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二十岁的夏天
太子回到毓庆宫,就把董安国送的那座珊瑚琉璃屏风给一脚踹倒了。饶是董安国送的好料子,不至于像西洋玻璃那样碎成渣渣,那也是四分五裂的好几块。在地上发出一系列破碎的声响。
毓庆宫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头都不敢抬,天爷啊,太子平日里还颇喜欢这块屏风的。即便是在宫里,都难得看到这么透光的珊瑚石的,细细看去,天然形成的纹路如梅花如蛛网,趣味无穷。
如此稀罕的东西被主子一脚毁了,可见是真的气狠了。太子身边的大太监里有一个心地还不错的,连忙挥手呵斥小宫女小太监道:“笨手笨脚,都是你们这些愣头儿惹主子不快,还不快滚。”
小宫女和小太监们连忙磕着头弓着身连滚带爬地跑出屋子,心里还得感谢刘公公让他们这次保下了小命。
毓庆宫并不宽敞,当初康熙给年幼的太子建这处宫殿的时候,觉得小孩子不能见风,又得兼具趣味性,于是繁复的廊道照壁重重叠加,在有限的空间中构成回复曲折移步换景的模样。在太子小的时候,毓庆宫住着还挺舒服的,温暖挡风、富丽堂皇,又像迷宫般有趣。
然而如今太子都是五个孩子的爹了,那毓庆宫的结构就无形中让他觉得憋闷了。不够敞亮,想宴请客人都不如后宫娘娘们的院子,再就是不够女人和孩子们住的。
总不能把皇阿玛给他造的豪华大书房兼玩乐场给拆了,让妾室们住进去吧。虽然那个豪华大书房兼玩乐场他总共也没去用过几回。打小就被拘在皇阿玛跟前念书呢。如今里面许多设施都已经旧了,可能小木马的机关都坏了。
然而太子也不想翻新,越是如今父子关系微妙,他就越想留着这些代表着曾经父爱的老物件。而每当他想到这些老物件的时候,心里那股孩子式的情感就会爆发出来。
“皇阿玛也太偏心了。”太子红着眼睛跟身边的近侍们说,“从前靳辅治水的时候,十年里不知道发了多少次洪灾,皇阿玛便一力信他的。举国弹劾将靳辅拉下马来,皇阿玛也惦记着他,一年后就官复原职。如今怎么到了孤的门人这边,就不能有半分差错?甚至处置起来也毫不顾惜脸面呢?”
近侍们水平有限,如此高深的政治问题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分析,只能唯唯诺诺地顺着太子的话劝解。
然而太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难道就只有明珠举荐的都是能臣,索额图举荐的就是贪官污吏不成?若论贪污,双方半斤八两,靳辅手上也不干净;若说能力,孤这边就没有能臣干将了吗?”
太子爷声音不小,或者说就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的。他自觉在大臣宗亲面前吃了个大亏,那这些委屈是一定要让皇阿玛知道的。
“今儿入夏暴雨,天灾如此,偏生被小人拿住的话柄,全推在孤的人头上了。那贼子一看就是明珠党羽,说是认罪,其实句句都在攀咬。此等奸诈之徒,若是落在我的手里,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太子妃端着汤羹进屋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柳眉微蹙,只这一个神情,太子身边的那些人就讪讪地低头垂手,退到墙边不敢说话了。
太子发现捧哏的人没有了,抬眼一看,就看到了一身青色的太子妃。太子妃瓜尔佳氏一向是穿得暗淡的,看上去比她真实年龄要老气一些。
太子目光微微转开,不去直视太子妃的容貌。“你怎么来了?”
“给太子爷送汤。”她仪态端方地走到桌边,将汤碗放在桌上,仅从动作来看,稳重沉静,自有一股气质。
太子吐出一口浊气,这个老婆静止的时候不漂亮,但动起来还是挺加分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子汤水。
“一股桃子味儿,倒是新鲜。”太子又多喝了两口。
“方才听爷在说什么?什么生不如死?”太子妃问。
太子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太子不是个傻子,面对身边那些地位低下的伴当,狐假虎威的爪牙,他可以表露自个儿的阴暗心思,反正这些人就是个物件工具,任由他摆布的。但是太子妃不一样。
妻者,齐也。何况是这么个品德高洁的妻子。
太子摆摆手:“我找下人撒气,你不要当真。”往常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太子学康熙的,内宫不许干政,外面的事情从来不跟太子妃说的。但是今天太子爷大约是实在有些委屈,还是漏出了一句:“手下人办差不利,连累了孤都在皇阿玛跟前没脸。”
太子想糊弄太子妃,但太子妃可不是个好糊弄的,闻言缓缓接道:“爷一向宽和,能让爷这么生气,恐怕不是办差不利,是犯了大错吧?”
太子定定地看着太子妃,太子妃一派淡定地望回去。好一会儿,太子转过头舀汤,几下就把夏日中的水果汤喝完了。
“三格格四岁了,你……年纪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了,抓紧时间怀个嫡子。”太子擦擦嘴。
按说太子妃第一胎也算顺利的,过门第一年怀上,第二年顺顺利利生下了毓庆宫的三格格。按说也是能生的好身子骨,怎么三格格都四岁了,太子妃的肚子还没动静呢?
“太医来请平安脉,有说什么没?”太子也担心是不是生第一胎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因此关心地道。
太子妃摇摇头:“换了几个太医了。前两年还有些亏气血,这两年也补回来了。”
可不是补嘛,太子妃脸都圆了一圈,看着更加端庄好生养了。
太子把目光移开:“怎么就没消息呢?”
太子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太医都看不出来,若是真有隐疾,恐怕得去找圣手八爷。然而一来说服太子不是那么容易,二来,太子妃也在犹豫要不要嫡子。
以她的地位和为人,即便没儿子也能过得好。然而若是生了儿子,只怕这孩子一落地就要卷入比他阿玛所面对的更恐怖的漩涡中。
康熙爷活着的时候跟着阿玛斗叔伯,即便侥幸得胜,还要面对上面两个庶兄。
怎一个惨字了得。
尤其在太子妃看来,自家爷已经被身上这身太子朝服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相比生个儿子让局面更加混乱,太子妃更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怎么才能让她这个金尊玉贵的丈夫缓解压力。但祖宗规矩压在那里,太子不说,她也不能追着问,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对坐无言。
太子目光停留在墙角镶嵌宝石的落地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传来一个太子妃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太子爷,太子爷……”应该是替太子在外头跑腿打探消息的哈哈珠子,太子妃虽然没见过活人,但多少还是掌控着毓庆宫的情况的。这是外面有什么新消息了?听着这个声音没有喜悦反倒有几分心虚,怕是不太好哇。
这边太子妃心里又压了一层忧虑,那边太子已经刷的起身,大步出屋往前头走。太子妃只能遥遥听到外头丈夫的声音,即便隔了一个小院也依旧清楚。
“该死的张鹏翮!这就迫不及待地跟孤划清界限了吗?要不是索额图提携他一起去尼布楚长见识,他现在还是个穷酸笔帖式呢!该死的,连孤送的盘缠都敢退回来,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什么士子风骨,呸,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他不接孤的盘缠准备接谁的?啊?老大?老八?还是老三、老四?”
被太子记恨上的张鹏翮心里也有气啊。
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实习完出来后就在刑部当差,因为判刑上公正勤勉,又明察秋毫而展露头角,后来被康熙任命,也多是主考官、苏州知府、漕运衙门之类考验人性的岗位,就是看中他是个清官。早年他学满文的那段日子,确实跟着去了《尼布楚条约》的签订现场混了混经验值,但说实话,那时候带队的重臣多了,可不止索额图一个,不过索额图那时候正“广结善缘”,对科举出身的张鹏翮有几分照顾。
嗯,该承情还是得承情的。但张鹏翮自认这份情还没有到把他卷进夺嫡争斗当中去的地步。
而太子遣人送来的可不止银两,还有药材、被褥、手炉、皮料、马车。太夸张了,简直把他照顾得从头到脚都严实,也让张鹏翮从头到脚都不自在。更让张鹏翮如鲠在喉的,还有送礼人的百般暗示,又是让他警惕于成龙,又是让他替董安国转圜。啊,就算真的是索党,张鹏翮都当到从一品的刑部尚书了,也没有这样使唤人的,多少得尊敬点给点自主权吧。(董安国又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好牌,自己人也能舍弃的。)
更何况张鹏翮自认不是索党。
两年前两江总督噶礼以张鹏翮儿子的性命作为要挟,要求张鹏翮判假案,张鹏翮都没有答应。如今怎么可能会收这么明显的一份贿赂呢?哪怕是太子送的,他也不能收啊。皇帝用他就是因为他公正廉明,失了这一条,别说什么新皇登基后倒霉,现在就得倒霉了。
张鹏翮自然是严辞拒绝。偏那送礼人呵呵笑着,道:“知道张大人清廉,这是小的硬要塞给张大人的,跟张大人无关。”说完丢下礼物就想跑。
张鹏翮也给气笑了,直接让左右将人按住,东西一塞,也不顾还下着小雨,就将人给推出了大门。
街上各色各样的人都看着,送礼人也怕丢太子的面子,或者被挖出更深的东西来。只能带着所谓的“盘缠”灰溜溜地走了。
刚好也要登张鹏翮大门的八贝勒给看了个正着。八爷扶了扶额头,这么多年了,太子送礼的风格还是没变,跟赏赐乞丐似的。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送一份心意,有些东西也挑得挺用心的,就像至今还摆在三怀堂里的那个乌木大药柜,但怎么就能把送礼给送成仇人呢?
太子爷门下都是些什么鬼才?
这刚刚遇到了一波强横的太子送礼,接着再来一波皇子登门,张鹏翮只怕要应激了吧?八贝勒用直觉判断了一秒,果断转了脚尖,从张府门口路过,又往前走了二十来分钟,进了香叶书铺后头的那家秘密工坊。
这会儿雨停了,天上的乌云后头隐隐有个发光的太阳。而屋檐上垂下来的雨线还没有断。于是八贝勒是进了屋才收起伞,下一秒就听纳兰揆叙喊道:“八爷小心,别污了我的纸!”
八贝勒定睛一看,之间工坊的地面上铺满了木板,上头铺这一张张正在晾晒的书页,上头印刷体的墨迹还是新的。八贝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湿透的雨伞拿开,放在门口架子上。
“这是成了?”八爷等了三个多月,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近乎印好的书页,心里也是兴奋的。
纳兰揆叙在铺书页的木板之间转圈圈。“还没呢,这油墨也太难干了。配方还得再改改。”反倒是铅活字,有八贝勒开挂的剧透,在确定了湖南进贡的锡矿石中的黑灰色大型晶体就是锑之后,铅活字的铸造就很顺利地在推进。
八贝勒蹲下来仔细端详着纸张上的字迹,横平竖直该有的都有,也没有字体不一、排版错位的问题,与如今最好的雕版相比也不差什么。“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拿热炉子烘烤一下,开个印书作坊已经够用了。”
“不行!”已经成为技术控的纳兰揆叙拒绝,“敬献给皇上,还要跟万千百姓推广的铅活字,怎么可以有这种瑕疵?我已经发了悬赏下去,改进油墨配方之人奖一座庄子二十亩地。”
这奖励对于包衣工匠们来说可真是大手笔了。
见纳兰揆叙如此上心,八贝勒也只能表示支持。他查看了活字套模的过程,又观察了一番最终定型的印刷机。
如今的印刷机很简陋,只有几个联动的机关,能够在转轮转动的时候,带动字板沾墨水然后移动到纸张上方重重下压。转轮上带有把手,这机子是需要人工去转的,而同时纸张边上得呆一个人,随时将印上字迹的纸张抽走。白晋本来还想来个自动抽纸的功能,可惜实践效果并不好。这个时候印刷用的纸张并不是后世那种坚硬光滑的A4纸,而是宣纸,柔软的前后纸张一不小心就黏在一起了。即便是人为去点纸张,尚且出错,何况机器?那真是重一分撕纸,轻一分沾纸,简直令人抓狂。
最终白晋他们放弃了这个自动抽纸的机关,专心致志地卷印刷。墨水要沾得均匀啦,印刷时不能错位啦,字要有大中小三种型号啦,还要补各种神奇的符号。
一圈看下来,八贝勒对于简陋印刷机印书的效率有了一个大致的估计,能够比手工印刷快三倍以上。若是工人熟练的话,达到五倍也是可能的。
八爷对于活字印刷术的情报收集也就到这里,具体购置或者制造几台“白晋牌”印刷机,又要花费多少银两造字库,恐怕还是要云雯和其手下来操心运作书铺的事儿。
第242章 二十岁的夏天
铅活字印刷术几近完成,这是一个好消息,算是给这个阴雨不断的夏季注入了一丝希望。
受到这个好消息的鼓舞,八贝勒在送行于成龙和张鹏翮一行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显得比旁人好一些。
“于大人,我是知道你的,虽然银两不多,但你这一路上也不至于挨饿受冻。”八爷道,“我思来想去,只能送一瓶祛湿的丸药给你傍身了。凡是遇到四肢水肿、浑身无力、起痱子,或者多清痰,便可服一粒保养。不过这类保养药只能健体不能治病,若是发展成了疾病,还是要就医。”
他絮絮叨叨说着繁琐的用药禁忌,说得于成龙紧锁的眉心也舒展了一些。“八爷一片心意,奴才记下了。”
于成龙一个德高望重的当朝大员,自称“奴才”,总让八贝勒有些不自在。但于成龙是汉军旗人,与科举上来的汉人有区别,旗人面对旗主就是得称“奴才”,不管官位多高。这也是社会现实让人无可奈何之处。
“于大人总这么客套,我不跟你聊了。”八贝勒只能选择尽量少跟于成龙寒暄,免得他又得自称“奴才”。转过头,八贝勒看见另一辆马车前的张鹏翮。这名刑部尚书正好五十岁,在这个层级的大官中称得上年轻有为。此人精神饱满,须发乌黑茂盛,一双星目熠熠生辉,双眼皮高鼻梁国字脸,一把不大不小的山羊胡,就是时下最认同的美男子长相。正派!
“对了张大人,我送你一本书。”这种走清官路线的臣子是不能套近乎的,上辈子的江湖人一秒切成爽朗模式,开门见山地道。
张鹏翮本来在等钦差于成龙,没想到定贝勒的临别交代还有自个儿的事。还没等他开口,手里就被塞了一本黄色皮套的手抄本。“这是?”张鹏翮满脸疑惑,他跟这位名满京城的八爷可说是没什么交集。
“是靳辅的手抄,写了黄淮近几年的水文走向。”八贝勒话音刚落,张鹏翮就觉得手里的书烫了起来。“这……”他的脸微微涨红,“这怎么好意思?”
