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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230-240

230-240

    第231章 二十岁的春天


    开年二十岁的定贝勒,被万岁爷赐字为幼麒了。这个消息随着康熙三十九年的春风不胫而走。最顽固的那些满洲勋贵也许还要嘀咕一句“什么时候南人的习气又在皇家吹起来了”,同时免不了表达一番文化冲突导致的不满。而那些擅长在纸面功夫里上演华山论剑的文官们,想的可就多了。


    比如纳兰性德刚从宫中的庆功宴上出来,就遇到了工部尚书王鸿绪。这位也是科举上来的官员中的佼佼者了,平日里也是极受皇帝青睐的。


    不过王鸿绪的师承与明珠门下有些渊源,再加上纳兰性德的贤名,五十五岁的王鸿绪遇上四十五岁的纳兰性德,言语间还要恭敬谦卑一些。


    “恭喜纳兰大人了。”王鸿绪见面就带了三分笑,“拓土凯旋,是为我大清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纳兰性德经过长期的外交历练,在陌生的文化语境中什么孤军奋战的情况没见过,说话做人可比明珠谨慎多了。“不敢当不敢当。王大人啊,这开疆拓土的功绩,只有皇上和皇上指派的大将军能自称,性德一介文人,不过与异邦人耍些嘴皮子上的功夫,哪里配得上‘拓土凯旋’四字呢?”


    他表情语气都是和气的,但目光里却暗含警告。王鸿绪被他盯得头皮一紧,连忙放下那点子试探的小心思,恭敬道:“是王鸿绪言语不当,还请纳兰大人原谅则个。”


    纳兰性德自打接到了回京的调令,就已经做好了被明党旧人试探拉拢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凑上来的是王鸿绪,而不是旧满洲的佛伦、科尔坤等人。


    似乎真是他离开政治中心太久了,从前明党中那些满洲勋贵,离了明珠后更倾向于直接投在大千岁门下。而自打前两年大阿哥封王风光起来之后,大千岁党便觉得没有纳兰性德自家也发展得很好啊。什么?纳兰性德要回来了?这这这,党派内还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他小子又不是明珠,直接给大家伙当头儿大家是不服气的。


    王鸿绪来,第一也是给纳兰性德通气的。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跟到净房,王鸿绪就压低了声音道:“大爷,这些年跟宗室外戚走得很近。简王、康王、克勤郡王,常与大爷宴饮。满洲大族里,钮钴禄家的阿灵阿已经明确倒向了他,最近他们在接触佟佳氏,佟佳·鄂伦岱虽是三福晋的阿玛,但也动摇了。”


    纳兰性德皱眉,他没有跟男人手拉手上厕所的爱好,但王鸿绪都跟到厕所来通风报信,以他工部尚书的身份已经非常有诚意了。纳兰公子就算四十多岁了,也是个中年君子,没有故意作践别人的嗜好。


    “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直接点,上厕所时间有限,拖长了就惹人怀疑了。


    “满洲大族,自然是势力雄厚。已经有蜡烛满堂,只怕大爷如今也不在意抽屉里是不是多一盏油灯了。我等到了这份上,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能安稳退休就好了,这才来求大人。”


    王鸿绪的意思很明确,如今大阿哥党的势力看着红火,但组织构成已经出现了严重偏科,放眼望去都是满洲勋贵。本朝三大外戚,赫舍里氏、钮钴禄氏、佟佳氏,除了赫舍里氏天然与太子绑定外,另外两家都已经动了投资老大的心思,那留给其他人的蛋糕就很少了呀。此外还有宗室,总不能亏待的吧,还有大福晋娘家的伊尔根觉罗氏。


    轮到他们这些汉人士子头上,蛋糕本就不多不说,还要被满洲勋贵排挤。蒙祖上恩德当官的,和科举考上来当官的,本就是相互鄙视的关系。不过是满大人对汉大人的鄙视放在明面上,汉大人对满大人的鄙视放在心里罢了。


    总之,在如今的王鸿绪看来,大千岁俨然一个旧满洲的代言人,若是大千岁上位,朝廷制度没准会倒退几十年,还不如康熙朝对汉官的态度优厚呢。这份隐忧在心里,也促使他在明珠退休后就开始维持中立,太子继位也不错,太子至少还是学过几年儒家经典的,应该会持续康熙朝的政策吧……是吧?


    但太子那脾气……王鸿绪也是在尚书房教过书的,跪着给学生磕头口称奴才什么的,懂的都懂。


    本来纳兰性德没回来的时候,王鸿绪万般想法都只能压在心里。他是汉人,身份本就敏感,没有带头人主动往争储旋涡中跳,那是嫌死得不够快。只能老老实实给康熙爷当忠臣。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呀,有一个满洲大族出身,且亲汉人开明派的纳兰性德。不去指望他指望谁呢?


    “三,一向为上所爱,又勤勉好学,虽被贬了爵位,然赏赐、出巡依旧;十三幼龄,奉命祭祀,前所未有;又有八,屡次出京办差,上亲赐‘幼麒’为字。鄙人实在愚钝,还请大人点拨。”


    纳兰性德差点想甩袖离开了。这是觉得老大和太子都不是好的投资对象,开始琢磨底下的皇阿哥了。更可怕的是,是只有一个王鸿绪多想一步吗?恐怕是朝堂上至少有十几二十个“王鸿绪”都在琢磨分散投资了。


    这个朝廷怎么回事?他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纳兰性德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王鸿绪,面上已经收敛起笑容:“圣上春秋鼎盛,太子与诸阿哥皆幼,莫要生事,实心办差而已。”


    什么太子和诸阿哥皆幼,信了你的邪。太子爷今年都已经二十七岁了。王鸿绪笑眯眯地一礼:“是,那我等……就实心办差。”


    他探出来了,纳兰性德没有大咧咧站队大千岁党的打算。恐怕明珠和性德这对父子准备走分散投资的套路了。明珠跟索额图针锋相对大半辈子,哪怕退休了都已经下不了大阿哥这艘船了。但明珠可是有三个儿子啊,老大性德是皇帝发小不说,老二揆叙做着礼部侍郎的清贵活儿,老三揆方也初入仕途担任侍卫了。纳兰家想玩花板子,那是真能玩出花来的。


    就是不知道纳兰性德挑中了宫里哪个小爷。


    摆脱了王鸿绪这只老狐狸的纳兰性德胸口堵得慌,仿佛是这个过早到来的春天让他花粉过敏了一般。他能挑谁?他谁都不挑!他又不是争做出头鸟造福大众的活菩萨。


    回到家中的纳兰性德依旧郁闷,连灌了三杯苦茶,才跑去给老父亲请安。


    儿子立功归来,明珠也是高兴的,在屋子里摆了酒席。本来今晚宫中的庆功宴,该有明珠一张桌子。儿子庆功,老子上桌,天经地义。不过明珠年纪大了,各种老年病缠身,前几天受风咳了起来,便以病为由推了宫中的宴席。康熙爷听说了,还赐了药下来。


    纳兰性德和纳兰揆叙进屋的时候,纳兰明珠的夫人觉罗氏正服侍着明珠吃药。而吃完的席面也没有全部撤下去,还留了几道汤羹和点心,在小火炉上热着。明珠如今也算是子孙满堂了,小儿子揆方夫妇领头坐在下首,揆方的媳妇儿是爱新觉罗家的郡主,难得的是没什么架子,在公公婆婆跟前言笑殷殷。不过话说回来,婆婆觉罗氏也是宗室,乃英亲王阿济格之女。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的世代联姻可见一斑。


    又有孙子孙女七八人,列次排坐在小几或绣墩上,最大的是性德长子富格,已然成年人的模样,与两个叔叔年岁相仿,他长得文静秀气,皮肤也比常人白一些。而最小的则是揆叙家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


    “大哥,二哥。”原本还在被父亲考教的揆方像是见了救星,忙不迭地问好。


    明珠吹了他花白的胡子:“老三就是个朽木脑袋!”


    “哎呀,气气气。你就会跟儿子生气。”觉罗老夫人强拍明珠肩膀,将剩下的药汁子一股脑儿地灌进去。


    明珠被苦得老脸皱成一团。“慈母多败儿。”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明相面对夫人的淫威只敢小声比比,转头朝学霸大儿子和学霸二儿子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性德和揆叙回来了,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揆叙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阿玛,我瞅着万岁爷是真心欣赏大哥的。你不知道索额图那老贼的脸色,啧啧,绝了。”


    性德瞥了二弟一眼,他们两个中间隔了三个姐妹,因此年龄相差颇大。纳兰性德远走漠北与俄人勾心斗角的时候,纳兰揆叙还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小文官。他只知道二弟读书一向好的,却不知这几年下来二弟竟还成了党争小斗士。这份争强好胜的性子,仿佛是跟父亲一脉相承似的。


    “哈哈哈,咳咳。”明珠虽然在病中,但听闻老对头吃瘪,还是忍不住大笑三声。“性德啊,来。瘦了瘦了,这些年在外头吃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享福了。”


    纳兰性德:“漠北虽然吃住艰苦些,但百姓性情直爽,亦有奇闻异事,心理上倒觉得通透。”


    明珠的笑容收了收,他想起来大儿子早年因为受不了京城的压力而试图自杀的事情,用语稍微斟酌了一下:“我儿只要做万岁爷的忠臣,别被索额图拿住了把柄,就足够他们难受的了。为父只想你好好的,咱们家好好的,仇敌就不好过了。”


    纳兰性德点点头,在特意给他留出的空位上坐下。明相夫人看见大儿子,也顾不上老头子了,围着儿子转,又将那一直保温着的甜汤端出来给儿子喝。纳兰性德右手用勺子舀了甜汤,啜一口。“多谢额娘,还是从前那个味儿。”


    明相夫人一下子被哄高兴了。“谢什么?只要你喜欢。”


    纳兰性德看向自己的长子富格,道:“我在这里陪你玛法和玛嬷聊一会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去歇着吧。也跟你嫡额娘说一声不必等了。”


    富格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就有条有理地带着大房的孩子们离开了。性德的继室官氏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独居生活之后,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健康。好在富格是个靠谱的孩子,父亲远在边疆的时候承担起了“父母”的双重职责,将大房的大小琐事管理得井井有条。


    大房的孩子们走了,二房媳妇也不是傻的,也带着孩子告退。老三揆方想留下来听八卦,被郡主媳妇给拽走了。不过老三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个犟脾气,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有几分委屈。


    “装可怜也没用。”郡主媳妇说,“你想去跟那些利欲熏心的官大人打交道?”


    “不了不了。”揆方连忙摇头,“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大哥和二哥吧。”说完扯开脚步往自己院子赶,跟后面有鬼在追他似的。


    家里的女人孩子散尽了,屋里还有明珠夫妇和长子次子。这就是纳兰家最核心的政治人物了。


    “儿子回京不过两日,听闻了一些消息,也不知道对不对。还请阿玛指正。”纳兰性德跟明珠说话的语气半硬不软的。他们父子俩早年因为儿子发展的方向问题,一度闹得不愉快,但另一方面,明珠也的确是个宠孩子的爹。跟康熙那种儿子前面还有皇权天下的爹不同,明珠可以为了儿子豁出命去。性德不是草木,也感动于父爱如山,但即便到了今天,他也不认同明珠的有些做法。这就导致了父子俩说话时的别扭。


    性德的别扭明珠视若无睹。“好啊好啊,你说,咳咳。”


    “大阿哥在亲近宗室和勋贵?是不是有些过?皇上怎么想?大阿哥身边尽是满洲旧人,天生排斥文官,本来汉人就是尊嫡长礼统的,这不是越发把他们推到太子身边了吗?”


    明珠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性德啊。看事不要只看表面,不是大阿哥亲近宗室和勋贵,是勋贵和宗室只能选择亲近大阿哥。有些人啊,还做着从前‘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美梦,啧,太子是个喜欢大权独揽的性子,怎么会理他们?不狠狠打压就算不错了,他们没得选才只能靠近大阿哥。”


    说起朝堂上的人性,明珠也不咳嗽了,精神头也足了,眼里都放着光彩。


    纳兰性德看着老骥伏枥还志在千里的老爹,沉默了两秒:“……那阿玛觉得,大阿哥成事的几率有几成?”


