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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十八岁的冬天


    听到这里八贝勒夹了夹马肚子。“加快!”


    “嗻!”身后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好几道马鞭就不约而同地挥起,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啪”,和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十一阿哥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他出生在康熙二十四年的五月,刚好就是六阿哥胤祚被害、后宫掀起腥风血雨的时候。也许是宜妃临产时受了惊吓沾了怒火,也许是十一阿哥发育早期就出了问题,总之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有心脏不好的毛病。小时候只是容易发烧肺炎,小胳膊小腿长得瘦弱,当时无论是懂医的还是不懂医的,都只是说一句“先天不足、好好养着”罢了。等到了八、九岁上,骑射课的任务量繁重了起来,十一阿哥开始出现发绀的症状,这才被小八爷给确诊成“先天性肺动脉狭窄”。


    肺动脉狭窄,那自然与肺动脉相连接的右心室需要更强的收缩力才能将血液压入肺中,久而久之,则右心室肿大、肺动脉圆锥隆出就逐渐产生了。最终会危急生命的是心力衰竭导致的心脏骤停。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说,别人的心脏背一斤的负重干活,他是背着一斤半的负重干活,一天两天问题不大,一年两年也看不出多大差异,但若是十年二十年呢?保不准什么时候背一斤半的那个就累死了对不对?


    这就是心力衰竭。听上去很可怕。


    然而幸运的是,十一阿哥的肺动脉狭窄并不是严重的那一种,不然早在婴儿时期他就嗝屁了,而不是快十岁了才逐渐出现供氧不足的症状。更幸运的是,十一阿哥有个开挂的八哥,对这种疾病的认知综合了三个世界的智慧。


    根治的办法自然是扩张肺动脉。源头是动脉天生比别人窄一点,才给了心脏额外的负担,那把肺动脉弄宽一点,和正常人一样宽不就好了吗?在有体外回流技术的年代,将过厚的动脉瓣切除,把血管内增生的异常膜组织削掉,或者加补片,都能起到治愈该病的作用。


    即便给心脏动手术的条件在大清并不具备,但中医也有调养的办法。长期服用抗心衰、增强心力以及扩张血管的中药,能大大减缓心脏增大和心力衰竭的进程。


    八阿哥就是这么做的。他给小十一搓的药丸子,黄芪、丹参、白术为主药,合了十多种药材,为了符合小孩子的口味,让他愿意长期吃,还调了味道。不管怎么说,当个药罐子也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嗝屁来得强。


    今年,十一阿哥顺利活到了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要娶福晋了。药没停,命也还在,就是不能骑射摔跤罢了。


    但现在听太监的描述,突发昏厥、面孔发紫,典型的缺氧症状。放在其他人身上首先怀疑机械窒息、中毒窒息,可能是吃东西的时候卡了气管了,或者过敏堵了气管了等等,但事情发生在十一阿哥身上,小八爷头一个怀疑心脏病发。


    这可不妙!


    八贝勒可没有什么“不先入为主”、“眼见为实”的观念,看病不是炫技,不问病情表演个悬丝诊脉就是高明。望、闻、问、切,都是诊断的依据,其中“问”是获取信息最重要的一环,某些时候比“切”脉要更有效。


    赶路途中已经有了预判,到了宫中,十一阿哥的脉搏、心跳和其他体征也进一步佐证了小八爷的想法——就是心脏在罢工的边缘摇摆,情况非常危急。在那些不知道如何处理心脏病的御医看来,确实已经可以让准备后事了。


    小十一的情况是可以用心肺复苏术的,有规律地按压胸口,人为帮助心脏使劲,促进血液循环。这时候八贝勒就无比庆幸他有系统的帮助了,这十几年里学了不少新奇的医术。心肺复苏术就是最实用的几种之一。


    他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十一阿哥摆放成半躺的体位,下肢下垂,头仰起,按压胸口五下,就往他口中吹一口气。


    “八,八哥。”跟十一阿哥一母同胞的九阿哥眼泪鼻涕糊着,一边害怕一边凑在边上不肯走。


    救人要紧,小八爷没有理与他一向亲近的九阿哥,按压胸口嘴巴自由的时间,还要争分夺秒跟太医说话。“这是心悸,你们熬了丹参汤没有?拿来。”


    太医们本来跪在门口万念俱灰的,听了这话连忙爬起来。“有的有的。”一个年轻的太医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前进的时候还记得报药方:“丹参一两,白术五钱,车前子……”


    这时八贝勒已经又做了两轮心肺复苏了,他单手接过药碗喝了一口那药,一边品着一边继续按压十一阿哥的胸口。“将这碗药加一两二钱的干菊花,六钱的决明子,加半碗水熬成半碗,快。”


    “啊,是,是。”那名太医对于八爷当场改药方的行为没有半点异议,甚至没有就刚才十一阿哥喝不了药的事做说明。以八爷的专业,怎么会看不出这么明显的问题呢?


    太医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去熬药了。


    因为有了新药方,刚刚已经绝望了的宜妃也扶着宫女颤颤巍巍上前。“定贝勒,”这位几十年的明艳宠妃红着眼眶,“小十一能得救吗?”


    康熙也在场。“老八,好不好你就直说,朕心里自有公断。”


    正看着病呢,就你们话多。小八爷松开压在小十一胸口的手,耳朵凑上去,听他的心音稍微正常了一些,才加了个靠垫,让十一阿哥坐起来一点,成为一个半仰卧的姿态,同时以手按着他的合谷缓缓揉搓。不是不想用真气治疗,而是真气这个东西也不是万能的,就比如刚刚十一阿哥眼下的状况,心脏本就脆弱,此时再给血液中加料,简直是给阎王爷拜年。


    “眼下还在危险期。”小八爷给皇帝后妃回话,手没离开十一阿哥的穴位,眼睛没离开十一阿哥的嘴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礼数了。康熙和宜妃是聪明人,怎么会读不出小八爷“不要打扰我”的意思,见状就闭了嘴,安静看这个已经医术高到不得不让他们尊重的小辈施为。


    这位也是十一阿哥最后的希望了。


    “药还没好吗?”八爷问。心脏病人情况紧急,就算是他也有几分着急。


    还是刚刚那个年轻御医小跑进来回话:“刚,刚煮开。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


    “罢了。”八贝勒皱了皱眉,“事态紧急,将我之前给十一弟开的丸子拿来,虽不完全对症,但在舌下垫着也能缓解一二。”


    “扑通。”伺候十一阿哥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了,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


    八爷皱了眉。


    “怎么回事?”宜妃站起来,“没听到定贝勒的话吗?”


    康熙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因为他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个小太监仿佛蚊子“嗡嗡”的声音。“没……没有了,都吃完了。”


    “没有了?什么没有了?”万岁爷的声音里带着显然的怒气,“既然是阿哥平日用药,吃完了怎么不去做新的?你,就你说。别想相互推诿,十一阿哥要是有个好歹,你们统统逃不了干系!”


    被点名的小太监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丸子是八爷做的,一瓶吃三个月。再久就走了药性了。之前都是三月一送,但九月里八爷被禁足了,就没有拿到。”


    算算时间,小十一竟然已经断药近两个月了。


    “不可能,我专门让人送了药进宫的,不是九月十六,就是九月十七,回去翻了三怀堂的账本和宫禁记录就知道。”小八爷说。弟弟保命的药丸子,不管他出差禁足都会给安排好的,每次还多搓百分之三十的丸子,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一旦出了三个月保鲜期这些药就不能吃了,还是得做新的。


    八爷坚持说送了药,屋里的太监们明显更慌张了。原本以为是意外,没想到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扑朔迷离”对这些深宫奴仆来说可不是个好词,谜团意味着阴谋、拷问、迁怒和生离死别。


    “可……可我们真没收到药丸。”


    “是啊,没有。”


    ……


    太监宫女们或有声或无声的哭泣,而康熙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阴谋论了。一方说送了药,一方说没收到。要么其中有人说谎,要么就是中间有人使坏。


    会是老八说谎吗?故意停了弟弟的药,作为自己解禁的跳板?不,不会。康熙第一个就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老八的底线没那么低。皇帝拒绝相信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会拿无辜的弟弟的生命当垫脚石。


    第二种可能是十一这边说谎,明明收到了药却谎称没有,用来污蔑老八对禁足一事心有怨念。也不太可能吧,小十一还挺惜命的,跟八阿哥关系平平,没有八、九两个那么亲密,但也没有怨恨大到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害老八。


    那就只剩第三种情况了,药在中途被人截胡了。


    心里倾向于老八无罪,但皇帝到底是一种多疑的生物,只见康熙怀疑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宜妃、宜妃的宫女、十一阿哥的太监和宫女、太医,最后停留在八阿哥胤禩身上。


    这孩子会怎么反应呢?立马拿出物证和人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若他拿出来了,他怎么会这么快拿出证据呢?有备而来?若他拿不出证据……


    八贝勒的反应跟康熙猜的都不一样。“罢了罢了,回头再说这个。先切一片丹参来让十一阿哥含着。”


    急救呢,你们这些只会想东想西的猪队友真是拖后腿。汤药汤药没好,丸药丸药丢了,他太艰难了,只能先凑合着用药材吊一吊。小八爷全部心神都在病人身上,压根儿没觉得自己被泼了脏水需要自辩。或者说,他不屑于去这么认为。


    康熙突然就泄劲了。


    ————————


    不是所有的心脏病发都适用心肺复苏术的!!!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第202章 十八岁的冬天


    十一阿哥胤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床边守着眼眶红红的贴身太监,脚边跪着两个太医学徒,其中一个眼皮都打起架了,身形却纹丝不动。


