会进了新人,总免不了在显微镜前坐上两三天的。


    不过十阿哥也对显微镜感兴趣,却是大家伙儿没料到的。这位十爷,听说是个纨绔子弟来着,这些显微图,不会是十阿哥的门人画的吧。但这样也说不通啊,十爷出身高贵,哪里需要在医学界刷存在感了?他就不会觉得跟贱业之人来往会有损他的高贵血统吗?


    叶天士没见过十爷,也没听说过十爷跟底下人有什么交集,于是换了个角度切入:“图册自然是精美的,标价五百文也不算贵;不过相比于求购图册,在下更想求购显微镜。就是不知道作价几何。”


    八贝勒指着叶天士笑道:“几年前你就问过了,我说要五百两银子,你嫌贵不是吗?”


    叶天士被揭了短,也不恼,继续死皮赖脸:“这不是几年过去了,工匠技艺增进了,这价格理应降下来了不是?”


    八贝勒举出四个指头:“四百两,成本价。”


    四处行医囊中羞涩的叶天士:“……那在下过几年再来问吧。”


    八贝勒哈哈大笑:“皇上刚刚赏了你银子,你就花光了吗?”


    叶天士也悔啊,早知道他买药材的时候就省着点用了。不过叶天士买不起,自有买得起的人。比如家里头开药铺生意做得颇大的几位,当即表示他们想请一台显微镜回去。而更多的人,就只能买一本《显微大观》解解馋了。


    小杯子公公记下了好几笔订单,又收到了不少定金,笑得都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待到这顿烤鸭吃完,八贝勒走的时候,兜里就揣上了十两银子的银元宝,是卖书的钱。马车里,八贝勒先给云雯摸了摸脉,见脉象平稳,才笑道:“老十的府邸在这附近,我想着先将卖书钱给他送去。”


    云雯点头:“这是应该的。”她在立碑仪式的时候在外头站久了,虽然自觉精神头还好,但眉宇间还是露出了一丝疲倦,手下意识地去摸腿肚子。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被八贝勒看在眼里,不由心疼道:“可是腿酸了?我放下银子就出来,你在马车上略等我一会儿便成。”


    云雯还想强撑着说几句,八贝勒连忙打断她:“晚上还要入宫去吃宴。早早的完事儿,早早地回家午睡,不然万一皇阿玛兴致高留人守岁,也挺熬的。”


    云雯这才把原本要与十阿哥应酬的话咽回去,身子往车厢壁上一靠,小嘴微微抿起一个笑:“多谢爷体恤我。”


    老十的府邸是新落成的,位于城西的什刹海。就从地理位置上,比八爷和四爷在城墙根脚下的位置要更加优越一些。府邸的规模也是不小,可见康熙爷虽然压着老十没有封爵,但将来一个郡王是跑不了的。


    出身是优势,也是桎梏。就比如眼下,十爷府的府门前冷清清一片,除了两个大红灯笼外并没有多少过年的氛围。是了,十福晋是蒙古来的,与十爷连语言都不怎么通。没错,十爷的蒙语水平跟八爷属于半斤八两、难兄难弟,偏偏又找了个蒙古媳妇。两人关系紧张,再加上蒙古出身的十福晋不怎么懂经营年节,才显得格外寂寥。


    八爷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东边的书房,果不其然看到十阿哥泡在书房里,正在看显微镜。一边看一边画草稿。八爷进来得急,就看见一个穿嫩黄色的女子转进屏风后头的背影。


    十阿哥头都不抬,继续画他的稿子,待形状的最后一笔落了,才起来伸了个懒腰。“八哥来了。”小傲娇说。


    “这是《显微大观》第一册的样书和书费,哥哥给你放这儿了。”


    十阿哥胤俄急不可待地抓过书,翻了几页。“印得还行,没辱没爷的画技。”他矜持地说。然后就去看那个十两的银元宝。


    “五百文一册,刨除成本,分润两百文一册。今儿名医大会,卖出了五十册。本来今儿还印不出来,但我怕明儿就聚不齐这么多人出风头了,便催着书坊那边儿赶工,才赶在今日出来了。”


    十阿哥嘴角勾起,一副想笑还要强忍着的模样。“五十册,马马虎虎吧。”话虽然这么说,但那个小小的银元宝,还是被他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博古架上。


    “银子还在其次,十弟是大清头一个画显微图还出书的,也许千百年后大家提起来,还能称道一句呢。”


    十阿哥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八哥就会哄我高兴,不过是一介闲人消磨时光的小道罢了。”


    话说到这里,八贝勒就该告辞了。


    十阿哥自然是要挽留一番的。“八哥,喝杯茶再走吧。郭络罗氏沏得一手好茶。”


    八贝勒摇摇头:“不留了,你八嫂怀着身子,还在马车上等着。”按理说他是不该管十弟房里的事的,但想到刚才那嫩黄色的身影,又想到十弟专宠妾室的传言,忍不住多嘴一句:“郭络罗氏再好,也是妾室。你与你福晋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话十阿哥就不爱听了,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嚷道:“八哥,你自个儿运气好娶了心爱的女子当正室,难道其他人也有这样的运气吗?我若是可以,也想守着郭络罗氏过日子,但这不是皇阿玛硬塞给我一个博尔济吉特吗?”


    想想老十那被强行指定的婚姻,八贝勒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只能叹气。“倒是我多嘴了。”


    十阿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哥,有个消息,你还要谢谢郭络罗氏呢。昨天在宫里,佟佳氏当着八嫂的面说要给你纳侧福晋,嘿,你还不知道呢吧。”


    八贝勒脚步一顿,年关将至,昨天确实是后宫里有宴会,云雯也挺着大肚子去了,但侧福晋这事儿,却是他没听说过的。“哪个佟佳氏?”


    第275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还有哪个佟佳氏,当然是宫里当娘娘的那个。”十阿哥道。


    “贵妃?”


    “嗯。”十阿哥把头扭过去,一副不愿意在说话的模样。


    八贝勒醒过神来了,若说有谁能够说给皇子纳小,自然是只有宫里的贵妃娘娘才有资格那么说。如今的这位贵妃佟佳氏,自然不是抚养四阿哥长大的孝懿皇后,而是孝懿皇后的庶妹,接替死去的姐姐入宫的。宫里面越过妃位的女子,赫舍里皇后、钮钴禄皇后、佟佳氏皇后先后去世了,老十的生母钮钴禄贵妃也已经不在多年,于是论家世,这位小佟佳氏就到了最前头,被封成了贵妃。


    大家如今提起她来,都是贵妃贵妃地叫的,唯有十阿哥,应该是还过不去生母那道坎,提起来就说佟佳氏,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偏生他的出身地位又是摆在那里的,只要不是喊到佟佳贵妃面前去,就连康熙爷都只是皱皱眉头。


    贵妃说要给他纳小,还是当着云雯面说的。八贝勒眉头一皱,不高兴了。虽说这位是如今后宫第一人,但毕竟资历短是摆在那里,竟然管起成年皇子的房里事儿了,这手也伸太长了吧?


    更糟糕的是,若不是郭络罗氏漏消息给了老十,老十又漏消息给了他,这女人堆中的闷亏,还不知云雯要憋多久。“这要是真的,哥哥在这儿先谢过……了。”他没有明说郭络罗氏的名字,大约是弟弟的小妾,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八贝勒步履匆匆地回到马车上,让车夫驾车开始行动。车厢里,他看着云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仿佛能够从她身体的疲倦上看出心理的伤痛来。


    云雯被他看得不自在,晃了晃脸颊,见八贝勒依旧是痴痴地盯着她,忍不住问道:“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脸上沾了灰不成?”


    “我听十弟说,贵妃娘娘给你气受了?”


    云雯背刷一下挺直了:“十弟怎么会知道?十弟妹可不像是会跟十弟说这些的人。”


    “老十夫妻两个确实是没话说,但那天是不是老十的妾室郭络罗氏也在?”


    云雯愣了两秒:“是她啊。原来如此,她不是刚给十弟生了孩子么,进宫谢恩,娘娘们开恩,就让她陪在末座……没想到是个有心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妃从前也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这位小佟佳氏在康熙爷那儿并没有姐姐孝懿皇后那么得宠,因此平日里就是个尊贵的隐形人。她论起来年纪也不大,管到成年皇子的房里去,确实是有些微妙的。


    “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云雯的眉心笼起愁绪,将那天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起因还是在于八贝勒赈灾而回,在民间非常得人爱戴一事。尤其是民众自发逮住了白莲教徒,向着朝廷表示忠心之后,康熙爷越发看中八儿子几分,虽然没有晋升爵位,然而乾清宫却是传出了口谕,以后在官方文书和起居注里,涉及八皇子的地方,可以用“八王”二字。


    这就是预备着给八爷升郡王的意思了,就等着下一次爵位大批发。


    有了皇上这样的口风,宫里人自然是巴结起八爷来了。一个个“王爷”、“王爷”地叫得厉害,怎么禁止都消停不了。到了女人堆里,自然是有一群人恭喜良妃和惠妃的。不过随着荣誉而来的,也有八福晋的烦恼。


    就比如贵妃娘娘说的,“明年又是大选之年,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几个的福晋,都可以相看起来了,还有八阿哥,既然将要升郡王,那这侧福晋之位还是要补齐的。”


    八贝勒翘着腿,嗤笑一声:“只要男人不愿意,即便是当了皇帝的都能只有皇后一人,何况一个郡王。你放心,那些个贵女后头好几个弟弟都挑不够呢,爷是当哥哥的,自然不好跟弟弟们抢。”


    见八爷态度坚决,云雯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弧度,那些被贵妃明里暗里嘲讽怀着孕还要霸着男人的话,好像都成了轻飘飘的云烟。


    “八爷如此深情厚爱,妾身实在有愧。”