    “别问我。”明珠突然肃脸,“你也在外头历练了许久,你觉得有几成?别让阿玛觉得你这些年白混了。”


    有些事情一味躲是躲不过去的,纳兰性德远在边疆的时候早就将太子、大千岁和皇帝之间的利益关系盘了一遍又一遍。“本朝自开朝至今上,都是议政王大臣会议选出来的皇帝。若按勋旧宗室所想,万岁爷之后是谁,也该由他们商议决定。然而万岁爷立了太子。”


    “哈哈哈,咳,咳咳,我儿这不是很明白吗?”明珠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岁爷,太子,以及根基不稳只能依靠太子的赫舍里家为一派;其余勋旧为一派。这才是斗争的根源。大阿哥想成事,只有两条路。第一,其所聚合的勋旧势力足够大,乃至于万岁爷都只能妥协,或者,待……之后,令众皇子妥协,就像先帝、太宗驾崩时那样。彼时甚至弃年长皇子不立,立了两任幼主继位。”


    顺治爷和康熙爷可既不是嫡也不是长,甚至继位的时候年纪太小,贤不贤的也看不出来,完全是满族勋旧商议的结果。


    “然而今上亲政日久,积威深重,又打压宗室旗主,拉拢科举官僚,设阁僚分权。勋旧势力大减,恐难现先帝、太宗旧事矣。即便凭侥幸成事,若大阿哥顾念勋旧从龙之功,大肆封赏,臣强主弱,满汉离心,也非幸事。”纳兰性德语气平淡地说完这段话。他大约是真的将这些话在心里盘了很久了,终于说了出来的时候,连半点情绪也没有。


    “所以我说有些人在做梦。”明珠老头儿刻薄地说。


    旁边的揆叙小年轻已经听傻了。他之前被亲戚朋友撺掇的时候,只知道“若太子继位,好处都是索党的,哪有我们的活路;唯有拥立大阿哥,才能保全富贵”,哪里想过这些围在大千岁身边的人求的是什么利益,对于国家是好是怀呢?


    这就是我跟我哥之间的差距吗?揆叙大气都不敢出,竖着耳朵听他哥和他爹说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你的第二条路是什么?”明珠问。


    “逼太子犯错,让皇上来处置太子。”纳兰性德垂了垂眼,“明代之前的太子,难有在位二十年而不遭猜忌的。我朝勋贵相逼,恰如汉唐。而太子惶惶不安,已露端倪。不过如此一来,最后成事的就不一定是大阿哥了。”


    “那也是天意。只要不是太子,凭我家子孙的出息,总有出头之日。”明珠长出一口气,“性德很好,你能自己想到这个地步,老父马上闭眼也能安息了。”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性德和揆叙眼眶都红了。


    “揆叙,你懂了吗?勋贵再如何联合,还能倒逼正在盛年的万岁不成?不,为父从没有想过,只是造出攻势,逼索党犯错罢了。搏皇上宠爱是一回事,揽权太过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让索额图去碰。放心,性德回来了,他们也忍不了多久了。”明珠不顾儿子们担忧的眼神,又拉着二儿子谆谆教诲。


    纳兰性德把父亲的话翻译得更清楚一些:“你我即便再怎么表现得像孤臣,也会被索党认为是大千岁党。你我争取皇上信任赏识,大大方方地建功立业,他们自己就会慌起来。我们越公正、越清廉、越不结党、越不犯错,他们就越发如百虫噬心,难以安寝。当此之时,不是聚众高呼,而是比拼定力。”


    老爹老哥没有一句批评,但最近没少跟大千岁党一起吃饭喝酒的揆叙只恨地上没有一个洞让他可以钻进去。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折磨人的家族密谈,揆叙走出老爹的屋子的时候,背上全是冷汗。“大哥不厚道哇,此前都不提醒弟弟。”揆叙三观都在不停破碎和重组,“那我之后就不拿差事做文章弹劾人,就顺顺利利地办成它?”


    这傻弟弟啊,他不会真以为我方按兵不动,敌方就会主动犯错吧?千年狐狸成精的老爹指不定后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别的不说,安插几个官位低的间谍去索党营造紧张氛围,乃至于关键时候出馊主意,都是最基本的操作。


    纳兰性德木着脸,继续用善意的谎言安抚弟弟:“你也不小了,该替朝廷社稷干几件好事了?难道你想百年后史书上说起纳兰揆叙,就只是一笔带过吗?”


    揆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那我以后就听大哥的。”


    家里当弟弟的就是那么幸福啊。纳兰性德仰头看着天上的月牙,气温越发回暖,花粉让他的鼻子有些痒。纳兰性德叹了一口气。


    明珠早年是满洲勋贵中的一员,再加上确实跟索额图有积怨,才卯足了劲儿跟太子对着干。但随着性德和揆叙都展现出了汉学上的天赋和政务上的才干,纳兰家的利益点就开始跟满洲勋贵有了微妙的差别。


    我家娃拼实力也是能拿金饭碗的,凭什么要为了你们家的纨绔子弟努力建设“满人至上主义”的大清朝。


    在这个乍然温暖的春天里,许多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


    第232章 二十岁的春天


    八贝勒也能够感受到新的一年到来后的暗潮涌动,就比如二月初十他过生日的那天,上门贺礼的人比往年多多了。他自己名下的佐领属人不说,给主子道贺还能算他们的本分。但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和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文人也来送贺礼,这就过分了吧?


    其实一开始八爷还没发现他的定贝勒府也成了京里的热灶,他进宫去安慰良妃二十年前生产之苦去了,拉了康熙一起在长春宫吃午饭不说,顺便还考察了弟弟妹妹的文化课作业。


    等到傍晚从宫里回来,事情已经被福晋给处理完了。定贝勒府门边上贴了告示:市价超过十二两银子的贺礼全数退还,望周知。


    八贝勒进府一问,才知道今儿自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逼得云雯直接关了府门,又毫不含糊地将满丕所送的一张云鹤祝寿檀香木屏风给完璧归赵,这才制止了大家伙的过分热情。


    满丕是谁?那可是八爷名下嫡系的正蓝旗佐领,曾经提刀跟着八爷跑了半个大清硝烟的人物。如今以功封云骑尉,位列议政大臣。可以说是八爷一脉中最先平步青云者。


    连满丕的贺礼都没有“法外开恩”,其他人还妄想什么?再看看靳辅家,也不知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送了两匹渐变色的丝绸,材质不算顶好,胜在染色巧思,最绝的是京城市价二等彩绸六两一匹,刚好卡在十二两的总价上。


    得了,那就守规矩吧。


    八贝勒回府没多久,补送的贺礼也陆续过来了。因为价格卡着,这回的贺礼就正常多了。


    门下的普通旗民也许是约着去打猎钓鱼了,好些个刚死不久的兔子小鹿,并两筐鲜鱼。也有送鸡蛋送母鸡送新鲜蔬菜送蘑菇的,只道给主子加餐。


    如果说朴素的旗民百姓快速领悟了八爷的简朴风,那当官的那些就形象包袱重多了,有送字画中夹带了古董,有把普通木雕里面掏空了塞金子的,还有价不菲的孤本书籍被包装成了新书,更有一些本身价值不高、但被高僧开过光的迷信物件。


    云雯眼光多高的人儿,这些小把戏自然被她关起门来狠狠地嘲讽了一通,就连平日里喜欢的古书都遭了嫌弃。


    “我听说从前有癞虾蟆潜在水下看天,便以为每天都在下雨。水鸟好心告诉它今天无雨,它就跟一群泥鳅一起在河底编排水鸟说谎。”


    “你这张嘴也挺绝的。”八贝勒失笑,搂着媳妇好一顿耳鬓厮磨,然后两人就分拣起礼物来。挂羊头买狗肉的退回,装神弄鬼的退回,还有一些穷书生老百姓送的,即便不到十二两银子,也退了回去。


    “本就不宽裕的人家,何必将银两花在官场攀比上呢?跟这些人说,以后拿些自家的产出也就罢了。”八贝勒吩咐道。


    八贝勒夫妇倒也不是标新立异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番辛苦只是为了不开恶例。一来得把花重金来贿赂的人挡在门外,二来也是为降低不是贵族出身的手下的压力。免得“别人都送了贵重物品我也不好不送”、“总要送份比别人更值钱的寿礼才能让定贝勒注意到我”之类的想法泛滥开来,从而逼得手下不得不去敛财。


    在体恤下情这一点上,云雯跟八爷的思路一模一样的。


    “从前听说生日收礼是皇子府邸的大进项,我还觉得夸张了。前两年无风无浪的,结果是在今年这儿等着啊。”云雯眼波流转间,玲珑心思不知转了多少圈,“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除了纳兰性德回朝,索额图上蹿下跳外,还能有什么变故?”八贝勒顺嘴道,“再就是皇阿玛赐字。哦对了,三哥也想找皇阿玛赐字,皇阿玛没答应,说他不务正业来着。”


    两夫妻面面相觑。


    “不会就因为这个吧?”


    “不会就因为这个吧?”


    八贝勒头疼地揉了揉鬓角:“不管怎么样,将这些送回去。我们府上就两个主子,开销小,庄子铺子的产出自给自足都有余,另有北境商行的分红,给宫里孝敬也够了,远没到搜刮生辰礼物补贴家用的地步。


    “对了,让祝秀去查一查,有没有确实困难的人求上来的,救一救急也是可以的。祝秀胆小,做这个正合适。”


    当初看着纨绔的白胖胖佐领也被八贝勒开发出了新用途。祝秀看着就不机灵不威严,正适合做走访民间的事儿。尤其这减不下来的胖子怕麻烦,普通小事他懒得上报,但真正的冤屈,他也不敢瞒下。


    且不说刚刚从定贝勒府邸的“家丁训练营”中脱离苦海的白胖胖在接到长长的调查名单时是如何地鬼哭狼嚎,八贝勒有自己的正事要忙,他的新版《牛痘法》要发售了。


    二月十一,也就是八贝勒生辰的第二天,刚巧又是八爷轮休的日子,不必去太医院和皇帝跟前应卯。胤禩就带着云雯坐了府中最低调的素木马车,溜溜达达去了香叶书铺。


    香叶书铺是云雯十岁上练手管家能力的时候开起来的铺子,如今也有八年的历史了,已然在汉人聚居的外城站稳了脚跟。


    定贝勒和福晋大婚的那年,香叶书铺经历了一次扩建和翻修,主要是将原本的两间铺面扩成了五间,新添置出来的书架上多了不少杂集、游记、地图、天文、水利方面的书籍,分门别类,甚至连用洋文写成的书籍都有安放。又在铺面中安放了两张大长桌,共十八个座位。与其说是单纯贩卖书籍的,倒更有点阅书馆的意思了。


    这日八爷夫妇都穿了便装。云雯没有梳旗头,反而盘了个轻巧的堕马髻,底下穿了马面裙;八贝勒也没有系黄带子,反而一身文雅的长衫。看上去就是一对书香世家的小夫妻。


    话说今年的春天是来得真早啊,二月刚刚开始就已经暖和得能够穿长衫了。


    不过书铺的掌柜是云雯的陪嫁,一眼还是把自家的小姑奶奶,哦,不对,应该说是自家福晋给认了出来。但掌柜也是聪明人,见到cosplay就懂了些什么,没有大张旗鼓地磕头请安,只凑上来小声问:“客官买些什么?”


    即便cosplay八爷夫妇也是穿的好料子,掌柜殷勤些并不突兀。


    八爷露出一个君子儒雅的笑:“我和内子,随便看看。”


    “喔~那您二位自便。”掌柜识时务地退下了,只挑了店中三名伙计中最机灵的那个,不远不近地跟着微服视察的领导。


    从大门边的结账柜台进去,里头很是开阔,八扇不能打开的玻璃窗子透进来阳光,照得两张长桌所在的位置都挺明亮的。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是一排排的书架。


    人的视线容易落在中央明亮的地方,八贝勒夫妇首先注意的也是在桌上抄书的人。约莫四五人都是衣着寒酸的男子,面相上从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皆有,都全神贯注地在抄书。


    这就是靠抄书赚取生活费的寒门子弟了。从前香叶书铺里也有这样的人。在八福晋婚事定下的时候还迎来过一轮小爆发,富贵家庭的子弟都来假装抄书了。但几个月后,大家发现八爷夫妇压根没来“慧眼识珠”,热度也就渐渐散了。有钱人家的孩子谁耐烦费时费力抄《四书》、《五经》最后换几个铜板的?