    正对床的榻上,四仰八叉躺着他九哥,鼾声震天。而八哥单手支着头,倚靠在榻桌上,君子小憩,不堕文雅。


    桌上放了五个玻璃药瓶,里面满满的药丸。还有些多余的小药丸没瓶子装,就堆在牛皮纸上。


    外头的不算暗,但也没有阳光照进来,该是个多云或者阴雨的天气。


    十一阿哥愣了片刻,才发觉胸口那种濒死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漫长的混沌的窒息仿佛只是一个梦,如果不是他的手脚轻飘飘的使不上力,他真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了。


    “阿哥醒了!”贴身太监第一个注意到,喊将出来。屋里屋外顿时热闹了,太医进来围着他,又是摸脉又是听心音又是看舌苔,几个老年人中年人商量了半天,才宣布十一阿哥已经保住了性命。


    “但仍要好好养着。”


    喧闹的声音将八贝勒吵醒了,他维持着单手扶头的样子,困倦的眼睛只开到平日的一半,仿佛两片春日里的柳叶。九阿哥没醒,依旧在榻上摊成一个大字,但呼噜声被人声盖了过去。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搓药丸子熬到了几点。


    十一阿哥有些怔忪。


    九哥和八哥经常在一起。夏天他站在树荫底下看书,九哥和八哥在校场上骑马,两匹宝驹争先恐后地从他面前奔过去。他还在尚书房角落里抄书的时候,九哥和八哥就已经在朝上办差了,偶尔他们去隔壁与皇阿玛对答,说着他听不懂的词汇和道理,眼里闪着他看不懂的光。


    别说是兄弟了,都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哥哥们负担着责任和使命,被皇阿玛寄予厚望,而对他,从来都只是要求他活着罢了。


    不是不嫉妒的,只是连嫉妒都好像没什么用。


    “胤禌!”宜妃以一种与她身份不符的敏捷跑过来,一把将快要成年的儿子搂进怀里。“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额娘啊。”


    “额娘。”十一阿哥说,他刚刚被贴身太监喂了温水,声音并没有长久昏迷后的嘶哑。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挣开母亲的怀抱,目光朝对面的窗下的榻上望去。“八哥……”


    “对对对,这次要多谢你八哥。”宜妃松开怀抱,改成轻拍小儿子的肩膀,“是你八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多谢八哥。”


    定贝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醒了就好。药丸给你改了方子,还是要定时吃,一日一丸,有什么不对及时找我,性命攸关的事情客气不得,跟太医院说也使得,我把药方也给你留一份。”他说得有些絮叨,其实内容全是公事公办。


    “九哥也给我搓药丸子了?”十一阿哥突然问,“九哥懂医术吗?”


    可能是听到弟弟喊他了,九阿哥胤禟突然一骨碌坐起,迷迷糊糊地张望:“谁叫爷?”等了两秒没人回答他,他又哗啦躺回去,鼾声重现。


    八贝勒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回答十一阿哥:“药都是我熬的,小九帮忙搓了丸子罢了。”


    “哦。”十一阿哥没再说什么,从太监手里接过今日份的药丸,就着水吞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确定了十一阿哥情况稳定,八贝勒才起身告辞。刚好这时五贝勒胤祺得了消息进宫,替了八、九照看弟弟的班,今晚会在阿哥所过夜。


    康熙昨晚九点左右就回乾清宫去了。宜妃倒是想熬夜守着儿子,但宫规不允许,她只得在宫门落锁前走,今早又匆匆赶来。因心里有愧疚,对昨晚熬夜守着小十一搓药丸的老八老九格外和颜悦色。


    往常若是九阿哥睡成这么个“大”字,早被额娘敲脑壳了,今天宜妃不光放任他睡去,还给他盖了床鸭绒暖被。


    至于八贝勒这边,宜妃亲自送他到阿哥所门口,千恩万谢的,还有一个大大的红包。


    “宜额娘见外了。”八阿哥收起刚才在十一阿哥面前那种浅浅的温和笑容,“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就算是忧心小儿子,没有心思打扮,宜妃的头上依旧是金灿灿的好几根,大约是她随手从首饰盒中取出来簪子插头上,都是如此富贵华丽的色调。不过一向得宠的宜妃娘娘在被小辈推拒了谢礼之后,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是宜额娘莽撞了,那改日往府上送礼可好?”她强笑着说。


    八贝勒转身,看着她强端着镇定的模样有些不忍。曾几何时,他也是仰着头看宜妃的,那时候,宫里的母妃们像山一样,什么危险都能撕碎。


    “宜额娘,十一经了这一遭,虽然救了回来,但寿数上会有损伤。以后这般昏厥的情况,恐怕还会有,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来我这里学急救的法子吧。”


    宜妃裹着金红色旗袍的身体晃了晃。“寿数上有损伤,是活到多大呢?”她惨白着脸问,问完还强行动了动嘴角,这次是连一个难看的笑都扯不出来了,全是紧张。


    “按时吃药,没有意外,能到三十。”但这宫里,又怎么可能一次意外都没有呢?


    宜妃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大宫女们连忙惊呼着扶住自己的主子。宜妃就靠在宫女的身上,两个眼眶都红了,却没有眼泪落下来。也许是冬季的风太猛烈,蒸发水分的能力太强了。


    “他这个病,不能跑跳,也不能激动。这些年,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十四岁了,连个人事宫女都不敢往他屋子里放。”宜妃拿帕子擦了擦被吹疼的眼睛,“我知道十一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全靠宫里的富贵强留到今天的,也做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但我就怕他百年之后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啊。”夭折的皇阿哥是没有过继继承人的资格的,就算是顺治朝董鄂妃的儿子都没有。


    “宜额娘若是想让十一有后,十七岁到二十岁,若是病情稳定,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八贝勒说。其实他想说十一许是活得不太开心的,人生苦短,放开手轰轰烈烈一场,让他去过他喜欢的日子吧,然而最后说出口的,依旧只是就事论事回答了宜妃最关心的后代问题。


    宜妃想要实现让十一阿哥有后的心愿,少不了要坑害女孩子在里面。不说十一死后守寡的问题,光是他活着的时候,那伺候房事的压力就不是别家可比的。


    “事情不一定会这么悲观啊。”远程跟宿主聊天的小系统说,“也许孤僻的十一阿哥也会找到心心相印的女孩子呢。”系统的通讯范围早在去广州禁烟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一座城,借着禁烟的功绩,如今哪怕小八爷跑到承德,也能在识海中和北京的小白熊通讯,必要时还能共享视野和听觉呢。


    “你想的挺乐观的。”定贝勒评价小系统道,“不过无法反驳。”乐观的预计能够让人的心情都明媚起来。


    另一头的小白熊躺在专用的热炕上伸懒腰,边上一溜三个篮子,分别装着腊肉、苞米和苹果。这只熊已经被养废了,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宿主舒缓压力、调节心情了。“那当然无法反驳啦。”毫无自觉的小白熊快乐地说,“而且宿主你想啊,这时代不幸的小姑娘挺多的。比如那差点被卖了给哥哥弟弟换彩礼的,或者要嫁给变态老头子当小妾的,也许还真不如给十一阿哥守寡来得幸福。”


    “……无法反驳。”


    小系统更飘了:“没准十一阿哥跟福晋琴瑟和鸣,心情好了病也缓解了,最后活到五六十岁呢,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嗯。”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移到了弟弟妹妹的婚事上。翻过年又要大选了,这届大选应该会把老九、老十的媳妇给定下来,宜妃着急的话,也许还会捎带上十一的媳妇。


    妹妹们的话,按照小系统之前监听乾清宫和慈宁宫的结果,太后她老人家坚持要把五公主留在京城,皇帝一向孝顺,且女儿多了,也没有非要五公主抚蒙,于是答应下来。其实若说公主的人数已经够抚蒙了,也不确切,没看见爱新觉罗宗室家里的郡主格格们也一批一批地往草原上嫁吗?康熙再多生二十个女儿,也都能嫁到蒙古去。但太后嘛,总是有特权的。


    “五妹妹好运气。”小八爷感叹,“再是夫妻情比金坚,都抹不去远嫁之女与家人的相思之苦。”


    小系统:“我该不该说五公主嫁给佟家舜安颜后两年就死了?”


    八贝勒:???


    “跟着太后出门的时候中暑死的。”确实不用跟皇玛嬷分离了,但是不分离会没命。


    “龙龙啊——算了,你说说六妹妹和七妹妹在原本的历史中都嫁去了哪里。”


    “六公主虽然生母只是个贵人,嫁的却是个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额附策凌,你知道蒙古人里面叫策凌的有多常见对吧,就跟满人里面叫费扬古的一样多。但后世说起策凌,一般就是指这位,雍正朝时暴打恢复元气的准噶尔部,封超勇亲王,首任外蒙左副将军,喀尔喀如今不是分三个部落嘛,策凌之后就是四个部落了,策凌他们家就是第四个,乾隆封的。”


    “喔,那六妹妹嫁得挺好——”


    “策凌八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公主生的。”


    “呃……”


    “策凌比公主大十三岁,公主嫁过去的时候,前几个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七公主呢?不会也这么惨吧?”


    “德妃生的七公主历史上夭折了。”


    “咦,但是七妹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啊。她一向健康,小时候还追着十三弟打架呢。”八阿哥心头警铃大作,生怕这个妹妹有什么他没发现的隐疾。他现在已经后悔问小系统历史上的事情了。剧透要不得。命运本是一件充满变数的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也许七公主是意外身故,在这个时空中已经避开了死劫,但知道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早夭依旧给八阿哥带来了额外的烦恼。


    小系统可不知道节制,难得有向宿主剧透的机会,兴奋得不行:“我猜她是得天花死的。德妃一直不太相信种痘,没有宿主的那条时间线,康熙只会给儿子种痘,可不会管女儿。”


    “这也是一种可能。”


    “这些改变的命运都是宿主的功德呀。原本十一阿哥也是夭折的。”


    天真的小系统纾解了八贝勒心口的郁闷,就有一种他的存在已经确确实实地让周围人生活得更好的感觉。哪怕他接下来又要去康熙面前接受新一轮的考验了,也能从压抑中看到一丝希望。


    第203章 十八岁的寒冬


    乾清宫里烧着地龙,整座宫殿都被围绕在炽烈的暖香中,冬季的夜里尤其舒适,让八阿哥感觉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毛绒绒的皮草中。康熙早些年的时候不会在乾清宫里烧这么猛烈的地龙,美其名曰适当的寒冷能够清醒头脑。然而今年的地龙却是格外暖和些。


    他原以为开场就会聊一聊十一阿哥丢失的那瓶药丸的,无论康熙什么态度他都做好准备了。不过皇帝爹再一次展现了上位者的不可捉摸。


    “靳辅递了折子要告老,他在你那里看病,你怎么说?”