    “你可别听她们瞎扯些贤惠的词儿,日子过得实惠才是真的。你以后别去跟贵妃来往,爷跟你说,正常母妃,像是惠额娘和良额娘,可不会管这些个事儿。其他母妃更是远了一层,她这么说你,不是迁怒,就是有私心。”


    八贝勒这么说,云雯便觉察出贵妃的不寻常来。按理说,皇子是不是独宠福晋这种事儿,不是生母是不会管的,乃至于皇子宠妾灭妻,只要生母装聋作哑,哪个后妃还能越俎代庖不成?贵妃当天几乎是按着她的头要让她认下侧福晋一事,实在是有些古怪。


    “我只怕是后面还没完。”她又发愁起来了。


    “爷去找皇阿玛说去。”


    八贝勒是个行动派,当天就想找个机会跟康熙爷把话给说明白了,他是不要找什么侧福晋的。云雯既然在山东疫情的时候与他同甘共苦,有一份大功劳在这里放着,再加上她也及时怀上了身孕,“开枝散叶”一条也找不出什么可以说嘴的地方,想来老爷子手抬一抬也就放过去了。


    明年是大选之年没有错,但是从十一到十四四个弟弟等着呢,福晋侧福晋一选,也没剩什么好的了,想来康熙也不会强行给他塞个宫女什么的。


    八贝勒腹稿都打好了,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佟佳贵妃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就在除夕宴会的当晚,一家子人都在的场合上,贵妃又把这事儿给提了出来。


    “瞧着咱们八爷一表人才的模样,只可惜后院实在是空虚了一些。不如本宫给你做个媒,也给咱们八福晋添一个可以分忧的姐妹,如何?”


    八贝勒神色一凛,知道这话不能继续下去,他必须当面给人怼回去才行。结果他还没有张嘴,就听得上首一个女声嗤笑道:“不会是佟佳二房的哪个姑娘自甘下贱要给人做小吧?贵妃娘娘不觉得丢人,儿臣还觉得丢人呢。”


    贵妃的脸色瞬间就变得不好看了,厚厚的妆都盖不住那种尴尬。


    八爷抬眼朝着出声的方向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三福晋。三福晋也是挺着肚子,她怀的是第二胎,如今已经四个月了。三福晋和佟家贵妃同样是出自佟佳氏,论起来贵妃还是三福晋的堂姑姑,不过贵妃是佟国维的女儿,而三福晋是佟国纲一脉。论起来佟国纲是烈士,是大房,应该是更加尊贵一些的,然而几任康熙爷的后宫佟佳氏都是出自二房,于是渐渐二房的风头就把大房盖过去了。两家已经分家,私底下颇有些不对付。


    三福晋与大房一脉相承,是有些傲气在的,觉得二房的姑娘都养得妖妖娆娆,学南蛮子的知书达理的样子让他们很是看不上眼。


    这般小辈儿拂长辈面子的事情,发生在这对儿姑侄身上是一点都不奇怪。


    云雯差点没有乐出声音来,感谢三嫂的神助攻,等到事情结束了,她一定去给三嫂送一个大大的红包。“不知道是佟家的哪位姑娘?佟家底蕴深厚,我怕是有些匹配不上。若是佟家的姑娘来,妾身一定扫了紫藤苑出来,恭候佟家的妹妹。”云雯这番话也是说的刁钻,直接指明了贵妃如此保媒的不妥之处:


    佟家的地位多高啊,别说底蕴不底蕴的,虽然不是开朝就显赫的人家,但架不住是康熙爷的母家啊。佟家的庶女,进了宫都是能够当贵妃的,这要是进了八爷府,还不是将福晋给挤兑得地方都没有了。难怪是要把正院给让出来了。


    康熙爷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怎么说云雯也是他亲自指的嫡福晋,且还是大将军费扬古的孙女,他再是怎么捧佟家,也不会让他们做出如此打脸军功功臣之家的事情来。


    于是皇帝眉头一皱,直截了当地说:“佟家不妥。老八的侧福晋,朕再看吧。”


    眼看着皇帝爹对这事上心了,八贝勒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挺挺的跪在桌子跟前,磕了三个头。大过年的他如此做派,惊得兄弟们都不好坐着了,好几人也跟着站起来,直觉他要放大招。


    “老八,你这又是做什么?”


    “皇阿玛明察,云雯虽然出身平平,必比不上佟家,但是她是跟我一起共生死过的。疫区如何危险之地,她一介女流,风餐露宿策马前来,虽有流民千万、病毒横行而不变色。儿臣听说患难之妻不可负,况生死之妻呼?今儿众位兄弟母妃皆在,儿臣就再次立下宏愿。儿臣不愿意再娶,此生只守着福晋一人,以报答她同生共死的情谊,还请皇阿玛成全。”


    康熙坐在上首,看着下面一脸真诚的八儿子。那一刻,他想了很多,想到了爱新觉罗家代代出情种的传言,想到了因为海兰珠而重病离去的祖父,想到了因为董鄂妃而撒手人寰的父亲。他自己被孝庄太后耳提面命,要玉露均沾,不要为女色所惑,而他自个儿的兄弟中,也没有再出专情之人,没想到下一代中,又出了一个老八。


    他该是生气的,皇室子弟的心里应该装着天下,应该带着想要什么没有的霸气,而不是像女子守贞一样独守着一个妻子。然而眼下却是提起话头的佟佳氏不妥在先。八福晋立下的功劳不小,偏她已经是嫡福晋了,封无可封不说,还要送一个尊贵的侧福晋去踩她的脸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老八,你可想好了。你若是一辈子只当个贝勒,那一个嫡福晋也就罢了。若是要封王,没有侧福晋可不像话。”


    “儿臣情愿一辈子只当个贝勒。”


    “老八媳妇,你怎么说?”


    “如果八爷情愿一辈子只当贝勒,儿臣自然是随他一道,一辈子只当贝勒福晋。”


    康熙爷挑了挑眉毛:“你现在倒是不客气,不是刚刚阴阳怪气的样子了。难道不继续装着贤惠几句吗?”


    云雯微微笑了笑:“儿臣若是贤惠着说愿意让妹妹进门,赚的是自个儿名声,伤的是八爷的心。孰轻孰重,儿臣自然是知晓的。”


    康熙爷只能叹道:“他们两个情比金坚,倒像是我们是恶人一般。”也没提取消封王的事情。不过经此一事,宫里再不叫八爷“王爷”了。


    第276章 二十二岁的开年


    八爷这番誓言传扬出来,不知碎了多少芳心。至少有着“半朝”之称的佟家,没能过一个太平年。二房的四小姐将自个儿关进了房间,任凭丫鬟们如何劝解都只是默默垂泪。


    这位说起来地位也着实不低的,乃是二房嫡长子叶克书的最小的女儿,其同胞兄长舜安颜刚刚尚了五公主温宪,论起来乃是公主的小姑子。即便是上头缺了父亲,但祖母赫舍里氏疼得她如同眼珠子一般,从小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如今到了参选的年纪了,家中下人也早有议论:“四小姐与皇上差了一辈儿,宫里还有贵妃娘娘在,入宫伴驾是不能了,但嫁个皇子是妥妥儿的。”


    说的人多了,四小姐自个儿也上了心。十三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一头钻进了牛角尖,非觉得已经大婚的八皇子长得最为俊朗,硬生生求到贵妃跟前去了。


    贵妃是庶女,姨娘还在主母赫舍里氏跟前讨生活呢,一来不想得罪这位主母的宝贝孙女,二来是自以为已经跟八福晋谈妥了,结果,啪叽,事情给搞砸了。


    小姑娘脸皮儿薄,虽然外头没人知道她的名儿,但已经觉得羞愤得快死过去了。一听到带着一串儿宫女的温宪公主来看她,就连忙死死抵着房门,带着哭腔道:“公主快回去吧,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温宪公主跟额附舜安颜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让小姑子一个人死啊活的,万一真想不开呢。于是这位秉性温柔贞静的公主,就隔着门板好声劝慰道:“现在外头都说,是贵妃娘娘要送宫女给八爷,被推拒了。有皇上在呢,谁人敢攀扯咱们家,本就是八字没一撇儿的事。四丫头快快擦了眼泪,装作没事发生就好。翻过年就是大选了,无论是想进皇子府,还是想撂了牌子自行婚配,都有家里玛法玛嬷替你做主,谁还能让你不如意呢?”


    “呜呜呜……有皇子选妃,但那也不是八爷了……如此良配,我怎么就晚生了几年呢?”


    感情你还记着八爷呢。饶是温宪都一阵语塞,她总不能违心跟小姑子说“八爷不好”吧,这种有本事又有德行的男人,堪称百年一遇。一辈子不纳妾,她也想要啊,然而成婚前额附房里已经有两个通房丫头了。


    公主站在小姑子紧闭的房门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吧,额附这个亲哥还在旁边看着;留吧,堂堂温宪公主在宫里都没吃过这么长时间的闭门羹。


    正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气冲冲地大步而来,竟毫不避讳地闯入了未婚少女的院子,引得院里的婆子们一片“三爷”的惊呼。温宪也被惊到了,下意识往额附身后一躲。


    “瞎胡闹什么?嫁不了八爷你就要寻死觅活?咱们家这些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就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女来吗?爷告诉你,佟家的女儿都是要用来联姻的,要是你在夫家还这么摆脸子,念叨着八爷长八爷短的,爷现在就一条白绫勒了你,省得后头几十年给家里惹祸!”那被下人称作“三爷”的男子就站在四小姐的房门前大声斥骂,骂得里头的呜咽声都消失无踪了。


    不光四小姐不敢哭了,满院子闹哄哄的丫鬟婆子也再无一人敢说话。


    场面鸦雀无声。


    那名“三爷”这才转过身,朝温宪一礼:“家里小辈儿不懂事,吵到公主了,臣隆科多在这里赔个不是。公主再别管她,让她静一静,就想通了。”


    真不愧是佟家二房下一代的顶梁柱,自打公公叶克书英年早逝之后,家里隐隐就是老太爷佟国维第一、三老爷隆科多第二的架势了。温宪微微福了福身,和和气气地道:“三叔客气了,照顾姑嫂,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她语中暗指女眷的事儿就让女眷来解决,叔叔直接闯侄女的院子,是不太合规矩的。


    隆科多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哈哈”一笑:“如公主这般,才是女子典范。但凡四丫头能学到公主一分,也不至于大过年的给大家甩脸子。就这性子,偏宫里的娘娘也宠她,也不想想,皇家是能让咱们当臣子的挑三拣四的吗?要我说啊,还好八爷给拒了,真接了下来,那才是显得我们家轻狂呢。”


    舜安颜能够被选为温宪公主的额驸,好脾气也是经过四大爷认证的,哪里是隆科多这种浑人的对手,几句话就拉着公主要撤。温宪无奈,被他拉出了院子,眼看着,隆科多指使完婆子丫鬟后也出了小姑娘的院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额附回了隔壁公主府。


    而刚跟公主说完奉承话的隆科多,到了老爹佟国维跟前,就是另一番说辞了:“可惜八贝勒是个痴情种子,不然四丫头进去当个侧福晋,也是一门好姻亲。如今却要另行谋划了。”笑话,宫里贵妃可是他同母妹妹,贵妃保媒这事他能不提前知道?