    如今还在抄书的,也只有那些真穷的家伙了。大部分是家住附近的穷秀才、穷童生,少数是会试不第滞留京城的举人。举人一般是有些俸禄的,但“京城居、大不易”,就举人那些禄米,在原籍可以衣食无忧,但可不够在京城开销,家底薄的人自然得自谋出路。


    八贝勒转了一圈,五个人里有五个人抄的是经史典籍、八股范文,无论古今,书店里的教辅书都要占据半壁江山。再加上对这些备考的学子来说,想一边抄书一边学习的话,自然是抄经史典籍、名家注释来得最划算。


    而书架上迭代飞快的还有三类书:


    第一是《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学到科举成功地步的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达到的,但只论启蒙的话,基数就更大一些了。这些薄薄的小册子印得多价格也比《四书》、《五经》便宜得多,因而广销。


    第二是各种话本子,印刷纸张皆粗糙,但作为广大人民群众的娱乐需求,话本子层出不穷、迭代飞快,作为快消品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而若说到无论在哪家书铺都是销量最大的第三类王者,还是非《黄历》莫属。年年出新,家家尽有,根据装订精美程度,还分为三种不同的档次。有专供贵族之家的精装黄历,一般是官版,纸张都更厚实一些,还要印上三百多页精美插图;而普通百姓买的黄历,就堆在门口的架子上,三四十个铜板就能买一本,各种民间私印的版本都有,还有带小故事小偏方和各种迷信的。不过香叶书铺因着主人的缘故,已经将一批明显歪门邪说的黄历给筛掉了,就这,还能剩下好几种不同的版本呢。


    以上这些是畅销书,是书铺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八贝勒夫妇开书铺,两个浪漫主义者嘛,自然会带点公益性质。


    哪怕那小众的《梦溪笔谈》、《几何原本》、《血液循环论》一个月卖不出去一本,也还是要往书铺里放。


    宝藏总是会被发现的。世上只追求功名利禄的读书人虽然占了大多数,但也不乏真正爱书的淘书客。就比如此时就有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士子,在津津有味地翻阅明代潘季驯所写的《河防一览》。而他手边还放着一册传教士编绘宫中出版的《海国图志》和一本唐人所写的风水书《撼龙书》。


    好家伙,地理杂食者。


    八贝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遗憾,低头跟云雯咬耳朵道:“好歹还有人在追寻实用杂经,没有枉费夫人一番心意。”


    云雯就也抿嘴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幼麒先生编校的《病毒论》、《疫病防治》,还有辛苦翻译的《血液循环论》,怎么就没有人看呢?”


    云雯:“噗,自己称自己先生可还行?”


    八贝勒有些委屈,他取下一本新版的《病毒论》,给云雯看封面上的编者一栏,为首的就是“幼麒先生”四字。万岁爷赐下的字,印书坊自然重视,今年印刷的这批书,都换了封皮。


    不过,哪怕是有万岁爷赐字的加成,医书的销量也就那样。京里的大夫们不少已经买过《病毒论》了,也不会花钱再买一本。都是要过日子的人家。


    云雯强忍着笑,踮脚摸摸八贝勒的额头,无声地安慰他。八爷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那本配了显微图的《病毒论》塞回标有“医药”字样的书柜上。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病毒论》来的,是来看新版《牛痘法》的。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八贝勒心里也就有数了,想来《牛痘法》在京城也是卖不出量的。京城一半人口都种过牛痘了。


    若说旁的地方还可能有上进的地方官吏操心牛痘啊防疫啊,顺天府尹可是大袖一挥:有八爷的班底在京城镇着呢,需要我们瞎操心什么?


    香叶书铺也是用心推《牛痘法》的,毕竟是主家布置下来的任务。《牛痘法》太薄了,只有几页而已。而八爷当时下令印刷的时候也是往平价的方向靠,即便加了三页插画,书脊也薄得写不下书名。为了吸引注意力,便只能放在柜台旁边的展示柜上,就跟《黄历》们比邻。封面朝上,也有开页展示的,相当显眼。


    不过就他们在书铺里呆的这会儿功夫,进来了三位客人。一个是买纸张墨水的教书先生,一个是给家里孩子买启蒙书的屠夫,还有一个是某位四品官员的家仆,来扫新书的。


    只有那名扫书的家仆,将一册《牛痘法》夹在一堆新书里打包带走了。也不是对牛痘感兴趣才买的。


    “卖得不好吗?”八贝勒靠在柜台前问掌柜。


    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答道:“也还行,比里面那些大部头强。毕竟便宜,才二十文钱,按照福……夫人的吩咐,有时候客人买的多,可以当添头送……还有一些官大人府上都收了的……”


    “既然卖得不好,就减少进货量。”八贝勒打断他道,“放还是放在这里,以后这种小册子多了,就跟黄历放一起挺好的,但也不必刻意多进,正常经营就行。”


    “啊……是,是。”掌柜有些迷茫,转而又感动起来,八贝勒真是个明察秋毫又宽和的主子。


    “对了,那名看翘着腿看书的学子,有名气吗?”八爷摇摇一指,正对着方才那名地理杂食者。


    掌柜的有些近视,眯眼辨认了几秒:“若是小人没记错,这是个直隶的举人老爷,好几年前,挺年轻就中了举人,但会试一直没中。他每月都会来几日。名字记不清了,待小人打听了再给主子回复。”


    “偷偷地去打听。”云雯道,“莫要找人麻烦,也莫要太过优待惹了风波。”


    “小人明白。就跟之前资助的王秀才那样,夫人行善一向低调的。”


    香叶书铺也没啥可看的了,八贝勒没想过大肆在秀才举人中邀买党羽,每年心情好了合眼缘了资助一两人罢了,也不要求他们当门人,也不要求他们到府上走动,纯做好事图个快乐。


    他看着日头还早,就拉着福晋上马车,准备去京城附近的县镇瞧瞧新书售卖情况。不过皇子未经报备不能离京,他能选择的目的地也就只有顺天府下辖的宛平县和大兴县罢了。


    第233章 二十岁的春天


    在宛平和大兴逛了一圈的八爷有种淡淡的失望,这种情绪一直到他第二天去给康熙诊平安脉的时候都还带在脸上。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康熙扔开又一本御史弹劾的折子,“你也过不舒坦了?又有人去你定贝勒府上送礼了?”


    八贝勒摆摆手:“皇阿玛就别取笑儿臣了。儿臣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留的。”


    康熙“哼”一声:“坊间都传你八爷的门槛高,等闲人你瞧不上。”


    皇帝老爹消息真灵通啊,以十二两银子的限价推辞寿礼才两三天前的事儿,就连坊间关于此事的评价都知道了。不过看康熙的神色语气,却不像生气的样子。八贝勒将小药箱收拾好,同时小声嘀咕:“大部分人可不是我瞧不上他们,是他们求得太多了,我不配。”


    “哈哈哈。”康熙大笑,手指指着老八的鼻子抖了抖,“你可真是越大越促狭了。叫外头的人听了,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你。”


    八爷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所以儿臣在外头都是少说话,多微笑。”


    “然后心里腹诽是吗?朕怎么不知道你肚子里这么多编排的话,是不是有时候也在心里腹诽朕啊?”


    呦吼,这个话题走向有些危险啊。八贝勒连忙道:“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是皇阿玛给的。便是有时候看不明白皇阿玛的作为,想起您来也是九成九的感激。”


    康熙沉默了两秒:“你可知道,换了别人来,肯定是说十成十的感念皇恩。”


    “不想在阿玛跟前说谎嘛。”八爷洒脱一笑,“儿臣又不是皇阿玛肚里的蛔虫,自然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儿臣也知道自己阅历短浅,遇到那百分之一的不解困惑,也就是压在心里多学多看罢了。”


    康熙招招手:“胤禩,来。”


    八贝勒往前靠了几步,腹部几乎紧贴御案。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给康熙诊脉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


    老爷子仔细地上下打量他,然后笑道:“朕看你少年意气又快活的样子,倒是难得。你几个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恭谦多了。”


    八爷皱了皱鼻子:“皇阿玛的意思,是夸儿臣呢,还是责备儿臣呢?”


    “哈。”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自个儿想去吧。”


    皇帝爹今天奇奇怪怪的。八贝勒后退两步拎起他的宝贝小药箱:“那儿臣告退了?”


    “去吧去吧。”康熙帝已经拿起了下一本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不过这本奏折似乎也不是老爷子喜欢的,他看了两行就扔地上,又取了再下一本,看了一眼,也扫地上了。


    八贝勒脚步顿了顿,似乎今天他爹看到的奏折有效性不高,那他也许可以把印书的事情顺便说了:“皇阿玛,儿子昨天去大兴县和宛平县转了转,发现《牛痘法》的售价五倍于城中,当地的养牛之家负担不起。”


    康熙手上的奏折是真没什么正事,因为老爷子闻言就把头抬了起来。“京里的《牛痘法》不都是你自家书局印的吗?为了讨好你这个主家,难保不会亏本售卖。京外是小作坊翻印,要牟利,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有时候八爷不得不佩服,他皇帝爹对京中情报和人情世故的把握简直绝了。“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儿臣还什么都没说呢。”


    在康熙的性格中,好为人师觉得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朕继位以来也修了这么多书了,都是武英殿刻版印制,对于印书的成本也有所了解。”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言语间颇有些得意,“你那《牛痘法》是为了教导百姓制苗、种痘而写,那便不能走高价孤本的路子,效仿民间所用《黄历》的泥活字印刷才能将成本降下来。然而泥活字是不同工匠所刻,大小不一、浓淡参差、字体也不美观,错字更是常有。而你又觉得医术性命相关,严令翻印不得有谬误,重者论罪,就逼得底下人花大力气用好木材去雕版,书价怎么能下来呢?这还没说你那插图呢。”


    八贝勒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可怜巴巴地看康熙。


    “你年轻,做事总想尽善尽美。然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皇阿玛,儿臣想了解一下现行的印刷术,能否去武英殿找匠人一观?”


    康熙也是很久没被人打断话头了,他脸上露出一种“年轻人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表情。“明珠曾经担任过武英殿大学士,其次子礼部侍郎揆叙在书局轮值,你寻他便是。”


    武英殿书局实际上干活的工匠都是内务府的包衣,不过毕竟是印书,难免需要用到文化人,那就由六部和翰林院轮流派人来坐班。武英殿大学士是名义上的领导,但真就只是挂名罢了,整个任期都出现不了几次。大学士就是阁老,从前的宰相,主要工作是帮助皇帝中央决策,剩余的时间就用来结党拉踩了,哪里会真的操心印书这种小事。


    当然,皇帝下令修编的面子工程除外。


    那时候才是武英殿热闹的时候,巅峰时有人员上千。然而如今这种平常时节,武英殿就只是从一箱箱前朝遗留下来的藏书中选择保存不佳的重新刊印罢了。工作速度不说是蜗牛吧,也称得上乌龟。嗯,总之挺无聊的。在这种摸鱼的季节里,侍郎级别就是坐镇武英殿的高级官员了。


    纳兰揆叙一壶茶一本书,正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感受着春光的温暖,就听边上的内务府包衣管事一声高呼:“给八爷请安,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纳兰揆叙连忙放下二郎腿站起来,果然看见一个身姿挺拔、温文尔雅的黄带子站在门口。“给八爷请安。”揆叙也跟着说。


    “不必多礼。”八贝勒朝纳兰揆叙拱拱手,“我想瞧瞧武英殿的印书章程,皇阿玛说让我找您。”


    揆叙可没有王鸿绪那种提前投资个底下皇子的想法,因此对待八贝勒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形的地方。“好说。八爷,请。”


    第234章 二十岁的春天


    武英殿位于紫禁城的西南角,比只有在大型祭祀或者庆典活动时才会用到的太和殿还要靠南,边上就是金水河和宫墙了。这座宫殿曾经在早年乾清宫修缮的时候作为小康熙的寝宫长达一年时间。而擒拿鳌拜就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康熙十九年的时候,初步解除了三藩危机的青年康熙腾出空来修文治,就设立了武英殿书局。


    二十年时光过去,右侧偏殿已经完全变成了木屑纷飞的雕版工厂,而左侧偏殿甚至搭起了熔炉,开始试做金属刻版。而各地进贡的大量名纸名墨,和从前用过的雕版,则储存在后殿之中。


    对于改良技术这种事情,八贝勒很有成算,早早就远程连通了府邸中的小系统共享视野。早在昨天他萌发了想要兼具精良和廉价的印书方法这个念头的时候,小系统那儿就点亮了一条新的任务链,奖励点数竟然能够和“火器系列”相比肩。想想经过了这么多年还依旧卡在任务五“推广后装木仓全面取代前装木仓”上的“火器系列”任务,听着系统兴奋的忽悠声,八贝勒不是不心动的。


    他上辈子也有幸跟着师傅读书识字,但无论前世今生,他都知道读书对于百姓来说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情。然而龙龙跟他说什么?


    “宿主宿主,机械改良后的印刷术成本能够降成现在的十分之一呢。”


    “宿主宿主,你知道仅仅三百年之后,在网上看书好多都是免费的呢。”


    八阿哥胤禩:我不理解,但是我大受震撼!