“靳辅把手抄给我,不就是想转交给下一个治水的吗?虽说黄河水文一年一变,但万一能用上呢?”八贝勒歪头,“不过这本是原版,你就算不用也不许扔,带回来还我。你要是想要,回头送你一本印刷的。对,得还的,这算是借你的。”
张鹏翮本来还觉得这份厚礼沉甸甸的,是来自上一任治水名臣的交付和继承。但又担心卷入皇子们的争斗,正在犹豫呢,八贝勒一句“借你的,要还”,张鹏翮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明明八爷和靳辅都是为了黄淮流域的百姓,不然恐怕也懒得与自己产生交集。
如此,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多谢八爷了。臣一定用心读之,届时完璧归赵。”
八贝勒摆摆手:“靳辅说了,也不必都听他的,就淮河入海那问题,他的解法也就是个平庸之策。张大人去了之后若是发现了更好的办法,也可不用他的法子。”
张鹏翮更加佩服:“靳公这才是为社稷之言,与那沽名钓誉之辈不同。恨不能结识靳公于少壮时。”
朝中大家都知道靳辅已经是在吊着命了,也不知道等张鹏翮治水回来,人还在不在。
但不管如何,灾情不等人,在中央作出决策后的第四天,第一批救灾物资就到位,由于成龙和张鹏翮率领的车队,蜿蜒着离开了京城。
“这个时代的救灾真是太简陋了。”小系统在宿主的识海中评价道,“消息传得慢,这都多少天了?才出发赈灾。而且带的十五车物资中,有十车是银箱,简直离谱。”
“之前地震也是如此赈灾的啊。”八贝勒叹道,“时间来不及救人,只能让侥幸活下来的人趁早恢复正常的生活。带银子是最划算的,可以在周边没受灾的地方买粮买药。倘若直接带粮食就需要更多的车和更多的人手,导致行车慢不说,路上消耗的水和食物也会相应增加。”
系统不说话了。八贝勒知道它还是不满意如今的救灾系统,朝廷最有效的赈灾手段是免税和送粮食。无论哪一条都只能救从灾难中活下来的人,至于等不到救援死去的人呢?死人又不会说话。老百姓想要活命,除了祈祷外,就只有自救了。
有大灾的日子不好过,不过大清偌大的国土,哪年没有点水旱冰雹大风之类的灾难呢。慢慢的,随着夏季的烈日终于驱散了连绵的雨水,随着南方传来洪水已被控制住的消息,京中的人们也渐渐走出了这场灾祸的阴影,继续着他们或平淡或波澜壮阔的生活。
小白熊在树荫底下翻了个身,将自己半个腿腿露在阳光下。被梳洗得干干净净的皮毛,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微风吹过,如白色的波涛轻轻荡过。永远长不大的小白熊满足地眯了眯它的眼睛,果然还是这样湿度适中的天气比较舒服,连之前天天给它上供蜡烛和纸钱祈求风调雨顺的少年,这几天都不再来讨打了。
也不知道那小孩儿去哪儿了。它记得人叫阿克敦来着,是八贝勒门下的一个佐领,八贝勒欣赏他才学好,让他进府读书。嗯,书房区后头就是小白熊所在的药材林,因而阿克敦要是想来吸熊熊,也是很方便的事情。
唔,若是被吸两口小白熊也不在意啊,但香火蜡烛锡纸元宝之流,都是什么鬼啊?它这么大一个哺乳动物杵在这儿,哪里像是能吃无机物的样子了啊?且他祈求的东西也很奇怪,都是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宏大命题。系统若是有这种本事,也不用找什么宿主,自己找个小世界称王称霸了。
小白熊动动脚丫子,阿克敦少年傻乎乎的还搞封建迷信,一点也不像人类说的那样聪明,小系统还挺烦他的;但他突然不来了,小白熊又觉得有些寂寞。唉,那要不去宿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
这么想,小系统也是这么做的。处理器把宿主周围环境一加载,发现八爷正带着八福晋坐马车呢。马车从宫门口出来,晃晃悠悠驶过一条繁华的大街,然后左拐北上。
咦,这是刚从宫里回来的吗?对哦,今天是六月十五,宿主和云雯小姐姐要进宫请安。看看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宫里用过午饭了,没准就是在御膳房开了小饭桌呢。反正这种事宿主没少干。可恶,又错过了一顿美食。小系统啃啃爪爪,忍不住开始回忆宫里饭菜的味道。康熙朝御厨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它正在识海中跟宿主撒娇求好吃的,就发现宿主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然后是叽里咕噜的蒙语,翻译系统一开,结果显示为一片星号中夹杂着几个“我”、“你们”、“小白脸”这样的词汇。
小系统:“宿主宿主,前面好像有蒙古人在吵架。”
宿主:“别啊,我回去还要写方子呢,今天遇到了一个消渴症的患者,就是那个,额,二型糖尿病,还挺棘手的。”
虽然心里面在跟小系统吐槽“这应该是九弟的工作才对”,然而遇上了这种客人在家吵架的时候,作为主人家的八儿子,定贝勒是有过问的义务的。要是被皇帝爹知道了他路遇这种外交事故却驾车而去,有他好果子吃。
八贝勒吸了吸气,安抚性地拍了拍福晋的手,示意她躲在里面,然后自个儿钻出车厢。
这种脏话互飞的局面他是指望不上系统的翻译的,只能使用自身的蒙语储备。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听了约莫三、四分钟,八贝勒基本搞清楚了对峙的双方。
其中一方是大清赫赫有名的外戚科尔沁部的两个小王爷,夹杂在文明用语之间的“我们科尔沁乃太后亲属”,“我们科尔沁战功赫赫”,“草原上的战利品能者得之,你个小白脸敢不敢跟我们比试摔跤”等句子,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也将他们的身份给暴露无遗。
而另一方,则是被两名侍卫保护在中间的一名白脸少年。他皮肤白皙,脸圆圆的,身上的肉看着也只是普通文人的水平,若不是嘴里吐出来的是带有口音的蒙语,八贝勒很难想象他竟然是个蒙古人。“仗着出身欺负人的狗东西”、“我……我也是黄金家族的后代”……
嗯,看着白白嫩嫩的,骂起人来也有挺多文明用语的,要不是这个小子眼眶里含着泪水,差点被他给唬住了。
“那来摔跤啊。”科尔沁的一个小王爷说。
“对啊对啊,一对一,也别说我们欺负你。你要派侍卫也行,我们也派侍卫。”科尔沁的另一个小王爷说。
科尔沁队伍里的侍卫足有六人,其中一人尤为高大,身高得超过两米,满身腱子肉,像山一样。听到主人这么说,朝着白脸少年主仆三人露出一个森森的微笑。
白脸少年连连后退,躲到侍卫身后,引得科尔沁的小王爷们哄堂大笑。
“就你这还叫黄金家族的后人呢?”
“跟你一样姓博尔济吉特真是我们的耻辱。”
眼看着局面越发一边倒,八贝勒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这是在干什么?聚众斗殴?京城的法度何在?”
科尔沁的两名小王爷原本处于优势,骤然被人打断自然不爽,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出声的方向扫视过来。八贝勒有内功傍身,自然不虚这些人的打量。即便是那黑山一样的侍卫,真要打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八贝勒大大方方地挤出人群,任由他们打量。
科尔沁不愧是科尔沁,对京城的人情世故可太懂了,一看八贝勒一身石青色的官服,腰上一根玉石点缀的黄带子,红色顶戴上好多颗东珠,桀骜的表情就变成了迟疑和尴尬,其中一个年幼的小王爷还想装一下凶狠挽回面子,然而被哥哥拉了一把。
“不知是哪位王爷?”那哥哥用生疏的满语问,话一出口他就发现来人太年轻了,品级又太高了,旁支宗室里承袭爵位,很少有人这么年轻就到这么高的,“或者是哪位皇子?”
跟在八贝勒身边犹如隐形人一般的周公公开口了,且用的蒙语:“这是当今圣上第八子,定贝勒。”
科尔沁那名哥哥愣了愣,快速意识到来人不光有品级还有宠爱,是自己惹不起的,语气又收了几分,也跟着用蒙语道:“给八爷请安,八爷,我们……在争那只鹰……”
科尔沁年长小王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白脸少年就从侍卫身后跳出来,抓住八贝勒的衣角急切地道:“你就是八贝勒吗?我是策妄扎布,札萨克图部的策妄扎布,你妹夫啊。大舅子你可要帮我,他们区区一个贝勒一个台吉,就敢抢我一个亲王的东西,你可要替我做主。”
他说话带着方言语音,又是八贝勒不太擅长的蒙语,因此只能囫囵听个大概,然而仅这个大概,就让在万岁爷跟前都能谈笑风生的八贝勒呆立当场。
什么?策妄扎布?就是那个要拱我妹妹的那头猪?
他低头看向扒着自己胳膊的白脸少年,顿时觉得他圆嘟嘟的白脸可憎了起来,与早市肉铺里卖的猪头无限重合。
第243章 二十岁的夏天
八贝勒的第一反应是把一脸嘚瑟,就差把“抱大腿”写脸上的策妄扎布小亲王从身上扯下去,像扯一块狗屁膏药似的。“小王爷慎言,圣旨还没有下,可不能口无遮拦败坏女孩子名声。”蒙语想要表达“名声”之类的具有儒家礼法的概念时不太通畅,所以策妄扎布小亲王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懂八贝勒的意思,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你不能不管我。嬷嬷说了,到了京城,所有扎黄带子的都是我的亲人,都会帮我的。呜呜。他们欺负我,是我先看上这只鹰的。”
科尔沁两个小王爷快给气死了:“胡说,明明是你自个儿吝惜钱财压价。五百两银子的鹰贬低成五十两银子的,还假模假样地要走。这时候我们过来付了五百两,你又不乐意了,非说你先看上的。大家说说,刚刚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策妄扎布:“我又不是真的不买了,所以还是我先看上的。我砍价的时候你们截胡,你们就是仗着科尔沁的名头欺负人。”
这可真是一桩难判的公案。连周围行人都纷纷投入讨论,这种情况该算是谁的鹰。
八贝勒只觉得头都大了,他之前能够在宫廷中混得如鱼得水,果然是因为他够幸运没有遇到真正的难题吧。眼前这个,可真是难处理。其实要公正也是可以的,双方约定摔跤或者猜拳,但难就难在其中一方是传统盟友科尔沁,另一方是急需拉拢的漠北蒙古札萨克图,如何让双方都满意,才是其中最麻烦的地方。
低头想了一分钟,八贝勒决定去他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皇子人设,他江湖人人格苏醒了。纵观整个过程,好像双方都没错,但果然,最奇怪的还是身为亲王,砍价却是直接砍到脚脖子的行为吧。那鹰的品相他也看了,纯正的海东青,虽然在京城的烈日下有些没精打采的,但骨骼肌肉形状都好,带回去好好养养,能成为通人性的猎鹰。哪怕不值五百两的价,三、四百两银子是肯定有的。野生的稀有生物,可遇不可求。
胤禩·江湖人格·贝勒转头看向白猪少年:“现在让你出价,你出多少?五十两吗?还是五百两?”
白猪少年一蹦三尺高:“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一百两不能更多了。”
卖鹰的也急了,这也是个蒙古人,跪下磕头道:“王爷明察啊,我这鹰虽然最近在路上颠簸,品相没这么好了,但也是从长白山抓来的鹰王的后代。一窝里只有这一只熬成了下来,旁的都死了。为了抓他们,小的兄弟都受了伤。若是只卖一百两,还不够来回路费和兄弟的药费呢。”
穷家富路,再加上熬鹰也是给吃好的。这个蒙古人自觉抓到了几十年一遇的好货色,因此特意跟着商队跑京城来,就是想卖个高价发笔横财。贪是贪,苦也是真苦。毕竟若是能够靠着收租打奴隶就养活自己,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抓小鹰呢?
八贝勒转头看向策妄扎布:“你看,他也是可怜,你付个三百两卖这只鹰,可以吗?”
策妄扎布看看八爷,看看那养鹰人,再看看八爷,再看看那养鹰人,就是不说话。
他还嫌价格高,不愿意点头,那边科尔沁二人组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八爷,我们愿意付五百两买这只鹰。”
“你也听到了,他们出五百两。买卖价高者得,你愿意出五百零一两吗?”
“我们出五百零二两。”科尔沁二人组加价。真是俩单纯孩子。
八贝勒继续哄骗白猪猪:“你看,他们都加到五百零二两了,这能忍?”
八贝勒想的是,激着策妄扎布小亲王出一个高价。他作为亲王,身价还是比科尔沁的贝勒和台吉要高的。对面两个小孩别看一口一个“五百两”叫得欢,科尔沁来给太后请安的后辈,多是经济没独立需要讨封号的。而策妄扎布这个潜在妹夫八贝勒可是知道的,他被册封亲王时候被赏赐的财产可不少,这些年靠着过路商队也赚了不少。旁的不说,他现在身上一万两的现银是有的。
价高者得,小亲王出到一个对面出不起的高价,那么这桩争端也就有了结果。科尔沁的两个小王爷也没有话说,谁让自己囊中羞涩呢。
或者策妄扎布小亲王是个不容易上头的,坚决不肯当支付高价的韭菜,那他自己放弃了那只鹰,最后鹰归了科尔沁两个小王爷,也是大家不能置喙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不让用摔跤这样的传统方式解决呢?因为八贝勒觉得无论是拱白菜的猪对战对面的小王爷,还是白猪的侍卫去对战对面的“黑山”,胜负都没有什么悬念。科尔沁人提出来的解决方法,完全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不公平的办法。
果然还是直接用钱拍卖更公平啊。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别的。
结果八贝勒盘算得好好的,策妄扎布这头猪猪他不按常理出牌啊。“八爷,我出一百两,你出五百两,我们两个六百两,就胜过他们了。”
八爷:笑容逐渐消失.jpg
“这小子有哪里不对吧?”他问小系统,同时有些怀疑人生。
系统:“宿主,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葛朗台性格了。”
“哥什么?什么哥?”
“就是吝啬鬼。什么都想占便宜。”
八贝勒差点在识海空间中崩溃刷屏:“你是说我妹妹要嫁给一个爱财如命的小气鬼吗?是这样吗?!”
“冷静点宿主。”小白熊在八贝勒府邸中翻了个身,让后背也晒晒太阳。“至少他看上去没有暴力倾向。”
“你可真是太会说话了龙龙。”八贝勒冷漠地掐断了跟小系统的通信。他转向策妄扎布,露出一个散发黑色气压的营业式微笑:“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我出六百两,这只鹰归我了,也免去了几位的争执,可好?”
最后八贝勒回家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个鸟笼子。到底他是皇阿哥,他要插手,无论是多么尊贵的成吉思汗的后代,都得低下头做人。且八爷不知道,他当时那股杀过人的气场开出来,连那黑山一样的侍卫都不敢动弹了,又怎么会有人敢跟他抢鹰。甚至于等他离开之后,围观看热闹的人中还有瘫倒在地的。
“乖乖,这就是天家的威严吗?”
“从前见八爷总在街面上,对下人也客客气气的。还好我从前没有失了分寸。”
直面煞气的策妄扎布小亲王两腿发抖,眼眶又红了。“他……刚刚是不是,欺负我?”喃喃着说出这么一句话,策妄扎布小亲王就浑身打了个哆嗦。“不,不会的。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一个冤大头用六百两买了一只鹰……”他游魂一样地带着手下往官驿方向游去。
话说八贝勒心情不好,回到了府中也没有去正屋喝茶写字开药方,而是带着笼子直奔某只小系统晒太阳的药材园。云雯见他神色不好,也担心地追在他身后。等到了地方,八贝勒就打开笼子的门。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幼年海东青就跟突然充了电似的,在半秒钟内夺门而出,一出笼子就朝上方直蹿而去。
八爷目光一凝,内力外放,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形的气浪,也朝上飞去,瞬间击中海东青的右侧翅膀。“叽——”那幼年期的猛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高空滑落,它想要挣扎着在空中调整体位,再次腾空,下一道气浪就不轻不重地击打在它的左侧翅膀上。“叽——叽叽——”那只海东青更加凄厉地尖叫起来。
地面越来越近,它觉得它一只鸟今天要摔死在这个到处是墙壁的大笼子里了。
然后,一道气浪打在它朝下的背部,将它的躯体向上抛起。“叽?”