    佟国维却是摆摆手:“长房的大丫头当了三福晋,我瞅着皇上,似乎是不愿意佟家再出一个皇子福晋了,不然除夕宴上也不会这般说话。硬是去攀扯那些个包衣生的皇子,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撂了牌子去。”他这话是把从十一阿哥到十四阿哥都给归为了一类。


    然而隆科多却有些不乐意:“咱们家下一辈嫡出的姑娘就这么一个……我看十三爷和十四爷都在皇上跟前挺有体面的……”


    “打住!”佟国维喝止儿子,“你也不看看四丫头那伤春悲秋的样子,能撑起来吗?”


    “那便是当个侧福晋,也不能让大房将下一辈儿的姻亲给占全了。三福晋可不会管咱们二房的死活。”


    佟国维似乎是有些被说动了,又似乎是被儿子的气势撼动。“再商议商议……”


    且不论佟家是如何的鸡飞狗跳,八贝勒只关心他福晋的身体。“说了让你不要操心这些,你非要操心。这不,早上头疼了吧?”八贝勒一下一下地揉着福晋的太阳穴,语气亲昵调侃。


    云雯靠在八贝勒胸口,一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喘气:“妾身一直是信八爷的。八爷身上有金钟罩铁布衫,那些个桃花野花都近不了八爷身周三尺。”


    八贝勒就乐了:“那你是忧心什么呢?”


    云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神色有些郑重:“头一件便是靳辅身子不好的事儿,然爷说不让我操心,我也就不操心了。而第二件,我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爷。”


    靳辅在八爷门下养病,已经好几年了。虽有八贝勒用心调理,然而岁数有尽头,眼瞅着逐渐油尽灯枯。尤其是去年张鹏翮等人治理黄河下游返回,也许是觉得治水大业后继有人,撑着靳老爷子的那股子气一下就散了,入冬后就缠绵病榻,眼看着是挨不到春天了。关于靳辅可能要死这件事,大家也都有了心理准备,皇帝已经赐了恩赏,家里子孙也备好了棺木。作为早年辛苦奔走的人,能活到将近七十的岁数,已经称得上喜丧了。


    八贝勒也只是多开了些昏睡的药给靳辅,让他最后的日子不那么难捱。此时听福晋也记挂着,不由心里一叹。但显然如今困扰云雯的是没有说出口的第二桩事。


    “你我夫妻一体,憋在心里做什么,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云雯听了这么体贴的话,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驱散了她眉宇间的凝重。“是安王府格格年前求上门来,想给她丈夫谋个外放。”


    八爷反应了两三秒,才将“安王府格格”这个人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仿佛就是很早以前康熙爷想指给他的那位,不过他后来瞧中了云雯,也就与安王府格格没了交集。是了,理应此女也是成了亲的,倒没想到会因为其丈夫而求上门来。


    “安王府虽说被皇阿玛敲打了几回,但如今仍有一郡王、两贝子,比皇子显赫,怎么会求到你这儿来?”


    云雯抿了抿嘴:“是奇怪。”


    “这么奇怪的事儿,你还愿意替她开口,看来是与她交情不错了?”


    云雯叹了一口气,决定从头说起:“我与安王府格格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逢年过节都没有多少走动的。不过是未婚时聊过几句,觉得她是个有主见有魄力的,欣赏她罢了。然而她这么个人,从没有巴结过谁,如今却登门来求我,像是紧迫得无路可走似的,只想避出京去……”


    八贝勒随着媳妇儿的叙述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你觉得,安王府要有动作了。”


    云雯点点头:“明年就是大选之年,爷的四位弟弟要大婚开府,十三爷、十四爷近来又受宠,恐怕京里许多人家都要动一动心思了。能够让安王府格格都只能避开去的,我觉得就只有……”


    “真是不知死活啊。”八贝勒揽过福晋,小声道,“安王府的老太太赫舍里氏,索尼的嫡女,啥都不做,太子爷上位了也要看老太太的面子,延续富贵是不愁的。偏安王府的几位爷们像是不甘心仅此而已。在皇阿玛手里被打压了,就想在下一任天子身上找补回来,就不知道他们看中了谁。”


    话都说开了,云雯也不吝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就怕他们内部也没统一意见呢,听说蕴端贝子流连酒肆数月未归了。虽说分头下注,那也得是在不同主子那儿得到赏识,以安王府树大招风的形势还分头下注,是分崩离析的征兆。安王府格格是出嫁女,难怪想出京。”


    说到这里的时候,云雯语气里有些赞叹。别说什么和家族共存亡之类的风凉话,就郭络罗氏这份果断放弃京中权势的魄力,云雯就高看她两分。


    她的情绪被八贝勒感知到了。“既然福晋喜欢她,帮一把也无妨。”


    “这毕竟只是我自个儿的喜好,万一将来连累了爷……”


    “嗐,你们女人有手帕交可以走动,男人也有男人的途径。朝廷本来就要往西南派兵轮防,这差事爱干的人不多,若她那丈夫不是个惹事的,安插去西南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离了京八旗,想再回来可就千难万难了。”


    云雯能说什么呢?“这恐怕就是她所求的。”


    八贝勒没有云雯那么多左右为难的细腻心思,以他如今的声望地位,安排一个基层军官的去向不过是顺手的人情罢了。这人情还是安王府那几个爷不乐意见到的,那就不会惹康熙爷的眼,这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那爷让人去查一查她那男人,你再问问她的想法吧。若是从此离了京,也不必太小心避嫌,活得太累。”


    云雯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有八贝勒替她下定了决心,她确实有一种松开了心头巨石的感觉。“好。”


    ————————


    郭络罗氏这辈子可以善终的。


    第277章 二十二岁的春天


    系统原本还想着,这位胸有沟壑的“原八福晋”谋求外放是要搞事,然而偷偷一查,发现她如今的丈夫因为受了安王府降爵的牵连,仕途一直不顺,至今只是一个佐领罢了。即便是调任去地方,上头还有三层上司管着,并不能对京中的夺嫡局势产生什么影响。再一偷听,好嘛,安王府众人都希望这位女婿朝着九门提督衙门使劲,并不支持郭络罗氏小夫妻想要外放的决定。


    九门提督衙门诶,这妥妥是要被迫搞事情的节奏。这跟原本世界线上“八福晋”拉着安王府站队八爷的局面截然不同。放原本那剧情,一旦事成,郭络罗氏就是皇后,妥妥的大赢家,又或者她是为了心爱的八爷的志向而奋斗。但如今这局面呢?那是安王府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让郭络罗氏的小家庭去冲锋陷阵啊,风险极高,收益又小,谁干谁傻。


    郭络罗氏又不是那等软弱到只想依附娘家的女子,自然选择抗争。抗争的办法就是带着丈夫孩子跑路。一听云雯说西南,就拍手大笑起来。西南好啊,西南离京城远,又不是江南那种是非之地。而且西南靠近西藏,又常有土人叛乱,说不准还能捞到些军功呢。


    不得不说,地位的变化,带来了抉择的变化。


    郭络罗氏在原本的世界线上走的是结党推举丈夫上位的路子,但丈夫从皇子变成了普通军人,向上爬就不是什么夺嫡了,正经积累军功才是大道。


    “难道一直仰人鼻息过日子吗?反正我是不愿的。”安王府格格离开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她那张扬、叛逆,又无比生动的娇艳面容,深深烙印在云雯的脑海中,许久都没有散去。


    正是腊梅和玉兰开花的季节,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一个个肉嘟嘟的花苞,吹响了春天的号角,可惜有人再也见不到它们所预示的百花齐放的春色了。


    一代治水名臣靳辅,在正月十九这天逝于北京寓所,按照他落叶归根的愿望,其子靳治豫辞去贝勒府长史一职,扶灵返回老家丁忧。八贝勒在城外的长亭送别了靳家扶灵的队伍,唯有的心意,也不过是送上一份路费,并一封介绍信罢了。


    靳辅的老家在辽东盛京,在满人的开发限制下显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且靳老爷子一生治水,多在黄河流域奔走,连带着子孙都对盛京陌生无比。甚至有家中小辈出生在关内的,此生从未跨出过山海关。这番回乡,一大家子要在陌生的地方打扫宅子、重拾产业,若无人帮忙显然会有诸多不便。而八贝勒的介绍信,就是写给盛京药材庄子的卫家人的。


    良妃和卫明参舅舅虽然抬旗,但关外依旧有不少关系较远的卫家人依旧是包衣身份。于这些卫氏族人来说,替八爷打理关外的药材园子显然是一等一的美差,非是学问武艺口才出色的人才不能担任。毕竟,仅每年一次压着草药去京城,就是难得的可以在贵人跟前露脸的机会,当然,若是办事的人不行,出了纰漏,也是要连累整个家族被阿哥爷斥责的。