    虽然系统说的那个什么“网”好像就跟“辐射”一样,是他这辈子都掌握不了的玄奥之物,但是印刷成本降低到十分之一,那也很香啊。尤其在系统空间中查了半天图文资料后,八贝勒发现这改良后的活字印刷术,完全可以在大清炮制出来。一想到他有生之年能看到农民家的孩子都能买得起医书,学得了防疫常识,八爷心中就激动得不行。


    若是师傅师兄在彼世有知,也会为医学昌盛、疫病难行的盛世欢欣鼓舞吧。就像他为那个传说中免费看书的时代欢欣鼓舞一样。


    理想是美好的,但理想想要落地,还是得看看脚下。八贝勒不清楚当下大清的印刷技术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因此才向皇帝爹请求来参观武英殿。作为全大清规格最高的印书处,武英殿代表了时代顶尖水平。


    “揆叙大人,雕刻刊印我只是门外汉,还请揆叙大人不吝赐教。”胸中充满动力的八贝勒姿态放得很恭谦。


    纳兰揆叙刚听说八爷府强硬地拒绝了大量底层京官的投靠,心里有点相信这位骨子里是有些傲气的龙子凤孙,此时见到八爷这般低姿态,差点吓得脑后的辫子都竖起来。“微臣小小一个侍郎,怎么敢当八爷叫‘大人’。八爷叫我容德就好了。”


    八贝勒瞅瞅纳兰揆叙比自己大了不到十岁,且他作为超品贝勒爷,论品阶和实权确实比侍郎高不少,这才应道:“若是这样能让你自在,那我便喊你‘容德’罢。只是你是惠妃娘娘的同辈,不要在我跟前自称‘微臣’,我心里不自在。”他自打那天喝酒想开了之后,说话是越发直来直去了。也就是在康熙跟前才费脑筋想点话术,跟同辈和官僚,实在不耐烦再应付。


    纳兰揆叙愣了愣,一来他才意识到他跟八贝勒之间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二来——这位爷是说话这么直白的人吗?


    “从前跟你哥哥性德打交道的时候,都是敬称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八贝勒接着补充道,“看在咱们有些渊源的份上,莫要敷衍我,详细说说这印刷的工艺与成本,如何?”


    直白是直白,但没架子也是真的没架子。纳兰揆叙看明白了,肩膀放松了些许。“臣知道的都与八爷说。”


    跟着纳兰揆叙一路观摩研究,八爷亲自上手试验了刷墨和灌模不说,还给雕版的工匠计时,一直到傍晚武英殿该下班的时候,还意犹未尽。“明儿我再来,写个账本算算成本。”


    说到账本纳兰揆叙可就不困了。“八爷您这是想干什么呀?”他压低了声音,“难道是皇上让您来查书局的亏空?”


    八贝勒:“不……我只是自己想开个印书作坊而已。”


    刚刚开启阴谋论脑洞并考虑了N种将祸水引到索额图身上的方法的纳兰揆叙,整个人都有些灵魂出窍:“哦……这样啊……”


    “容德,若是你能帮我改进出一种更便宜的印书办法,我的作坊分你三成干股,如何?”


    纳兰揆叙的灵魂还在头顶飘着落不下来:“不……不必了,我又不缺钱。”别说“微臣”,连“臣”都忘记称了,直接开始“我”了。


    八贝勒见他有些不在状态也不强求。“那行吧,那我明天接着来啊。”八爷不理解,他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怎么纳兰揆叙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回到家中理智回笼的纳兰揆叙:卧!槽!改进印刷术!这是推广文教的大功德啊!可以被写进史书的那种!纳兰家的二少爷抱着头在床上痛苦打滚。


    “我刚刚跟八爷说了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不缺钱’。”


    “啊啊啊啊啊,我是个大傻子吧!”


    下班来找弟弟的纳兰性德一进房门,就看到二弟一副癫狂样儿。“揆叙?”纳兰性德若是生在三百年后那个可以上网免费看《四书》的时代,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表情叫做“地铁老人看手机”。


    纳兰揆叙陡然收声。啊,哥,你能把刚刚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删掉吗?


    一刻钟后,兄弟两个人模狗样地坐在太师椅里泡茶。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揆叙愁眉苦脸道,“八爷好像没意识到这是件可以表功的事儿,把弟弟我也给带偏了。”


    相比之下纳兰性德就淡定得多:“印刷术承袭至今,精于此道的能工巧匠无数,也只能将成本压成如今这般模样。八阿哥此前从未接触印刷之术,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有所改进的。你说皇上令八阿哥来寻你,而你并未接到圣旨,可见是口谕,或只是父子闲谈时顺嘴的安排,并未多么重视。”


    揆叙也是聪明人,只是没有父兄那么老道罢了,听到这里也醒悟过来了。“也是。若是八爷跟皇上说有把握改进印刷术,则皇上必然降下圣旨,或者有翰林学士和朝廷重臣协助此事,也轮不到我一个当值的小侍郎去接待八爷。想来,应该只是八爷想开印书作坊,皇上开恩令其至武英殿观摩罢了。”


    纳兰揆叙越说越觉得所有线索都给对上了。“是啊,武英殿印书是朝廷颜面,自然是精美至极、不计成本。在想开作坊的八爷看来自然是不划算的,才有‘更便宜的印刷术’一说。我找几个民间匠人打探些小民印书的材料工钱,应该也能对八爷有个交代了。”


    纳兰性德将第一泡的茶水倒掉,又加了第二次热水。“我从前听八爷说有意刊印每年名医大会的内容,一年一印,又不像《黄历》那般销路广,请书局印刷恐怕成本不低。大概率是因此八爷才有自建印书作坊的想法。虽是因事所需,但八阿哥自小聪慧,见识也广。若他真在意此事,也许真能稍微让印刷术有所改良也说不定。”


    “弟弟明白,一定好生伺候着咱们八爷。”纳兰揆叙从哥哥手下偷过一个杯子,“大哥不是说让我做些与朝廷社稷有用的事情吗?我觉得八爷这事就挺好的,若是成了,哪怕只是细枝末节上节省一点点,也是功德一件。再不济,我多与八贝勒走动,保不定索党又要火烧屁股咯。要是他们参一本我与八爷结党就更好了,嘿嘿,这是皇上指派的事儿,我偏不说,让他们弹劾到万岁爷跟前去,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弟弟觉得万岁爷挺宠八爷的。武英殿虽然没有实权,也是清贵衙门,因着八爷想开个小作坊,说想来就让来,跟逛后花园一样。”


    纳兰性德饮了一口茶水。“八爷有些特立独行。从皇子学医开始,到独宠福晋,闭门拒礼。其行止法度自成一派,不为凡俗拘束。”


    纳兰揆叙:“哥你这么说,确实是这样。但弟弟觉得跟八爷相处还挺自在的。他说观摩印刷术眼里就只有印刷术,没有那些试探拉拢的举动。也挺好的,让人舒服。呃……他应该不是装的吧,这要是装的也太可怕了。”揆叙自己是个党争小斗士、阴谋论爱好者,但是个人都会更喜欢不搞阴谋诡计的君子。


    纳兰性德笑道:“你要是相信三岁看老,那八爷不是心思深沉之辈。”


    第235章 二十岁的春天


    相比纳兰家兄弟的玲珑心思,八贝勒和小系统商讨的问题就更加务实一些了,他们在头疼眼下清朝的印刷技术。


    首先是活字和雕版的选择问题。


    “难以置信,在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之后七百年,清朝还在用雕版印刷!”小白熊一屁股坐在紫檀木书桌旁边的地面上,上半身在雕成镂空云朵的桌腿上蹭啊蹭的,仿佛一摊没有骨头的烂泥。


    八贝勒俯下身,拍拍好像圆了一圈的熊脑袋。“不要偷懒,继续翻。你再不动动就站不起来了。”


    小白熊坚持表示自己是什么“科技造物”,不会变胖的。


    八贝勒露出一个跟康熙爷相似的嘲笑表情。“呵,你从前都一连翻十个跟头都不喘气的,现在连滚一圈都滚不了了。”


    小系统炸毛:“嗷嗷嗷嗷。”


    “嗷也没用。要么跑圈,要么伙食减半,你自个儿挑吧。”


    头可断血可流,美食不能走。尤其是漂亮小姐姐投喂的美食!系统委委屈屈地去抱宿主大腿,表示自己选前者。


    由于小系统抱大腿的动作,现在八贝勒不用俯下身就能摸到小白熊软乎乎的头毛了。“你将欧罗巴如今最好的‘古登堡印刷术’的资料再调出来让我看看。”


    小白熊维持着抱大腿的姿势,但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虹膜底部似有文字快速流过。然而不到一秒钟,它的眼睛就又恢复成了温暖的生物正常的样子。


    而八贝勒闭上眼睛,识海里就能够看到相关的资料。


    古登堡印刷术就是一种活字印刷术,乍一眼看与毕昇在北宋时期发明的活字印刷术大同小异。都是将字母或者汉字的模型一个一个做好,就像一个个单字的小印章似的。等到要印书的时候,将这些小印章按照文章内容排列成一页大小,用来印书。等到印完书之后,还能把这些活字打散,重新利用。


    然与在东方大地上活字印刷举步维艰的局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古登堡印刷术在欧洲一经问世,就快速普及,降低了书籍的成本。


    那如果活字印刷术这么好用便宜,为什么宫廷御印的书册还在使用雕版印刷呢?要知道,雕版的工序可不简单,首先得有一个书法极佳的人来写原版,要求字体均一,不能有差错,然后将这份原稿反过来贴在上好的木板上,再由工匠小心刻除没有字迹的部分,如此才成一块雕版。费时费力不说,中间若是不小心出半点纰漏,这块板就作废了。


    武英殿作为全国印刷术的集大成者,为了提高雕版的速度和精度,可谓是把细节玩出花来了。有工匠专门凿行与行之间的间隙的,有工匠专门把“横”画凿出形状来的,有工匠专门负责“撇”,有工匠专门负责“勾”。就算是那个给书册行之间雕细边的人,都有一手徒手刻直线和直角的绝活。总之,从写字的那个到最后雕刻的师傅,各个都是人才。


    然即便如此,武英殿任职的包衣们冬天也是不需要炭火的。一年里刻废的板就够他们过冬了。那可都是上好的硬木啊。


    顺便说,整块好木头雕出来的雕版,凝聚了工匠们的心血,可不仅仅是用来印书的,在文人之间还有收藏价值,比书价高多了。像是京中礼部尚书家里收藏了一套南宋的雕版,听说很是完好,刷上墨还能印嘞。


    不过雕版珍贵,就不能随便造作。像皇家大内的武英殿印书,每本书不过印上几十套就顶天了。而那些仅仅印了几十次的珍贵雕版就完成了自个儿的历史使命,被收到了武英殿的后殿仓库中,等待着将来某次意外大火将它们烧毁,或者百年后被虫蛀腐蚀。就像它们的前辈们那样。而若是运气再好一点,就是在战争中流入贵族之家,被小心翼翼地作为传家宝保存下来。


    然而他们为文化传播作出的贡献,就只有最初那几十套罢了。


    这是宫廷书局里的雕版。若是外头民间书局里的雕版,则相对没有那么金贵。然而他们印刷的极限也差不多在一千次左右。木头会磨损,吸墨之后会膨胀,印得多了会缺笔画,这时就需要对雕版进行细致的修缮。


    民间会雕刻书版的人多,会修雕版的就是凤毛麟角了,非大书局没有这样的能人。而这样的能人工钱高,一般也只修古董雕版,或者孤版。


    如烂大街的《四书》、《五经》,一般都是雕版坏了就刻新的。如此平均下来,八百本书就要均摊一套雕版的人工、材料和刻错损耗,市场价就固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再难有所下降。


    既如此,为什么不用活字呢?


    第一个难关就是字库。


    想象一下吧,你要用活字一次印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但你事先并不知道这篇文章里有哪些字,为了保证这篇文章能顺利地印出来,那你的字库应该是这样的:


    你需要事先准备至少一千个“之”字的小印章,或者说小活字,因为“之”是文言文中的最高频的字,与之相同的还有“者”、“乎”、“也”、“不”、“而”、“且”等等,每种来上五百个不过分吧?


    而次一级的常用字,“去”、“相”、“来”、“人”、“天”、“水”、“军”、“此”等等,各备上个两、三百字也是要的吧?万一这是本军事相关的书,通篇都是“军”字怎么办?


    那一般的汉字,梅兰竹菊、春夏秋冬、一二三四、赵钱孙李,各弄上二、三十个也是得有的不是?


    而即便是生僻字,像是“穰”、“彧”、“彖”等,那也得各有七、八个拷贝才行,万一是人名呢。


    你算算,如果是雕版你只需要刻五千字,但若是活字的字库,为了普适性,就需要准备几万个活字。


    没错,若只打算印一本书,两本书,活字绝对是个亏本买卖,只有印得多,书籍内容变化快,重复利用次数高,活字印刷的优势才能体现出来。


    因为印五千字是用这几万个活字,印五十万字的书也是这几万个活字啊。


    事实上,如今大清的书本市场上,正是活字与雕版共存的局面。快速迭代的话本子和《黄历》是用活字印刷的,而几千年不变的经史典籍是用雕版印刷的。可以说是利润驱动下的必然局面了。


    人们甚少选择用活字来印刷经史典籍,除了经史典籍千年不变,且印刷次数多,用雕版的成本低于活字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活字的印刷效果不够精良。


    第一个原因还是磨损。如果说雕版的磨损是均匀的,那活字的磨损就是个混沌难题。因为活字印刷的每一个小印章都是从字库里挑出来的,鬼知道某个小印章之前已经用过多少次了。


    看那些无良的印书作坊出版的廉价小话本就知道了。往往上一个字字迹还清晰呢,下一个字就缺横少竖了。这显然就是头一个小活字是新雕的,后一个小印章已经严重磨损,该更新换代了。


    然而字库构建耗费巨大,往往是几万十几万的银子往里面扔才能建起来,是一家书局最大宗的资产之一,那自然一用就是几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刻字工人更新换代几乎是必然事件。因此一些老书局出版的廉价读物,除了有磨损程度不一的问题外,可能连字与字之间的大小、字体都是不一样的。


    而第三个问题就更加常见。因为活字不是在同一块木板上雕出来的,对于活字印章的厚度就有很高的精度要求。你想啊,要是粗糙地刻,有几个字突出来了,有几个字相对凹陷下去,那这凹下去的字不就印不出了吗?