再然后,左边,右边,不停地有气浪击打过来。能打痛它,但又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小海东青被打得晕头转向,讲道理,它才是一个刚刚换完羽毛的宝宝啊,为什么它要遭遇如此凄惨的事情呢?
整个过程中最可怕的并不是疼痛,经历过被从鸟窝中带走的恐惧,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去的无助,以及饥饿、寒冷的折腾之后,海东青已经不怎么惧怕疼痛了,但是那种无法逃离的,透明的掌控,确实它鸟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同样第一次遇到的,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
“好了,不要折腾它了,怪可怜的。爷只是在迁怒罢了。”
然后那种折磨结束了。海东青晕晕乎乎地落在一堆温暖的毛毛里,有着被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就好像它回到了刚刚破壳时候的那个家。
“嗷?嗷嗷嗷嗷嗷?”
“看好这只鸟,要是让它跑了或者死了,你这个月的点心就全部取消。”
“嗷!”(宿主,你这是迁怒!)
八贝勒确实有些迁怒,毕竟自己千娇万宠、又辛苦培养的妹妹,全大清最漂亮最聪明,见世面最广的小公主昆昆,她即将要嫁的丈夫,是一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软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要死得抠门,而且连皇阿哥的便宜都敢占,情商值为负不说,恐怕连智商值也不高。
虽然科尔沁那两个也不怎么样,但相比策妄扎布,可要知进退多了。
至少他们认得清楚形式,知道皇子阿哥不能得罪,想来在对待公主这件事上,也会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然而就策妄扎布那个全部被金钱填满的脑子,搞不好真的会抽一抽就把公主给卖掉。
不行不行,他不能什么事情都只想着最糟糕的一面。想想好的,想想好的,至少策妄扎布是个软蛋,连摔跤都不敢,只要妹妹强硬起来……呸呸呸,想什么好的,他一点都不好!
八贝勒一把抱住福晋,呼啦一下滚在榻上。“怎么办啊云雯,怎么办啊,我想过糟糕的,但我没想过这么糟糕的。一个欺软怕硬的傻瓜,处在三国交界的地方,这是什么魔鬼写的剧本啊。昆昆要嫁去这种地方,她是生下来受罪的吗?”
云雯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拍拍丈夫的后背。在对于策妄扎布的判断上,他们夫妻两个同样具有深沉的忧患。云雯记性更好些,还记得沙皇彼得说过,他乔装跟着俄罗斯使团经过策妄扎布的领地的时候,被策妄扎布勒索。
好家伙,对着商队、卖鹰人这样的弱者重拳出击,对着强者就唯唯诺诺,这样的人不光是意志和头脑有问题,就连道德都是有问题的。
不光是云雯和八贝勒对于这么个妹夫十分担忧,就连康熙听说的时候,都对自己曾经的决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没错,养废策妄扎布是康熙插手干预之后的结果。那个时候前任札萨克图汗投靠葛尔丹,在外蒙引发祸端,康熙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故意扶持了年纪尚小的策妄扎布做继承人,同时又往他身边派了嬷嬷和谙达。这些效忠清廷的保姆和教师,没有一个是将策妄扎布朝着有担当有勇气的方向培养的,反而是日复一日地向他灌输“大清都是自己人”的观念。
结果……康熙爷盯着眼线递交上来的情报,只觉得牙疼无比。什么叫“八贝勒出五百,我出一百,这鹰归我”啊?皇家的亲戚里就没出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康熙爷想悔婚。
第244章 二十岁的夏天
皇帝偶尔也是会逃避现实的。康熙爷头疼的时候,就不想面对儿女。
哪怕他昨天晚上还刚刚宠幸了比儿子年纪更小的妃嫔,并非忙得抽不出一杯茶的时间,但康熙还是把自己埋在奏折堆里,无视门帘外头那节竹灰色的袍角。
“朕这几日忙着呢,让老八先回去。”皇帝说,“他要是太空闲了,就帮忙带带老十。”
隔着帘子的八贝勒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好家伙,连一直被边缘化的老十都给搬了出来,皇帝爹这是有多不想面对现实啊。
但敷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
八贝勒有些不高兴,隔着帘子喊道:“皇阿玛,那儿臣带十弟去理藩院见蒙古王公了啊?”您老不想物色新女婿,我可先去找新妹夫了。
康熙爷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喝道:“你才见了一面,就咋咋呼呼什么?公主出嫁乃国之大事,怎可草率而为?”
“正是见得不多,才要多见见。”八贝勒油盐不进,“阿玛放心,不过是最近有一批蒙古王公来京,儿臣等奉皇命招待他们罢了,最多顺带考察官员品行和民间疾苦,与公主毫无关系。”
康熙都快被气笑出声儿来了:“然后考察出扎萨克图亲王品行不端是吧?”
“皇阿玛这么说儿臣,儿臣万万不敢认的。他若只是小节有亏,难道儿臣还能栽赃他不成?喀尔喀的民心向背,可不是儿臣一个小小贝勒能担当得起的。”
一向听话的儿子被揭了逆鳞,如今就跟一个赌气塞子似的。康熙叹了口气,把笔一扔:“胤禩,你进来。”
八贝勒揭开帘子跨步进来,二十岁的青年一身常服,清爽干净得像一个书生。
看着这个儿子一表人才,面对大变故表情管理也也还在线,康熙稍微平顺了一些心里的烦闷,给儿子讲道理道:“扎萨克图亲王有些贪财,朕之前也有所耳闻。昨儿发生的事儿,确实丢人,没想到他贪财到了这样的地步,但难道朕能据此定他的罪吗?你想换人,能在喀尔喀找出比扎萨克图亲王更亲近朝廷之人吗?本就是归附不久的地方,离准噶尔比离大清近多了,万一酿成恪纯长公主的故事,不比驸马无能还要凄惨百倍?”
恪纯长公主,是康熙祖父皇太极的第十四女,算起来是康熙的姑姑,当年嫁给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结果后来公公和丈夫造反,不光成了寡妇,公主自己生的嫡长子,也被康熙爷无情斩首。后来三藩之乱平了,公主膝下两个没成年的小儿子也被斩草除根。
先不说恪纯长公主跟驸马生了至少五个孩子,感情应该是不错的。这公公造反,死老公已经是有心理准备的事儿了。但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一个一个被绞杀,其中还有尚不懂事的幼童,光是想象就觉得承受不来。
更可怕的是这位公主如今还活着,幽禁在储秀宫后的一座狭小宫苑里,八爷之前还应五叔常宁的请求去看过诊(常宁的宠妾是公主之女),虽然衣食住行都还是好的,但心理创伤已然不可修复,时疯时醒,着实可怜。
康熙在这里提起恪纯公主,便是指出了公主和亲最糟糕的结果不是丈夫懦弱无能,而是丈夫有野心。他完全可以把女儿嫁给“英雄”,但要是“英雄”跟大清打起来,那政治面前是没有亲情的。公主和公主的孩子,无论身处哪一方,都是祭旗的第一选择。
与那样的结果相比,似乎策妄扎布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了。至少那个怂包是没有胆量反清的。
八贝勒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皇阿玛说的在理,确实是以忠诚之人为第一。儿臣犹为欣赏自塔米尔河流域来归的策棱,也是喀尔喀蒙古,却有勇有谋,通晓满汉文字不说,还教化从属忠于大清,甚是难得。都是小时候在宫中受教的缘故。”
将蒙古未来的部落首领放在京城教养几年,这些人长大后就会更加仰慕清廷的力量。这也是相信教育威力的康熙朝开始大力推行的政策,八贝勒这番话说到了康熙的得意之处,他之前对待内蒙的王公子弟是这么做的,后来喀尔喀归附后,也推行到外蒙上面。
策棱属于这其中康熙爷最喜欢的少年之一了。虽然皇帝的心思不会表现在脸上,明面上最受宠的还是科尔沁的几个小台吉,但真要让康熙说,策棱这小子将来成就恐怕会是同期的这批蒙古小贵族中最高的。
“哦,你也这么想?”康熙笑着捋了捋胡须,“可惜策棱的家底到底不够和喀尔喀三大汗王家族相比,也就勉强够上六公主罢了。”以策棱小部落首领的出身,将来封到贝勒贝子就顶天了。
平平无奇的六公主是那喇贵人生的女儿,论身份论宠爱论自身素质,都差着妃位所出的姐妹一大截。这才说配不上别的公主的策棱可以配六公主。
康熙爷衡量女儿的标准,还是很冷血的,长女荣宪公主之后的女儿,主要论出身。当然了,有那特别才女,或者特别漂亮的会额外加分。
“儿臣就是可惜没有第二个策棱可以配八妹妹啊!”八贝勒拍着大腿,一副极为惋惜的样子,“当初要是早些让扎萨克图亲王进京读书就好了。”
好久以前就说进京读书,怎么拖到如今才来?札萨克图亲王真的很忠心吗?不是蠢人就会忠心的,有时候看得清形势的聪明人比夜郎自大的蠢人忠诚多了。
康熙嘴角越发往下拉,他发现八儿子上眼药的本事越发长进了,堪称一针见血,让他不得不上心。
“你带着老十去理藩院走走。老十的丈人送他福晋入京了,理应他去打个招呼。旁的,你自己看吧,要是有好的,也可来告诉朕。”
康熙爷最后还是松口了,这在本朝是一桩破例的事。一般情况下皇子阿哥是没法干涉姐妹的婚事的,一来皇子对母妃和同胞姐妹有私心,各个巴不得姐妹嫁得越近越好,不符合朝廷的利益,康熙也就懒得听他们的意见;二来,之前的公主的婚事,没有一个像昆昆这么波折的。
要是没有沙皇求娶拉高了期待值,额驸贪财这点小毛病,别的公主也就嫁了。但看看八公主这些年跟着她哥读书骑射,容貌也是越长越好,别说老八和沙皇会怎么想,康熙自己都觉得明珠暗投。
左右老八是懂行的,便让他去物色一下,也无伤大雅。要是没有更好的,就把札萨克图小亲王圈宫里读书。
康熙默默想着,翻开了下一本奏折。呦呵,曹寅的密奏,哪个又不老实了?是有关江苏水患的事儿吗?
乾清宫的帝王日理万机,肩上扛了妹妹终身大事的八贝勒也忙碌的方向。从阿哥所提了十弟出来,八贝勒就直奔自家府邸而去。他有两封至关重要的信要写。
不过,知道要去见蒙古未婚妻的十阿哥开始闹别扭了。他这两年来清减得厉害,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两颊彻底凹陷下来,再也不复当年被贵妃养得胖墩墩的样子了。要是温僖贵妃还在,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不过让外人来看,却是瘦下来更加英俊的,比兄弟当中以好看出名的老大也就差一丝。
但无论外貌看上去有多颓丧美,十阿哥本质上还是个熊孩子。进了八爷的府邸,知道再没有监视了,什么阴阳怪气的话都从嘴里说了出来。“听说八哥昨天得了一只海东青,在哪儿呢?弟弟怎么没看到呢?”
已经跨进书房的八贝勒脚步一顿。“在后头林子里,你要是不怕白熊,就自个儿去看。”八爷到底还是心疼这个不得志的弟弟的,这都没生气。
见八贝勒没生气,十阿哥两手往脑后一叉,撇撇嘴小声嘟囔:“没劲。”然后踢踢踏踏跟着进了书房。八爷写信的时候,他继续在边上左顾右盼地聒噪,手里一会儿摸显微镜,一会儿转地球仪的,嘴里也没个消停。
“八哥,就你家那白熊的德性,我还不知道吗?怂得连只鸡都要杀好了煮熟了它才吃。而且它吃那么多,怎么就不见长呢?白熊的寿命有这么长吗?不会是天生残疾吧哈哈。”
“八哥,你也是倒霉。统共就养了两只宠物,一只熊在老爷子那里吃挂落,这只鹰只怕也要在老爷子那里挨顿骂嘞,说你自降身份跟蒙古人抢鹰。啧啧,我看啊,是你命中不适合养宠物。”
八贝勒头也不抬:“药房养了不少兔子,马房还有马。”
“对哦,还有马。”十阿哥拍着茶几大笑,“你第一匹马还是老大送的吧?这些年好吃好喝给它养老,太子那群人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八哥你养宠物的运气真是绝了!”十阿哥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来了。
“有些人养孩子,还不如八哥养动物长情呢。”他突然止住笑,一脸严肃地说,“八哥连畜生都不迁怒,弟弟才信了你是真的君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弟弟说。”
当年八阿哥和十阿哥禁鸦。片烟回来,明明大功一件,却被扣上了带着白熊奢侈浪费的罪名。十阿哥胤俄摸着良心说,这要是他自己的白熊,不说宰了表明立场吧,也要疏远扔到庄子上去的。哪怕知道这只是被找了个借口,白熊并无错处,但人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的。然而看看八爷,只是不再带着白熊外出让人看见罢了,依旧好吃好喝地养在府中。
还有那只海东青,引出了妹夫嗜钱如命的一面。同样的事情要是落在老十身上,他直接当场将那只鹰劈了,不见血蒙古人就不知道敬畏,哼,大不了事后给商家赔银子。皇家阿哥或许维持排场缺钱,但区区五六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然而八贝勒呢,确实选择了两边都不给的方案不假,但小海东青却是保住了一条命,将来有后福享了。
啧,明明八哥对猛禽不感兴趣的。
所以主要是八哥他心肠好吧。
十阿哥这般想的,也是这般说的。“说实话,旁的姐妹小爷我也不过面子情。但八妹妹跟着八哥进进出出,难得是小爷熟悉的。多好一姑娘,他策妄扎布不配。”
八贝勒已经写完了一封信,放在一边晾干。手上毛笔已经沾了新墨,开始写第二封信。“那十弟有什么想法?”
“既然喀尔喀不合适,不如趁机将妹妹留在京中?”十阿哥拍桌子,“八妹妹娇滴滴的人儿,到了草原上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那些蒙古人五大三粗的,哪里懂这温柔乡的好?满洲勋贵的儿子都死绝了?”
十阿哥这种反应,就是康熙不和儿子商量公主和亲对象的原因。谁不知道嫁在京城好?但清朝的公主就是要为满蒙一体的国策牺牲的。八贝勒是务实的人,背后又没有一个太后撑腰,将妹妹嫁给京城勋贵这种事情梦里想想就算了,真拿到台面上来讨论纯属浪费时间。
“昆昆是公主中难得熟悉俄语和蒙语之人,”八贝勒一边写信,一边回答十阿哥道,“皇阿玛一心想将她嫁在边陲,处理与俄人之间的事务。因此我们只有在喀尔喀北境的蒙古王公中寻找。不然我就只能考虑查礼表弟或者亲自送她去莫斯科了。”
十阿哥挠挠头:“哦。那我应该不太懂那边的。我那未婚妻属于内蒙阿巴亥部,与漠北的喀尔喀相去甚远。或者我去问问我的舅舅们?”