    不是大家不想着旁的巴结方式,比如送礼或者走裙带路线云云。然而无论是长春宫的良妃娘娘还是八贝勒府,都在这方面把得严实。这么些年了,卫家族中只有因为武力出众被安插进军队从底层做起的青壮男子,或者是读书出色被送到书院深造的小孩儿,从没有因旁门左道而鸡犬升天的例子了。


    别说八爷对阿谀巴结的表兄弟没什么需求,就连送女孩儿去给八福晋跑腿儿,都是没有被应允的。


    时间长了,因为早年条件限制而才干平平的老一辈卫家人也就歇了劲儿,老老实实地替八爷打理产业,再就是死命鸡娃,指望着下一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没有越界的野望,关外卫家人的日子也过得平淡,如今能有一户靳家人让他们照顾,想也知道有的是人乐意做这个人情。而另一方面,若是关外的卫家人中出了败类,那么靳治豫的眼睛和笔杆子也不是摆设。


    心里又将事情盘算了一遍,觉得没有疏漏了,八贝勒就拍拍一身丧服的靳治豫的肩膀:“有事就给爷写信。”


    靳治豫是个中年人,年纪虽长,但性格行事并没有太多霸气,此时不过红着眼眶给八贝勒行了个大礼。“草民这就告辞了。”


    “去吧,天冷,记得加衣。”


    南风还没有起,风向是从西边吹来的。八贝勒回到马车上,一边搓手,一边跟大肚子的福晋说:“今儿瞧着,这外头的玉兰花,花瓣梗的地方都是青白青白的,连点红色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着了。”


    云雯脸上有些困倦,应该是早上太早起来送行的缘故,哪怕在马车上继续打盹,也只会越打越困。不过八贝勒跟她说话,她也强打起精神回应道:“花知人意悲离别,没有喜色露枝头。”


    八贝勒终于搓暖了手心,摸了摸福晋即便怀孕依旧光滑的面颊。“谁说不是呢,花儿看到福晋这般辛苦,心疼得脸都白了。”


    云雯被他逗笑了,哪怕家中客院还有一个悲痛欲绝的陈潢要照看,有一个愿意给她讲笑话的夫君,仿佛这些个家务事着实不算什么了。


    这个早春,离开八贝勒门下的不光有要丁忧的靳治豫,还有老将满丕。不过满丕是高升,因着去年平定西南少数民族有功,被升迁成了蒙古都统,外驻喀尔喀了。


    说起来满丕也是八爷门下堪称左膀右臂的助力了。满丕的小儿子娶了云雯的双胞胎堂妹中的一个,由这桩婚事加深了他与八贝勒府的联系。而满丕也是个能干的中层将领,从销烟开始护持着青涩的小八爷奔走,一路到八爷能够收服旗下人心、独挡一面。他也就放手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了,这不没几年,就进入内大臣之列,又以军功外放都统。


    八爷其实知道满丕这样的老将不是来给自己当下属的,是皇帝派来给他做新手保护的。如今算是新手保护期结束,自然要把这样的能人还给康熙爷。好歹还有一层姻亲关系在,以后也有几分薄面。


    他自个儿手上还有马佳·纳穆科、多弼等几个逐渐历练成熟的佐领,并一个经验丰富的图尔海,处理旗务是足够使唤的了。若要让他去培养个封疆大吏、六部尚书,呃,八爷觉得他这小身板还不够康熙爷一拳头砸的呢。


    他自己挺知足的,无奈总有其他人觉得他缺人使唤了。也就是靳家离了京城的第二日,就有不少人往八爷府投名帖(简历)了,多是些小官小吏想要补靳治豫贝勒府长史的缺儿的,又或者是一些怀才不遇的举人,想要给他当幕僚。


    八贝勒想想如今大开府门蓄养清客的三哥,又想到四哥、五哥几个,好像府中都是养了一些门人的。他到底没有将这些人一口回绝掉,只收了“简历”,让暗卫去“查户口”。


    没错,八贝勒手里也养了一支小小的暗卫,正式成员不过将将二十人。这支队伍,期初只是三怀堂收留的两个被抛弃的小太监,意外被八贝勒发现有习练内功的天赋,于是逐渐练起功夫来,也逐渐有模有样。再后来,就有那抛弃孩子的,将襁褓扔在三怀堂门口,又或者是大灾大疫来临时因缘际会被收留的,又或者被商人贩进来的。总归这些年顺手拉一把的小孤儿也有大几百的数,而既有习武天赋,心性又在高无鸣手下通过考验的,也就这二十人。


    二十人中还有十三个没有长成,还是在练武的半大孩子,已经能够干活打探消息的不过七个成年人罢了。不过即便是这七人,就让小系统兴奋不已,又是取代号又是安排工作的,玩得不亦乐乎。


    这倒是让八贝勒有些哭笑不得。说实话,许多消息他通过明面上的途径也是能够打探到的。比如这些有意投效的读书人是哪里的籍贯,家中多少人,又有何等的姻亲、同窗、师生关系,去礼部和户部一查就知道。这种无伤大雅的小面子,六部尚书还是挺乐意给简在帝心的八贝勒的。而这些人平日里风评如何,通过小杯子在茶馆酒肆、街坊大妈之间的消息网,也能够得到个七七八八。


    然而系统小白熊它不乐意啊,撒泼打滚地嚷着“就要用暗卫就要用暗卫”、“这是古代宫廷的浪漫”。


    八贝勒不理解这样子的浪漫,但还是派了暗卫出去练手。从武侠世界带来的隐匿功夫,对于这个低武的世界简直是降维打击。只论赶路这一条,学了功夫的就是比只练身体素质的要强一些。半个月不到,这些人老家的家底都放在了八爷的案头,连带着还有他们平日里写的诗词文章,乃至于在读书期间与同学起口角的前因后果。


    剔除掉那些明显人品不行的,亦或者过于迂腐养着纯属浪费粮食的,剩下的简历其实也就剩不了几份了。八贝勒坐在书房里翻了半天资料,到底是觉得有些不满意。盖因主动到皇阿哥跟前来投效的人,多少带着点从龙之功的野心的,这就让他有几分犹豫了。接下来的夺嫡斗争会越发激烈,不仅仅是来自系统的提醒,仅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无不昭示着这一点。八贝勒想找一个聪明人来帮自己规避接下来的明枪暗箭,从而在这场浩劫中保全自己和亲戚朋友,然而,他也不希望被幕僚推着朝那个位子去争夺。


    百般思量不下,他到底是将这些摸底资料丢开去。


    罢了罢了,找智囊这种大事,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定下的。再看看吧。眼下他面临的最紧急的问题,是媳妇儿的月份越发大了,而康熙爷却要拉着他去五台山。


    第278章 二十二岁的春天


    五台山是传说中文殊菩萨的道场,位于山西境内。从京城到五台山约莫七百里,说远吧,倒也不是太远,若是八百里加急,一日就能到。然而康熙爷带着太后娘娘巡幸五台山,当然不可能是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啊。为了照顾老人家,一天能够走上四、五十里顶天了,再加上在五台山礼佛的时间,来回一个月打不住。


    八贝勒心里面就有些不乐意去,索性直接去找了康熙爷。“能够侍奉皇阿玛和皇玛嬷出巡,本是儿臣的荣幸。然而家中福晋怀胎已有七个月,若是在儿臣不在的时候,她早产了怎么办?儿臣学医这些年,本想亲自替自个儿的孩儿接生的。”


    康熙爷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个五台山礼佛的机会,几个皇子阿哥抢破了头。有那旁敲侧击的,有抄写佛经装虔诚的,还有小孩子撒娇耍赖的,然而康熙爷心中自有成算,这次出巡,他只打算带太子、老四、老八、老十三四个儿子。


    偏偏中了彩票的这个老八不稀罕这个机会呢,他要为了亲亲媳妇儿留在京里。


    皇帝老爷傲娇了,皇帝老爷重重地“哼”了一口气,皇帝老爷拍了桌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如此儿女情长?!一个月就回来了,你福晋好生养着,到时候还没生呢!就算早产了,内务府四个接生嬷嬷,你就差把人五服内的亲戚都关起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八贝勒被喷了,犹觉得不甘心,仍然想逼逼赖赖。不过他被皇帝爹无情地撵出了乾清宫。


    申诉无门的八贝勒只好回家,收拾行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剩下的时间,一直到启程前,他都在给媳妇儿安排生产事宜:


    “你的饮食单子爷已经给厨房开好了,三个月的量,每一天的菜谱都要按着单子上的走,尤其是做法也要注意,有些个调味料是对孕妇不好的,不要轻易改变做法,该清蒸清蒸,该煮汤煮汤,别往里面放什么时令叶子、罕见味儿,免得冲撞了。


    “还有吃食的量也要注意,爷也给你标了。若是突然想吃街上的糕点零嘴,也可以买来。那些个孕妇不能吃的,我也写了单子的,让嬷嬷掌掌眼。尤其外头的吃食也不知放了什么调料,每回不要多吃,稍许几口就罢了。


    “对了对了,如今七个月了,要注意把控胎儿的大小了。平日里多走动,也不要放开胃口吃好吃的,不然胎儿养得太大,到时候不好生产。嬷嬷们都是知道这些的,只要天气好,每日就去园子里走动一个时辰。倒不是说要一直走,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时间也就消磨过去了。当然若是身上不好,也不用强撑着要走,不要怕请太医……


    “对了对了,产房我已经给你布置好了。每日里让丫鬟打扫通风,床单也要多晒太阳多换,随时备着。万一真的提前发动了,这些个事项,四位嬷嬷,都是要做到的,要用皂角净手,衣服也要换衣柜里备好的那些,还有剪子,是要用烈酒泡了在火上灼烧消毒的。且我已经跟精通妇人科的张太医说好了,到时候直接拿着我的令牌去请他。若是有人作梗,还有一位已经退休的吴太医,我已经将人请到枫叶亭小住了。日日让他请平安脉,临产了也有吴太医可以当个保险……”