    活字印刷种种缺点的集大成者,就在八贝勒书桌上。这是一本从卖柴火的老汉那里收来的残缺话本。老汉撕书页来引火呢。跑腿的小云子奉命去买廉价破书的时候见到了,抢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后半本。


    在这个知识宝贵的年代,这本书被拿来引火,可见印刷得有多寒碜。


    就最前面这页上,第一个字直接就没印出来,应该是这个活字长度比别的活字短一截的原因。第二字只有模模糊糊一个影子。第三个字是“娘”,比第二个字大整整一圈,第四个字是“子”,然而中间一横磨损了,看上去像个“了”字,而且字体也不对。“娘”这个字应该是新刻的,笔锋丰满,写得很符合一般文人的审美。而“了”字,连笔画粗细都看不出来,就如幼儿涂鸦一般。从第五个字开始,排版开始往左边突出了两毫米,应该是活字大小不同所致。


    费力将第一页书读完,八贝勒至少看出了三个版本的活字。约莫五分之一的字有不同程度的笔画缺损,形成了错别字。偏偏还有一半的字像是新刻的,笔画清晰,书法漂亮,真就是说旧也不是,说新也不是,让人难受极了。


    这就不是一本书,这叫强迫症天敌。


    更绝的是排版的人应该也不当心,有几个字明显是从字库里挑出来的时候挑错了,语义都读不通。这就不是能用“活字磨损”的不可抗因素来解释了,这叫印刷事故。


    恩,活字印刷确实可以做到便宜大量,但这便宜的质量太差了,明显不能用来书院教学啊!这满篇的错别字简直误人子弟。


    就连活字印刷术的坚定支持者小白熊,在看到这么一本“杰作”的时候都沉默了。


    “难怪活字印刷在大清只用来印话本了。是我也不会让这种书出现在我孩子的书桌上啊。”


    小系统嚅嗫了几下,试图挽尊:“挑字工人不用心,认真校对就好了吧……这是可以克服的……虽然汉字字库比洋文字库庞大得多,更容易出错,但我们可以弄个机械,按照部首分类,然后用按钮控制,就跟打字一样,三个或四个按钮来定一个字。熟练工选字也可以很快的。工匠们连徒手刻直角都能练出来呢,还能练不会部首选字?”


    “但是不同批次的活字大小不一要怎么解决呢?还有磨损。”


    活字的精髓在于可以打散重复利用,那势必面临不同活字使用次数不一、磨损也不一的问题。定期从字库中淘汰活字、补充活字又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补充进去的活字与原本的那些,即便是同一工人雕刻,也很有可能会有大小、字体的不一样。人的技艺也总是在变化的。


    小系统:“那古登堡印刷术是怎么解决的呢?咱们需要备很多‘之’、‘乎’、‘者’、‘也’的小印章,难道人家就不是‘a’、‘b’、‘c’、‘d’的小印章几万几万地造吗?也会有淘汰和补充的问题吧。不同批次的‘a’大小字体不一样怎么办?”


    第236章 二十岁的春天


    答案很简单。古登堡的活字小印章,不是由工人手工刻出来的,是用模具统一浇筑出来的。


    因为模具一样,所以浇出来的小活字无论哪个批次的哪一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妙的是,金属活字可比木活字、泥活字抗磨损多了。即便真的磨损了不能用了,也不会浪费材料,熔化了重新浇一个就好了。


    应该说当前版本之下,金属活字是最优解了,一举解决了活字磨损、字体不一、大小不一等种种质量问题。


    虽然金属活字造价会比较高,对熔炼技术也有要求,对于普通民间书局来说自然不敢贸然投入这么大一笔钱。然而八爷是皇亲国戚啊,他一个贝勒,拿一整个后宅的开销来养,还造不了金属活字?


    自觉找到了解决方向的定贝勒觉得神清气爽,许是在书房里查了太久的资料,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于是带着哼哼唧唧越发娇气的小白熊绕着书房跑了三圈,就宣布开饭。


    小系统抱了一堆鲜嫩的竹笋,就躲药材林子里不出来了。八贝勒摇摇头,带着周平顺回了正屋。


    云雯也刚刚盘完这个月的商租和府中开销,把账本交给红绣姑姑让她带走。


    “今儿是放月银的日子吗?”八贝勒进屋,换了一身没有绣花的家常衣服,然后就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媳妇儿开饭。


    云雯也拆了头上的步摇,过来与他坐一起。“是啊。爷在外头忙,记不清也是有的。”


    “嗯嗯嗯。”八贝勒点头如捣蒜,“这个家全靠福晋了。”


    云雯小小地推了他一把:“爷又戏弄我。”小眼神小动作很是有几分旖旎。


    于是八贝勒没绷住表情笑了,揽了媳妇在怀里,将金属活字的好处给说了一遍。“福晋的书铺自己印书也有三、四年了,其中的成本想来也是心知肚明。爷这个主意如何,有可行性吗?”


    云雯垂着头思索,这时晚饭也上来了。春季新鲜的小菜和黄瓜,或者里头塞上肉馅上锅蒸熟,或者直接白灼,都很清爽。


    两人相互舀汤又夹菜,米饭过半,云雯才擦擦嘴巴,道:“看爷准备用什么金属了。若是铜活字,价格异常高昂,我所知只有江南两家百年大书局有用铜活字,尚且不能做到与雕版一样好;若是爷真想一试建立铜字库,咱们目前公中剩余的十一万两银子勉强可以一试,然我估计还得再填进去一些。”


    好家伙,贝勒一年的俸禄也才两千五,虽然小九那边每年至少能有一万两银子的分红,但这铜活字的成本属实是惊到了八贝勒。


    “这么多?!”


    “前朝有个姓安的富商替他儿子印书,造的铜活字,据说足足投了三十万两白银来造字库。后来他家开了书局,直到今天在江南的众多书局中也是翘楚。”


    好吧,他要是想做铜活字,要不努力升职当郡王亲王赚钱,要不就选个更便宜的方案。


    “铅活字如何?铅价为铜价五分之一,六万两白银够造一个字库吗?”八贝勒慢慢舀着汤问道。古登堡印刷术也是用的铅活字而不是价格高昂的铜银。


    百科全书式的女夫子论起金属来也有相当的知识储备:“铅强度不够,易灰化,通常也是掺着铜去铸造的。康熙通宝就是铜铅融灌,铜占大头。”


    八贝勒一边吃黄瓜焖肉,一边从识海里调出古登堡的铅活字配方。“额,拿铅、锑、锡以二十比三比二的比例混合呢?”


    这下轮到云雯怀疑自己的阅读量了。“拿铅锡合熔我听说过,亦比不上铜铁的坚硬,但锑是何物?爷从哪里听来的?”


    爷是作弊直接抄的标准答案。八贝勒闭嘴不说话了,他有些心虚。


    偏偏他媳妇还是个博览群书的学霸,根据已有知识合理推断道:“若要让合熔后的金属能有媲美铜活字的硬度,锑得是一种坚硬的金属才行。爷究竟是从哪里听来这种新鲜事儿?成本又如何呢?”


    八爷默默移开视线,不与一脸好奇的福晋对视。“吃饱了吃饱了,上茶,不是有人送了普洱来吗?今儿就尝个新鲜。”


    屋里泡茶一向是夏疏做的,闻言福了福就去隔壁泡茶去了。


    八贝勒趁着这点时间,快速编了一套能够向世人解释的说辞。“是欧罗巴的印刷术。听说他们那儿用铅活字印刷,字迹清晰精美,还比大清便宜。”


    根据小系统的说法,此时此刻,古登堡印刷术已经在欧洲普及了快五十年了,这么说应该也不难查证。


    云雯侧了侧秀气的脑袋:“喔。”


    不,媳妇你这个样子我很慌啊。八贝勒硬着头皮把谎话说下去:“我隐约记得这个配比,可能是从前听传教士说的吧……哈哈……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云雯突然起身。就在八贝勒心口狂跳的时候,她已经莲步轻摇地走到了他身后,微凉的手指慢慢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既然记不清了,明儿去找传教士问问可好?若是真能造出铅活字,也是一件有利社稷的大好事。”女子流水般轻柔的声音在脑后慢慢响起,伴随着耳边一下一下的揉按,八贝勒只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小系统的秘密早晚在媳妇儿面前露馅。


    他伸手抓住了云雯微凉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爷没事儿,只是动动嘴皮子。”


    不过问传教士啊,这也是条捷径。之前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第二天八贝勒去武英殿找纳兰揆叙,略微抄录了一下纸张和金属的进价后,就直奔主题:“我回去想了一宿,还是用活字的好,毕竟每年要印新的,雕版太不划算了。然而我又想将活字印得好,容德有什么办法没有?”


    纳兰揆叙早就找门下打听过了,当即胸有成竹地道:“江南有大书局印铜活字的,正适合八爷。八爷若是想省事,直接找一家经营不善的书局,将铜活字和熟练工匠都买下来,便什么都有了。”


    饶是打定主意凡事不多想的八贝勒,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纳兰揆叙的表情。“不必了,万一世上凭空出现一家‘经营不善’的大书局,岂不是我的罪过?”


    京中有些人站得太高了,定民商一家子的命运跟处决蝼蚁一样。


    别管私下里怎么操作的,这种指责纳兰揆叙可不敢应。他连忙告罪,最后在试图跪下前被八爷给托住了。“没有做过的事情,容德何必告罪?且我也无意于昂贵的铜活字,听说欧罗巴那儿造出了更便宜的铅活字,不知容德可愿意随我去教堂询问传教士呢?”


    理智告诉纳兰揆叙他应该兴奋,八爷突然要研究印刷术开书局,果然不是心血来潮,是有了谋划和方向的。然而刚刚被八贝勒刺了一句“仗势欺人,谋夺民产”,他现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从明珠到纳兰揆叙这儿,都不觉得直接买个大书局有什么问题。从人到物什么都有了,盘下来就能直接开工,省时省力。


    当然了,低价肯定得是低价,宰皇子?不怕掉脑袋吗?至于原本的书局主人会不会倾家荡产,这就不是贵人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过八贝勒的话一出,纳兰揆叙就知道自己踩了雷了。让他想想啊,不收重礼,不强买书局,眼前这位是个爱民如子的主儿啊。


    纳兰揆叙心里给八爷贴上了一个“清廉”的新标签,才小心翼翼地表示:南书房就有传教士当值的,离这儿也不远,不必大老远出宫去找。


    八贝勒露出一个笑,诚恳地表示:“原来如此,那就劳烦容德了。这是我自家的营生,作为人子,不好败坏父母的名声,哪怕少赚些银子,也不要欺负百姓。我既然劳烦了容德,就不会去找第二个人,丑话说在前头,是想长期与你合作。”


    纳兰揆叙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朝廷里当差,最怕的,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给你记小本本的贵人。八贝勒底线列在前头,那做事就舒服了。他现在是真觉得这位小爷不是个常人了,就冲他宽严有度,让人心服口服这条,又有哪个会不乐意帮他办事?