    “啊?”定贝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说道,“靳辅现在的身体,上了河堤不到两个月就殉职任上了。”


    “哈,你倒是直接。”康熙眯了眯眼。


    八贝勒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讨论的:“您要是舍不得他,留他担个虚职。但河道总督职责繁重,不适合老病之人。”


    “那你觉得谁能接替靳辅呢?”


    “于成龙才刚刚修成永定河,皇上还夸奖了他。难道其实是对他不满意?”守了十一阿哥一个通宵,一直到现在又快傍晚了,中间只眯眼一个时辰的八爷真的有些累了,不想跟康熙弯弯绕绕,直接直球相问。


    好在康熙爷这次没有太为难人,给出的信息还算透明:“于成龙、陈潢都已六十岁了。若靳辅身体不行了,他们俩也干不了几年。”


    八贝勒一愣:“时间过得真快啊。”最初争得你死我活,后来强强联手的治水铁三角,如今都已是花甲老人了。认真治水的良臣常在寒冬腊月或三伏暑天下工地,身上暗疾不可胜数,过了六十真的可以说一句“风烛残年”。


    “年轻一辈的有没有水利之才,儿臣还真没听说过。唉,还是朝中技术类官员青黄不接的缘故,不如开个水利科的科举广纳贤才?”


    这孩子今儿说话是真的不太讲究。康熙停下思绪,仔细打量着八儿子的脸色。“靳辅的儿子靳治豫不是在学水利吗?你看他怎么样?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八贝勒用力眨了下眼睛,答道:“从十一弟那里出来还没休息。靳治豫我也见了,因循守成,您想拿他在河道总督位上顶几年也是可以的,出不了大乱子,但他成不了靳辅那样的河道总督。”靳辅当初力排众议十年治水,那魄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八提意见是真的不徇私啊。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跟关系亲疏远近无关。尤其往常他还会修饰语言,不出恶语论人,现在犯困了连那点修饰之语都省掉了,恍如就跟小时候一样。康熙点点头,命令梁九功道:“给八爷上茶醒醒神。”


    “嗻。”梁九功脸色变了变,立马堆起笑容。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正山小种就被梁公公亲自端到了八爷手边。


    八贝勒:……不是说乾清宫里已经没有正山小种的茶罐子了吗?


    他不加掩饰的表情被康熙看在眼里。皇帝爹哼笑一声:“不是你自个儿跟老九说什么‘救民水火,茶水小事耳’的酸话吗?难道朕就是这么小气的人,连口茶水都要少了你的?”


    您老大可不必提醒我我府中有您的耳报神。八贝勒露出营业式讨好的笑容:“皇阿玛一向照顾我的。”说完抿了一口茶,摇头晃脑地叹道:“真是好茶。”


    虽然要演戏给皇帝爹拍拍马屁,不过这毕竟是向乾清宫的下人宣告八爷重获圣宠,约等于也是昭告后宫和朝堂,给说几句好话不亏。更重要的是一杯茶喝完,八阿哥真的精神了不少。


    不过今天交谈的画风已经成了直球模式,且老爷子一副挺配合的样子,八爷也不想去调整话术了。“小十一的药丸是怎么回事?皇阿玛查到三怀堂的账目和出入宫禁的记录了吗?”康熙不提他自己提还不行吗。“昨天没顾上,回过神来觉得还是查清楚才安心。”


    “你可算问出来了。朕还以为咱们八爷一心行医,连这么明显的陷害都发现不了。”康熙点点桌上的两本册子,“自己看吧。”


    说是自己看,但小八爷不可能凑到康熙的书桌前去翻,太过不敬。是梁九功用一个精致的檀木托盘装了册子,送到八贝勒跟前的。


    一本三怀堂的出库账目,显示九月十七日巳时取三瓶“救心丸”入宫给十一阿哥,取货人是三怀堂管事杯有德本人。


    没有什么问题,给十一阿哥送救命药这种级别的差事,一向都是小杯子这种级别的管事去负责的。


    巳时过后就是午时,刚好是宫里开小门进出物资的时候。小八爷直接翻开第二本宫禁记录到九月十七日午时,却没有发现有关记录。他惊讶地抬眼看了眼康熙,然后将那本宫禁记录前后翻了一遍,最后检查了装订线。


    “线有些松,会不会是一整页给撕掉了?当天神武门值班侍卫是谁,可有找来问询?”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下属?”康熙问。


    八爷皱皱眉:“小杯子没亲人了,徒弟和同乡都在三怀堂里办差呢,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我?且这人圆滑世故,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犯浑。”


    “小杯子是吧,朕查到他以前是宜妃宫里的太监,宜妃怀老十一的时候不巧得了恶疾,未免冲撞龙种而被赶出宫等死,后来恰巧被你所救。差点丢了一条命,他对老十一和宜妃怀恨在心也不是没可能。”


    “呃……”八贝勒张了张嘴,想说小杯子不至于这么钻牛角尖,好不容易攀上皇阿哥的高枝了,为了早八百年的巧合去自断前程。且当年的事情他也问过小杯子,宜妃在他出宫前还赏了银两的,也没有磋磨。


    辩解的理由有很多,但他转念一想在康熙面前这么保一个太监对小杯子来说未必是好事。于是八爷临时改口,反问回去:“那皇阿玛查出来是他吗?真是他做的,儿臣也不会包庇他。”


    康熙看不出情绪的凉薄的眼神与儿子对视。八爷坦荡地回望回去,目光里挺空洞的,更多的是笃信。他打心底里觉得问题没出在自己这边。


    康熙收回了试探的眼神。“小杯子认出了那天值门的四名侍卫,五人的口供对上了。呵,这奴才倒是记性好。”


    您老大可不必提醒我您已经知道小杯子是我的情报人员了。八爷心累:“那就是,药丸送进了宫,然后呢?接下来理应是内务府采买的人负责宫中的物品运送吧。”


    “负责送药的内务府小太监喜庆,九月十七日当天发了高热,被挪出宫去了,没救过来。”


    怎么有些人做事就这么绝呢?八贝勒闭眼默哀两秒。“那药丸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其遗物中。”


    那就是负责送药的小太监突然病死,导致药丸没有及时送到。而十一阿哥那边以为是八贝勒禁足无法送药入宫,小十一本就是孤僻的性子,刚好康熙太后都北巡不在宫中,他不欲惹事忍气吞声下来,或许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侥幸心理,这才差点酿成悲剧。


    故事闭环,一个完美的事故。


    第204章 十八岁的冬天


    “胤禩,你怎么想?”康熙声音微沉。


    听到这个问题的八贝勒有些惊讶,这是康熙第一次问起他对于宫廷阴谋的看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皇帝是不会与人说这种大概率冤枉一圈人的话的。因为帝王金口玉言,不能有错。私底下猜测这是谁谁谁的阴谋这种没品格的事,一般只发生在关系最要好的兄弟之间,或者主子和心腹之间。


    不明白康熙的意图,脑子又开始犯困的八爷决定按照平日里最安全的说法来回答:“儿臣第一次听说此事,没有调查,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康熙被八儿子堵了话,难得地感受到一些郁闷,并且显露到了脸上。万岁爷今年冬天开始已经不拔白头发了,脸颊上的肉也开始流失水分,这些代表岁月的特征加重了他的帝王威严,也拉开了他跟成年儿子之间的距离。八贝勒看着他此刻沉默地坐在龙椅上的模样,突然就有些不忍心。


    “您老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了吧。”如朝阳一样年纪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儿子实在有些疲乏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早些说完,我好早些回去睡觉。”


    他没有用“儿臣”,而是用了“儿子”和“我”。


    康熙笑了:“你呀,有时候真像个闺女似的。”


    八爷:???


    不过康熙的笑容也就持续了一句话的时间,接着他就收敛了表情,开始讲述递交到他案头的消息。“那日喜庆感染了风寒,走路虚浮,送药途中冲撞了太子。”这话让康熙说起来是挺难开口的,每一环逻辑都是,于是他把梁九功叫过来,让梁九功说。


    梁九功看上去快要哭了,说话都是带着颤音的,说一句看一眼康熙,再看一眼八爷。“太……太子……当时正事繁忙,命内务府罚十板子……其实打完人也还活着,靠墙边歇息……靠了两个时辰。巡逻的侍卫转了一圈过来发现不对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行了。”


    这可是大冬天,阴冷吹风的室外冻四个小时,正常人都得去半条命,何况一个本就感冒的伤患?


    八贝勒沉默了两秒:“内务府失职。”


    “八爷,都已经罚过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喜庆冲撞太子被罚的事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瞒是瞒不住的,八贝勒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万岁爷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这要是八爷跟太子闹起来,岂不是他梁九功的罪责?


    “喜庆这个小太监手上送着药,他们不管?”


    “这……”梁九功快跪了,别看八爷平日里笑嘻嘻的,关键时候可不好糊弄,一问一个送命题。“行刑的人以为是太医院自己的药……就给轻慢了……要是知道是给十一阿哥用的,借他们十倍的胆子都不敢耽搁啊!”