然而作为京城大族的钮钴禄氏,对蒙古事务的了解也就京城满人的一般水准。因此十阿哥问出这话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心虚。想来八哥这边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然他总要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意的,钮钴禄家多年的人脉还摆在那里。
“多谢十弟好意,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八哥也不跟你客气。”
十阿哥眼看着他八哥飞快地写完了第二封信,不由好奇道:“如今皇阿玛还有些想挽救一番策妄扎布那小子,留八哥一个人想办法,您这是找谁拿主意呢?”
八贝勒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两个信封,开始盖印。“一封送去京外大营,问董鄂·费扬古将军,他老人家曾经多年与准噶尔交战,与众多喀尔喀蒙古王公是同袍,谁家尽心尽力,谁家偷懒耍滑,谁家的小子有出息,都可打探一二。”
“还有一封嘛——”
第245章 二十岁的夏天
“还有一封嘛——送去归化城给四姐姐。”
“啊。”十阿哥瞪大了眼,“恪靖公主啊。对哦,恪靖也是嫁到了喀尔喀,同样是喀尔喀三大汗王之一的土谢图亲王家。”不过恪靖公主没有直接嫁给亲王,而是嫁给了亲王的嫡长孙。出嫁后上头还有婆婆和太婆婆,相比之下,直接嫁给亲王的八公主本该是一过门就当家做主的。当初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觉得是一桩不错的婚事,结果……策妄扎布他怎么就拉跨了呢?
“四姐姐如今可了不得。”八贝勒叹道,“过年的时候土谢图部的王公进京,从上到下对她都是夸的。听说四姐姐将自己的庄园开放给受了雪灾的牧民屯垦,后来发展到在归化城外开出了千亩良田。协调牧民之间的关系不说,还凭空多出了两成农民。到了今年,土谢图部已经能给朝廷交年金了。虽然皇阿玛没要,全都返了回去。”
十阿哥张开的嘴巴久久没闭上。“四姐姐这么厉害?这是哪个姐姐,怎么之前我没有印象呢?”
就是之前被你说有点黑还有点胖的那个姐姐。八贝勒看着弟弟的傻样子叹了口气:“总有人大器晚成的嘛。”还是不告诉弟弟四姐姐是深藏不漏了,免得他太受打击。
不过说到抚蒙,他就不由想起当年果断出手的四姐姐,挑选的姐夫真的人品能力家世运道都没话说。四姐夫当年还不显,后来长起来了,又在四姐姐的建议下主动率兵,参加了对葛尔丹的最终对决。战后他在部落中的声望已经隐隐盖过了几个叔叔。今年过年进京面圣的时候,携公主的贤名,成功继承了祖父土谢图亲王的爵位。
四姐姐如今是在整个喀尔喀中路当家做主的人了。这眼光、这手腕,八爷只能说一声服气。
他在皇家长到那么大,看待兄弟姐妹们的想法,也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幼年时期,觉得各个都早熟,各个都学了好多东西,长好多心眼,比起外头玩泥巴的小孩真的太辛苦也太厉害了。然而随着大家渐渐长大,有些人的经验条就停止了,而有些人则进阶到了大家望尘莫及的地步。这就是天赋的差别了。
八爷自认在康熙的子女中算中游水平,回头看看已经渐渐满足不了老爷子任命的五爷、七爷,还有已经拼命读书却被十三弟比下去的十一弟,便能知道这是才智中庸的例子。但若是他往上看,带着额附从一堆叔叔的包围中杀出来的四姐姐,真是无论看几次都让他惊叹。
对了,严格说起来,这回一大票蒙古王公进京,除了给十福晋送嫁的那波漠南蒙古外,还有一批漠北蒙古来学习中原文化的。也不知道是带来了什么秘密消息,反正听说有几人被赏了牛羊部众,牛羊部众从哪里来?四姐夫家的一个叔叔可是差点连小妾的首饰都变卖了。
这波明赏暗罚,是不是有人在杀鸡儆猴,巩固势力呢?实在不是八贝勒想去深思,而是康熙自己给女儿降了一道让她“贤惠内省”的圣旨。拜托,恪靖公主的名声都好成什么样子了?还要“贤惠内省”呢?显然是这个女儿对土谢图部的掌控,已经超出了康熙的预期。
抚蒙如此成功的姐姐,不找她咨询找谁呢?
四姐姐啊,我是小八啊。你邻居札萨克图部那边,有什么好的联姻对象没有?郡王贝勒都可以考虑,实在不行我们帮他夺权啊。事情是这样的,八妹妹原先想说亲的那个札萨克图亲王,他是个小废物啊。
八贝勒一脸清风霁月的模样,将两封信都装进信封封好,交给心腹小厮送出去。压根儿不见他在信中卖萌打滚的模样。咳咳,当然只是给四姐姐的信是这样的,写给福晋的祖父的信,他还是要脸面的。
办完了这件事,八爷心头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拉起十阿哥。“走,咱们去理藩院打听一下蒙古王公的住所。也不知道九弟忙不忙,若是不忙还能让他带我们去。对了,还有你那大婚的宅子正在建,虽说工地上尘土飞扬的,但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直接改,还省银子。你也真是,将来要住许多年的地方呢,也不见你上心。”
十阿哥冷笑着道:“光头阿哥的府邸,有什么好看的?将就着住呗。我废物一个,不比八哥九哥办差封爵……”
这孩子是轴上了。
“凭十弟的出身,将来必定是要封王的。”八贝勒叹道。历史上十阿哥就是封王的,虽然也没见他干过什么大事,但他有个姓钮钴禄的额娘啊。这还是果毅公家的那个钮钴禄。“如今是皇阿玛有意压着你的爵位,为了将来兄长可以施恩。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儿,你又何必拿着如今的爵位说话,还嫌不够招人恨啊?”
十阿哥眼眶红红的,低头:“那不一样。”凭出身封爵和凭本事封爵,怎么能一样呢?他也是想一展所长的呀。
“如今想那些也没用,机会总是自己挣的。”八贝勒低头想了想,决定拿例子去激励弟弟,“我行医治病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倒霉的剑客。不知为什么拿了剑总会割伤自己,十天半个月就要手滑一次,有几回差点没了命。家里人吓坏了,从父母到子女都拦着他练剑,甚至把家中的剑都卖了出去。但你知道吗?他最后还是练成了一个高手。”
十阿哥擦了把眼睛:“他是天赋卓绝吗?”
“他是心里存了剑啊。虽然家中看管严苛,但他看见一根长度适合的柴条就练,路过戏班子就借了道具去练,亦或者友人前来,就借了友人的剑去练,手里有了钱,就买一把新剑回来练。五十多岁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高手。”
十阿哥听着,无端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振奋。
“你的努力总归是积累在你的身上的。有一天的机会,就做一天的实事。便是三年只有一次机会,等你五十岁的时候,也已经有十桩值得被人称道的事了。许多名臣一辈子,也就一两桩事迹能够被载入史册呢。”
十阿哥听到这里,终于高兴了起来。“八哥真是好心性。那我……去会会我那老丈人。”
天家血脉奉皇命慰问来京的蒙古人,又带了理藩院准备的慰问品,又是嘘寒问暖、体察民情,在来京的蒙古王公中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热情。往年大家进京的时候,来慰问的都是一些官员啊。不是说理藩院的官员不周到了,但有时候这些底层官僚人微言轻,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但如今大领导的儿子亲自来了,可以通过两个年轻人上达天听啊。那自然各种各样的消息都开始交流起来。一开始还只是有人抱怨睡不惯京中的棉被,不如皮毛毯子来得舒心;亦或者天天吃牛羊跟草原上没什么区别,能不能整点特色美食之类的话,在八、九、十这三个皇子大手一挥解决了他们的小困扰之后,话题就渐渐偏转到了八卦上。
什么谁谁谁家的台吉接手了父亲留下的债务,如今穷得不得不去偷羊啦;什么谁谁谁家的姑娘都是扶弟魔,天天往娘家搂银子,绝对是娶媳妇的天坑;什么谁谁谁家家底厚实,还有元朝时候传下的老物件,下次带阿哥们去开开眼界啊;什么谁谁谁家兄弟阋墙;还有谁谁谁家生了个傻子,给抛到野外喂了狼了。
九阿哥嘴皮子灵活,十分会捧场,一边夸一边损,妙语连珠逗得众人都乐不可支。十阿哥不像九阿哥这么会说,就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蒙古人灌酒。两个兄弟都挺给力的,一会儿下来确实得了不少家长里短的情报,都被记在了小本本上。
等到从第九家蒙古人的临时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十阿哥的脚步已经开始打飘了。八阿哥则开始运功,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向外界排放酒气。酒量最好的是老九,还是这两年在理藩院喝酒练出来的,他现在还能勉强像个正常人。八贝勒运功完毕,闻着身上的酒味微微皱起眉。他从随身的药包里找出两粒醒酒丸子,给弟弟们每人一颗。
十阿哥无知无觉地嚼着药丸,尚且清醒的九阿哥脸都青了。“八哥,弟弟好着呢。这药丸就……”
八贝勒一掌将药丸拍进老九嘴里,看着弟弟瞬间能打结的眉头笑道:“不许吐出来,天天跟着理藩院喝酒,你身体还要不要了?不好好调理的话恐怕哪天就得被抬着来我府上求救了。我今儿还在书上看到一种将被酒泡烂的胃给整个切下来的办法,九弟要试试吗?”
九阿哥连忙把嘴里的药丸给咽了下去,一副乖巧状。
此时夏季的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按照西洋钟的算法,该是晚上九点以后了。蒙古人在京中的住所也是各不相同的。首先,有一大片空地是划出来给他们扎蒙古包的,这是对于第一次进京且地位不够的人来说的;其次是伫立在营地东西两侧的官方客栈,相比蒙古包有热水有床铺,天字号房间宛如独居小院一般;而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则是在京中有自己的宅邸的。蒙古王爷的宅邸,或远或近,也以此处为中心散布,这些街区里,同时还聚集了蒙古人开的酒家、烤肉店和奶酪铺子。其中最繁华的酒楼,正是客来客往最热闹的时候,不闹到三更天是不会歇业的。
就连此时皇子阿哥们走在街上,也觉得到处都是蒙古人,场面颇为热闹。
“不能再喝了,看十弟的样子,不能再喝了。”九阿哥胤禟和八阿哥胤禩一左一右架着十弟的胳膊,费劲将他扛到马车上。也不知道这小子明明瘦了,怎么会有这么重。
“八哥,也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看……”九阿哥刚刚爬到车板上,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一名穿着蒙古袍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从路边一座豪宅中出来。九阿哥不由得止住了嘴边的话。
那名年轻人虽然是穿着蒙古袍,但明显是有些改良后的款式,只有两件套,颜色和装饰也没有传统蒙古袍那么鲜艳,只剩下了蒙古袍的形状。这种叫“夏袍”,是长居京城的蒙古人改出来夏天穿的衣服,在留京蒙古王爷中间很受欢迎。毕竟,传统皮革棉袄的蒙古袍对于北京的夏天来说实在太热了。
天黑,其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从他光秃秃的下巴上判断年纪很轻。他穿着时新,身后带着的四个护卫也是井然有序,在他重重踏步急速前行的时候,侍卫们还能步调一致地跟随,如此就能看出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九阿哥等到那一行人走远了,才指着这个年轻人出来的那座建筑道:“这里不是札萨克图亲王的宅邸吗?这人又是谁?看他一副气呼呼的样子,难道是咱们那摇摇欲坠的准妹夫又惹事了?”
八贝勒朝马车边上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去打听一下。”
围着马车的侍卫有十个,当即就有一人离开马车,眨眼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蒙古人中间。
第246章 二十岁的夏天
夏夜燥热的空气,和周围远道而来的同胞们聚众夜饮的欢乐声,对博尔济吉特·博贝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他低着头匆匆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地面上偶尔沾染的油渍都像是嘲笑自己的形状。
“大哥,札萨克图汗摆明了是不肯帮忙,才开出这样的条件。咱们另寻出路就是了,不必沮丧。”离博贝最近的那名随从劝解道。蒙古人喜欢沿用旧称,还是用札萨克图汗,而不是札萨克图亲王来称呼策妄扎布。
“是啊,大哥。”另有一人开口,“咱们也不是吝惜两千头羊和一百匹马。只是博格达汗都没有索要这么丰厚的进献,如果我们献给了札萨克图汗,会不会引起博格达汗的不满?”博格达汗是蒙古人对清朝皇帝的称呼,翻译过来大概是“仁圣”的意思。
这两名随从显然不止是兄弟、护卫,还担任着智囊的角色,对于家道中落的小部落首领来说,将这样的远亲笼在身边是常见的手段。另外两人嘴皮子没有那么理所,但显然也对札萨克图汗狮子大开口的行为很不满。两千头羊加一百匹马,这是他们台吉一半的身家了,札萨克图汗怎么不去抢?
博贝叹气:“札萨克图汗是我们的宗主,他有着很多觐见博格达汗的机会。如果他能替我们在博格达汗面前说两句话,我们也许很快就能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
小贵族苦啊,博贝八岁的时候,葛尔丹打到了老家,作为札萨克图从属的他们在地理位置上首当其冲,第一批就被冲没了。母亲带着博贝和部曲一路流亡,终于在归化城附近与堂叔一家汇合,成功谒见了大清的博格达汗。那是他离博格达汗最近的一次,博格达汗考验了他的射箭技术,还奖励了他一把弓。
此后,博贝就一直在京中生活。他家太靠边了,即便是葛尔丹被打败之后,老家都依旧在准噶尔部落的威胁之下,难以返回。
如今已经二十岁的博贝一直关注着家乡那片他已经记忆模糊的土地。那应该是是一片严寒中的山谷,河流密布,土壤肥沃,山林茂密。可惜,在葛尔丹之后继承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如今也渐渐展示出了野心。想到家乡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博贝心里就一阵茫然。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份土地傍身,他带着一众兄弟们,将何去何从呢?
如果家乡注定是无法回归的,那么漠南也好,青海也好,多少给他一块土地吧。不需要很大,让他能够养活这些在落魄中还不离不弃的人就行。
博贝也是走投无路了。他们这家大部分的家底都被堂叔给继承去了,偏堂叔还是个留恋京城繁华的,效仿着大贵族建了豪宅,一天天坐吃山空。博贝不是没想过要劝堂叔,但他口口声声都是“我们和托辉特祖上强盛的时候,整个厄鲁特都是我们说了算”。
祖上再阔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快到典当过日的时候了。
做人要识时务啊。在博贝看来,堂叔也好,堂叔他爹也好,都是不识时务的。嗯,如果说堂叔只是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那堂叔他爹可是个事儿精。到处扩张地盘,又是跟俄人叫嚣“有本事你来打我啊”,又是强杀自家宗主札萨克图汗。额,是上上上任的札萨克图汗,就是死在了自家小弟和托辉特部的手上。当时可以说是震惊了整个喀尔喀。
嗯,反正最后和托辉特部就凉了。太嚣张的家伙,强盛的时候还好,一旦露出了稍许虚弱,就会引得周围的豺狼一拥而上,今天我抢一块土地,明天他带着人反叛。偌大的家底两代内就萎缩成了四分之一。终于在葛尔丹入侵喀尔喀的大势之下,他们连祖传的山谷都失去了。
如今家族中两个能主事的男丁,一个在京城的繁华中醉生梦死,另一个低着头颅来请求曾经被自家祖先袭杀过的宗主的后代。世事变迁,因果轮回,让人唏嘘。
有关和托辉特部的报告,差不多在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就被递交到了八贝勒的早餐桌上。这天晚上喝醉倒的十阿哥,以及同样喝了不少的九阿哥都是在定贝勒的府上过夜的,反正这两个小兄弟还没有娶亲,回家也没人照顾。哦对,他们宫外的宅子还在建,得回宫里住,偏偏又错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那就只能在哥哥家借住了不是?