    跟这么个坦诚的主儿面对面,纳兰揆叙思来想去,也把自己的诉求给放到了明面上。“若是铅活字可行,咱们到皇上跟前过了明路。这事交给臣,定将工序流程摸得透透的交给八爷。”


    八贝勒本职学医的,他用显微镜也没有自己去磨镜片,如今想推广《牛痘法》才需要更好的印刷术。纳兰揆叙愿意揽这个活,他也乐得坐收其成。最多送两个门人跟着纳兰揆叙,也学点管理能力回来。


    “容德放心,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我只要印刷术。”八贝勒拍了拍纳兰揆叙的肩膀。


    第237章 二十岁的春天


    传教士白晋的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说不算坏,是因为他确实受到了宫廷中相当的礼遇。康熙皇帝是一个不会把轻视放在面上的皇帝,尤其是对于传教士能够带来新鲜知识和新奇视角的非替代性顾问,他总是表达出了谦虚好学的一面。从欧罗巴皇室的八卦传闻,到枯燥乏味的数学历法,康熙都表现出了相当的学习兴趣,最近甚至开始涉猎哲学的知识了。他固定每三天会召见传教士,学上两个小时的课程,而在其余的时间中,南书房也会有传教士值班,随时预备着皇帝陛下在思路受阻的时候召见他们问询。


    另外,当大清需要和俄国人进行沟通交流的时候,就是同时擅长双方文化语境和语言的传教士们的高光时刻了。


    应该说,他们是拥有接近这位帝王,并施加影响的机会的。理论上。


    然而现实中实行起来太困难了,大清的皇帝陛下对待传教士的态度比较和蔼,赏赐也很丰厚,但这不代表他同意他们在大清境内传教。


    白晋是康熙二十六年来到大清的,到如今康熙三十九年,已经足足十三年的时间了。传教依旧是一件只能在京城的两座教堂里才能进行的事情。而大部分的京城百姓,并不会主动踏入教堂的大门,他们有喇嘛教、汉传佛教、道教等等可以选择。


    如果白晋生活在几百年后,他就会大吼一声:“这TM是把我们当成工具人了吧!”要翻译给他做翻译了,要精良的火器和望远镜也给他造了,要画像也给他画了,要天文学、数学、医学、音乐、哲学,凡是他们会的都教出去了。虽说传教士们从一开始就抱着用各种一技之长抬高自己身价的打算,但康熙皇帝他——他就像是一条只吃掉诱饵绝不咬钩的千年鱼精!而且是把诱饵薅了一遍又一遍,快把钓鱼人家底给薅秃了的那种。


    白晋望着天上聚拢起来的乌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继续跟《论语》死磕。尊贵的大清皇帝陛下说了,他们最好能够在《四书》、《五经》当中找到上帝他老人家存在的证据,这样才容易为大清百姓接受。也许是白晋十多年的无私奉献终于感动了上帝,这是鞑靼皇帝对于天主教给出的最正面的暗示了。


    嗯,然后,白晋学古汉语用了半年,现在在与刚入坑儒学的十五阿哥经受着同样的折磨。


    白晋自认为不是一个顽固的狂信徒,他有对信仰的忠诚,但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忠诚。至少,他已经接受了天主教想要在这片远东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必须要作出本土化的改变。嗯,就像他们在法国的时候那样,上帝的归上帝,世俗的归国王。在这点上,他走得比某些葡萄牙的传教士可远多了。


    但在钻研《四书》、《五经》的同时,白晋也不得不考虑别的曲线救国的方法。比如,那些出入宫廷的勋贵大臣。


    其实曾经他有机会接触过皇子的,大约是受到皇帝陛下态度的影响,皇子们普遍对他很尊敬。年纪小的还会喊他“白师傅”。然而那些孩子慢慢长大后,就从宫廷里消失了。听说是成年的皇子开始帮助父皇管理军队了,职务的敏感让他们很少再亲近嫡系部队之外的人。


    而如今还在宫里读书的更小的皇子,也不再像他们的哥哥们那样用功读书,对待传教士的态度也比他们的叔叔生疏多了。如今去给尚书房的孩子们上“天文”或者“数学”课,已经变成了一件折磨人的差事。传教士们都不乐意去面对那群小捣蛋鬼,噢,即便是他们不捣蛋的时候,也更愿意背诵《四书》、《五经》,或者练毛笔书法去博取父皇的夸奖。


    白晋还记得一年多以前,在尚书房被小皇子们捉弄,还是恰巧路过的八皇子替自己解围。


    说起如今他觉得还有传教希望的皇子,八皇子绝对和大皇子、九皇子以及皇太子一样,位于他的第一梯队中。就详细来说说这四位皇子吧。


    大皇子是一位喜欢新鲜事物的皇子,海外新来的钟表、望远镜、八音盒,凡他能够获取的都要收集一份。而他生长在皇帝最热爱西学的那些岁月里,对欧洲的各门学问都有涉猎。而大皇子权力比其他皇子要大,行动也更自由,偶尔也会与传教士谈论圣经和佛经之间的差别。“如果我信奉上帝,他就能够帮我实现愿望吗?”大皇子曾经这么问徐日升,当时白晋也在场。


    当时他们法国传教士和葡萄牙传教士,差点放下过节,彼此拥抱。


    徐日升神父是怎么回答的呢?“上帝会赐福给他的信徒,让他前进的时候拥有许多助力,但并不是停止在原地就能实现愿望。”


    大皇子听了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后面也就没了下文。不少人觉得大皇子已经在信教的边缘,是徐日升神父的回答对于一个心中有迷茫的年轻人来说太保守了。“上帝会保佑他的孩子实现一切夙愿。”也许这么说大皇子现在已经秘密成为教徒了也说不定。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白晋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而八皇子和九皇子,曾经是他的钢琴学生。那真是两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九皇子至今还会在圣诞节的时候给他送礼物,他是一个快活的青少年,因为担任的是与外交有关的工作,所以也是难得的能与传教士光明正大往来的皇子。


    “白师傅,等我再筹备两年,你就可以带着大清皇帝的回礼回一趟法国了,你可以跟老乡炫耀你是大清皇帝的座上宾,大清皇子的老师嘞。我会争取跟你一起去的,我想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巴黎圣母院。”


    回想起九皇子的这段话,笑容忍不住浮现在白晋的嘴角。真是一个嘴甜的小坏蛋,他最想做的肯定还是来一次巨额回报的远洋贸易。不过九皇子对传教士群体的好感度一直挺高,以至于被他的父兄敲打的地步。白晋并不希望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因此丢了外交大臣的工作,所以并没有极力鼓动他受洗。


    顺其自然吧。白晋心想,也许到了九皇子四五十岁的时候,随着主的召唤越发迫近,他会接受洗礼的。许多顽固的异教徒国王都是在人生暮年、甚至临死的时候皈依了天主教。


    而八皇子,那是一名与俄国人有亲缘关系的皇子。他的舅舅娶了俄国沙皇彼得的表姐妹。虽然他本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教义感兴趣的迹象,不过这位八皇子是去教堂最频繁的皇子了,大部分的时候是陪着他的舅舅、舅母一起的,安安静静听完全程的祷告。有时候他也会带着他的妹妹或者妻子,这两位都是非常漂亮的女性,来教堂借阅藏书。


    而另一件引起白晋注意的事情,则是这名八皇子在婚姻上面的态度与基督教义惊人的一致。


    众所周知,鞑靼人有着一夫多妻的传统,虽然在他们的礼仪中开始宣称自己只有一个“妻子”,其他都是“妾”。然而在欧洲人的眼中,他们依旧是一夫多妻。“妾”是家庭的一员,这是受法律保护的;而妾生的孩子也能从父亲那边分到一份财产。这不是一夫多妻是什么呢?欧洲的私生子可是没有继承权的。


    而大多数的清朝人,虽然认同克制情。欲是一种美德,但只要有钱有势,还是会娶很多妻子的。这个现象在宫廷中尤甚,皇帝陛下有几十个妻子不说,皇子们还没有娶正妻的时候,就已经娶了不止一个妾室。不是那些又侍女转变而来的情人,而是同样出身良好的贵族家庭的女孩子,仅仅只是她们的家族没有正妻的家族那么显赫罢了。


    但八皇子是一个异类。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和年少的未婚妻签订了婚约,此后又言辞拒绝了旁的婚事,甚至他身边连个情人都没有。这是多么难得的美德啊。白晋觉得,若是八皇子在一个基督教的宫廷中长大,那他一定是一个令人称道的虔诚信徒。而放在大清……好吧,让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改变信仰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传教士向来不畏惧挑战。至少对于八皇子来说,没有任何既得的利益去阻止他信奉上帝。


    说完了三位皇子,接下来就是皇太子了。说实话,这是让白晋最疑惑的一个事件了。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一向尊贵骄傲的索额图公爵(白晋之前曾误称其为“亲王”,如今已经意识到了最准确的称谓是“公爵”)突然对他热情了起来,甚至替他引见了皇太子殿下。


    让白晋说的话,皇太子是所有皇子中与康熙皇帝最相似的那个,他们对于西学的深厚造诣,对于欧洲宫廷故事的热衷,乃至于他们招待传教士时候的客气话,都是一模一样的。白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太子殿下真是继承了皇帝陛下谦逊好学的美德啊!”然后皇太子就开心地笑起来,请白晋做到他身边的座位上。“确实是这样。”这位尊贵的帝国继承人说,“与那些目光短浅的贵族和我某些骄傲自大的兄弟不同,我会延续父皇对传教士的礼遇。曾经那场驱逐教士的浩劫不会在我手上重演。”


    白晋觉得这位皇太子的话暗含深意,似乎在暗示什么,比如他的某些兄弟在策划驱逐传教士的阴谋。然而教友们警惕了好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现此类的迹象。于是白晋就越发疑惑起来。不过好在他们能确定一件事,帝国皇帝和帝国继承人都对传教士抱有善意。尤其索额图公爵事后还再次向他们强调了。


    “太子殿下将传教士视为朋友,你们可以从太子殿下那里得到你们在康熙朝没有得到的东西。”


    白晋觉得,这应该就是暗示太子会允许他们在大清传教的意思了。虽然皇帝陛下身体健康,等皇太子继位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但不妨碍大家畅想一下未来嘛。要是太子能接受洗礼就好了。


    不知不就就想了这么多。白晋又看了一眼窗外黯淡下来的天色,这似乎是要下雨了。他起身点亮桌上的两根蜡烛,正准备继续看一会儿《论语》,就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雨前的大风刮乱了他的衣摆和发辫。


    “白晋大人,呼,呼,圣上宣您呢。”


    哦,来活了。


    白晋振作精神,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石青色官府有没有脏污之处,又郑重带上红色宝塔形的官帽。穿清朝官吏的统一服饰,能够让皇帝陛下更喜爱自己,这种小细节白晋一向不会放过的。


    第238章 二十岁的春雨


    开始有雨点被大风裹挟着砸到乾清宫的汉白玉石台基上。一个湿点,两个湿点,噼里啪啦,被打湿的地面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


    而在乾清宫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干燥、无风,俨然一座由权势构建出来的世外桃源。


    “白晋啊,对于定贝勒所说的这种‘铅活字’印刷术,你有了解吗?”康熙爷端坐在桌案之后,书桌上除了仿佛从来不会减少的奏折小山外,还放着一摞书籍。只要稍微凑近些,就能看见封面上的洋文字母。再加上那从侧面看过去明显偏厚偏黄的书页,妥妥的就是传教士从欧洲带来的书。


    白晋已经很习惯当工具人了,尤其今天还有恭恭敬敬称他为“白师傅”的皇八子在,他表现得尤为积极。“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手边从上往下数第一、第二、第四本书,就是用古登堡印刷术印制而成的。”


    喔,如此文教神器的成果竟然就早在身边了吗?康熙爷伸手取下了书堆上的第一本书,随便翻开一页,只见上头的字母浓墨重彩,深浅均一,即便是做工最好的雕版也就这个样子,难以想象竟然是活字印刷而成的。


    “印得真好啊。”饶是见多识广的康熙帝也不由发出感叹声。他下意识地就令小太监去取宫中试印木活字的成品书。不一会儿小太监就捧着一托盘书回来,恭敬地放在皇帝左手边的放稿纸杂物的一个矮桌上,又恭敬地退下。


    康熙爷拿起哪本御制的木活字书,翻开,与那本古登堡铅活字印刷的书放在一起。然后万岁爷就皱起了眉。“老八、揆叙,你俩也来看看。”


    八贝勒应声上前,仔细观察对比起来。两者的差别还是挺明显的。木活字的中文书,虽然每个活字都是新的,而且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毛病,但总觉得有些地方有点虚,就好像我们盖章,普通的盖法盖出来的章子,总有浓淡的变化,哪怕非常使劲这力的作用点和别处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印书就像是大型盖章,故而同理。


    但由传教士从海外漂洋过海而来的铅活字书,每一个字母都是浓墨重彩的,均一的,黑亮的,就好像印章刚刚在充足的印泥中死死按过,然后飞快盖下第一个章子,才能有这么饱满的颜色。然而过多的墨会让纸张晕开,但铅活字印出来的那本书上,并没有墨水晕开的痕迹,堪称完美啊。


    “皇阿玛,儿子觉得铅活字大有可为。”八贝勒下了判断。


    纳兰揆叙也连忙抓住机会:“皇上,奴才愿拼尽全力,为我大清摸出铅活字的配方。”


    康熙是真没想到啊,只是顺嘴让儿子去武英殿体验生活,就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啊!听听,改进印刷术,铅活字,那成本可比铜活字低多了,更遑论效果还这么好。


    皇帝也是会眼馋的好吗?