    “是看我禁足了所以轻慢太医院的小太监吗?”定贝勒叹气。而且太子的十板子罚得有些重,宽容些掌嘴几下也就放过去了,难道是故意找药房上的小太监撒气?还是有人要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


    再有,喜庆挨板子的时候或许没人去管那瓶药丸——那是喜庆挨完板子后得继续的工作——但当他们发现喜庆快死的时候,也没人管那瓶药吗?按章程太监因病出宫时,是要清算身上的差事的。就算喜庆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上的物件也是要走流程的。


    八贝勒想得脑子疼。他闭上眼,好像看见了一脸怒容的太子。“送药?哈,什么时候太医院一群奴才也能在紫禁城耀武扬威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太子说这句话时的音调和语气。然后是宫道上奄奄一息的小太监,跪着爬着挣扎到宫廷红色的墙角,然而这堵墙并不能替他遮挡冬季的寒冷。他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握着那个大肚瓷瓶。一双脚出现在小太监眼前,也许鞋子的质地还不错。“把这个药……交给十一阿哥……”小太监虚弱的声音说。


    奇怪的想象截然而止。小八爷揉着太阳穴,强行用意志控制住自己开始跑马的大脑。“皇阿玛的意思呢?”他再一次问。


    “这次事情,内务府和老十一身边的奴才要负主责,朕已经处置了一批人。但太子不够宽容,却是事情起因,朕让他给你道歉赔礼,要求你尽管提。只一条,你即将上朝办差,不得在心里记恨储君,耽误差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康熙爷主动在小八面前揭太子短的原因。老八是他看重的儿子,能力品性都在兄弟中为上等,这样一个皇子登上政治舞台,若是加入了反太子的势力,那朝廷的党争局面将再起变数。


    八贝勒得吃下这个亏,就像之前的十八年那样。无论哪个兄弟对上太子,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突然心头就升起了一股气,哪怕知道太子这回也是被人利用了。“皇阿玛,储君是君,儿臣是臣,君给臣赔罪,恐怕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这是康熙一直以来的逻辑,他对太子的偏爱其实没到践踏其余儿子的地步,是维护储君地位的政治需要一次次让太子与其他兄弟渐行渐远。


    随着年纪越来越长,随着兄弟们羽翼渐丰,安全感丧失的太子越发抓着尊卑有别将兄弟们当奴才对待。康熙已经隐隐意识到了问题,想私底下修复太子与庶子之间关系,才有“让太子赔礼道歉”一说,那也是私底下安抚人情绪,放公开场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小八爷拒绝。从前一直驯化我们把太子当储君,见面就二跪六叩的,现在醒悟过来要掉头了,开始拿亲情说话叫我们拿太子当二哥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太子还是当他的主子吧。主子别跟奴才道歉,主子永远都是对的。


    “儿臣知道责不在太子,不会不顾全大局,请皇阿玛放心。”八贝勒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以恭敬的臣服姿态表示婉拒。然而有时候,恭敬的姿态代表着距离,尤其是当那人的脊背还挺得笔直的时候。


    康熙坐在御座上,俯视着儿子,许久,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朕看你表现。”


    “嗻。”


    “纳兰性德自北疆返回,有意为八公主牵线札萨克图和硕亲王策妄扎布,以谋外贝加尔湖,你是八公主胞兄,你怎么看?”


    扎萨克图亲王策妄扎布,说起来也是个熟人了。当年喀尔喀三部来归降的时候,扎萨克图部首领在内乱中被杀,清朝就扶持了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上位,就是策妄扎布。


    那时候在草原上,找不出能给小朋友穿的礼服,还是临时借用了小八爷的皇子朝服呢。


    八贝勒将这段往事从脑子里挖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康熙和纳兰性德是想将昆昆嫁去外蒙。


    外蒙三大部落,最大的土谢图部已经有了四公主,接下来就是跟土谢图部有矛盾,又曾经给准噶尔和俄国当过小弟的扎萨克图部。


    这扎萨克图部虽小,却是外蒙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啊。特别是七岁的小朋友长大了,会不会在心里惦记着哥哥被土谢图部杀死的旧仇,可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


    而且,土谢图部有公主下降,占了归化城最肥美的土地,这些年来一些牧民转而定居屯田,日渐富庶。札萨克图部可是有酸话传出来了,就差明说清朝偏心了。


    康熙原本是准备指一名郡主过去的,实在是万岁爷看不上札萨克图部已经被霍霍完的家底,又对他们之前蛇鼠两端的表现不满意。


    然而纳兰性德却在这个时候提议了八公主,说服康熙只用了两句话。


    “与俄罗斯关于贝加尔湖南岸所属的谈判陷入僵局。”


    “皇室公主中,只有八公主会说俄语。”


    站在帝王的角度,这桩婚事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于亲人来说,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呢?


    “扎萨克图部位于大清和准噶尔、俄国的三国交界处,北方严寒不说,万一那两国挑起战火,就是首当其冲。”想明白其中关键的小八爷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停住,换了个委婉的结论,“昆昆内向的性格,恐怕处理不来。”


    “那也比嫁给黄毛子强吧。”康熙爷冷酷地说,“你舅母,那个纳雷什金家的少爷还跟大清使臣求娶她呢,被朕拒了。嫁给俄人要改信东正教,不是亲王以上的不配让大清公主受这个委屈。”


    意思很明白。


    这些年跟俄罗斯的接触已经让康熙意识到了这群潜在敌人天性的彪悍和火力的先进。作为唯一有俄国亲戚,且名声已经被传教士和俄国人传出去的八公主,其婚事必须在于俄国的交涉中发挥价值。


    “那……她也不能长期定居边境,那环境冬天太冷了,大部分人活不过四十岁。您也希望她能活久一些吧?”八贝勒不甘不愿地作了让步。


    对于小八爷的愤恼康熙嗤之以鼻。什么活不过四十,当他没常识吗?俄罗斯更冷,那里都二十岁见上帝的吗?不过疼爱弟弟妹妹才是小八爷的本性,皇帝还是乐于见到自己的庶子如此有温度的。


    “你是亲哥哥,朕就不是亲阿玛了?朕早就想过了,冬天让八公主到归化城与四公主作伴。但是夏天与俄人谈判之时,或者遇到准噶尔使臣往来之时,她要展现大清公主的风度见识。


    见八贝勒仍旧一脸强压着的悲愤,康熙又补充道:“待贝加尔湖区边界议定,临界将开两座买卖城。朕许诺买卖城一成的赋税,归入八公主私产,直到她去世。”


    皇帝爹能这么替女儿考虑已经顶天了,从前四公主全是靠自己谋划的。八公主能得到这种待遇,也是她有个护崽子的好哥哥。


    八阿哥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意识到事情已经难以挽回。“昆昆要多练骑射,锻炼身体了。和硕亲王策妄扎布,是不是让他进京学两年?”考虑着如何让一桩远嫁边境的婚事变得尽量美好一些,八贝勒脸上依旧笼着低气压。


    康熙颔首:“过年的时候就来了。俄罗斯的使团也要来京,这回是沙皇的使团,与之前纳雷什金家的观礼团不可一概而论。你这些天去理藩院跟纳兰性德多学学北边的局势,接待使团一事就交给你们了。”


    第205章 十八岁的年末


    八贝勒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冬天的太阳早早就落到了西边的城墙背后,只有一些隐隐绰绰的红霞给灰蒙蒙的寒冬涂上最后的温度。他很疲惫了,自打昨天中午被叫进宫里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三个时辰了,没有睡一个好觉吃一顿好饭不说,砸过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爆雷。


    在媳妇的帮助下脱掉衣服,换上一件干净宽松的旧里衣,八爷就主动爬到榻上,拿被子把自己一裹。“爷先补个觉。”


    云雯推了推他:“脚都没泡,冰冰凉的。”


    八贝勒拿被子把自己裹更紧了。“不泡,不臭。回头换床单。”最后一个字落下不到两秒钟,鼾声就从鼻腔里传出来。


    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以为要跟丈夫促膝长谈的八福晋叹了口气,亲自去灌了个汤婆子,给八爷塞脚下了。


    八贝勒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六个小时,神清气爽,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起身的时候带起被子,将被窝外的冷空气带了进来,惊醒了睡眠本就浅的云雯。


    “饿了吗?小厨房备着酸笋鸭子和肘子面。”云雯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头发放了下来,压在白茶色的单衣上,睡眼惺忪的模样又漂亮又可爱。


    八爷往她身上批了件长袄子。“让他们上吃的吧,爷先去洗澡。”


    浑身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回来的时候,正院内间的小圆桌已经支了起来,隔着半个房间就能闻到酸笋鸭子的香味。云雯棉袄棉裤的家居服,踩着棉拖鞋坐在桌边,正在拆鸭子。


    “这种事情怎么不让春绕做?”小八爷笑着坐下,说道。他面前已经有了一碗用浓稠的肘子酱汁调匀的面,上面铺了一排十多片薄薄的肘子,以及青豆子、嫩豆芽和小葱。若不是晚上十二点补夜宵,再加点辣子会更好吃。


    “怎么就惦记春绕呢?今晚是夏疏值夜。”云雯嗔了他一眼,然后将最后的一根鸭腿用剪刀剪开,又给八阿哥舀了一碗酸笋鸭汤。而这个时候,八贝勒已经“呼噜呼噜”地吃上了,他吃得很快,眨眼就下去了半碗面条和大半的肘子肉,与他平日里追求养生细嚼慢咽的作风完全不同。


    云雯就去拍丈夫的后背。“吃慢些,就算饿狠了也不能这么吃啊,不怕撑着呀?喝口汤缓缓。”


    八贝勒还真有些噎,他倒不是耐不住饿,上辈子行走江湖的时候这种苦还是经历过的。今晚上突然暴饮暴食,还是因为脑子清醒了,胸口那股气下不去。不过福晋说得对,不能为了别人的错而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放下碗筷,“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汤。恰到好处的酸味冲淡了肘子的腻,也仿佛冲淡了一些火气。八爷打出一个肘子味的饱嗝,开始拿着个白瓷调羹慢悠悠地在汤碗里挑鸭肉和笋条。


    宫规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防止在吃饭的时候呛到气管。但八贝勒在府里的时候,还是喜欢在这种磨洋工的间隙聊天的。


    “十一阿哥怎么样了?”云雯问,她还记得丈夫是因为十一阿哥发病而被叫走的。


    “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寿数上恐怕有损伤。”八贝勒叹气,那个撕走了宫门记录的人还没找到呢。如果说太子主观上没有想陷害他的意思的话,消失的宫门记录才是大杀器。这是要栽赃他八贝勒对禁足怀恨在心。若是康熙真往这个角度去想,他当到贝勒就到头了。


    他不确定要不要将这桩阴谋讲给云雯听,不过表情上先漏了端倪。


    云雯惯常是个心思细腻又有点悲观主义的,一下就想到了。“怎么?不是天灾,是人祸啊?”漂亮老婆小小声地问。


    这谁顶得住啊。定贝勒一秒投降,将从康熙那里听到的消息倒了个干净。


    云雯皱起了眉头,给八爷碗里加了个鸭翅。“你说,他撕走了宫禁记录,是想栽赃爷没有往宫里送药。然而当时喜庆撞上太子,众目睽睽他带着药瓶,哪里是能掩下去的?且那药瓶还出现在了喜庆被移出宫时的包裹里,没有被销毁。这又是为何呢?”