    ……


    八贝勒事无巨细地述说着,到最后,就连原本颇为感动的云雯都觉得脑瓜子“嗡嗡”地响。八贝勒是被媳妇儿带着大丫鬟们一同推出房门的。“八爷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妾身大概率还没生呢。”


    八贝勒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萧瑟感,只是带着他那些搬行李箱笼的小厮,一步三回头,半点儿不放心地出了府门。


    行李装车的时候,就看见隔壁四贝勒府门口,也停着几辆马车正在装货。这回是奉皇太后出行的,队伍走得慢,自然可以多带些人手行李。且山西的山沟沟里,比不得运河沿岸的江南之地富庶繁华,什么都能买到,也比不得每年都有接驾经验的木兰围场,该准备的衣食住行都是早有定例。据说五台山当地还是挺缺物资的,因此许多东西都得从京城带出去。


    住的方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带了羊毡大帐篷、地毯、折叠床和铺盖,做好了野营准备。衣服自然是薄的厚的换洗的好几十件。吃饭方面,八贝勒和四贝勒都带了厨师和半车调味料并米面粮油腊肉腌菜。


    当然,八贝勒还要额外准备一辆马车的药材,他身上还负担着皇帝和太后身体健康的重任。有了上次困在疫区的前车之鉴,临行前,八贝勒还找小白熊兑换了一些保命药丸子。而白熊小系统则坚持要让宿主带着两个暗卫同行。


    八贝勒:……你还记得你的暗卫啊?


    心中无力吐槽,但八贝勒到底是带上了一男一女两名暗卫。其中那名少年装扮成小厮,此时正忙着将八爷平日里坐惯的垫子、用惯铸铁茶壶等享受的物件送上马车,接下来他应该会作为驾车的副手和替换者,一直坐在马车前头护卫八贝勒。


    这名少年的代号叫做“乌鸦”,取了他安静而洞察力强的特点。不过如今跟着八贝勒出行,自然不好“乌鸦”、“乌鸦”地叫,生怕旁人看不出来这是个暗卫吗?于是八贝勒临时取了个名儿叫“董武”。


    “董”自然是取自福晋的姓氏“董鄂氏”,总归这人当年是在福晋的香叶书铺施粥的时候被发掘出来的小乞丐,姓“董”也是有些渊源可说的。


    “乌鸦”董武少年现年十八岁,比福晋还小一些;然而跟那名女暗卫比起来,岁数还是偏大了的。女孩儿代号“猞猁”,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拉着秋卷“姑姑长”、“姑姑短”地叫唤,仿佛是内院中常见的那种会来事儿的小丫鬟,如同一只小喜鹊一般。然而从小系统取的中二代号上就能看出,这小丫头是个狠角色。


    猞猁是夜间独行的猎食者。


    不过暗卫的身份旁人是不知道的,哪怕是秋卷也只道是八爷给她安排了一个照顾生活起居的小丫鬟,连声推拒:“奴婢本就是伺候人的,如今能得八爷开恩跟着朝拜菩萨也就罢了,怎么还找个小丫鬟伺候奴婢,那奴婢成什么了?这是万万不成的。”


    “猞猁”丫头见状,连忙也跟着跪下,小手将眼泪一抹:“姑姑就当是可怜我,一路上多教教我吧。”


    她这般可爱可怜的模样,秋卷也只好收下她了。门口这番动静,自然没瞒过四贝勒府前整理行装的众人的眼。四贝勒是带着四福晋出来的,出门就看见一向不近女色的八弟这回竟然是带了婢女出行。不过他也没往桃色上头去想,一则八弟除夕夜的赌天发誓还在耳边,二来嘛,这位随行的姑姑身穿居士服,头上裹了素布,手上一串一看就是盘了多年的佛珠,可见是虔诚到了近乎居家修行之人。而随行的这名小丫鬟,也太小了些,一团孩子气。


    不过四爷还是朝着这边走了几步,客气地问道:“这位是?”


    八贝勒跟四哥见过礼,介绍道:“这位是我家福晋身边的秋卷姑姑,跟去五台山替福晋祈福的。”


    “哦。”四大爷听了毫不意外,这样有头有脸的下人,他们府上也是有的,像是主子的乳母一类的。这位秋卷姑姑看着比嬷嬷年轻,但在这个时代,十多岁的和二十多岁的女子还是能从面容上区分开来的。“这次出行,我带了宋氏随行。八弟若是不嫌弃,可以让这位姑姑同宋氏一道。”


    宋氏是四大爷的侍寝宫女之一,后来跟着出来开府,宋氏是生过一个女孩儿的,可惜没满月就去了。对于这个女人,八贝勒唯有的印象就是这些,月子里丧女着实是人间惨事,尤其是以四大爷早年的脾气,并没有将妾室所出的女孩儿送到他跟前来看诊,因此几次兄弟间提起来的时候,四大爷还有些懊悔。


    “许是让八弟瞧瞧,那个孩子就不会这么福薄地去了。”


    不过这种话兄弟之间可以说,当着女人的面四大爷是不会说的,反而显得对待宋氏有几分冷硬。“宋氏是府中老人了,做事还算谨慎。”


    礼佛本就是清心寡欲的场合,四大爷不带着福晋,也不会带他如今最宠爱的李氏,倒是选了一向会照顾人的宋氏随行。


    八爷看了眼四大爷身后跟着的瘦高女子,她原先应该是宫里挑侍寝宫女时丰腴的那款,但如今脸颊上的肉却消了下去,眉眼挺温柔的,就是笼着点忧愁。


    “那再好不过了。就让秋卷跟小嫂子同行吧。”


    说是同行,也就是路上有个照应。八贝勒和四贝勒的马车加在一起足有八、九辆,两位贝勒爷的先行,然后是女眷,最后是物资。这些马车一路驶出北京城的西门,融入大部队看不见首尾的庞大车流中。


    而圣驾启程的仪式远远不止于此。两位皇阿哥还得在吉时前赶到天坛,随皇帝祭过天地神佛,才能正式开拔。


    第279章 二十二岁的春天


    二月里的五台山还会下雪。往往是夜里下薄薄一层,第二日上午就被阳光晒化了去。气温比山外要冷些,连同花儿也开得慢。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八贝勒没有在五台山的菩萨顶看到桃花树,不过是站在山上望下去,只觉得高高低低的小山峦,还是黄不拉几的一片,偶尔点缀些新绿和雪白,也依旧掩不住那股荒凉的意味。


    不过相比自然之色的萧条,五台山的人造景观那是相当的热闹。


    几乎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菩萨顶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建筑群,竟是与紫禁城一般无二的黄瓦红墙、青绿饰画。所谓建立在菩萨顶上的文殊菩萨真容院,不如说是一座让皇帝下榻的行宫。相比之下,位于下方那连片的素瓦寺庙,哪怕是如同显通寺、圆照寺一般的大寺、古寺,都被菩萨顶的皇家气派给死死压住了。


    八贝勒就是跟着皇帝爹和太后奶奶,住在菩萨顶金碧辉煌的后院。早上醒来时,竟会有一种恍然还在深宫之中的错觉。不过菩萨顶的规模到底是比不得宫廷的,他只分到了一间宽六米的房舍,用屏风隔成内外两间,一间放床榻,一间放书桌。想要像在京城那般再有一处待客的地方,却是不能的了。


    他左手那间住了四贝勒,右手那间住了十三阿哥,平日里进进出出,难免互相打扰。保密性比起住在阿哥所的时候还有不如,住阿哥所的时候好歹还是独门独院呢。就比如八贝勒大早上起来看景儿,不一会儿四贝勒和十三阿哥也都跟着来了。


    “八弟看什么呢?大早上的也不知道多披一件衣裳。”四大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八贝勒扭头,就看见他四哥和十三弟,各自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薄披风,瞅着倒像是出自同一处的手艺,对比之下,他自个儿身上的暗纹团龙长袍确实显得有几分单薄。“刚打完拳,还不觉得冷。”八贝勒说。


    四大爷摇摇头:“正是这样才容易着凉。台怀镇地处山间,种种物资供应不上,要是着凉了,受罪还只是其一,被菩萨怪罪了才是大事。”


    世上哪有菩萨呢,不过是说礼佛的时候生了感冒会让老太太和老爹不喜罢了。皇亲贵胄,声势浩大劳民伤财地从京里出来,侍奉的人挤了满满一屋子,但也是有一根弦绷在心里的。


    四贝勒一向是这样子说逆耳良言之人,不是说他说得不对,只是听在耳中难免更加觉得低落一些。相比之下,十三阿哥胤祥的笑容和言语就如同小太阳一样了。“哎呀,八哥你觉不觉得咱们住的那几间屋子,有些像菩萨修行的洞窟呢?地板都透着文殊菩萨的灵气儿。快快加了衣裳吧。”


    八贝勒一听就笑出了声:“就你促狭,连菩萨都敢打趣儿。”


    原来是这五台山关于文殊菩萨最著名的传说,莫过于“清凉石”了。传说许久之前五台山所在之地常年酷热干旱,文殊菩萨怜悯当地百姓民生艰难,从东海借来清凉石,才有了五台山四季清凉、草木繁茂之景,故而五台山也被叫做“清凉山”。不过这清凉之所是夏天避暑的好去处,冬天过来就不那么美妙了。十三阿哥是拐着弯儿说房间地板透心凉呢。


    不过八贝勒还是接受了哥哥弟弟的好意,从随身侍卫手中接过披风,披在了外头。寺间的早晨,空气很是清醒,山间鸟鸣阵阵,是春寒都挡不住的生机。几个皇阿哥就在菩萨顶周边闲逛,菩萨顶前头几间是佛殿,已经有僧侣在做早课了,诵经声很是空灵庄严,可见接待皇帝的僧侣也是寺中筛选过的。而后头的行宫区,则是炊烟袅袅。


    “也不知道今儿早上有没有肉汤喝。”十三阿哥叹道。


    四贝勒:“怎么?才吃了几天的素斋,咱们十三阿哥就熬不住了?”言语间有几分调侃。


    “本来黄教也不禁肉食啊。”十三阿哥叫屈。这还是个没成亲的大孩子呢。


    对于宗教这块儿,八贝勒也觉得疑惑:“说来也是奇特,同样是信奉释迦摩尼的,藏地僧人吃肉,而汉地僧人却严格食素。五台山本就青庙黄庙皆有,然而皇阿玛令人修建菩萨顶,隐隐有以黄庙为尊的架势,然而下榻此处,却是茹素为主,又是为何?”