理由正当,逻辑完整,想来皇帝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总之,消息返回来的时候,老九和老十也听了个正着。
老十从宿醉中挣扎起来,皱着眉喝他的八哥爱心款药膳粥。这粥醒酒的功效是挺好的,喝着喝着头疼就减轻了不少,就是这味道实在称不上美味。
老九的酒量已经锻炼出来了,没事人一样洗漱,洗漱完了就大声点菜,除了酱牛肉和奶茶外,还嚷嚷着要吃萨其马,红糖口味的,让厨房快做。
八贝勒带着穿戴好的福晋,加上两个弟弟,四个主子围了一桌。夏天里,云雯穿着颜色浅淡的旗装,但因为两个弟弟在场,还专门化了个显成熟的妆。
两个没成家的臭小子已经习惯了八嫂的容貌。八嫂是好看的,清秀雅致这挂当中的极致。但他们自个儿并不是很欣赏这种学富五车的才女,再加上见得多了就脱敏了,只当是自家亲姐姐,还是相性一般的亲姐姐。
“八嫂。”两小子乖乖打招呼,随后老十就绷不住了。“八嫂,你帮弟弟跟八哥求个情,这粥太难喝了,让我喝药吧。”
云雯微微一笑:“这是你八哥亲手熬的,确实是让十弟受苦了。”
十阿哥面对着八哥威胁的目光,苦大仇深地捧起了粥碗:“多谢八哥,八哥这粥真好,下次别熬了。”
“哈哈哈哈哈。”老九拍桌狂笑。然后他嘴里就被八贝勒塞了一颗药丸子。九阿哥的笑声戛然而止,换成十阿哥乐了。然后十阿哥乐极生悲,嘴里那口药粥,一半喷了出来,一半呛进了鼻子。
八贝勒和八福晋都看得有些无语:这就是好兄弟同甘共苦吗?
收拾早餐前的乱局,就鸡飞狗跳了一阵。等到丰盛的早饭上桌,外头的消息也传回来了。将博尔济吉特·博贝的身世与昨晚在札萨克图亲王府邸中的消息交代得一清二楚。盖因当场还有别的蒙古王公在,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一两银子询问了一名在札萨克图亲王府中当差的下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博尔济吉特·博贝原籍喀尔喀和托辉特部,康熙二十七年葛尔丹入侵时来归,封辅国公。留京读书,至于今日。其在京多年,由皇上主事,然年岁渐长,婚事、草场皆无定论,故求到札萨克图亲王门上。札萨克图亲王勒索以羊两千、马一百,博贝羞愤而去。”
“哦,一个落魄的小台吉。和托辉特部现在是他堂叔主事吧,至少是个贝子。他是和托辉特的旁支,所以才只有一个辅国公。”九阿哥评论了两句,就将博贝这个人丢开了。这种家道中落留居京城的小台吉,不要太多啊。反正是配不上他们家的公主的,除非博贝的堂叔无后,他有继承部落的可能性。
十阿哥的注意力则是在札萨克图亲王身上,他终于把那碗一言难尽的爱心粥给喝完了,又是漱口又是喝水的,才压下去那股味儿,抓着萨其马开口道:“羊两千、马一百,这个策妄扎布怎么回事,这也太贪了吧?一个落魄的小台吉,拿出这么多之后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吧?”
九阿哥也赞同:“我觉得八哥的人说得对,这算得上勒索了。就算札萨克图亲王乃宗主,和托辉特部是归其管辖的,但如今喀尔喀归附大清,大家都是大清的子民,他越过朝廷如此苛待,已经是为官不仁了。”
老九在理藩院干了两年,真的是长进了。大局观杠杠的。
八贝勒跟着点头,跟侍卫说道:“去打听一下,博贝此人对待邻居、下人、女人,以及满人、汉人、官员是如何的?”
那名打探消息的属下一声不发地退了出去。
九阿哥、十阿哥看到八哥手下的人这么得用,除了羡慕之外对于开府后的日子都有些向往。不过这点子想法也就一瞬,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八哥像是对这个叫博贝的很在意?”九阿哥问。
“乍一眼看上去,眼缘尚可。”八贝勒没有否认,直白表露了自己的想法,同时把最后一个豆腐汤包夹到了福晋的碗里。他放下筷子,跟两个弟弟道,“我看那博贝走路的姿态,是有些功夫的,平时一定没有疏忽拳脚骑射。他那四个随从,能够跟上他的步伐,气息丝毫不乱,也是有底子的。自己连同身边之人无一孬种,就是一种本事。我猜他是个上进之人,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的品性如何。”
十阿哥摸摸下巴,赞道:“八哥好眼力,这就是有妹妹的人吗?”
八贝勒笑道:“只是一眼的感觉,也许不准呢。还是得再打听,要是他是个忠心老实的,那帮他一把也无妨。要是跟他的祖先一样是野心勃勃的家伙,那也得早做准备。一直在京城被拘束着,没准人家早就心存不满呢。”
“八哥想提携他?爵位会不会太低了些?皇阿玛会同意吗?”
“这个么……要不请你们八嫂给你们解惑?”八贝勒卖了个关子。
这个哥哥不当人,嫂嫂就不吊人胃口了。“九弟熟知喀尔喀诸部,这和托辉特部,所在何处?”
“和托辉特么,那可老远了,是札萨克图地盘上最北边那块,叫乌梁海的……”九阿哥说到这里一击掌,“原来如此,他们北面就是俄国,西边就是准噶尔……”
如果说札萨克图是外蒙边界的话,那和托辉特就是札萨克图的边界,甚至,他们一半的祖传土地上还有准噶尔人和俄国人在游荡呢。若是公主下嫁,清廷扶持,这就是收复疆界的大事。
而唯有的顾虑,就是和托辉特太远了,历代首领中多反贼。
第247章 二十岁的夏天
虽说八爷留意了落魄的小台吉博贝,然而这只是他目前的诸多备选中的一人。策妄扎布的小叔叔、那蓝呼图克图家的继承人、车臣汗家的庶长子,乃至于科尔沁的几个年轻人都在考察之列。
说起来,八贝勒如今在康熙跟前也是有不小的颜面的,只要他真的想做,把自己看中的妹夫谋划上位也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明旨没下,就没必要在策妄扎布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同样属于外蒙三大亲王之一的车臣汗家也是可以考虑的嘛。乃至于剑出偏锋,找了内蒙的科尔沁也有说头,作为孝庄文皇后的娘家,科尔沁部的爵位太多而人口太少,不少小台吉要自谋出路,那这其中一个自请去北边处理与俄人之间的外交事务行不行?替爱新觉罗家当蒙八旗的都统行不行?
只要驸马确实人才、家世都过得去,康熙那里有的是理由可以找。便是功劳有所不足,八爷带着兄弟们一起使劲,也能给人提拔出来喽。
然而问题的症结,在于八爷没找到这个他中意的妹夫人选啊!挑妹夫又不是挑下属,家世才华他们当父兄的看得再好,都抵不过昆昆自己喜欢。
伴随着越来越热的气温,各种青年才俊的资料像雪片一样地往公主所飞,八公主昆昆永远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八贝勒都觉得匪夷所思,他前世也是跟着师姐师妹一起长大的,哪个少女到了年纪了没有个脸红心跳的时候呢?
“我带着昆昆出门见识的男子也不少啊。”在三怀堂坐诊的八贝勒送走一名来取药的高血压患者,还是忍不住跟媳妇吐槽道,“年长的父辈、祖辈,有与老妻白首同心的,也有独宠妾室的,有家宅安宁的,也有子孙相争的。二十年前名动京城的纳兰性德,她也见过。宗室兄弟们,更是从能干、到纨绔,到性情奇特的,什么样子的都有。可她……品评人物的时候倒是毒舌,让她挑额附了就没个自己的想法了。”
云雯能怎么接?作为一个有道德的嫂嫂,她可不在丈夫跟前评价小姑子。
没有得到福晋回应的八爷越发焦虑。在他朴素的直男世界观里,女孩子若是对着厚厚一沓相亲册子半句话都没有,要么是心如死灰了,要么是看破红尘了。无论哪个都很不妙。这还不如妹妹是个恋爱脑呢!
“云雯啊,你在闺中的时候,就没有畅想过将来的夫君要有如何如何的品貌吗?”在宫外祸祸不到妹妹的八贝勒,开始祸祸自家媳妇了。
云雯淡定地翻看着三怀堂的账本,时不时打两下算盘。“妾身还没来得及畅想呢,就被爷给订下了。”
八贝勒将刚刚写完的方子归到档案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笑道:“爷不信,小姑娘家家八九岁上就相互串门说笑了,咱们遇上的时候可都十二岁了。”
他这么说,云雯还真的认真回忆起来自己十岁左右的事情,女孩儿的世界狭小,小姐妹相交的时候,除了诗词歌赋女工针线外,还真就谈论婚事的时候居多。哪个姐姐嫁得好,哪个哥哥比较出息等等。等到了选秀前,就更是衡量谁谁谁是有资格嫁入皇家的,刚好跟她们年龄相仿的未婚阿哥又有好几个,到最后言语交锋得堪称露骨。
“我还小的时候,只模模糊糊地想做正妻,这样嫁人后还能有一间自个儿的书房。”云雯将最后一点账目核对完成,就将账本交给大丫鬟春绕,放在托盘上送了下去。
“叔伯家里姨娘的屋子都小,一张床罢了,连个饭桌都摆不开。我那时怕为人做妾,将来也住小屋子,做梦哭了两回。后来被玛法玛嬷知道了,赌咒发誓会报病撂牌子,不让我去做妾,那以后就没再多想婚姻上的事儿了。”
一等公董鄂·费扬古的嫡长孙女怎么会给人做妾?但想象着福晋小小一只,与叔伯家的姨娘们共情的可怜模样,八贝勒心里就觉得酸酸软软,忍不住去摸摸她的头。“这不如今好好的吗?家里三间书房并一个藏书楼可着你用。”
云雯蹭蹭他的手,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显示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妾身将心比心,倒是能理解八公主几分。若是当时让妾身挑夫君,也是无话可说的。”
“哦?详细说说。”
“一来,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又谈何心动?二来,玛法玛嬷皆是心疼我又英明的人,自然已经将人上心筛选过了,选谁都不会差的。放在公主身上亦是同理,有爷替她操心,公主选谁都不会差的。”
八贝勒:好吧,妹妹如此信赖,压力又来到了爷身上。
于是八贝勒就只能继续扒拉着京城的蒙古人圈子头疼了。他也不是没想过满族勋贵或者汉人状元什么的,然而当他拿着去年进士中未婚之人的资料进宫时,却被昆昆当面否了。“我想跟四姐姐一起跑马,还有买卖城的赋税。若是嫁在京中,这些都没有了。”
此时,公主所热闹得很,兄妹俩的说话声被外头女孩子们和小太监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给盖了过去。正值五公主的封号下来,叫“温宪”,同时赐婚佟佳氏的舜安颜。额附正是四大爷养母孝懿皇后的亲侄子,哪怕是看在四爷的这层关系上,温宪公主到了婆家也是能得不少关照的。
礼部和钦天监已经在走流程了,大婚应该是在入秋的时候。刚好公主回门,能来给太后的六十大寿贺喜。这是康熙朝第一个嫁给满人的公主,自然引来姐妹们一阵羡慕,就连公主所伺候的宫人们,都难得欢庆了一场。谢天谢地,从前嫁公主都是愁云惨淡的,难得有个嫁得好的,是个好开始,也许以后的公主们也能嫁在京城呢?
底下人还是天真了。
五公主的幸福后面,是预计嫁给喀尔喀台吉策棱的六公主。六公主的未婚夫大她十三岁,还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再往后的七公主,跟五公主一样是德妃的女儿,却没有这个好运气被太后抚养,今儿姐姐的赐婚圣旨下来后,当妹妹的很是说了几句酸话。而再再往后的八公主,嫁给哪个男人不清楚,但嫁给边疆是肯定的了。
“我想着,总要你自己喜欢。”八贝勒悻悻然收起那些进士的资料,扔进火盆里烧掉了。夏天烧炭盆实在有些热,等到文字部分都烧完,就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过来将火盆移走,又安置上冰盆。
“没见过,又谈何喜欢?”昆昆一脸平静,“我只见过沙皇。”
八贝勒瞬间警惕地竖起了尾巴:“沙皇大权在手,喜怒无定……”
“我没有喜欢他,只是觉得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沙皇那所谓“爱情”的概念。昆昆垂下眼,玛利亚舅母那种追着舅舅奔走上千公里的故事,终是与她无缘的。她掩下心头那点异样,眨了眨那双即便冷漠也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我想着,还是得从蒙古挑人。”
“也罢,找机会让你见一见这些人。”八贝勒起身。外头五公主赐婚的热闹还没停歇,似乎是太后那里来人来给五公主裁衣服了,后宫德妃那边恐怕也会来人叙话。他作为成年皇子不方便久留。
八贝勒期盼的机会马上就来了。六月初,两个好消息接踵而来。第一,江苏的水患总算是暂且消停了,皇帝下旨,让张鹏翮拆除拦黄坝,重浚黄河故道。水利重回正轨,是两江百姓的福祉。
而第二桩好消息,则是纳兰揆叙和传教士白晋等人将铅活字印刷术的研究成果给献了上来。
铅活字的第一批成品是第五届大清名医集会的邀请函,在加厚的黄麻纸上印了时间(康熙四十一年三月初二)、地点,并日程、住宿、参加条件、陪同人员、花费报销等等事项。前后八页折叠而成,标题字大,正文字小,排版间距皆是整齐舒适,更有最小号字体印成的病例范本,就在第八页上,也是笔锋漂亮,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是进士们手书的蝇头小楷似的。
用纳兰揆叙的话说,“用机子校准,比以往的雕版还工整呢”。更为难得的是,这批百来册的邀请函只花了一个上午就全印成了,只用了两个排字工人,旁的工序都是印刷机完成的。这个成本一算,八贝勒这么不管钱的人都笑开了花。这么精美的小册子,人工费才不到一百文。算上纸墨的成本,摊下来也不过三文钱一本。相比从前的十几二十文,那可是只有五分之一。
当然了,报到皇帝老爹跟前的时候,什么“名医大会邀请函”,只能算作小白鼠试验品,真正载入史册的、由铅活字印刷术第一次印刷的书籍,必得是儒家经典。就比如纳兰揆叙带到朝堂之上的书册,赫然就是六十册装帧精美的《孝经》和六十本包了封皮的《论语》,都是用御用的开化纸印刷而成,逼格更在所谓“邀请函”之上。
书不是什么罕见书,乾清宫朝会的大臣们不说人人都见过,只能说就连诸位大臣有些脸面的下人手里,都有这两本书的。纳兰揆叙献上来的这些,不过是字体更好看一些,空隙对得更整齐一些,印刷质量更稳定一些,夸一句“不愧是武英殿出品,就是皇家气象”也就罢了。
但是纳兰揆叙把印刷的时间成本一说,在场几个科举大佬就变了脸色。“《孝经》一文两千三百六十九字,排版由两名工人排了两个时辰,印刷半个时辰,三个时辰即完工。《论语》一书一万六千零四字,由四名排字工排了四个时辰,印刷不过一个时辰即完工。都只是这两天内的事情。且用铅活字可以拓版,臣已将《孝经》、《论语》两书的拓版保存,下回再印,就不必再排字,直接用拓版即可印刷。”
皇家精装书,往常都是限量版几套几套的,如今铅活字和印刷机一出,竟然两天内就印出了六十套,这还了得?