    “不好说,不好说。”八贝勒将最后一根面条沾着碗底的肘子汁放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肉香味的淀粉就进了食道。


    云雯托着腮:“要么,那人的目的是十一阿哥,栽赃爷只是顺便。再要么,对方经验不足,或者临时起意,做的事情漏洞太大。爷觉得会不会是……”


    “我是当哥哥的,不能这么去想弟弟。”小八爷打断了福晋的话,旋即他苦笑起来,“你也这么想的吗?”


    什么样的人会想害十一?排除掉不顾一切报复宜妃的女人,就是底下还没有封爵位的弟弟了。皇帝一直咬着老九老十不封,哪怕这两个翻过年就要娶妻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前面几个封多了,皇帝爹都囊中羞涩。后面的弟弟若是性格阴暗,可不是想减少竞争对手?


    很早就说了,这么多兄弟,不可能人人都是王爷的,即便是拿到个贝勒,那也是兄弟中间很出挑的了。


    谁最容易被淘汰?出生就带病的十一阿哥。


    八爷的脑海中,一开始模模糊糊的画面已经差不多补完了。


    那是康熙带着皇太后北巡离京的某一天,太子监国。那天朝政上出了什么让太子心烦的事情,也许就是大阿哥代康熙祭祀几次征讨葛尔丹阵亡将士的那次,太子心里窝着火气,路上又撞上了小太监喜庆,便下令仗责。


    太子应当是不会留在那里的,他不需要看小太监挨打来取悦自己。太子爷想取悦自己的时候,都是回毓庆宫关起门来亲自动手抽人鞭子的。然后呢?太子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走了。内务府来人打完板子之后,自然也不会给喜庆找个休息的地方,生怕得罪了太子。


    喜庆爬到墙角的时候肯定还清醒着,他一定很着急,手中的差事还没有办完,自己却好像快要昏过去了。他那个时候不觉得自己会病死,但药送不出去,耽误了差事,没准就被内务府打死了。这时候,有人过来了,是一名身份尊贵的人。


    “你这个小太监怎么了?身体不适?”


    “求求您……这瓶药……给十一阿哥……”


    那人拿起药瓶,站了许久,确认喜庆已经烧到昏迷了之后,将药瓶用布包起来,绑在了喜庆的腰上。然后,他带走了那个代表着给贵人送东西的木盘,显得那个药瓶是喜庆的私有物。喜庆病死了也许还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病死,一个玩忽懈怠伤害皇子的罪名扣下来,只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得。但一个小太监的生死,或者这个小太监昏迷前出现的幻觉,跟尊贵的皇阿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这个小太监根本没看清那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宫里行走的出身大族的侍卫和伴读,鞋子的款式跟皇阿哥穿的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败笔是某人贪心不足,延误了十一阿哥的药不说,还想将八贝勒拉下水,画蛇添足地去撕了宫门物品进出的记录,这才让八爷发现了不对。


    “宫门口的那个记录,能查出来是谁撕的吗?”云雯突然问。


    “从皇阿玛的表现来看,不像是查到的样子。”小八爷苦笑道,“要是查到别人头上,皇阿玛是不会提太子的。最后是他老人家最不愿意的太子背锅,你看……”


    “宫禁森严,竟然查不出来吗?”


    小八爷摇摇头,道:“宫禁森严,那是对人来说的。你不知道西边的送货的小门都是进出什么的,所以有这样的印象。每天,宫里这么多的粪水,这么多的菜蔬、肉、粮,都要从西边进出。还有宫女们跟家人见面,交换些衣物和银两,这些还是正常的,偷卖宫中物品的也是数不胜数。”


    云雯睁大了眼睛。


    “冷宫的娘娘们的针线活,许多可怜人就靠这个活着;御前只泡过一遍的茶叶晒干,在外头能卖上高价;还有御膳房吃剩下的鸡骨架,上面能刮下半只鸡的肉呢。逢年过节赏下去的金瓜子银瓜子,都是没有宫里表记的,就是默认了可以让奴才们拿去花用的。


    “你看,这么多物件进进出出,且寻常也没人查这些。也就是送进去的是药丸,敏感些,宫里害怕毒药,这才登记。但总归这么多琐碎的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登记的簿子上假话连篇,侍卫们看得也不牢。还能有个簿子,算不错的了。宫禁森严,对人是森严,搜身森严,有表记的金银器皿森严,但这进进出出的杂物登记簿……”


    八贝勒摇摇头,偌大的紫禁城,对于在其中长大的人来说,想找个漏洞出来真是分分钟的事情。“侍卫十天一换,每日三班。中间隔了这么久,那簿子经手的人超过了三百了,怎么查?”


    康熙都没查出来,那是真没人能查出来了。不过没有证据,可疑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八爷以上的都已经有了爵位,犯不着对着小十一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没有利益冲突。老八往下,九阿哥是十一阿哥的亲哥哥,想排除异己也没有先从天然同盟开始的,排了;十阿哥还在关禁闭呢,排了;往下数,老十一自己,嗯;再往下,十二十三十四。


    然后阿哥们的年纪出现了一个断档。十五阿哥小羽毛,小八爷相信亲弟弟七八岁的小脑瓜还没有这么阴暗,王氏生的十六阿哥刚开蒙。十七十八还在玩泥巴的年纪。


    没人了对吧,就那近来传说中还比较受康熙宠爱的三个。


    八贝勒现在是真希望不是他们仨中的谁,而是某个对宜妃恨得咬牙切齿的后宫女人。


    “不说这个了,没什么意思。”八贝勒突然说,“我看他们从呱呱坠地牙牙学语到现在快娶妻的年纪。没意思的,把他们想那么阴暗没意思的。”


    小八爷都能够猜到的怀疑对象,云雯自然更加能猜到。她一向是有宅斗宫斗天赋的,也就是进了八贝勒府这个坑没有施展才能的天地。如今八贝勒说话几乎挑明了,八福晋又哪里能不懂他的意思呢?“没意思就不想了。”云雯微笑着拉了八贝勒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消食。


    走了约莫三十来布,八贝勒打出几个嗝,开始说第二件让他堵心的事情。“皇阿玛想把昆昆嫁去漠北。喀尔喀,札萨克图和硕亲王,策妄扎布。”


    和亲话题,永远是公主的亲人朋友间最沉重的话题,然而聪明如八贝勒夫妇,都知道这事已经被康熙说了出来,就已经难以回转了。“怎么会这么快?昆昆翻过年也才十三岁。那个策妄扎布多大?”


    “当时多伦会盟的时候,爷十一岁,他七岁。”


    “那就是比爷小四岁,比公主大两岁,今年十四。”云雯快速算完,小声嘀咕,“年龄倒还匹配,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八爷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这位小亲王的信息,然而越找越觉得未来妹夫不顺眼:“册封的时候,木木的,嬷嬷说一句,他跟一句,都七岁了,别人的七岁都很机灵了。四姐姐这么多次来信中只提到他一回,说是见土谢图部富了些,就派人去阴阳怪气打秋风,被四姐姐几句话给打发了。嗯,三征葛尔丹的时候,没有在军中看见他。他那个时候十三岁了吧,四姐夫十三岁的时候早就上战场争脸面了。”


    八贝勒概括下来,四个字:“不太聪明。”而且长相也一般,就是个大众脸蒙古人长相。然后他就更加郁闷了,差点憋出泪来:“我妹妹又漂亮又聪明,真是委屈了!”