    在佛经和佛教典故这方面,四贝勒显然比两个弟弟都要懂得多:“藏地的高僧,如宗巴喀大师(黄教创始人)便是食素的。汉地的高僧,穷困化缘时也有沾了荤腥的。皆不损其修行。皇阿玛下令吃得清淡,是让我们当臣子的修炼内心,排除杂念,以作虔诚。不然到了五台山依旧是大鱼大肉、聚众宴饮,也太不成体统了。”


    八贝勒笑道:“还是四哥有慧根,此话很有道理。然而小十三出来这几日,脸上都瘦了一圈了,不知道可否弄些奶来喝,既不杀生,也能补补身体。”


    十三阿哥正是要强的年纪,连忙摆手说“不用”。


    四贝勒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似乎是真的觉得弟弟有些瘦了。


    十三阿哥见势不妙,连忙扯开话题:“原来这茹素与否,还有这番道理,我还以为是为了让青庙的汉民信徒看的。这不正是释迦牟尼圣诞吗?”


    五台山寺庙云集,尤其二月佛教节日密集,更是有信徒不顾寒冷远道而来,除了蒙古和藏地的喇嘛教信徒外,也有汉民信徒,从南方各地而来。因圣驾降临,所以将他们拦在台怀镇南。然而每日从日中到日落,远远可见镇子南边的小山丘上,顶礼膜拜者人头攒动,甚为壮观。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步入斋堂,立马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几位爷吃点什么?”


    四大爷:“今儿都有什么?”


    “哎,御厨高师傅刚刚做了豆腐馅儿的小笼包,哎呦,那个嫩呦,皮尔就薄薄一层。还有素丸子、素火烧、一盅禅,京里的点心也有,左不过艾窝窝、驴打滚一类。”


    京中的点心哥几个都吃厌了,最后还是点了豆腐小笼包、素火烧和白菜汤。不过那豆腐小笼包确实极品,汁水鲜美,豆腐嫩滑,竟比宫宴上常见的肉汁还要美味两分,不枉费小太监一番推荐,堪称今日早餐的MVP。


    八贝勒吃完一笼还觉得不过瘾,又叫了一笼,直吃得胃里暖烘烘的,最后打出一个豆腐味儿的饱嗝。


    吃完了早餐,兄弟几个就继续出门逛。因着今明两天皇帝要陪着太后闭关吃素,沐浴斋戒,就为了庆祝后天的佛祖圣诞。于是皇阿哥们和大臣们难得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在五台山的寺庙群中随意逛逛了。


    “据说五台山有上百寺庙,大多集中于台怀镇中,也有少数在台外的。可惜如今五峰山顶积雪路滑,皇阿玛宅心仁厚,为防意外封了上山之路。若是换个季节来,还能眺望日出,抑或登顶赏月,感受诗仙‘手摘星辰’的意境,也是绝佳。”


    五台山名曰“五台”,自然是有五座山顶平坦如同台地的山峰的,可惜一来山路险峻,二来积雪未消,实在不是老太后能走的路。如今二月,山顶更加严寒,最高最险的两座山峰上连片争风挡雨的瓦片都没有,不过是些怪石杂草而已。其余倒是有两座山峰上有寺庙,然而尚未重修完,也不算多好的景致。


    也许是先辈的信众也觉得五峰路难,于是将大部分的寺庙修建在了五峰环绕的山谷之中,由此构成的寺庙群逐渐繁盛,周围有百姓定居,便称为台怀镇。便是他们如今还觉着有些冷的所在。这要是住在山上,还不冻坏了这些从京里来的贵人们?


    不过四大爷对着不能登真正的五台表示了遗憾,可见也是京城显贵中的特例了。“四哥很信佛吗?”八贝勒感觉到了四大爷的异常,道,“跟着四哥,真有些礼佛的意味了。我之前听朝中大人说,二月五台山春寒料峭,没有隆重大典的时候都是躲房中取暖的。”八贝勒没说的是,他还被人灌输了一耳朵小灶指南,比如城南某氏的烤蘑菇滋味儿一绝,还提供外卖服务之类的。


    四贝勒摇摇头:“不过读过一些佛经罢了。为兄不觉得自个儿另类,八弟从来不看这些,才是有些另类的。”


    十三阿哥笑眯眯地转头:“四哥,我也不怎么看佛经啊。大约是年轻人都是不看佛经的,八哥,咱们都还年轻着呢。”


    老十三打圆场的好意,八贝勒确实收到了,不过——“因着我额娘不信这个,所以我和十五弟也不曾读,更不要说八妹妹了。”


    “八妹妹,呃,那也是八弟小时候总带着她去洋教堂的缘故,才被那些传教士盯上了,动不动就劝她入教。”四大爷表示这全是不懂事的弟弟的锅,妹妹能有什么错呢?


    他们今天决定去登南山寺,从菩萨顶南行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在镇中的时候还觉得皆是兵士大臣很是没劲。等出来封锁圈,就能听见人间烟火之声了。南山寺是镇南的大寺,作为难得落在封锁区外的寺院,又是青庙,自然引得汉民百姓来此参拜。清晨在菩萨顶上遥望见的人声鼎沸的盛景,便有大半来自南山寺。


    而到了身临其境的时候,果然还没入山门,便见到山门内香烟袅袅,佛音清脆,一派热闹景象。大约汉民的信仰是不如藏民虔诚的,如苦行僧那般一步一磕头的信徒并不多见,只有在大雄宝殿前发宏愿、做大法事的几个老太太,才是不停地五体投地叩拜。大部分的香客都只是持香闭目祷告而已。然而戴着帷帽身穿棉布的小家碧玉,亦或者皮肤黝黑的庄稼汉,依旧是皇亲贵胄们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普通百姓了。


    若是老九、老十,或者老十四那几个跳脱的在,免不了要去看戏台子上的热闹,抑或是跟着那可疑的算命先生,看他如何用话术骗钱,兴许还能拆穿一二。不过如今在的几个,就算是最活泼的十三阿哥都能沉得住气,不过四下扫视一圈,见跟着算命先生走的是一胖乎乎的富家老爷,便也撒开手不理,跟着两个哥哥顺着石阶往上。


    南山寺依山而建,越是往上游客便越少。待到了半山腰,便可细细观赏起石雕泥塑来,不光是佛教典故,就连世俗故事也有雕刻,顿时让人觉出这处寺庙的有趣之处来。细细查看之下,便发觉其中有些石雕历史悠久,仿若百年前的物件,便更加觉得不虚此行。


    步行了一个多时辰,脚下多少有些疲乏,八贝勒就跟四哥、十三弟找了一处山上的凉亭歇脚。一颗早早抽芽的大树挡住了半边视野,也同时遮挡了下方人潮的喧嚣。他们此时回望圣驾所在的菩萨顶,就能看见金灿灿一片的屋檐,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哈哈,登高望远,着实畅快。”十三阿哥哈哈大笑,又叫随从取来包裹,从里头掏出两包糕点和一瓶果酒来。“两位哥哥快尝尝,方才觉得点心寻常,走了半上午的路,腹中空空,即便这些平日里的吃食都美味了。”


    八贝勒被他说得饿了,取了一块驴打滚,放进嘴里。甜蜜蜜的糯米、红豆沙和黄豆粉,不是他喜欢吃的口味,但此时吹着早春的山峰,竟也觉得这凉掉的糕点有几分食物本真的香味了。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八爷一个,四大爷这个同样不喜欢太甜的,也吃了一个艾窝窝,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来。


    “点心不错,酒你留着自个儿喝吧。莫要喝多了,小心皇阿玛罚你。”


    十三阿哥就连呼“没劲”,最后到底将那瓶果酒给收了起来。


    正午了,气温升高,更兼不知爬了多少个一百零八阶台阶,身上正热乎着,所以吹风也不觉得冷。即便是台怀镇中,也逐渐热闹起来。


    “四哥、八哥,快看,是蒙古王公在朝拜大白塔。”


    所谓大白塔是台怀镇正中的佛舍利塔。传说佛祖灭度后留有八万四千舍利,由印度阿育王建成八万四千舍利塔,而这五台山大白塔中便藏了那八万四千之一。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佛教刚刚传入之时。而五台山佛教胜地的兴起,便是源于大白塔。是以大白塔虽然位于汉传佛教的寺院内,却依旧是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人抵达五台山后第一朝拜之所。


    八贝勒眯了眯眼,耳边继续响着十三阿哥的唠叨声:“太远了瞧不真切,只那白白黄黄的,看着不像人,该是蒙古人进献的牲畜。哎,今儿临时起意出来的,竟然忘带千里镜了。”话虽这么说,然而菩萨顶是帝王所在,拿望远镜看是要犯了忌讳的。十三爷或许是真的没带望远镜,或许是假,一时八贝勒也有些分辨不清。


    “不知道等会儿回去了,有什么新鲜热闹瞧。”八贝勒看不透的十三阿哥,已经跟四贝勒继续谈笑风生起来,“之前那科尔沁的台吉,竟然一气儿进献了一万只羊。这是把家底掏空了,还是科尔沁真的富得流油啊?蒙古人信起佛陀来,真有些可怕。”


    四大爷抽了抽嘴角,显然不管是“掏空家底”还是“富得流油”,都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蒙古人一向虔诚。”四大爷不咸不淡地说,“这也是皇上几次御临五台山的原因。”看两个弟弟仍有些不明白,四大爷就有意提点道:“尤其这文殊菩萨,汉民信、蒙人信,藏民更是当成了祖先来崇拜的。兼五台山所处位置,八方来朝,皇上再次设立大喇嘛之职,是为了统御三地,民心归附。”


    “原来如此。”八贝勒拍手,他对佛教一向没有研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政治上的考量在,难怪康熙来五台山这已经是第四回了。说实话,深山老林,道路坎坷,真的比不上围场和江南来得有趣好玩。跟当年不一样,那时候要祈祷三藩顺利平定,祈祷跟葛尔丹干仗打赢,如今康熙爷四海升平,又有什么可求的呢?若不是考虑到西藏局势开始动荡,康熙又怎么会在这个年份赶来五台山朝拜呢?