李光地手都抖了,摸着书皮都有些出神,口中喃喃:“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等墨水干透都不止半个时辰吧?”
然而他作为书本子里一路泡上来的汉人文官,哪里看不出这新书的用墨都与往常不同。不过李光地这些老狐狸不点破,自然有该出头的人来出头。
比如“慧眼如炬”的太子殿下。“这墨迹在光下有反光,可是用了油墨?油墨不易干,尔等是如何做到半个时辰成书的?”太子爷手里翻着新书,脸上的表情在高兴和阴沉之间反复横跳。
纳兰揆叙才不管太子爷是什么想法呢?他大哥纳兰性德是个人人称道的完人,他这个老二可没有大哥那种本事,在太子跟前已经跟撕破脸差不多了。
“回太子爷的话,这可是臣等数月研制的新秘方,其中添加了一味传教士带来的药材,才成了这能够速干的新油墨。”
其实就是加了点洋酒,借助酒精去调整油墨溶剂的挥发性能罢了。真正加速油墨干燥的还是在印刷机里加了一个高温烘干的部件。不过这样子的机密纳兰揆叙可不想跟太子说,不误导说油墨被菩萨开过光都是他对太子爷的友好了。
不过纳兰揆叙的借口太过合理,新技术出来嘛,有秘方再正常不过了。在场众人都没有怀疑,就连康熙爷自己,详细的技术汇总还没看呢,也不觉得纳兰揆叙在胡诌,当场就夸道:
“揆叙真成此术,与教化有大功,朕记得你身上还没有爵位,就加封一个云骑尉给你,同时擢掌院学士,主管推广铅字一事。传教士白晋、张诚,辅佐成事,衷心可嘉,赏银五千两,赐京中宅地一座,准其修教堂自居。”
好家伙,众人直呼好家伙!揆叙作为纳兰家的老二,一直被前头大哥的光彩掩盖,最缺实权和爵位,皇帝就给了实权和爵位。法国传教士们来京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想要修一座自己的教堂,这就给批了土地和建筑经费。而且还指明了要推广铅字,这要不是这些人跟皇帝事先说好了,鬼都不信哦。
老狐狸的李光地、张廷玉带头跪地高呼:“皇上英明,文治昌盛!”且不说这两位在皇子党争中站中立,这时候奉承起康熙来半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再说了,读书人出身的,打心底里认为推广铅字是一件好事。
有人带头了,再加上“降低书籍成本、推广文教”这件事真没什么可以挑刺的,就连索额图都跟着呼了几句万岁。
不过眼看着老对头明珠家的孩子一个两个都冒出了头,索额图的心里都快烧起来了。有一个纳兰性德还不够,纳兰揆叙现在成了文教功臣,大赚一波文臣的好感。皇帝你也太偏心纳兰家了,这种机会怎么就不带上我赫舍里家的孩子一起啊?没有爵位的年轻人难道就一个纳兰揆叙吗?
没错,这时候索额图还觉得改良印刷术这种需要大量钱财和技术支持的事儿,是康熙爷发起的。纳兰揆叙?这小子可不是格局这么大的人。
然而康熙爷的下句话,就让索额图的脑子如热火上浇了勺油,心脏如冷水里加了块冰。“老八,朕准你用铅字开书局,印你的医书。这下你可高兴了?”
八贝勒眉眼弯弯地从一众宗室王爷中出列,磕头谢恩:“儿臣谢皇阿玛赏。”
“你是大清的贝勒,也不能只拘泥于医书。你自幼在尚书房受教,精通多国文字、西洋诸学。除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满蒙、水利、天文、数术,乃至西洋文本,皆可印之。”
汉臣有可能会遭遇文字狱,但是爱新觉罗家自己的孩子,还能遭遇文字狱吗?皇室自己,说起明朝哪里哪里好,哪里哪里可以借鉴都是自由的。这是将书籍审核的权利放给八爷呢,为了给自己出版的书籍加一层保护伞,可想后面会有多少想出文集、诗集的汉臣找到八爷的书局去了。
众大臣把康熙的话在嘴里嚼了一番,当即就有聪明人的眼神火辣了起来。
太子就是这“聪明人”中的一员,当即脸色就不太好看。汉臣喜欢嚷嚷正统,嚷嚷嫡长继承,这是儒家礼法,但礼法抵不过利益啊。皇阿玛真是给了老八好大的权力,可比区区太医院更加触动太子的核心利益。
“原来此事还是定贝勒首倡,真是朝廷之幸。”太子说。连“八弟”都不叫了,直接“定贝勒”。可见这位太子爷是不高兴了。
康熙瞥了一眼太子,仿若无意一般。
而太子不高兴,老大就高兴了。胤禔当即出列,扮演一个为弟弟出头的大哥形象。“揆叙和传教士都赏了,儿臣斗胆,也为八弟请个赏?”
康熙微微一笑:“有理。老八,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要放几年前,八爷可能还想不出自己需要什么。但眼下不是妹妹的麻烦还在跟前嘛?管他什么太子不高兴,什么被大千岁当枪使,都没有他妹妹重要。
“儿臣只是动动嘴皮子,又是要便宜,又是要印刷得好看,净给旁人出难题了,没干多少实事,不敢居功。”先谦虚一波。
康熙也知道儿子是先谦虚一波,坐在龙椅上笑而不答。
八贝勒见老爹不给梯子,就自己硬下:“不过皇阿玛有赏,儿臣还真有一事想讨个恩典。八公主长在宫中多年,已种牛痘,身子骨亦是康健。今年木兰秋狝,可否一并前往,也算是增长见闻了。”
第248章 二十岁的夏天
公主跟去木兰秋狝,可是有先例的。当年荣宪公主选驸马,就是跟去了木兰,同蒙古的男孩子赛马还拔了头筹,虽说成绩有点水分吧,但也是飒爽英姿,一段佳话。如今定贝勒提出让自己亲妹妹也去木兰,可不就是循着荣宪公主的旧事吗?
在场的众人也许想不明白书局里的关窍,但这么明显的暗示那是人人都get到了。对哦,那位倾国倾城、连沙皇都惊动了的八公主,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不过这亲哥哥主动提出来让妹妹去草原上相看,这……那就见仁见智了。
有觉得八贝勒这是务实的,也有觉得他无情的。比如荣宪公主的弟弟,老三诚贝勒在下朝之后说话就开始阴阳怪气。“八弟真是好‘上进’,难道就这么缺妹妹抚蒙这点子助力吗?”已经渐渐走出剃头风波阴影的老三又是之前那个老三了,“想当年荣宪姐姐去木兰的时候,爷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如今到了八弟这儿,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
就差没直说老八“卖妹求荣”了。
老四雍贝勒听了,踏步过来,挡在老三和老八之间。不过四大爷并不是兄弟中身高最突出的老大,因此并不能彻底挡住老三和老八之间的目光对视。
“若是能够将妹妹留在近处,难道我会不去做吗?只是近嫁不可求,才退而求其次。从她八岁上,又是学蒙语又是练骑射,我怜悯妹妹的苦楚,但早早地盘算起来,总比一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边放任她娇养深闺直到十八岁,圣旨下达的时候痛哭流涕更好些吧?难道三哥觉得姐妹赐婚前不闻不问,直到赐婚时大闹一场,便显得手足情深了吗?”
老三脸都绿了,指着八贝勒的手都在发抖:“老八,你……你指桑骂槐说什么呢?”
姐姐赐婚前从没考虑过抚蒙的事情,到了姐姐被带去木兰秋狝,也就是皇帝露出要远嫁女儿的意思的时候悲痛欲绝,说的不就是老三和荣宪公主吗?
八贝勒迎着周围兄弟们的目光,微微撇开头:“姐姐们抚蒙的时候,咱们还小,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这种让人心怀愧疚的事,三哥不拿出来说,我又何苦提它?”整得好像荣宪当年你悲痛欲绝很光荣似的,纯粹找骂。不过话说回来,饶是他之前在培养妹妹上花了大力气,到了真要相看的时候,依旧是一件让直男觉得耻辱的事。
但凡妹妹有个中意的京城子弟……
八贝勒全身笼罩着低气压地走了,徒留下兄弟们面面相觑。老大笼着手看热闹,还要嘲笑老三两句。太子远远的也在观望,目光闪了闪,无他,好几桩事情,让太子越发感受到了来自底下弟弟们的压力。
五公主温宪能够嫁入佟佳氏,四阿哥也是在里面牵了线的,不光对温宪公主来说是一个有香火情的婆家,有着“佟半朝”之称的佟家也加深了与老四之间的联系。九阿哥不再是理藩院打杂了,而是正式开始学习主管理藩院各项事宜,他跟着学习的师傅就是纳兰性德。这可越发壮大了纳兰家的势力。而纳兰揆叙这次冒头不说,八阿哥在铅活字上也立下大功,又有了“书局”这个名正言顺拉拢科举士子的渠道。就连不声不响的老七,都领到了实质性的军职。老十作为身份尊贵的钮钴禄之子,如今是皇帝爹压着。但其背后势力难道就小了吗?
数来数去,到体弱多病、眼看活不长的老十一为止,只有一个老五是让太子觉得没有威胁的。胤祺的敦厚性子来看,几乎就是预定了将来“宗正”的位置了。这个位置管着爱新觉罗家的大小琐事,一向是挑地位尊贵的老实人来当的,太子若是上位,也是挑老五,没旁人了。
然而其他的兄弟,老大染指军权和功勋世家,老三在文人里刷声望,老四跟佟家关系紧密,老七也分军权,老八通过书局再带走些文人,哦对,他还连着俄罗斯,老九连着外交,老十连着钮钴禄。若说皇权是块大蛋糕,这些冤家一人分一块,留给太子的简直所剩无几。
“我们的人也得建功立业才行,不能只让旁人出风头。”太子回去后就召集幕僚商议,“你们都想想,有什么能够改进的技艺,能造福百姓、青史留名的?或者哪里有叛乱,能让我们的人去立战功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技术进步的点哪里就是那么好找的?青史留名的事儿难道是大白菜吗?还有军功就更离谱了,没有叛乱还能造个叛乱出来不成?
见这些人唯唯诺诺,推三阻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子不由感到一阵失望。“怎么老八印个医书,都能想到改良印刷术呢?你们比比人家,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
“太子爷……”终于有人讷讷地开口道,“推行文教,降低书籍成本,咱们要不去整个更便宜的纸张出来?”
太子把头往椅背上一靠。“还想着书籍,多少有些拾人牙慧……算了,你去办吧。”
眼看着主子兴致不高,有迁怒的前兆。太子的幕僚们只能想办法转移这位爷的注意力。“太子爷,今年可是太后娘娘六十大寿。皇上已经说了要好好办一次,这寿礼可是得出挑才行,不然体现不出太子爷的孝心。”
对哦,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顺”二字,在皇位继承者的考察上绝对是占了大头的。太子的后背离开了椅子。“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太后信佛,让底下人找找有没有相关的好物件。次一等,就寻难得的好料子,再给孤召集最好的工匠,必得雕一件百佛图出来。”太子的思绪发散开来了,“旁的弟弟还能手抄个经书什么的,但若是孤也走这种路子,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孤的库房里就有不少奇珍异宝,不给玛嬷一件好东西倒显得孤吝啬。对了!还得打听一下汗阿玛预备送什么,虽说要隆重,但也不能送得比皇阿玛更重了,逾越。不行不行,你们不方便打听,倒不如孤直接去问汗阿玛……”
这边太子筹谋着未来,而八贝勒这儿的重心却还是在妹妹的婚事上。
“朝堂上那些风言风语,八弟不必往心里去。与你交好的人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品性吗?”四贝勒一路跟着到了三怀堂,一直到八贝勒在门口支起了他标志性的紫藤萝旗,也还在小声劝慰。
八爷转头朝他四哥笑笑。“我都知道的。只有昆昆说我不好我认,旁人那儿我也不受这个委屈。”就比如老三,他当面就怼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八贝勒就转身进了换衣间,在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朝服已经卸下,变成无袖常服外套着个长筒麻布衫的样子了。麻布衫还是医馆特制的,淡黄的麻布原色上镶嵌紫色压边,腰部裁剪修身,干干净净的还挺好看。虽然从脖子到小腿都遮了,但麻布透气,在这夏季里也不是特别热。这种麻布衫被当做防护用,每天看诊时穿上,下班后就在沸水里煮了。
一开始是种痘所里推广这种工作服,后来就成了太医院一年四季的常供,再后来,京里大大小小的医馆和大夫都跟着模仿,想跟太医院沾点边。经过人民群众的不断改进,终于在去年由某个郎中的巧手女儿做出了即便皇子阿哥都觉得好看的款式,并快速统一了宫中和民间的审美。想来等明年的“名医大会”一开,这种兼具美观和实用,同时造价也不高的防护服,就会逐渐在全国风靡开来,成为医者们的标志性服装。
毕竟,就连神医标杆的八爷,都认同了这种对襟双开扇收腰挂药包的制式呢。
八贝勒穿着透气的麻布,也不嫌胳膊上的布料扎,反而是这种便宜的布料,让他有一种别样的松快。“四哥还在?难道是想要诊个脉吗?”他半开玩笑问。
四大爷不想走,总觉得还有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那便请幼麒神医诊一诊吧。”说着,四大爷就伸出手。
老本行,有什么不敢的。八爷自信把脉,摸完左手摸右手。“四哥还是这么个容易上火的体质。”诊完脉的八贝勒笑道,“也不必喝药,我后头还有一件新做的麻衫,四哥趁早将这身捂得慌的朝服换下来,松快松快,再多喝水,就好了。”
四大爷本来就不是来看病的,得到这么个结果也不意外。不过这个换衣服的提案他还是挺心动的。大热天的穿正装确实遭罪,哪怕是特意做的夏天的朝服,但再薄的绸缎都禁不住两三层地往身上套啊。
等四贝勒换了新衣服出来,又喝了点薄荷水,确实觉得爽快不少。他依旧是觉得还有话没说,然看诊也看了,似乎没什么继续留下来的借口了。
“八弟,这些年四哥看在眼里,兄弟里再没有像你对同胞姐妹这么上心的了。八妹妹幼年时亲手种痘亲手喂食,待到年长了又是亲授经史和骑射。看得我都忍不住羞愧,只是……”
只是德妃和太后不是万事不管的良妃,良妃能把女儿彻底交给儿子管,反正自闭美人也不在乎名声什么的。但德妃和太后都还是要脸的,自然只会劝四阿哥好好办差,教养公主是后宫的职责云云。
各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满宫里只有八阿哥和死了娘的十三阿哥,养妹妹跟养女儿似的。
八贝勒摆摆手:“四哥说的我都明白。按说太后娘娘和德额娘在上,我们当小辈的不必多管五妹妹和七妹妹的事。但容弟弟多嘴问一句,五妹妹已经有了着落,是一桩旁的姐妹羡慕不来的婚事。但七妹妹呢?你们心里可有了章程?”