    第206章 十八岁的年末


    八贝勒再怎么郁闷,第二天都不得不进宫去跟妹妹交代这件事,同时又布置了俄语和蒙语的作业下去,听说读写两个半小时,兄妹俩嘴皮都磨破了一层。然后又接着让昆昆看史书,讲解策略计谋,大道小道的。


    小公主之前其实没有经历过如此繁重的课程,这皇宫里养公主养得不说很废吧,但肯定是远远比不上皇阿哥的。之前的许多公主和亲出去,康熙也不过要求他们相夫教子罢了,并没有指望真的出现战乱或者背叛的时候,这些联姻公主能够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昆昆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了,三国交界、边境贸易、使团往来,她是大清和俄罗斯唯一的纽带公主。她必须学着如何做一个明智的决策者,拥有处理危机和变化的能力。


    八贝勒现在真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他还准备去搜罗些俄罗斯和东正教的资料给八公主呢,俄罗斯人的秉性和习俗,跟大清和蒙古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甚至俄罗斯的皇后多是从日耳曼地区嫁过来的,又有俄罗斯在跟土耳其和波兰打仗,这些国家也不能一无所知。


    整个上午,八贝勒都在公主所里盯着昆昆读书,西洋自鸣钟的指针从七指到了十二,昆昆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上午的功课才算告一段落。


    八公主白嫩的小脸仿佛是用珍珠粉刷出来的一样,泛着漂亮的粉红色的光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鼻梁和眉骨在满人中算高的,看上去有几分立体,但又不是白种人那样具有攻击性的模样。她听话地收拾好那本看到三分之二的《史记》,往她正在读的那页上夹了一片银杏叶做的书签。


    昆昆自己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明明几个月前看《三国志》还磨洋工呢,今天半上午就看了一万五千字,还写了策论。


    妹妹如此懂事,八爷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他伸手,道:“公主所的伙食实在一般,大冬天从大厨房拿过来不是凉了就是糊了。走,哥哥带你吃热乎的去。”


    今天的哥哥看上去就像一只摇着屁股等被薅毛的羊。昆昆弯了弯眼睛,上前抓住小八爷的手。


    想要讨十二三岁的小妹妹开心,带她去见她没见过的世面就好了。比如:宫里的御膳房。


    虽然一直吃着御膳房的饭菜,但是宫里的主子们还真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都是宫女太监们来提饭菜,给送过去的。看着尊贵,但到地方菜都凉了,还不如有些混得开的小太监,坐御膳房的小板凳上咬个新鲜出炉的热包子来得舒坦。


    八爷知道这些底下人的秘密,还是他救助过御膳房不少太监厨师才知道的。便是如今,八贝勒一踏进热气氤氲人手忙碌的大厨房,就有眼尖的管事师傅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哎,听说八爷否极泰来,奴才还没给您道喜呢,却是八爷您先来了咱们这不入流的地儿。这可怎么是好?”


    这位管事是个满人包衣,儿子在八贝勒手里治好了疝气。“你消息倒是灵通。”八爷笑道,“可有热乎的吃的没有?随便来点,爷饿了。”


    “什么?八爷来吃饭了?”


    “八爷,今儿刚宰了猪,上好的白腰子,您吃吗?”


    “怎么能给八爷吃下水?八爷别听他的,滚白菜的金汤刚吊好,奴才给您下个馄饨?”


    ……


    御膳房各个灶台上都有人热情地探出头来,推销着自己的作品。大约实在是饿了,小八爷选了能快速做好的金汤馄饨和刚刚出锅的小炒肉丝。那小炒肉丝是给值班的侍卫们吃的,满满一大盆足有二三十斤,小八爷取了半斤给自己和妹妹盖饭半点不显。


    “快趁热吃。”八贝勒跟坐小板凳上的昆昆说,“我跟你说,这牛油炒肉丝可是李师傅的绝活儿,肉嫩油香的。可惜送到侍卫们那里,表面的牛油都结块了,口感掉了五分。只有刚出锅趁热吃,才是十分的美味。”


    “哎呀,过誉了过誉了。”李师傅笑得牙不见眼,“难为八爷看得上李某粗糙的手艺。”


    八贝勒给李师傅塞了块碎银,不等人推拒就一撩衣袍也坐到了小板凳上,扒着碗吃肉丝盖饭。这小板凳原本是烧柴火的小太监坐的,被灶火熏得乌漆嘛黑,管事的搬过来的时候,特意拿衣袖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他们坐的这块地方是成菜区,最是干净,另一头的生肉区,正忙着冲血水,免得血腥味熏到了皇子公主。


    其实昆昆想说没有这个必要,成菜区这儿肉香面香和香料香太浓郁了,另一头的生肉味儿压根儿闻不到。不过她的嘴巴都被滑嫩的肉丝填满了,说不出话。


    小半碗肉丝盖饭扒完的时候,金汤馄饨好了。汤碗烫手不好端着吃,那名吊金汤的大厨就亲自搬了张折叠桌过来,几下搭好,放小八爷面前,上馄饨。“八爷请!公主请!”


    金汤是用老鸭、小公鸡、火腿、猪蹄、花胶炖出来的,满满的胶原蛋白,汤汁都是粘稠的模样。虾肉馅的馄饨滚在汤汁里,都吹胀了浮在汤面上。一口下去热嫩鲜香。昆昆一边呼呼吹着一边吃,又烫又急又觉得仿佛人生第一次真正吃到了美食。


    “慢点,小心烫。”见过世面的八贝勒拍拍妹妹的后背,又熟门熟路地在蔬果区找到了赵师傅自备的芦柑水,加开水调成温的,给妹妹润喉。馄饨吃完,其实已经有了七分饱,但今日份的猪腰子确实极品,半点腥膻也无,水中一焯加上酱油和醋调味就很好吃。于是尊贵的皇子公主又毫不忌讳地吃了半个腰子。


    “吃不动了,剩下的你们趁热分了吧。记我账上就行。”说完,八爷又赏了碎银子出去。这些钱不算多,御膳的金汤和千挑万选的皇家用菜牛,放外头也要十两银子呢。他这些钱买的是人情和这些人的时间,真正用掉的食材,还得额外算在他的份例里。


    “服侍主子是奴才的本分,这不就是见外了嘛?”管事笑眯眯地说,话虽如此,但也没有将银子还回来的动作。


    “好了,你那老寒腿还犯吗?”


    “多谢八爷挂念,贴着鹤年堂的膏药,倒是好了不少。”


    ……


    在御膳房转了一圈,一边看健康一边问困难,八爷就算封了贝勒,也是那个平易近人的八爷。昆昆就跟在哥哥身边,听着“某某的侄子戒赌砍了一只手”,或者“某某秀才家的姑娘被卖进王府”的家长里短,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等到从御膳房出来了,八贝勒就一件件给妹妹解释,哪些事情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哪些事情求到他头上了他得管。管的程度又各有不同,简单的事情让下人问一声,凭着地位就能救人于水火;而复杂的事情代表着政治性的大问题,要么不动,牵扯出来就是大案。


    从御膳房众人口中听到的消息延伸出去,又设想了几件草原背景上有可能发生的案子,他们就一路从御膳房走到了尚书房。


    此时是下午一点半,尚书房下午的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讲的算术。小八爷带着昆昆进去坐了一会儿,师傅讲的是立方计算,给了一道挖水渠的应用题。宫里教学,一般上午是正课,下午是杂课。四书五经、满汉蒙三语,以及二十四史算正课,而算术、兵法、佛道、音乐、天文等等,就属于杂课了。这个点上数学,没毛病。


    昆昆对数学不敢兴趣,跟良妃学过算账罢了,但如今魔鬼哥哥的拔苗课程全面上线了,硬着头皮也得硬扛应用题,好在她脑瓜子好使,将体积计算的方法死记硬背下来,勉强也能在哥哥面前交差。


    尚书房的师傅们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公主来听课,吃了一惊,不过八爷是大家都认识的,于是师傅们也装作没事一样把课讲完,布置了课堂习题让小阿哥们算,这才紧张兮兮地跑过来问:“八爷,您怎么来了?皇上知道吗?还有这位是八公主吧?”


    说话的时候几个年轻助教忍不住多看了八公主几眼,实在是这位公主太漂亮了,十二岁的少女开始抽条,已经接近一米五,那冷淡的神情、无可挑剔的五官、细腻的皮肤和端庄的举止,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高岭之花活生生地开在了眼前。


    “皇上命我带公主练习骑射,我想着跟弟弟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就提前来这边等着。西苑那边的武师傅已经打过招呼了,倒是忘了跟这边的师傅们说一声,若是打扰了还请不要见怪。”


    “啊……皇上应允的就好,应允的就好。”主讲的老师傅连忙说,“嗐,八爷说话一直这么客气,倒是怪不好意思的。那老臣给您二位添桌椅。”


    于是昆昆在兄弟们的教室的最后排有了一张桌子,被哥哥盯着算数学题。她挠头的时候,就见左前方的弟弟小羽毛偷偷转过来,朝她幸灾乐祸地笑。数学课从一点半上到两点半,接着是一节天文课,是一个传教士来教的,带着口音的满语与带着口音的汉语齐飞,再加上各个星球的名字,以至于小阿哥们都没有好好听课,就搁那儿嘲笑老师了。


    “哈哈哈,马死马死,马死是什么星?是上面死了很多马吗?”十四阿哥笑得格外大声。


    “Mars,最早是古代罗马人信奉的农牧之神的名字。”八贝勒的出声制止了弟弟的无理,“罗马,是汉朝时丝绸之路最西端的大国,史称大秦或者拂菻,鼎盛时拥有六千万以上的人口。罗马扩张之时,征服小族无数,其庇佑之神Mars就演化成了战争之神。西洋人观测星象,见火星呈现红色,认为其寓意战火,为不祥,故以战争神Mars称之。这与我国以荧惑为凶兆是有相通之处的。”


    小十五、小十六星星眼:“喔,这样啊。”


    十四阿哥鼻子里出气:“八哥你都毕业了,还来学堂显摆什么?”打击菜鸡就这么好玩吗?


    “我没毕业的时候,可没有十四弟这么活泼,都是老实听师傅讲课的。”八贝勒笑眯眯地说,“等你像八哥这个年纪的时候,是想继续满口‘马死马死’呢,还是能引经据典呢?”