    说是闭关斋戒,谁知道老爷子在跟那些个黄教大喇嘛商量什么内容。这可真是,用一句不太恰当的话来形容,康熙爷这叫“贼不走空”啊。


    八贝勒心中正在恍然大悟,十三阿哥这时候却说了一句有些深意的话:“真好啊,这话有四哥教我。二哥那儿,恐怕是阿玛亲自教的吧?”


    语气中流露出一瞬间的羡慕神色,不过他很快又振奋起来:“不过我有四哥,倒也不必羡慕旁人。”


    四大爷拍了怕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不过说起来,这几天除了大典,再没见二哥出来走动。”十三阿哥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八贝勒,“八哥请平安脉,有见过吗?”


    这话题转得快出漂移了。八贝勒脑子卡了两秒:“没有见过。明明是跟阿玛、玛嬷住在一块儿,却没请到过他的脉。不过他一向不让我诊脉的。”


    十三阿哥就笑眯眯地把头转开:“也对,二哥一向如此的。”


    第280章 二十二岁的春天


    八贝勒回到自个儿的禅房的时候,已经是日头西斜。他坐在床上,用按压穴位的方法缓解着双腿的些微酸胀,心里感叹最近在寺庙中吃素,又疏于锻炼少走动,不过几天时间就在体力上显现出来了。他心里两个念头交战,其中一个让他去找些羊奶牛奶喝,左右蒙古人进献给佛祖的牛羊成群,应该很容易弄到手;但是另一个念头告诉他,四爷和十三爷都没有沾荤腥。


    八贝勒犹豫再三,终于放弃了前面这个念头,抱着肚子往床上一趟。他现在最庆幸的一点是福晋没有跟出来了,吃素真不是人干的事儿,何况孕妇呢。他如今已经在系统空间里学完了《营养学》,自然知道人只吃蔬菜身体里是会缺一些物质的,只能尽可能扩大食材范围才能弥补一二。


    想到这里,他就翻身而起,叫来侍卫,让人去订一篮烤蘑菇进来,同时从行李的存货里弄出两颗核桃,剥开吃了。素斋以豆类、面食为主,为了营养均衡,还是得弄些别的。可惜时节不对,不然还应该吃些果子的。


    八贝勒补充完油脂,正在床上打坐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


    八爷睁开眼睛:“乌鸦?”


    暗卫“乌鸦”就站在屏风后头的阴影里,声音与他赶车时的憨厚判若两人:“属下有两事禀报。”


    八贝勒挥挥手,周平顺就带着伺候的两人退出房内。“你来去正常些,咱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八爷率先说,他其实有些无法理解小系统那套“暗卫应该在暗夜里飞来飞去,进出皇宫大内如入无人之境”的理论的。他前世专修内力,隐匿功夫只是跟来自刺客门的好友学了个皮毛而已,但即便八爷前世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刺客,又将一身本事都传授给了这些暗卫,但……隐匿功夫又不是魔法,不是真的能让人消失的!


    “装作普通下人来往就成了。我这处院落除了四哥十三弟,还住了几个宗室,又不严密,何必如此炫技?青天白日,你也不怕玩脱了。若是个多嘴的下人传消息,最多被打死,还能假死脱身;要是被人见到你在圣驾之所飞檐走壁,就是乱刀砍杀的事儿了,连我都讨不了好,下次不许如此了。”


    “乌鸦”神色一凛:“是!”他本来也是对自己身上的功夫有自信的,但一听会对八爷有影响,也顾不得什么,心里更是后怕不已。


    “好了,说说发生了什么?哪两件事?”


    “乌鸦”小青年收敛神色,尽量用不带感情的语气道:“其一是主子的加餐属下给取消了,那城南烤蘑菇的店铺两月之前易主了,原主家腊月登北台山,失足坠崖而亡。”


    八贝勒听到这里眉头就皱了起来:“腊月正是大雪封山之时,即便是当地山民都不会登山的,而北台乃五台最高山,其上又无寺庙,何故腊月登山?若说采摘蘑菇,那也不是产自北台,而是在西台才是。”


    “乌鸦”垂着眼,只说他打听到的消息:“新主家是江南那边的口音。据镇子上的百姓说来头不小,几乎垄断了西台收蘑菇的生意。”


    “江南……难道是……”八贝勒眉心狠狠一跳。江南官场,不是老爷子的心腹,就是太子爷的势力。只是,如果是康熙爷想要一家店,至于去害一个小小店主的性命吗?皇帝享有四海,容不下一个小民实在是有坏名声。一朝事发,得不偿失。即便老爷子想要暗地里钓鱼,也有更温和的手段。那是太子吗……可太子这么做,不会太张扬吗?


    八贝勒皱眉思索,却想不出太子盘下一个烤蘑菇的小店是想做什么。


    “主子若是依旧想吃蘑菇,可以再让他们送。”“乌鸦”垂着眼说。


    “不了。”八贝勒按了按眉心,“你做得对,事急从权。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至于那名给他推荐了小灶攻略的臣子,也该去查一查,是别有用心,还是巧合了。


    之前八贝勒没觉得出行带暗卫有什么必要,如今却觉出其中的可靠来,当即表示给“乌鸦”奖金,跟着下次工资一起发。然后问道:“那第二桩事呢?”


    “和托辉特部的博贝台吉带人来了五台山,属下记得此人是主子下令重点关注了四名蒙古王公之一,所以特来禀告。博贝带人已经进了台怀镇了,就是刚刚的事儿。”


    “哦。”八贝勒来了精神,什么太子的阴谋诡计,什么奇怪身亡的烤蘑菇店店主,能有他的妹夫候选来得紧急吗?“我以为只有内蒙王公这次会来五台山。我所知的有科尔沁亲王,巴林亲王,皆是内蒙,并无喀尔喀的亲王、郡王来此。是我消息滞后了?”


    “乌鸦”报出了约莫七八个名字,后头的爵位都是台吉,唯有一个贝勒。“喀尔喀蒙古只有这几个台吉亲自来了,再就是恪靖公主所派使者,乃公主府长史,也是今日下午才到台怀镇。”


    五台山地处中原,相比内蒙,对于外蒙来说确实路途遥远。尤其是这朝拜五台山的日子是在早春,若是想来,那么外蒙的部队就得大冬天上路,没在白茫茫的草原上迷路冻死都是好的了。也难怪除了游牧地较近的几个外蒙部落外,大部分都没来。就连四公主都是提前在去年秋天安排使者到归化城准备,才能赶上这茬。至于公主自己,对不起,远在北疆,实在回不来。


    “这也是常情。”八贝勒叹气,“好歹这次来的小台吉人数也是能看的,不至于让皇阿玛难堪。不过博贝怎么来了?我记得他的不是在西北边疆收复故土吗?那地方,应该是喀尔喀诸部中最远的了吧?”


    “主子好记性。博贝这次是得胜而归,带着战利品向皇上邀功。原本是往京城去的,半路得到圣驾驻临五台山的消息,就直接转头往此处来了。”


    “赢了?”


    “既然带了战利品,显然该是赢了。”


    八贝勒拍了拍大腿,笑道:“这倒是个好消息,没有枉费昆昆借他那些盘缠。除了博贝,其他三个让你们关注的喀尔喀王公,此次没来吗?”


    “札萨克图亲王没有前来,诸台吉也没有听闻他要前来的消息。至于札萨克图亲王的两个小叔叔,也不在此次来朝之列。”


    那就没办法了,是天要给博尔济吉特·博贝表现的机会。


    “周平顺,给和托辉特台吉下帖子,说我明早去拜访他。”


    相比于“乌鸦”在两件至关重要的情报上给了八贝勒莫大的帮主,“猞猁”小姑娘就显得没有用武之地了,她这些日子就陪着秋卷礼佛,也遇到过两回装扮成游方和尚的骗子,不过都不是什么牵涉到大阴谋的事情。且小姑娘的本职工作是暗杀,这就更没有什么施展的空间了。


    拜托了,皇帝和太后还在呢,出什么凶杀案,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就连那起烤蘑菇店老板身亡的疑案,也得等康熙爷的政治活动结束之后再说。又不是什么明清刑狱小说,好像皇帝出巡就是专门为了解决冤案似的。


    于八贝勒来说也是如此,他一边让“乌鸦”注意一下那名已故店主的亲戚,别被人给断了线索,另一头,还是要抽出时间去找博贝。


    时间过去了两年,博贝的五官轮廓没有怎么变化,依旧是那个小麦色皮肤的英俊的青年。不过胳膊上多了一道刀疤,脸上也有两道小口子,这还是已经愈合好几个月的结果。伤疤是男人的军功章,如此看着是更加成熟而锋利了。