    “关于铅活字的配方,你们有思路吗?”康熙问道,“铅锡之类,质地松软,远不及铜铁坚硬,恐不能久用。且之前武英殿来报,道铜版不容易上墨,稍一不慎就会走墨丢失比划,又要怎么解决。”


    好的,不愧是当皇帝的人,除了云雯提出的配方问题,又找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难点,金属不容易上墨。有用潮湿的手在金属上划字的人就知道,金属表面光滑,是留不住水的,墨水画出一横,还没画完就变成了一串多个圆润的小水滴了。这也是铜活字应用过程中的遇到的问题。如今虽有多种解决办法,但都要在刷墨印纸的环节花费额外的时间。


    “儿臣听说古登堡印刷术的铅活字是往铅锡之中又加了少量的锑才制成的。”八贝勒道,都现在了,他这么说,没准康熙会觉得他事先就从传教士那儿得知了消息。


    果然康熙没有细问,转头看向一身大清官袍的传教士。“白晋,这个配方你知道吗?”


    白晋他还真的知道,他曾经在印刷厂附近租过房子。


    “英明的皇帝陛下,确实就像八皇子说的那样,锑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能够热缩冷涨的金属。我们知道铅和一般铅矿中混杂的锡,都是容易热胀冷缩的,当液体状态的铅锡在模具中冷却的时候,会缩小变形,让最终形成的活字难以使用。但是在加入一定比例的锑之后,锑冷却时膨胀的体积,刚好弥补了铅和锡缩小的体积,最终形成坚硬、耐用又美观的活字。”


    不好好挖掘一下,你永远不知道异乡人的脑子里藏着多少本地没有的新知识。康熙兴致盎然地超前探身:“那锑又要去何处找寻呢?锑的价格又几何呢?”


    白晋表示:“一般锡矿当中就有伴生,锑在大清的价格,得看在大清是否罕见。”


    康熙将前倾的身体靠回椅背上。“令各地锡矿进献原矿和矿脉附近的可疑岩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再有,让十三行和北境商行去境外打探消息。”


    在中央集权的儒家王朝,以皇权意志去执行的研究活动,有着个体难以望尘的效率。


    眼看着康熙皇帝如此有行动力,传教士一时也有些慌张。他以为只是吹牛逼呢,没想到是要上手实际操作啊,这要是最后造不出来,岂不是要面临帝王的怒火?赶快撇清关系。“虽然我知道铅活字的关键是往里面添加了锑,但并不清楚具体的配比。”白晋连忙说。


    “不怕,有了成功的先例,模仿而已。功夫花到了,自然能试出来。”康熙爱惜地抚摸着浓墨重彩的铅印字母,“能够印出如此浓而不散的墨字,恐怕墨水也不一般。”


    大清有往墨水中加松烟和胶的方子,也叫油墨,但这种油墨依旧是水性的,跟欧洲从油画颜料中感悟而来的油性油墨还是有挺大区别的。


    白晋轻咳两声:“墨的配方也要变呢,一般是用亚麻油、松节油等等,融入炭黑而成。”


    康熙拍手笑道:“原来如此,金属不易沾水,但上油却是容易抹匀的。”打开了新思路的大门之后,康熙爷就发现这金属活字面临的种种困难,原来换一个角度就能迎刃而解。


    “揆叙听明白了吗?从锡矿中找锑来试验活字配方,再试制铅字专用的油墨。”


    纳兰揆叙脸都激动得涨红了,他还以为建功立业的道路上充满了艰难险阻呢,结果这是攻略都送跟前了,白捡个大便宜。“皇上看得起奴才,奴才一定肝脑涂地,用心办差。”


    康熙对揆叙的表态非常满意,手指着两人道:“若此事能成,则是广播圣人之学的大功,朕将重赏你二人。”其实在说出这句承诺之前,康熙爸爸也是经历了激烈的头脑风暴:“老八最近会不会风头太过”、“索额图会不会以为这是小八投向了大阿哥的信号”、“纳兰家手里有老大和老八,会不会让他们狂妄自大?”最后,还是对文教利器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杞人忧天的猜测,让康熙作出了慷慨的承诺。


    不过老爷子将印刷术的改进提高到这样的政治高度,八贝勒就觉得随着大功劳而来的也有大麻烦。“这事主要由揆叙大人操持,武英殿出人出力,儿臣没有什么大贡献,只要事成之后能在自家书局中第一批用上铅活字,儿臣就心满意足了,并不欲与揆叙大人争功劳。”他推拒道。


    康熙爷摆摆手,表达了否定意见:“此言差矣。印刷术自北宋至今,不过在细节上修修补补。这么多人没有提出想法,传教士携书而来这么多年也没人提出想法,独独我儿发现了,便值一大功。”


    提出问题有时候,比解决问题还要难。


    八贝勒见爹非要把好名声塞给自己,也只能收下:“那我那书局,可以第一批用上铅字吗?”


    “你眼里就只有那点子书局吗?”康熙爷满脸“儿啊,咱们格局大点行吗”的表情,“只要能做出来,便随你用去。”


    “那儿臣请让白晋师傅也协助此事。”


    “这是应有之义,朕准了。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


    “儿臣没有旁的请求了。”说完,八贝勒看了看纳兰揆叙,又看了看白晋。


    这两位哪敢跟康熙提条件啊,他们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只有磕头谢恩。康熙爷今天额外得了这么个技术进步的好消息,虽然还够不上让他龙颜大悦的地步,但也确实缓解了他多日来的郁闷。眼见外头的春雨下大了,还令乾清宫的仆人们给告退的三人送上蓑衣和雨伞。


    白晋是传教士,住在城东的王府井一带,刚好在八贝勒回府的半道上。“白师傅,今儿雨大,咱们顺道,我让马车捎你过去吧?”八贝勒主动提议。


    社会人纳兰揆叙正是亢奋之时,非常想拍领导和小领导的马屁:“怎么好劳动八爷?东堂就在紫禁城边上不远,我送白师傅就是了。”


    白晋一脸不在状态地被拉上纳兰揆叙的马车,心里还挺感动的。这位官员或许只是想在八皇子跟前表现,但确实帮了他大忙了。传教士遵循着简朴的生活方式,是没有马车的,每日步行从教堂出发,经重重关卡进入宫廷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这点时间的步行在平日里算不上什么,但在大雨天还是挺遭罪的。哪怕有蓑衣和雨伞,等回到教堂,靴子和下摆肯定湿透了,湿透了不算,还会被路上的泥泞彻底弄脏。


    而若是有马车坐,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将仅仅是沾上些许雨水的靴子外套在室内晾上一两天,就又能穿了。


    心里感动的白晋觉得他应该报答这位年轻的贵族官员。“揆叙大人,”他用刚刚听来的称呼叫道,“我刚刚听得不是特别明白,八皇子为什么想要制作铅活字来印刷书籍呢?我曾经参观过宫廷中的印书处,你们用木板印书也非常精美。”没错,白晋准备为了纳兰揆叙和八贝勒的功劳簿发光发热。


    “因为便宜。”纳兰揆叙因为刚刚在铅活字的配比和油墨制作方面受到了白晋的点拨,因此对他的态度相当友好。等这桩差事做完,这个洋和尚就是自己人了。emmm,虽然他不太明白把洋和尚拉成自己人有什么好处,但皇帝敬着这些人,他大哥也敬着这些人,那总归敬着就没事了吧。思及此,纳兰揆叙更加耐心地放慢语速解释道,“八皇子想要开一个书局,就是印书的作坊,他想要降低成本,让穷人也看得起书。”


    “这可真是太高尚了。”白晋真诚地赞美道,说的还是法语。


    不像哥哥性德那么懂外语的揆叙:虽然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赞美和夸奖吧。“全赖圣上教导有方,皇子们才各个能干。”官场小油条纳兰揆叙开始吹领导。


    不过他这种话术白晋是get不到的,传教士只会想着“哇,八皇子这么无私,那我也不能藏私,一定要把印书成本降低。”于是他开口道:“揆叙大人,其实古登堡印刷术除了铅字、油墨之外,还有一项秘诀。”


    “秘诀?什么秘诀?”


    “是印刷机。我看贵国印书,都是在书版朝上,在突出的字上涂墨,然后盖上纸张,用刷子轻刷。全程都是用人工完成的,比较慢。但是古登堡是用机械将书版平平吊起,再用机械之力重重压在纸上,这样不光印出来的字迹均一,速度也快。”


    “喔喔。”纳兰揆叙听得连连点头,这如果在皇宫里印书,这点人力成本不算什么。速度慢?多雇些工匠就快了。反正皇家有大把的人用。但想到印刷术还要给八贝勒的书局去盈利,那事情就不一样了。快,等于少雇人,等于省钱。“那这印刷机你知道怎么造吗?”


    “远远看过实物,多试几次就能造出来。”白晋说,今天考到他擅长的点上了,他还是有些得意的。“我年轻的时候求学,就租住在一家印书厂旁边,这才对此了解些。我的教友们不一定有我清楚。”


    “是吗?这不是巧了吗,今天就是白师傅当值。嗐,这种功劳,能碰上也是要运道的。我也是刚巧在武英殿轮值,遇到皇上指派八爷来摸查……”


    相谈甚欢的声音随着马车一路驶离宫廷,融入嘈杂的雨声当中。


    第239章 二十岁的夏天


    接了新的差事,对于皇子阿哥来说是一件能够施展才华的好事。接下来的日子里,八贝勒除了管理旗务,给自己名下的旗民中选拔人才安排出路,以及管理太医院,编写新一年的病例集之外,还多了去印书作坊这项日常。风里来雨里去很是奔波。


    “项目的第一负责人”纳兰揆叙最后决定将试验作坊秘密放在一处空置的别院里。他可不想大张旗鼓折腾了半天最后迟迟没出成果。他自己丢脸事小,连累皇上和八爷丢脸,那才是糟糕。毕竟大家都知道,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记仇。


    (八贝勒: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他的这处别院地理位置也挺巧的,隔了一条街就是香叶书局的后门,向八爷求点纸墨材料也挺方便的。


    纳兰揆叙想要一鸣惊人的小心思康熙爷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皇帝也没声张。毕竟牛皮要是吹破了龙脸上也不好看,而且,最近索额图跟应激了似的,康熙倒不怕因为纳兰揆叙接了好差事索额图跳脚。皇帝爱用谁就用谁。但若是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也党争起来,康熙也觉得挺恶心的。


    明珠已经退休了,身体也不好,看着就在这几年了。纳兰性德又是个秉正的忠诚,从来没有说过太子一方的人马半句坏话。索额图追着纳兰家下一代穷追不舍,在康熙看来跟政斗胜利后排除异己无异,于是心里就不舒服起来。皇帝不舒服了,就越发提拔性德、揆叙兄弟,除了表明帝王的意志凌驾众人之上外,也是想看看太子的反应。仇敌之子立下社稷大功,为君者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太子若是表现出嫉妒不满……


    “胤礽,不要让皇阿玛失望啊。”


    总之,在所有知情人的有意隐瞒下,铅活字印刷术的探索工作在大雨的掩盖下悄然进行。因着雨水的阻碍,外地的锡矿石没有进京,但纳兰揆叙已经备好了包括松节油在内的各种植物油,开始试验能在金属上使用的油性墨了。就溶剂而言,有芝麻油、松脂、松节油、菜籽油、亚麻油……而提供黑色的溶质,有不同木头烧成的黑炭。同时还考虑添加少数辅料。


    排列组合,控制变量。制定试验计划的时候,八贝勒灵活应用了小系统提供的研究原则,成功为自己赚了点小积分。


    至于实际操作,就交给康熙特意拨过来的内务府包衣们了。这些人按了手印进来后就被软禁了,除了八贝勒、纳兰揆叙和白晋三人外,无人能进出。一开始工匠们也很惶恐,还有一些性格强硬的人,开始闹事。纳兰揆叙果断每个人洒了十两银子,把场面给控制了下来。纳兰家的保密措施还是有一手的。


    八贝勒看了两天,发现纳兰揆叙有些急脾气,喜欢逼着手下人多干活,这点来说不太体恤,被他制止了几回。但总的来说纳兰家二公子是个愿意干活脑子聪明的人,嗯,这样的人就适合在京城当官,放到地方上,对老百姓来说不是幸事。相比之下纳兰性德的心肠更软,更能体会民间疾苦,属于出能封疆大吏,入能封侯拜相的顶级人才。


    有些扯远了。总之日子就有条不紊地过了下去。这个春天最不圆满的就是天气,一开始暖得早还挺宜人的,但后来雨水淅淅沥沥的就没停过。京城很久没有迎来这么潮湿的春天了,眼看着要一路潮湿进夏天里去。


    这样的雨季,引发了八贝勒非常不好的回忆。


    “康熙三十一年的时候,也是春夏多雨,那年京畿爆发了疟疾,一路扩散到江南,一直持续了两三年,最后皇阿玛都染上了。”八爷站在窗前,透过大块的玻璃望着外头雨打残花。


    云雯担心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康熙三十一年的时候我还小,隐约记得不太平,但不知道竟然如此严重。”


    “康熙三十四年山西大地震,也是夏季暴雨,我去救灾,那场景……”