    “噗。”十三阿哥笑出声。


    十四阿哥朝十三哥挥挥拳头:“你笑什么?等会儿布库场上见。”


    不过经此一遭,小的几个老实了不少,至少没有在传教士讲课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嘲笑了。说起来,如今尚书房的课堂纪律,比起小八爷跟哥哥们读书的时候差了好大一截。一来有康熙儿子够用之后,盯底下的这些小儿子没有盯大儿子们那么严格了,二来嘛,没有老大老二的针锋相对天天在眼前上演,时不时被殃及池鱼,这些家伙到底缺少些社会毒打。


    然而缺少毒打的家伙也开始加入到争储夺嫡的斗争中来了,事情反而更加可怕。小孩子无所顾忌又残忍。


    第207章 十九岁的来临


    也许是因为有一个成年办差的八哥在后面镇着,小阿哥们比平时乖巧不少。这天传教士的天文课讲完,还没到三点,属实是比平时要早了。


    而后这些精贵的小主子们吃了些点心,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伴读和小太监,往景山下的马场而去。其中不乏那些不怎么学文化课的哈哈珠子,大都是地位低些的亲戚家的孩子或者包衣,这时候也会凑上来,又是拿弓箭又是拿马鞍的,再说些讨巧的奉承话。场面就很是热闹了。


    八阿哥拉着妹妹走在最后。虽然是冬天寒风凛冽的日子,但没有喊轿子,就是将衣服大氅裹严实了,再往手笼里塞一个小暖炉,做寒冷的适应。他们直接穿过坤宁宫和御花园走北门出宫,步行约莫二十分钟就到了地方。八贝勒认为以他妹妹正常健康人的身体素质这点距离应该不在话下,平时出宫去玩还从三大殿和午门那条路出去过,可比这条路远多了。


    体弱多病的十一阿哥不在,剩下这些小的都健康,自然也不愿意在姐姐/妹妹跟前示弱,不约而同地选了步行的方式。至于平日里有没有谁是坐八抬大轿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景山马场位于景山东面的山脚处,这处马场比较小,比不上西苑的气派。但一来距离皇宫,二来没有大湖安全系数高,因此皇子们平日里骑射多来此处。不过微妙的是明朝末代皇帝自缢的那颗大槐树就在马场转个弯的地方,那老槐树被七根手腕粗的铁链拴着,旁边一块大碑,上书“罪槐”两个血淋淋的大字,看着很是渗人。


    小八爷给妹妹讲古道:“这是皇玛法在世时锁上的,用来安抚民心。那时候留下的规矩,皇家子弟路过罪槐都要下马步行。”


    昆昆点点头,看向那颗阴惨惨的歪脖子老树的眼神有几分好奇,似乎是在推测当年崇祯绑绳套的位置。但她没看上两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嗤”。八公主转头去看,就见是她硬脖子的十四弟。


    “亡国之君罢了。”熊孩子十四阿哥说。


    十三阿哥想拉十四阿哥的袖子让他别说话,被十四躲开了。熊孩子带着他同样活泼的小伙伴,大呼小叫地朝着马厩冲过去。


    “八妹妹快走吧,这树阴气重,女孩子待久了不好。”十三阿哥胤祥只能转身道。


    八爷含笑点头,谢过了小十三的好意。


    八公主一脸淡定地跟着她哥往前走,从她脸上看不出对于死亡场景的恐惧。八贝勒观察了妹妹好一会儿,但一直到她喂马、牵绳、上马,都没有什么异样。公主们也是学骑马的,前头的荣宪公主还能在草原上玩个赛马,四公主和七公主也能跑一段,三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比较文气,不善此道,但骑在马上被人牵着走是不成问题的。


    八公主昆昆嘛,从前跟六公主差不多水准,如今小八爷想把她提升到四公主的水平,那就没有人帮助了,必得自己拉马缰控制马匹才行。“骑马得用头脑,去感觉马匹的肌肉、动作,然后去影响马。所谓人马一体,就是这样。你驾驭不住,那就骑不了马。”


    手紧紧抓着缰绳的昆昆:“哦。”


    她想让马动起来,然而小马一直在原地打转。这不是八公主专用的马匹,是有它自个儿的马倌的。然而八贝勒不让马倌给小马下指令,于是那马就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总忍不住把头往马倌所在的方向转,然后又被八公主通过缰绳给摆到正面。一人一马就杠在那里,周围的侍卫如临大敌。马倌都快哭了。


    而这时年长的皇阿哥们已经跑了一圈过来了。十二、十三、十四各骑着一匹良驹,呼吸间都因为运动的热量而凝出了更多的水蒸气,像是在吹白雾一般。“八姐姐,要不要弟弟帮你一把呀?”十四爷笑嘻嘻地说,“一鞭子抽马屁股上它就跑了。”


    寻常女孩子听到这话就该紧张得手忙脚乱了,昆昆虽然也紧张,但依旧拉着缰绳。“不劳烦十四弟。”她说,同时还转过头笑了笑。


    “乖乖,八姐笑起来可真好看。”小十四口无遮拦地说,然后又一夹马肚子,大笑着跑了。


    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没跟着撒欢。十二阿哥先开口道:“八哥需要帮忙吗?我额娘没能给我生个姐妹,八妹妹与我年纪相仿,跟同胞的也没有差别,我也想尽一份力。”


    十三阿哥看看十二阿哥,又看看八贝勒,最后朝着十四阿哥走的方向跑了。


    小八爷抱臂,一脸严师模样:“她才刚开始呢,先慢慢磨合着。待到要用十二弟的时候,爷一定不跟十二弟客气。”


    这就是婉拒了。


    十二阿哥笑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仿佛他也就是来客气了两句似的。鞭子拍在马屁股上,没出五十米就跟上了刚走不久的小十三。


    一直到太阳下山,八公主昆昆都骑在马上。一日之内,已经能控着温顺的小马慢走了。不过当她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还是一个踉跄,腿酸得站不住。当天的骑射课程进入尾声,皇阿哥的侍从们都在冬季稀薄的夕阳余晖中收拾装备。


    十五阿哥小羽毛还没开始骑马,但也是练了一个时辰的弓箭,这时候兴冲冲地跑过来献宝。“我今日中了红心呢,三次。”


    “真厉害。”扶着亲哥的胳膊才站稳的八公主一脸冷漠地说。


    小十五缩了缩脖子:知道姐姐在这里,他就不该过来的QAQ。


    也不怪昆昆开嘲讽,红心其实在靶子上也是挺大一个圈的,射中红心不算什么,箭法好的哥哥们都是能射中红心正中的。不过八贝勒一向是只要弟弟能明理自保,不求他出挑的,因此格外和蔼地摸摸小羽毛的狗头,真心实意地夸道:“你这个岁数能射中红心已经挺好了。”


    小羽毛又可以了,喜笑颜开:“八哥夸我了,我要告诉查礼。”他伴读是表弟卫查礼,黑发灰眼的小男孩脸上明显有着混血的痕迹,因此在一群伴读中也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十五阿哥小暖男一个,总是跟查礼黏在一起,有他这个皇阿哥的面子,别的哈哈珠子才会跟卫查礼说话。这也是小十五今天没有跟亲哥亲姐一道的原因。


    “去吧。”深知其中缘由的八贝勒挥挥手,“路上当心。”


    “嗳。”


    小男孩们总是下学冲得最快的,运动完都饿了,大家出了景山的大门,或者回家,或者回宫,眨眼就不见人了。倒是年长的几个会留在后面说几句人情往来的客套话,不过肚子饿是共通的,大家都急着走。


    “十二哥,我记得你说今儿太后娘娘留饭?”十三阿哥催道。


    “是了。”十二阿哥胤裪一拍脑门,“可不能让长辈久等。八哥,那弟弟就不多陪了。”


    “客气什么?”八阿哥挥手,“明儿又能见到的。”


    于是十二阿哥匆匆带着人走了,慈宁宫是最远的,可不像阿哥所,进了紫禁城北门不远就是。走了十二,老十四又是个直来直去的,当即道:“饿了饿了。八哥八姐是去我那儿吃点,还是直接回自个儿的住处?”


    他太直白了反而不好接,小八爷还在想着怎么拒绝,昆昆先开了口:“累了,只想回去睡觉。”


    小十四就“哈哈”笑了两声:“八姐你还得多练啊,这才哪到哪。不过八姐这么漂亮的美人,就该是被宠着的,哪里需要学这些?也是八哥太严厉了些。”说完,不等八阿哥训他,就一溜烟跑了。


    于是就剩了十三阿哥。胤祥小时候跟昆昆一起种痘,且早年两人排行都是十三,相差不过半岁,也有过一些香火情。“八哥……八妹妹……”


    小八爷眼皮跳了跳,他走到十三阿哥身边,一个已经远小于社交距离的位置。“怎么?”他声音有些轻,“你院子里没备好菜,想蹭八哥的?”


    昆昆也顺势跟着八贝勒往十三阿哥的身边靠。她是公主,十三阿哥的侍卫太监不敢靠近,于是自动避开两米远,低头不敢看这位漂亮的金枝玉叶。


    十三阿哥见状,连忙压低了声音,在小八爷耳边快速说道:“小心十二。”声音轻得像蚊子,难以想象这是中气十足的十三爷能压低的音量。


    八贝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十三已经直起了身体。“八哥说笑了。八哥府在宫外,弟弟想蹭饭可得挑个空闲日子。不过有一本杂经,藏书楼里的已经被借走了,听说八嫂的书铺里有卖同样的,还想请八哥帮忙。”


    “好说。”八贝勒爽朗一笑,“书名报来。”


    两人聊了几句,就在宫门处分道扬镳,仿佛那句“小心十二”就没有出现。


    昆昆将一切听在耳中,平静的目光掩盖了一切想法。十三阿哥是知道了什么吗?直接在背后说兄弟恶言,还明明白白地展示了警惕的态度,哪怕在皇室兄弟之间都是很罕见的。是十三阿哥获知了什么辛密,还是说,十三阿哥才是那个位于大气层的阴谋家?亦或者,看上去大大咧咧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十四阿哥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无论她心里有什么猜测,都只能压在心里,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小年那天,昆昆都要跟着兄弟们去练习骑马。面上大家一片兄友弟恭,照顾姐妹,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昆昆已经能自己骑马小跑了,马场上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第208章 十九岁的开年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宫里裁做新衣,分发赏赐,乃至于熬粥、煮祚肉,充满了浓浓的年味。与从前一直读书到腊月二十九的时候不同,如今的尚书房已经处于半散学的状态了。伴读们陆陆续续请假回家,皇子阿哥们也是早上略坐一坐,应付一下有可能会过来考教的康熙,不到午时就溜了,或者去慈宁宫请安,或者去母妃宫里承欢膝下,再或者就是去宫外的哥哥家串门,咋咋呼呼好不热闹。