    “微臣见过八贝勒。”博贝见面就单膝下跪,口称“微臣”。他之前也是这副谨慎守礼的样子,不过两年前他一个怀才不遇的小台吉多少是有些拘谨的,如今腰板却直了不少,显得大气不少,就气度而言,不比那些个亲王郡王差去哪里了。有些气度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而有些气度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见到这么一个博贝,八贝勒只觉得心头一阵惊喜,对他越发满意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是前线归来的英雄,不是我可以折辱的。”


    被皇子如此尊重,博贝眼眶一红,就连他那几个生死相随的兄弟都深受感动。这皇家的阿哥、公主,这才是真真的好教养,待人和气尊重,让人恨不得肝脑涂地,八公主是如此,八贝勒也是如此。而反观那些出身没有皇家尊贵的蒙古王爷,成天对他们呼来喝去,实在令人作呕。


    博贝千恩万谢的站起来,望着一身贵气、细皮嫩肉的八贝勒,不知道下一句该如何寒暄。他一向是嘴拙的,尤其是对待这些天潢贵胄的时候。


    不过八爷之所以是八爷,就是能够体谅旁人的难处。“此次拜访没有旁的意思,我是欣赏台吉的。自打四年前在京中,我查访喀尔喀各家才俊,便觉得台吉是上进之人。那时喀尔喀被准噶尔所迫,大批喀尔喀人滞留京中,不少人留恋京城繁华,挥霍家财。台吉却带着兄弟们操练读书,我便记下了台吉的名字,果然台吉如锥入囊,已锋芒毕露了。”


    博贝听着这番夸奖,心底倒抽一口冷气。这些天家的皇子真是不简单,他自以为无人问津的少年时光,竟然已经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那来自八公主的战前资助……博贝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抓住了线索。原来如此,他说怎么八公主会恰好出现在围场深处,还恰好带了北境商行的大额银票,而恰好他当时正为出征故土的粮草钱发愁。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凑巧,不过是贵人早已将他看在眼中,及时降下甘霖罢了。


    博贝一掀袍子跪下,给八贝勒磕了个头:“恩人请受博贝一拜。若非恩人慷慨解囊,就没有博贝收复故土的一天。”


    这小子太客气了。尤其他跪下磕头了,他那群兄弟叽叽咕咕相互解释了一顿,也跟着纷纷跪下磕头,弄得八贝勒好生尴尬,仿佛自己是那个财神庙里被拜的泥塑。


    “快起来快起来,快与我说说,你们这仗打得怎么样?我记得你们和托辉特部老家是在唐努乌梁海,那可是与俄、准交接之地,可是全收回来了?你离开那儿没问题吗?不会你前脚刚走,敌人又回来了吧?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八贝勒一连串的现实问题,把博贝这群糙汉子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于是由博贝主要叙述,由博贝一个堂弟(这名堂弟思路清晰周到,应该是团队中的智囊人物)辅助补充,将他们在唐努乌梁海故土的种种战斗一一道来。


    原来,他们的故土紧邻俄罗斯和准噶尔,博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个外族人是不会放过唐努乌梁海这块宝地的,于是在得到了八公主借给他的银票,不惜花了其中的大半,在北境商行购买了火器。因为他拿的大额银票享受北境商行的VIP待遇,怎么想怎么赚。当然北境商行贩卖火器是个灰色产业,若不是博贝拿着八公主的银票去的,也买不到这些个火器。


    火器到手,博贝狠狠培训了他可怜的五百骑,做到了用两百只火器掩护五百人的队伍。他就这么一路训练队伍一路往西北边陲赶路,路上还踹掉了两支游荡的准格尔人斥候,就当是练兵。


    等到了唐努乌梁海,那些个奴役牧民的仅有几十号人的准噶尔官员和俄国小吏,又哪里是博贝的对手?什么,你们虽然人少,但你们有火器,难道老子这边就没有火器了吗?


    “除了打下矿山损伤了些兄弟,旁的都还算顺利。”博贝抹了把眼睛。应该是想到那些牺牲在战斗中的弟兄了。博贝是个穷台吉,每个弟兄都是他的嫡系。


    八贝勒听着他的叙述,评价道:“博贝兄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唐努乌梁海人还心系你这个故主,随阵倒戈的缘故。”


    博贝听到这话也高兴起来:“都是亲人啊!这么些年了,他们都还认我,实在让我感动。想我离开故土之时,也不过十岁左右,被人‘少主少主’地叫,也不曾为他们做过什么,有朝一日跑了没能带上他们,留他们在准贼手下受苦。我实在受之有愧。”


    八贝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高兴、欣慰到愧疚、痛苦,从头到尾都是真诚,心中了然为什么当地遗民会在博贝一家逃亡后依旧记着他,把穷苦牧民当子民,确有其人格魅力在。


    英俊的黑皮肤少年没有意识到八贝勒对他的赏识更上了一层楼,他眨眨眼睛,努力将那些伤感驱散,现在是在他金主跟前汇报工作,可不能将悲观的部分带出来,得展现自己才是。“也是当地百姓配合,才让微臣生擒了那两名准噶尔的狗官。微臣将他二人分开关押,又威逼利诱,两人这才答应配合谎报矿山塌方,瞒住准噶尔那边。待到大清援军三百人抵达,臣才将消息公之于众。”


    嗯,这一段行事周密,既懂得发挥自身群众基础,又懂得扯大清的虎皮,如此一来,有大清的军旗在,准噶尔即便知道也只能吃下哑巴亏。其实让八贝勒说,博贝还是过于谨慎了,考虑到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都派兵上青藏高原了,根本无暇顾及喀尔喀这边,是他的话就直接打了。不过考虑到博贝兴许没有这条情报,谨慎些更好。


    “策妄阿拉布坦意图染指西藏。”八贝勒点道。


    博贝点点头:“微臣听说这消息,才放心留了三百人在那边,自己带了两百人回来的。”


    从头到尾的决策都没有错误哇,八贝勒觉得,就算自己在博贝那个位置,也不能更好了。


    “那俄人那边如何说?”


    “八爷有所不知,臣故土所在的唐努乌梁海在葛尔丹侵略之后,遗民分成两支,其中一支北逃,被俄人所奴役,每年征税三张貂皮。臣也是费了一番周折,将这些人带回境内。”


    又是一番细细说来,其中免不了跟俄人开火。尤其唐努乌梁海相比东北、贝加尔湖等地,距离莫斯科更近,所以最终博贝还是采用谈判的方法解决的。为了约莫两千的老弱病残,付出了一车黄金和五车盐巴为代价。


    “微臣此次前来,还要向博格达汗请罪。微臣征讨准噶尔贼人,原本缴获有三车黄金珍宝,其中一车送给俄人作为返还百姓的代价,只剩下两车进献给博格达汗。微臣知道自己实在有罪,但……若是可以,还望八爷指点我。”


    他没有说“八爷替我美言”,而是“八爷指点我”,这就是有分寸的表现了。博贝说到此处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治罪,没有强行把八贝勒这个金主爸爸拖下水,这可真是个……淳朴人啊,或者说,知恩图报的聪明人。


    八贝勒越发希望他好了。“你还给俄人支付了五车盐巴,难道你那故土还产盐不成?”


    博贝点点头,几乎是和盘托出。“微臣祖上也是阔绰过的,全赖唐努乌梁海有两大暴利:盐与铁。元朝时期,唐努乌梁海工坊云集,都是为大都制造兵器的。”


    八贝勒一拍手,他原本还觉得这个博贝人品本事没话说,可惜就是封地太偏远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冷又没有战略价值。没想到啊!到底是他狭隘了!草原上最缺什么,盐和铁啊!难怪和托辉特部祖上也是汗廷霸主,几次和宗主札萨克图部呛声,其强盛的根源竟是在这里。


    “既然有盐铁之利,你此次凯旋,可有携带?”


    博贝点头:“微臣觉得两车战利品实在寒酸,于是召集民众忙碌两月,冶炼了两车生铁,又装了十车粗盐。八爷可要看过?”


    “去看看。”


    八贝勒跟着博贝走到他们放置货物的地方,时间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虽然今天皇帝还在闭关斋戒,为了明天的释迦牟尼圣诞,但没准仪式准备会召见他呢,保险起见他得尽快赶回去才行。于是八贝勒争分夺秒地看过那几车生铁和粗盐,叹道:“爷知道你是实诚人,给的都是实诚东西。但到底在这一众又是献白马又是献白骆驼的内蒙王公之间显不出来。如今对这些生铁做功夫已经来不及了,此处也没有炉火可以让你使用。但是这些粗盐,还是做个样子出来,佛像是来不及了,不如做几个舍利塔的形状,雕刻方便。这台怀镇乃佛门胜地,会泥塑石雕这类手艺的匠人不在少数。你……觉得如何?”


    博贝连忙拱手:“微臣谢八爷指点之恩。只是微臣到底要不要说与俄人交易之事呢?还请八爷教我。”


    “皇阿玛天纵之才,难道有什么谎言能够骗过他吗?不过如今在此的众人未必有皇阿玛那么英明,如果群起奏你不忠大清,也是一桩麻烦事。明日礼佛大典,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此事,只进献你的战利品便是。大典之时流程繁忙,也不会有人拖延吉时来为难你。但等到皇上私下召见,还是陈述实情为好。”


    “那若是博格达汗日理万机,没空召见微臣,微臣就在奏折中写明请罪,对吗?”博贝眼睛亮了,大约是不用扯谎,让他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这可真是与我一路人。八贝勒叹息。在宫廷斗争中是要吃亏的,但他既然自身有本事有魅力,放出去当家做主应该能过得不错。


    不过博贝那“万一康熙没召见他”的准备是要落空了,四公主恪靖在奏折中夸奖了博贝的战功,同时又给博贝的顶头上司札萨克图亲王上了眼药。


    “札萨克图亲王在归化城附近跑马圈地,圈走了一小块您赏给儿臣的草场。这点土地儿臣为了团结大局没有声张,然毕竟是皇阿玛所赐,还是得有皇阿玛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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