四大爷苦笑,锤着胸口道:“八弟知我啊,我正是担心小七!”
他就说他怎么胸口堵着什么呢,原来是在七公主身上。比七公主更小一些的八公主已经准备今年秋天去相看了,那七公主怎么办?没人说起啊。他得承认,八弟那句“平日里一边幻想一边放任,真到抚蒙圣旨下的时候痛哭流涕,就显得手足情深了吗”不光在往老三心上扎箭,也戳中了他老四的良心。
四大爷从小跟在孝懿皇后身边长大,到底跟德妃隔了一层,与德妃膝下的七公主和十四阿哥都不算太亲近。如今到了七公主的婚事上,他想使劲也不知该如何使。但什么都不做吧,又良心难安。
八爷还在解释:“本来我跟皇阿玛求恩典的时候,单单提了昆昆着实刻意。傻子都能猜到我的意图,觉得我就是出于私心。最得体的说法,该带上年龄相仿的七妹妹一起的。然而我怕德额娘已经有了将七妹妹留在京里的打算,贸然将她带去木兰,反而好心办了坏事。”
四大爷垂眼苦笑道:“八弟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八贝勒:……四哥你可真够直白的。
“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继承了葛尔丹的汗位,也老实不了几年,皇阿玛迫切需要拉拢新近归附的喀尔喀蒙古。四公主去了土谢图部,六公主定了塔米尔,八公主……大约是札萨克图,都是喀尔喀的蒙古王公。后头的公主还小,都没序齿,皇阿玛的女儿其实是不够用的,已经漏过了温宪,难道还会漏过七公主吗?喀尔喀的车臣汗部可还没有公主呢。”
四大爷看问题还是透彻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八爷也没什么旁的好说,只能一声叹息。局势如此,掌天下大权的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何况他们皇子呢。哪怕他跟四哥在皇子里面也算是有脸面的。
“四哥若是有意,可以禀了皇阿玛,让七妹妹也一道去木兰。昆昆已经定了同行了,七妹妹问题不大。且我大概率跟着同去,保管她们没病没灾地回来。”
四阿哥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告了一声谢之后就离开了三怀堂。苏培盛拎着打包好的朝服跟在后头,瞅着也是一副周到能干的样子。
话说四爷回了府邸,先是回书房翻看典籍,最后从《战国策》中找到了《触龙说赵太后》,起出来抄了三遍才搁笔。
经过了跟八弟的一番交谈,对于公主抚蒙这件事,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普通读书人喜欢念叨的“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一句不同,皇家子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战国时期,赵国国君更替,遇到秦国趁机攻打。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提出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当人质才能出兵。太后自然不愿意,但经过触龙的劝说后还是点头同意了。在一个实力更强的国家当人质,比起公主下嫁来哪个更艰难呢?为什么赵太后同意了呢?
道理就在这句话里。
即便是国君的儿子,亲生骨肉,也不能毫无功劳地享有尊贵的地位和金玉的财富。公主联姻,就如长安君做人质,是他们为国家作出的牺牲,也是他们对国家的功劳,有了这份功劳,相比京中被养废的宗室们,地位才更尊贵,话语权才更重,而不是一朝换了君王,就成了白吃粮食的负累和可以养肥待宰的冤大头。
四大爷在五公主的婚事上,听多了“公主就是娇养的客”、“不求公主立什么大功,平安富贵一生才是福气”之类的话。但两代之前的大清公主们可不是这副嫁到蒙古就郁郁寡欢的样子的。孝庄太后三个女儿,各个抚蒙,除了老三不幸染了天花外,剩下两个都是彪悍而长寿的。或者咱们不追大清还在草原隔壁的日子,就说《触龙说赵太后》的那个时代,赵太后的女儿也是远嫁到了燕国去当王后,赵太后虽然思念女儿,但也是哭着在神前祈求她能在燕国站稳脚跟,不要在宫斗中败落以至于不得不跑回娘家来求庇护的。
两千年前就写入经典的道理,代代传播,但可笑直到今天还有人看不透啊。
为之计深远,为之计深远。把妹妹往弟弟的方向教导的八弟才叫做“为之计深远”。八公主小的时候也是个娇娇怯怯的小软糖,几乎是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坚强的通透人了,让他不由想起抵报中传来的四公主的“丰功伟绩”。说实话,这样厉害的女子,娶来当妻妾那是不招四贝勒喜欢的,但若是抚蒙的姐妹,那就该这样啊!
四大爷收拾好心情,将那些写了《触龙说赵太后》的宣纸卷起来,随手塞进了旁边的书格子里。
第二天不是请安的正日子,四大爷专门申请了进宫去找德妃。其实再过两天就是请安日,大不必专门跑一趟。然而请安日必得带福晋的,四贝勒觉得万一德妃发起火来,他一力承担就是,不能让福晋成为出气口。
事实证明,四贝勒的觉悟是正确的,他刚把“让七妹妹今年也跟去木兰”的提议说出来,德妃就失手打翻了茶杯。
第249章 二十岁的秋天
“好哇!小爷刚跟兄弟们说,别看八哥平日里装得跟个老好人似的,不成想私底下这么狠心,生生拿妹妹的性命在皇阿玛跟前装懂事。没想到啊,原来咱们永和宫才是最大的笑话!”德妃还没说什么,十四阿哥已经跳了起来,吐出口的都是难听话。
德妃皱了皱眉:“胤祯,怎么跟你四哥说话的呢?”
额娘发了话,十四阿哥才把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收了收,但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这么拙劣的伎俩,他老八的名声这次可要坏了。四哥你学什么不好,学个被人笑话的。”
四大爷冷冰冰地坐在那里,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气势就已经冷得吓人了。“跟名声什么的没关系,我们直说最实际的。额娘有让七妹妹留京的把握吗?有一成,我们就朝着那个方向使劲;没有,这次就让她去木兰。”
德妃有把握让第二个女儿也留在京城吗?她又不是天真的少女了,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就连温宪留在京里,也不是她德妃的本事,是太后的恩典和皇帝的孝心。她若说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就是当年把女儿送给了太后抚养,更多的,就是温宪自己能耐得了老太太的宠爱。
然而皇帝的法外开恩,哪怕是以孝道的名义,也只有一次。且不说太后不会为了无亲无故的七公主开口求情,便是温宪求了太后,太后又去找皇帝,皇帝也不会开恩第二次了。国家大事德妃不懂,但平衡二字她还是知道的。就她永和宫两个女儿都留京,那其他宫里的水那都不是浑,是要恶浪滔天了。
然而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拿现在拍桌子瞪眼,吼着“凭什么去木兰,七姐姐就要嫁在京城,天天在额娘膝下承欢”的十四阿哥来说,德妃脑子里觉得这孩子天真,但心里却觉得熨帖。看看这个傻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额娘和妹妹,想一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而老四,能耐归能耐,到底跟永和宫里长大的妹妹不够亲近,不然为什么要当着小巴颜比拉的面这么强硬地说话呢?
名字叫“巴颜比拉”的七公主抱着德妃的大腿已经红了鼻子了。“为什么四哥给五姐姐牵线就是牵京中的富贵人家,给我牵线就是蒙古人呢?我不要嫁蒙古人,他们身上臭臭的,我想像五姐姐一样留在京城!”
七公主从小就是个霸道性子,调皮捣蛋爬树下水的事情没少干,身体也是倍儿棒,在康熙的眼里就是挺适合抚蒙的女儿了。然而进入了青春期,小时候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都会变得心思细腻。眼看着一母同胞的五姐姐能留在京城,那股子对未来的迷茫和天性中的争强好胜就被带了出来,一头钻进了牛角尖,竟是非要留在京城了,不然就是比不上姐姐,就是被父母兄长抛弃了。
见从小被宠大的女儿如此可怜兮兮的模样,德妃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一见额娘和姐姐都哭了,十四阿哥差点没上来跟老四拼命。这个老四,平日里没见他对永和宫多热络,这种推公主去和亲的时候,他倒是落井下石头一个。这是亲哥吗?这是仇人吧?
十四阿哥的根骨好,学武艺也比四大爷扎实,一掌过来就攥住了四大爷的衣领子。
在摆事实讲道理上,四大爷半点不虚的,但被还没成年的弟弟抓了衣领子,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手劲,四大爷还是有一瞬的慌张。随即慌张消退,更多的羞愤和恼怒浮了上来。他死死抓住十四阿哥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抠开。还好如今的十四阿哥身量不足,到底还是成年人的力量占了上风。若是再过两年,只怕四贝勒是真的打不过同胞弟弟了。
四贝勒面色黑得能够滴出水来。“十四,你要有本事去给七公主找个在京的额驸,现在就去做。无论你是在皇阿玛跟前讨巧也好,撒泼打滚也罢,我不管你,只要你能办得成事,我也乐得见额娘高兴。”
十四阿哥犹自不服,梗着脖子喊:“去就去!你连跟皇阿玛求情都没求过,怎么知道不行?胆小鬼,我跟你可不一样,就算皇阿玛要罚我,我也得替七姐姐将终身大事给求了。”
四大爷冷笑,将他的手重重一推,同时放开了对弟弟手腕的束缚。“那你便去。”
十四阿哥被激将,当即往外头冲。
德妃一拍桌子站起来:“拦下他!”
兄弟相争的场面气得德妃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抓过来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把两个儿子都给训了一顿。“老四,你做哥哥的,激将弟弟去做蠢事,这就是你的孝悌吗?”“老十四,你也收收你那人憎狗厌的臭脾气。”
她一向是温婉的形象,很少发火的人发起火来,还是挺能唬人的。至少七公主已经吓得不哭了,只眼巴巴地看着额娘和十四弟。
十四阿哥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惊觉不能在四哥面前丢脸,又把背给挺直了。“额娘,咱们求求皇阿玛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德妃让宫女重新沏了茶水来,同时也换了一套茶具。刚刚那套摔了个杯子,已经不能用了,只能收库房里。不过堂堂一宫主位自然不缺茶具,换了备用的来也就罢了。茶水还烫,德妃戴着甲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杯沿。“这事,巴颜比拉自己不能开口,由我跟老十四去求。”德妃娘娘拍板道,同时警告的目光转向微微张嘴的女儿,“你老实呆在公主所,假装这事你并不知情,知道了吗?”
七公主咬了咬嘴唇,眼眶红红的。
德妃目光柔和了些,把道理掰开了讲给爱女听:“额娘去求,是心疼女儿;你十四弟去求,是爱护姐姐。便是你皇阿玛不同意,也不至于怪罪。但是你自己去求,那就是贪慕富贵好逸恶劳,若是你皇阿玛厌了你,你嫁在哪里都不会好过,想明白了吗?”
七公主遗传了德妃和康熙的基因,虽不是尽挑着聪明的地方遗传,但也是能够到及格线的。听到额娘这么一番道理,她也知道轻重,只是眉眼间依旧笼罩着愁绪和忐忑。“若是皇阿玛不答应,怎么办呢?”
“若是求不成,那就只能去木兰了。你给你四哥倒杯茶,求他在路上照顾你吧。”德妃说。
七公主如遭雷劈:“额娘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去求求太后娘娘,或者是现下最得宠的和嫔娘娘……”
“别说了。”德妃抱着女儿的头默默流泪,“傻女儿啊,若是你皇阿玛做了决定,谁都劝不动的啊。”十四阿哥就在一旁劝,劝完额娘劝姐姐。
四大爷看着永和宫这场母子姐弟深情的戏码,坐在椅子上像个局外人一样。他等了好久,直到告退出宫也没等到七公主给他倒的那杯茶。不过,到了八月木兰秋狝的时候,他还是等到了委屈巴巴跟着上路的七公主。
两个公主都要跟着走,各自的马车自然是被排到了一起。长幼有序,七公主的车驾在前,八公主的车驾在后。作为同胞亲哥哥的四爷和八爷也得到了特别许可,就跟在妹妹的马车边上骑马。已经开府的皇子出行,自然周围带着旗下的侍卫。从保卫上来说还是很严密的。
如此井然有序地离开了京城,又沿着官道行了半日,等到傍晚时分,脚下的路就已经模糊了,显现出草木茂盛的自然痕迹。
八公主率先从马车里钻出来,跟哥哥说道:“车里闷得慌,我想骑会儿马。”
八爷旗下的侍卫都是见过八公主的,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姑娘一开始也引得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春心萌动,然而萌动归萌动,大家还是知道自己配不上的,再加上八公主性格着实冷了点。慢慢的,这些侍卫也就能够强装镇定地面对“大清第一美人”了,至少不是普通人乍然见了八公主后目瞪口呆流口水的憨批样了。
尤其出色的是被提拔起来做侍卫头领的那两个,心中有事业,美色都是空。只见其中一侍卫头领动作利落地给八公主牵来她常骑的三岁母马,将缰绳双手奉给公主,全程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这定力简直绝了。
八贝勒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下没有人露出猥琐之态,同时笑着看妹妹翻身上马。“要不要戴个帷帽?这会儿太阳还毒着呢。”
八公主摇摇头。天生丽质晒不黑,遗传自良妃的。
妹妹不要防晒帽,八贝勒也没有强求,跟着拍马追上去,给妹妹充当护花使者。
绝色少女跑马在北行的队伍中前后穿行,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有那不明内情的外臣,还夸赞呢。“咱们万岁爷就是会养孩子。阿哥们各个出挑不说,就连公主都是能文能武的。”
旁的马屁康熙已经免疫了,但夸他会教育孩子的马屁,那永远都厌烦不了。万岁爷笑眯眯地自谦:“会跑马罢了,算什么会武呢?”老父亲掀开御驾的窗帘看了眼,呦,老八紧紧跟在他宝贝妹妹的马屁股后面呢,那就没事了。
跑了一圈马过过瘾,八公主就回到了马车里擦脸擦汗了。现在离京城近,草地条件不好,并不是最适合跑马的时候,想要痛快地骑马,还是等到木兰围场吧。
八贝勒接过小周公公递过来的汗巾子擦了擦汗,继续骑马跟在妹妹的车驾边。而这时,前面七公主从车窗探出头来,问道:“八妹妹这么好的容色被外人看到,不要紧吗?”
八贝勒愣了愣:“啊?”昆昆从小被他带着出宫,医馆、书铺、教堂,还有各种各样美味的茶楼酒馆,都留下了八公主美貌的传说,怎么如今才说这话呢?