    “爷。”


    “还有康熙二十四年夏季的大雨……”八阿哥意识到抱着自己的媳妇手腕有些发颤,才回过神来有些吓到她了。他转身,虚虚地揽着云雯的肩膀。“别怕啊。我就是有些感怀。这雨下个不停,总不是一件好事儿。最直接的,那些春天刚栽下去的庄稼,这么久没晒太阳,快要烂根了。还有防洪,皇阿玛已经下令三天后摆驾永定河了。”


    大千岁刚刚冬天的时候带着八旗把永定河最后一段给挖好。他们当然不是做苦力,而是为了仪式感。永定河作为北京城附近的河流,因为蜿蜒曲折,往年常常泛滥,甚至倒灌运河,危害漕运。于成龙废了好几年,将“无定河”整治成“永定河”,最后一里地的笔直河道,由皇子带着八旗来挖,以显示满汉一家亲和皇家吃苦亲民。就跟古代春天开耕祭祀时,皇帝要象征性地犁一片地一样。


    刚刚彻底竣工的永定河就迎来了连绵的雨季,皇帝主要担心的,还是京畿地区的水文安全。这次康熙爷外出视察永定河,带的皇子比较少,只有老大、老四和老十三。于是坊间就开始传言这三个儿子才是康熙爷的真爱,八贝勒被赐字“幼麒”的风头,好像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样的出巡安排,云雯有些看法。“怎么没带太子呢?按理说永定河不远,就在京郊,即便是去上游,也不过两三天路程。且挖河道就没让太子一系参与,若为了平衡的缘故,这次应该带太子才对。”


    八贝勒:“谁知道呢?也许皇阿玛觉得四哥和十三弟跟太子走得近,带他们就照顾太子的情绪了。”


    “爷跟我说笑呢?真要说跟太子走得近,得属三阿哥啊。”


    福晋说得有道理,最近皇阿玛的意图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八爷担心纳兰揆叙的印刷术之功会不会成为压断太子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还没等他们把锑给找出来,一个不利于太子的惊天消息就传来过来。


    太子门人董安国在黄河入海口修了“拦黄坝”,致使河道淤堵,河水漫灌,又恰逢淫雨,已在江淮地区酿成洪灾。


    第240章 二十岁的夏天


    其实“拦黄坝”不一定就是字面上将黄河一刀切断的鬼才工程,它以一定的角度迎接河水的冲击,引导黄河转向,虽然同时也面临着复杂的水文、受力和泥沙沉淀问题。


    后来乾隆朝的时候也修建过“拦黄坝”,那就是一道经过慎重论证后修建的、更具有正面意义的水利工程。


    而董安国这道“拦黄坝”,一开始在纸面上,并没有太大问题。至少索党的高层是通过了的。


    董安国制定计划的时候也有他的逻辑。


    黄河携带泥沙量巨大,越是到了下游,就越发淤积河道,抬高河床,形成危险的“地上河”。尤其是黄河不光光是祸害自个儿,先是在遇到“京杭大运河”的时候祸害运河,夺淮入海后是连着淮河的下游一起祸祸。


    水利最为败坏的那些年,那是堵完黄河堵运河,堵完运河堵淮河。被堵住的河水就疯狂漫出、改道,而原本水道周围就面临着河水断流。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唯有“民不聊生”可以形容。


    靳辅在任上的时候,最大的功绩是疏通了运河。八年时间修出一段漫长的与黄河平行的中运河,解决了黄河和运河交叉的问题,从此运河被黄河泥沙堵塞的时间周期被大大拉长了。水利是不可能彻底解决问题,从此高枕无忧的,如靳辅这样能够延长寿命,就已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了。


    然而运河好了,淮河依旧没好。黄河在与运河分道扬镳之后就汇入了淮河的故道,抢着淮河的下游入海。这件事情大约发生在金代,距康熙朝已经五百多年了。


    经过黄河泥沙几百年的沉积,显而易见地把淮河的出海口段给填平了。淤积的黄河水和淮河水无处可去,便在淤塞的地方形成了洪泽湖,甚至去抢长江的水道入海。淮河与长江之间那还是有相当远的距离的,中间水泽泛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淹多少富庶之地。


    靳辅之前的想法,也是最保守的办法,引导着黄河和淮河汇合后的水流继续走淮河故道入海。地上河就地上河吧,把堤坝修得牢固一些,河道约束得窄一些,再引附近河流的清水也来,起到加大流速的作用,将尽可能多的泥沙冲进海里去。


    然而董安国作为索党门人,怎么能够照着明党旧人的靳辅办事呢?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已经成地上河的旧河道,咱不要了。咱们挖一条新河道出来,再把黄河水引入新河道去入海。


    这想法有错吗?


    乍一听也没错啊,规划起来的新河道比中运河还短不少呢。当初靳辅不也是劳民伤财挖了一条中运河吗?董安国挖一段新黄河怎么了?


    之前大家觉得没怎么,加上江南那片儿可以算是太子爷势力最大的区域了,马上钱财人力到位,就开始挖。


    当然了,黄河要改道,也免不了是要修“拦黄坝”去变换水流的走向的。硬生生让黄河改道的堤坝,那规模也是不小。


    人工河和大堤坝,预算惊人。惊人的预算背后也伴随着惊人的利益。但凡听说过董安国这个计划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得从里头贪一些出来的了。但想想董安国背后的人是太子,钱进了太子爷的口袋,等他登基了,不还是大清的吗?再加上董安国是康熙爷自己提溜起来的,再再加上对于京城许多达官显贵而言,只要运河好好的,有足够的粮食布匹、珠宝奇珍运到京城来,管他入海段怎么受灾呢。总之,在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之下,这个让千年河道一朝变迁的事儿,没怎么讨论就被落实了。


    但事实上,当那张粗糙的河道转向图怼到眼前的时候,就连对水利只懂些皮毛的八贝勒都沉默了。


    好家伙,黄河拐了两个九十度的直角后才拐进新河道。更离谱的是,拐角的地方只修了“拦黄坝”一座堤坝,附近没有任何防止泥沙淤积的辅助措施。靳辅在中运河分流处设置的辅助性水闸可是以百计数的,就这还忧心天威不可阻挡。董安国这个……要不是艺高人胆大,要不就是门外汉。


    事实证明,他是后者。


    被紧急召入京城的水灾区官员跪在乾清宫的地板上哭得稀里哗啦。这人虽只是个县令,却是胆大嘴顺的,开口就是猛料。


    “治下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微臣万死难辞其咎……微臣仅有的愿望,就是请皇上撤除‘拦黄坝’,恢复黄河故道……新河乃人力所挑,河道狭窄,其淤积之速甚于故道,不过数月,水涨四尺有余,况经年乎?”


    “砰!”康熙将御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茶杯砚台发出让人心颤的重响。八贝勒身体反射,缩了缩脖子。他第一次见康熙如此激烈地表示愤怒。皇帝爹相比正常人理智太多,平日里还跟他们说生气砸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呢。当然,这样子的敲打多是朝着太子去的,兄弟中也就太子爷不差钱。


    扯远了,总之能惹得康熙爷这么失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董安国真是个人物。


    “你们淮河下游这么多县令、知府,都是死的不成?两江总督呢?知道他不妥,也不跟朕汇报吗?!”


    那县令给董安国上眼药的水平真的挺高的:“当时数县上报河道衙门,道是新河水位异动。然我等等了两个月,才得到河道衙门的回复,说是正值春汛,水位上涨乃是正常之相,若是揪着此处不放,就是蓄意结党,攻讦上官。臣等……臣等也不敢再言……”他说到这里再次嚎啕起来,捶胸磕头,涕泗满襟。“微臣有罪,微臣愧对皇上,愧对治下的百姓啊!便是能全尸下葬,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他把失察的过错结结实实按在自己身上,隐隐默认了死罪。还把祖宗鬼神扯出来痛心疾首,这看在周围人眼里,就是这家伙虽然当时没有制止董安国,但也算是个心里有百姓的好官。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又不是皇帝下去打探情报的心腹,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名义去制止权势滔天的河道总督呢?他的奏折要上递给皇帝,都有可能被截胡吧?


    这么一想,最坏的,得为这件事负主要责任的还是他董安国。


    康熙使了个眼神,让乾清宫的太监将这县令拖到外间去。这倒霉蛋也是惨极了,治下被泛滥的河水淹了个干净,河水茫茫,连想救灾都不知道怎么个救法。


    “众卿以为,董安国该如何处置?”康熙问,他已经从方才血压上头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胸脯不再剧烈起伏了,但声音中的压迫力相较平时已经翻了两翻。


    显然皇上是生气了,但是索额图却不得不接招。他现在深深怀疑这名县令是明珠的党羽,就冲着他们从拦黄坝和新河道中截取的十万两银子来的。那股子“我是心怀社稷的能臣”的味儿太冲了。


    这才多少啊?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区区十万两,他们拿得很多吗?就趁着水灾的当口使劲攀咬呢?要是攀咬到太子身上可就不好了。


    索额图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摆。


    马上有下面的小弟接收到了老大的指示,硬着头皮出列道:“皇上,此事也不能听一家之言。当年靳辅治河五年,尚且有水患。如今董安国治水不过一载,还是听听他怎么说?”


    康熙的目光冷冰冰地扫在那名索党小弟身上:“工部侍郎高见,那就让刑部和大理寺锁了董安国进京吧。”


    什么话值得皇帝说“高见”啊,真当自己是诸葛亮萧何吗?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呼“求皇上恕罪”。


    康熙也不看这种小角色,更不想理索额图这个推小弟出来触霉头的家伙,转而去看儿子们。


    接收到皇帝爹信号的皇子阿哥们,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哦,得除了大千岁,直郡王同志一脸的迫不及待,就差把“放爷来,爷要落井下石”写脑门上了。


    一看老大这幅表情,被降成诚贝勒的三阿哥连忙开口道:“儿臣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治灾。”别把力气放在审讯董安国上啊,这涉及老大老二的党争,一旦开始就是场灾难。


    拱火被截了话头的大千岁有些不爽,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就董安国这样尸位素餐的昏官,怎么让他救灾?只怕赈灾款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了吧?”


    太子冷“哼”一声:“国家大事,不可戏言。皇阿玛尚未决断,你就定了‘尸位素餐’了?”


    开始了开始了,经典戏码。


    八贝勒一边忧心着受灾的百姓,一边吃着成年旧瓜。只觉得自己颇为分裂。


    “老八怎么想?”


    八贝勒:???不是,这怎么先问我啊?我一个管太医院的。若是说皇阿哥,前面还有四哥、五哥、七哥在呢。


    皇帝爹你是故意的吧,而且这要我怎么说呀。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董安国只过渡两年不会惹出大乱子的也是您。


    八贝勒狠狠眨了两下眼睛。


    康熙:……


    皇帝一开始没想太多,纯粹新活字印刷术的事儿给老八提了不少分,下意识就点了老八回话。然而见到孩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康熙也想起来了,靳辅对董安国的评价。


    万岁爷一秒尴尬,又一秒将目光切成凶狠。“敢让朕丢脸你就死定了。”康熙试图用眼神让八儿子明白。


    八贝勒咽了咽唾沫:“儿……儿臣于水利并不了解……呃,儿臣觉得三哥说得对。先救灾,把溃口堵上,生死攸关,迫在眉睫;等水小了,是从新河走,还是从故道走,可以再商议……”


    好歹把话圆到这个地方,老爷子又发话了。“那董安国,是留着他戴罪立功呢,还是从重处置?”


    八贝勒的小心脏瞬间提得更高了。他是真不太了解水利的细节,怎么好去判断该怎么处置董安国。且董安国是太子的人,这话怎么答,都是站队。


    还好不等他回应,康熙的话锋就拐了:“老四、老五,你们说。”


    好吧,现在压力来到了胤禛和胤祺身上。


    五贝勒一个头两个大,但老爹问话不敢不答,只能支支吾吾抄着老三和老八的话说“先救灾”云云。四贝勒就刚得很:“救灾之人,以清廉、官声好、有名望为第一,旁的有小吏。”


    去临时堵一堵堤坝,疏通一下淤泥而已,不一定要派懂治水的官员去,只要官是个脑子清楚的好官,河道衙门这么多手下呢。又不是缺了他董安国就不行了。董安国看着可不像是一个多么懂水利的人,不也当了河道总督?


    这话出来,太子就皱了眉,看四贝勒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太子怎么看?”


    皇帝爹的问话可谓是精准打击。太子当时脸色就僵了,八贝勒甚至看到他腮帮子动了动,仿佛在磨牙。然而太子最终没有跟康熙在乾清宫就顶撞起来。


    “都听皇阿玛的。”太子爷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句,语气已经相当不好了。


    康熙好像没听出太子的异常。“那便这样,让于成龙当赈灾大使,往江苏赈灾,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可便宜行事。再让张鹏翮暂理河工。即刻启程,不得迁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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