七公主不是八贝勒熟悉的妹妹,唯二的印象,一是她小时候长得壮实,压着小半岁的十三阿哥欺负;二是德妃娇宠女儿,直到六岁多了才送他这里来种痘。不过如今拍马走近了一瞧,发现她窈窕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看着与记忆中的德妃有几分相似,也带上了点温柔的味道。
“七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了便看了,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七公主撅了撅嘴巴:“所以说哥哥们见多了好颜色,不知道底下那些臭男人是什么肮脏的心思。八妹妹这么好看,被那些人引为谈资可太……咳咳,我都生气。从前我们就说八妹妹好看的事儿传这么广,终究是有些不妥当的。八哥也太大意了。”
就差明说“大清第一美人”会成为外男意淫的对象。这个妹妹某些方面来说,还挺早熟的,而且性子也直,不过也依稀能从她不严谨的遣词造句中看出被娇惯的影子,与处处妥帖的孝顺才女道德典范的五公主截然不同。
这还是亲姐妹呢,教养环境的不一样真的会带来如此大的区别吗?
“便是没见过脸,外头的人依旧会对金枝玉叶谈论一二,就像皇子阿哥也逃不过深闺的私语一样。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行动言语上有不敬,难道能够因人的想法给人定罪吗?论心世上无圣人,大家守规矩地处着也就罢了;为了旁人的想法而作茧自缚,更是没有必要。”
七公主瞪圆了眼睛,随后露出了自打上路以来的第一个笑。她更适合笑起来的样子,苹果肌饱满圆润,大大的眼睛即便弯起来也有相当可观的面积。是个浓颜系的小美女。“哎,不理他们也行。”七公主说,“不过未来额附在意怎么办?妻子被这么多人肖想过,男人会不高兴的吧?”
“所以要出来跑马啊。”八贝勒笑眯眯地把四大爷拉过来,“四哥,快来告诉咱们七妹妹。”
四大爷抱着手臂,一脸危险的表情:“你尽管也跑马去,草原上的明珠哪个不是大大方方被众人夸赞的?爷倒要看看有哪个兔崽子敢嫌弃公主抛头露面。别说当额附,台吉也趁早别当了!”
七公主越发高兴起来,击掌道:“对哦。我有四哥呢。有人敢嫌弃我,我是傻了才挑他当额附。”说完,她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朝后头喊道:“八妹妹,我出来忘记带马了,你把你的‘红烟’借我骑一会儿可好?”
八公主的声音从后头马车里传出来:“除了‘踏墨’不可以,其他四匹马你随便使唤。”
“嗳。为什么‘踏墨’不可以?”七公主脆生生的声音在北行的队伍中间回荡。
而八公主的冰珠落玉盘的声线与她相应和:“‘踏墨’要养精蓄锐,万一到了木兰要赛马呢?虽然我不喜欢赛马,但保不齐有推拒不了的时候。”
“是了是了。蒙古人交际,无非是赛马、喝酒、摔跤,再加一个唱歌跳舞。我们女子才不跟他们喝酒摔跤,弄得一身狼狈呢。还真得准备赛马和跳舞了。好妹妹,你匀我两匹马吧,一匹留着赛马,一匹我路上骑着玩儿。”
“‘踏墨’不行,旁的随你。”
……
目睹着这一切的两个哥哥,见妹妹们活泼的样子,也是颇为感慨。八贝勒率先说:“之前见四哥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以为七妹妹是如何骄纵了。我这一见面,不是挺乐观一孩子嘛?一天就适应了,似乎骑术也不错。”
四贝勒拱拱手:“都是八弟和八妹妹带的好头。哥哥在这里谢过了。”要不是八弟拉着他过来跟七公主对答,他哪里能听到那句“我还有四哥”呢?
八贝勒眯了眯眼睛:“不是我故意说好话糊弄四哥,七妹妹小时候的壮实好动,在姐妹中可是头一份,不说姐妹,便是我自己小时候的个头都没有七妹妹小时候大。也许只有十四弟的筋骨能够相比了。我一直以为她会喜欢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日子的,只要府库充盈,抚蒙也能过得比旁的姐妹好。听四哥说七妹妹想留京,我还惊讶着呢?”
别说八贝勒惊讶,小姑娘翻脸跟翻书似的,刚刚上车的时候嘴上还能挂油壶呢,一天不到就在马上玩高兴了。四大爷都惊讶。
“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失职。”他只能说,“我与七妹妹生疏,竟不知道她跟个孩子似的。”
第250章 二十岁的秋天
木兰围场在行政区划上依旧属于河北的承德府,然而实际上的地理位置已经进入了内蒙古草原。随着赶路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围的气候逐渐变得与秋老虎横行的北京截然不同。这不仅仅是凉爽、干燥这样的词汇可以形容的,而是当风灌入胸腔的时候,人的头脑和心灵都变得高远与空旷起来。
高原上的湖泊在风中泛起清冽的波纹,湖边高高的芦苇在有规律地起伏。而更远处,是大片大片金黄色的树林,耀眼得如同黄金一般。鹿群被人类的突然造访惊动,时不时在树干之间留下仓皇的背影。而更蠢萌一些的狍子和黑琴鸡则会在草木间好奇地张望,浑然不觉大难即将临头。
这是一处刚刚扩出来的新围场,属于这两年才加入木兰围场的“新成员”。第一次接待京城帝王的这片土地,空气中还充斥着荒野的气息。即便是挤入了数以万计的八旗兵和蒙古人,也与被折腾出了黄土地面的老围场不同。依旧是广阔的湖水、山峰和森林昭显着更加强烈的存在感,宣告着人类才是此处的客人。
就连康熙从御驾上下来的时候,都感叹了一句“好草场”,更不要说第一次出远门的公主们了。“好漂亮啊!”七公主几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在秋风中转了好几个圈,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美景。而一向高冷的八公主昆昆,此时眼中也在熠熠生光。
“八妹妹,趁着蒙古人还没来齐,我们先去跑马吧。”七公主拉着裙摆兴奋得蹦蹦跳跳。八公主更有顾忌一些,转头去看哥哥。
八爷替妹妹罩上一件短斗篷,在她精致的下巴低下打了个毛茸茸的蝴蝶结。“想玩便去玩。”妹控发言道。
昆昆搓搓有些泛红的小脸:“我会看着七姐的,我们不走远。”话说得漂亮,但神情却掩不住雀跃。
小姑娘们兴奋地跑马去了。她们马好,骑速吓得蒙古出身的嬷嬷们在后头大呼小叫。
而苦逼的四爷和八爷则留在原地搭双份的帐篷。自己的帐篷可以敷衍,但妹妹们的帐篷可不能随便,一定是挑一处居中而干燥的位置,将蛇虫鼠蚁人工清扫过一遍,又用药粉驱两遍,再铺上几层油布和三层毛毡,才能保证帐篷中的温暖舒适。
而安全上更不能小觑。公主的帐篷的外表面上要有显眼的青底金花标记,然后用坚固的一人高的木篱围一圈。除了主帐之外,还有宫女和嬷嬷们住的小帐篷,女眷们的生活区外要竖一圈高两米五以上的大护栏,护栏顶端的木头统统削尖,以减少外人翻墙而入的几率。
护栏外才是哥哥和侍卫们的驻扎地。
本来公主是可以和嫔妃或者嫂嫂住一块儿的。然而此次四爷和八爷都是独身前来的,康熙也只带了乾清宫围房的陪寝宫女出来,直接就在御帐中伺候了,因此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女性长辈。老大、老三、老五几个哥哥倒是带了妻妾,然而关系到底隔了一层,杵在人家夫妻之间当电灯泡也难免尴尬。于是四爷和八爷一合计,便让两个妹妹作伴,直接圈了块长宽五十米的公主营。他们各自拱卫在东西两个方向当护花使者。
“将地方圈大一些,北边留点空地。”四大爷指挥道,“万一荣宪、端静、恪靖中谁是单独前来的,还能和两个妹妹作伴。”
“四哥说的是。旁的姐姐不清楚,但荣宪姐姐是必定要来的。”八爷笑道。
四大爷闻言不由转身:“八弟何出此言?又是从哪个底下人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八爷背着手,也不卖关子,笑眯眯地道:“这处新围场是巴林部献上的。”荣宪公主就是嫁在巴林部。
四贝勒心中盘算了一下一路上行进的方向,发现眼下的所在地确实是到了巴林部游牧地的边境,便知道这消息有七八成的可信度。他对着壮阔的金色山水沉默了片刻,叹道:“淑慧大长公主刚刚过世,巴林部便献上围场,荣宪公主……没有辜负皇阿玛一番期许。”
作为内蒙强族的巴林部落,一直以来都是清廷重点拉拢的对象,上一位嫁到巴林的是孝庄的次女淑慧公主,淑慧公主年纪大了之后常住京城,身体也逐渐衰弱,眼看着这门姻亲要断了,清廷就又嫁了一位公主。便是康熙朝的二公主荣宪公主,嫁的也正是淑慧公主的亲孙子。
作为康熙的姑姑,淑慧大长公主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去世的,享年六十九岁,算是抚蒙公主中难得的高寿。而在淑慧公主过世的当年,巴林部就献上了草场表忠心。“皇帝啊,虽然联姻的大长公主死了,但咱们依旧是亲家,巴林部也依旧是您忠实的追随者。”这意思可表达得透透的了。可以想象康熙爷舒畅的心情。
清朝公主联姻蒙古的意义,大抵也就是在此了。该是高兴的,但又不那么高兴。
就同样在木兰围场附近的喀喇沁部落,迎娶了三公主端静,然而自从公主出嫁后就风波不断。左不过是大伯子恨弟弟抢了自己的驸马之位,天天喝酒闹腾。额附本人虽没有哥哥那么混账,但完全压不住做了十八年嗣子的长兄,竟被人闯了两次府邸,吓得公主每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要压匕首。去年又传过一次公主流产,此后只说静养着,也不知道这次来木兰能不能见上面。
“端静公主输就输在势单力孤了。”四大爷评价道,“等小七出嫁,金银首饰都是虚的,人手钱粮必定得给足了。”
“谁说不是呢?”
两个妹控就公主的排场一事达成了共识。
然而他们单单想到要把金枝玉叶的排场撑大,但完全没想到金枝玉叶的排场可以像四公主恪靖那么大。
那是清廷八旗的营地将将扎好的时候,蒙古人所在的那个山口就开始有人往这边过来。其实为了迎接皇帝,蒙古人都是提前到的,临时帐篷搭了两三天了,但得等御驾先挑地方驻扎,他们才进场。康熙带着众人登上彩旗飘飘的台子,放眼望去就见到成群结队的马群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没有鞍鞯,也没有记号,这是野马群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先问出来。
哪有品相这么好的野马,看马脖子的高度也不像啊。众人正面面相觑,就见马群之后浩浩荡荡地驶出喀尔喀土谢图部的队伍,载歌载舞而来。民族特色的乐曲大家此前也听过,然而眼前这大场面,已经脱离了民歌的范畴,是经过文化人改编的大型合奏曲,已经到了庙堂颂歌的地步。
只见眼前的喀尔喀男女列队前行,精壮的小伙子袒露一侧胳膊,跳着粗犷的步伐。几十排青壮之后,则是两排号手和鼓手,穿金戴银,大步而前。鼓手之后是喀尔喀的小贵族们,虽然不像前面的青壮那般剧烈地跳舞显示体力,但步伐也踩着鼓点。
再后头,就是两架华丽的车驾,左边略微靠前半个车身的是活佛哲布尊丹巴的车驾,周围围着四匹白马,驾车骑马的都作黄教喇嘛打扮,而仅仅落后半个车身的右侧,就是恪靖公主的金红色马车,头戴形如牛角样华丽发饰的妇女们簇拥着车驾,这些妇人都健壮,身附弓箭佩刀,唱跳之声不输男子,蜿蜒车后,足有百人之众。
而刚刚承袭亲王爵位的现任土谢图汗则率族中子弟骑马,行于公主车驾之右,与蒙古都统同列。虽然位置也显赫,但气势上完全被四公主给压了下去。
两曲喀尔喀风格的颂歌奏毕,这些足有好几个部分组成的超大型车队竟开始用满语唱歌。成百上千的蒙古人齐声唱满族歌曲,这场面连康熙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以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在这个文盲率极高的年代,教这么多人说外语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土谢图部大车队的满语歌翻来覆去也就两句。“感谢仁慈的博格达汗,赐予我们草原和农田。”而曲子完整的部分,是车队行到了“博格达汗”康熙的面前,由一班孩子唱完的。从喀尔喀被葛尔丹欺负一路逃亡唱到公主下嫁广播仁德,这场声势浩大的马屁才算是拍完。
这可是刚刚归附没几年的外蒙啊,竟然如此心向朝廷。看着从金红色马车里下来的戴着夸张蒙古头饰的四女儿,康熙一时间感觉到无比陌生。这孩子以前在宫里是什么样子的?是这么气势张扬说一不二的样子吗?
“儿臣在归化城,日日思念皇父,这番有赖皇父恩德,特许儿臣前来相会,儿臣心中真是无比感激。儿臣给汗阿玛请安了。”四公主红着眼眶盈盈下拜,一副孝顺女儿模样。要不是刚刚看到她的车驾跟活佛并列,康熙差点就信了她是个弱女子了。
四额附,也就是一身正装的土谢图亲王,是等到公主请安完才上前的。也是红着眼眶一脸高兴的模样。“臣赖天恩下降公主,赐予土地牛羊不说,还教族人读书耕种。安居乐业繁衍生息,臣铭感五内,日日盼望当面谢恩,今日终于能够如愿了。”
饶是康熙都卡壳了两秒。但他转念一想四公主能拿捏住驸马是应当的,不然她也闹不出如此声势,还是得看看土谢图部的其他人对四公主有没有意见。然而土谢图部的大小王爷们挨个上前来请安,都是欢欣鼓舞的样子,不见对公主的丝毫不满。
康熙爷只好自己先开口试探:“……公主的车驾造价不菲吧,回头朕贴补你们一些?”
土谢图部众人大惊失色:“博格达汗何出此言,难道是我们薄待了贤公主?”
“是了是了,我早说了要用纯金来雕车厢的,是公主坚持活佛都没用纯金,这才改用了镀金。”
“车顶,是车顶没有用顶级的红珊瑚吗?”
“东珠还是装少了。”
“博格达汗放心,我们这就替公主再造一辆车。”
……
见多识广的大臣和阿哥们:O.O
康熙爷自己:==
最后是四公主自己结束了尴尬的场面:“金银朱玉不能吃不能穿,能维持规制就足够了。部落如今还不是很富裕,有那个闲钱造新车子,不如给牧民们多换几头牛来得实在呢。”
土谢图部众人感动得泪眼汪汪:“公主真是太贤明了,一直都为我们着想。”
康熙爷继续维持着==的表情,直到四公主喊他回神。“汗阿玛,姑娘小子们唱跳了一路,其心慕朝廷之意,天地可鉴。”
“哈哈哈,”康熙爷尬笑三声,随即笑声才变得正常起来。“哈哈哈,公主所言甚是。那便随行诸人,皆赐酒肉被服;给孩童们搭个暖和点的帐篷,等朕召见——敦多布多尔济,来,”康熙朝四额附招招手,唤他到跟前,重重地拍了两下小伙子的肩膀。“好小子,如今身子骨是越发结实了。没有枉费朕当年看好你。”
年轻的土谢图亲王腼腆地笑笑:“多谢皇上……”
“叫汗阿玛。”康熙打断他,语气亲昵,“跟恪靖一样叫汗阿玛就行。”
“是,汗阿玛。”
“哈哈哈,好,好啊。今儿一起烤肉。”
康熙对四额附格外好,带着某种莫名的愧疚。大约是万岁爷觉得自家闺女PUA了对方全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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