    皇子们之间也存在着代际差。


    老大到老八,小时候国家动荡,又被康熙盯着用功,如今各个都是已经封了爵位的成年人了。剩下的这些,没有爵位,遣人办事不方便,于是都自发地抱上了各自的金大腿。


    九阿哥张口“我八哥”闭口“我八哥”的自不必说。


    十阿哥也多受老八照拂,不过出身太好被打压也是没办法的事。


    十一阿哥体弱多病,朝九晚五的亲哥老五照顾他的时候居多。


    十二阿哥虽然长在慈宁宫,却跟同样慈宁宫长大的五贝勒关系平平,反倒是偶尔会给太子展现兄友弟恭当工具人。


    十三阿哥在德妃宫里长大,其实小时候总被大几个月的七公主“压迫”还挺惨的。是四大爷发现了端倪狠狠教训了七公主一顿,这才渐渐好了。从此十三就拿老四当同胞哥哥了。


    于是四贝勒的亲弟弟老十四就有些不太开心了。十三十四两个一起长大,香火情肯定是有几分的,然而十四爷是个自我中心的小醋精,总觉得十三才是四哥的亲弟弟,三天两头要闹一次别扭。虽然说德妃康熙宠着他并不缺爱,但眼看着老九、老十、十一、十二、十三都抱上金大腿,就他没有,十四阿哥大大咧咧外表下的玻璃心距离戳爆也就那么一点。


    这里其实隐隐已经形成了各个派系,为夺嫡布下了炸。药,只等着引燃某几个人的野心,就会将康熙朝的朝堂变成大型绞肉机。


    不过康熙三十八年伊始,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险。大家对于“夺嫡”二字的理解,还停留在直郡王和太子的争斗上。尤其是这个新年,纳兰性德带着俄罗斯皇帝的使团,回到了阔别十个月之久的京城,再次为大千岁一方增添了筹码。


    为了避免火上浇油,正月初三这一天,八贝勒都没有去老大家看望小侄子和小侄女。反而拐了妹妹八公主去西苑练靶子。


    西苑的湖水已经结冰了,湖边寒风呼呼地吹,昆昆大氅的白毛毛边不停往她脸上扑,像是柳絮在亲吻桃花一般。没有看到马匹,反而看到了靶子,昆昆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不妙。


    “我从来没碰过弓。”八公主试图跟哥哥讲道理。


    哥哥塞给她一个精致复杂的金属造物。“弓对你来说不实用,不如练练火。枪。”


    八公主手上一沉,但也不是重到她拿不住。她低头看去,这枪通体银白,长约三十公分,枪管做了加厚处理,呈现出外方内圆的形态,枪管和枪身连接处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枪身上有漂亮的火焰花纹浮雕。整体显得又漂亮又牢靠。


    “这是几年前我种痘有功,皇阿玛让戴梓给我做的防身之物,不用火绳就可使用,很是便捷。”小八爷说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骄傲。这不光是医术进步的见证,也是军力进步的见证呢。他握着妹妹的手,教她如何正确地握枪、上膛。又阐述了种种安全注意事项,然后才命人安置草靶。


    “这枪小巧,射程不远。不过于你来说,能打十米就行。”小八爷把着妹妹的手带她打出前三枪,让她对后坐力有个心理准备,然后才放开她,让她自己练习。


    第四枪,八公主自己开的,从靶子左侧的边缘擦了过去。小八爷挑挑眉,他妹妹还有点射击天赋啊。“不错,再来。”


    毕竟是清朝时候的枪,能够免去手工装火。药的麻烦已经很先进了,一次装多颗子。弹更是先进中的先进。不过每次打完一枪,要拉着枪身上的机关扣转一圈,把下一颗子。弹转进弹道里。八公主被哥哥教了几遍,转机关已经很熟练了,咔咔两声,子。弹和火。药都就位。端起,瞄准,砰。


    这回草靶右侧边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


    “刚刚起风了。”八公主放下枪,甩甩有些酸疼的手,又理了理鬓角乱跑的头发。


    “起风也是你要考虑的因素。”八贝勒说,“塞外的风可比京城大多了。”


    漂亮的小公主抿了抿嘴唇,又拿起了枪。


    砰。


    砰。


    砰。


    ……


    寂静的西苑里有规律地响着小公主努力的声音。因为火器的危险系数,西苑已经提前清了人,靶子后面就是巨大的湖面,几乎所有的子。弹会在动能耗尽后落在湖对岸的空地上。


    “L说,J是K做的,你觉得是真的吗?”下人们去回收弹头的空隙,八公主突然这么问。


    J、K、L分别是俄语第十一、十二、十三个字母,学一门小众外语,真是兄妹之间打谜语的最佳选择了。小八爷砸吧砸吧嘴,回忆着之前跟福晋讨论的结论,回答道:“L可能有别的心思,但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不是假话。”


    昆昆揉着自己的手腕,小脸冷得像冰。“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公主嘟囔道。


    小八爷笑了笑。虽然他觉得十三的城府不比十二浅,然而十三目前还没有害过人,他对十三的好感度就比对十二高。


    “我嫁出去了,害不到我。你还要跟他们天长地久。”小公主更加小声地咕哝道。


    小八爷拍拍她的头:“走了,带你去舅舅家吃点心。”


    妹妹正是最好的年华,即便是在万物凋零的寒冬里也应该有青春绽放的快乐。装饰着紫藤萝花纹的马车在冬季潮湿阴冷的大街上缓缓而行。路上的百姓在看见这辆马车的时候就会主动避开,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妇人因为专心于挑选年货而慢了几秒,也会被同行之人拉着避到一旁。


    “当心些,红顶的。”同行之人提醒道。


    红顶马车是宗室所用,京城里的宗室不在少数,因此老百姓也只是避开,不会特意去看。只有观察力特别强的百事通,能够在一瞥的瞬间捕捉到象征定贝勒府的花纹,然后低头嘀咕一句:“八爷这是访友呢,还是又出诊了?”


    不过八爷的马车出现在京城大街上,亦不是个稀罕事儿。常去三怀堂附近逛逛,迟早能见到这位爷真容的。若凭着胆子求医上门,没准还有天大的福气被皇子医治呢。


    二等伯卫明参府邸在城东王府井,这里在明朝时候有十座王府,又有一口甜水井在街尽头,故称王府井。如今虽已时光流转,旧日荣光不再,但基本格局依旧是大户人家的宅邸,被清朝拿来拆分改建后分给王公贵族。而其中一座就是卫府了。而沿着街继续往北就是东堂,方便传教士登门,这不得不说是皇帝对于卫家天大的信任了。


    与后世不同,如今的王府井是安静的高端住宅区,除了教堂附近会热闹一些外,别的地方是几乎没有闲人的。然而今日的卫府似乎在宴请宾客,两扇中间大门敞开着,有一队穿着紧身衣服的西洋人正从门里出来。送行的竟然是卫舅舅夫妻本人。


    主人家亲自送客可不常见,有了爵位的多少要端架子了,一般也就是大管家出面罢了。再听两句那队西洋人的语言,小八爷立马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巧了,是俄罗斯使团。”


    俄罗斯使团初二才刚拜见了康熙,初三就登了卫家的门,这些洋人做事啊,好听的话叫做效率,难听的话叫做不讲究。


    宴请使团是在男人们的大宴上,八公主可无缘得见,此时听哥哥说了,不由好奇地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朝那群人看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有着茂密棕色卷发、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着与其他年轻人都不一样的更加鲜艳的衣服,这就应该是使团的正使了。


    从小见舅妈和舅妈家的亲戚多了,八公主面对外国人的长相心中毫无波动。她放下窗帘,道:“没见过,不是纳雷什金家的人。”


    舅妈的娘家人头发大都是金色的,但其实在俄罗斯人中,这种棕色头发也不在少数。


    昆昆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并没有要在舅舅家门口遮脸的自觉。懂事的外男应该主动低头不来亵渎公主,至于不懂事的,甭管心里有什么龌龊的想法,也不敢将那些想法吐露出来。


    然而她从马车窗户里露出小脸的那短短十几秒,却黏住了一个年轻人的目光。


    第209章 十九岁的开年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大权在握的现任沙皇。


    自打十七岁那年通过武力政变推翻了姐姐索菲亚的统治之后,这位传奇人物就成为了俄罗斯的新主人。而在之后短短几年里,他从土耳其的手中夺取了亚速,让俄罗斯拥有了黑海的出海口。这场可以称得上开疆拓土的战争彻底巩固了彼得的地位,按理说他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几年了,然而年轻的沙皇有着异于常人的气魄。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朝政交给大臣,自己伪装成普通士兵跑国外学习去了。


    一年的时间,“下士彼得”在荷兰和英国苦学航海和造船技术,同时被资本主义萌芽的氛围所浸染。他吃得起苦,开得了玩笑,甚至连军中粗鄙的口音都惟妙惟肖,因此除了知道内情的大使和心腹外,就连同行人都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本来彼得结束了欧洲之行便决定回国的,然而南方的清朝在战场上击败了与俄罗斯比邻的准噶尔,再加上从母族源源不断传来关于大清如何富庶强大的消息,好奇心大起的彼得就动了南下的心思。


    从莫斯科到北京,可比到欧洲远多了,而且一路上大部分时候是在茫茫草原上穿梭。“表妹可真勇啊,爱情可真太强大了。”年轻的沙皇一路走来这般感叹,他仿佛是走到了地球的尽头还没有到目的地。历时六个月的行程结束,当他见到北京城高大厚重又充满东方韵味的城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骗走了纳雷什金家表妹的那个东方男人到底有多帅啊摔!”


    其实当初卫明参跟着使团造访过莫斯科,然而那时的彼得还被姐姐索菲亚公主软禁着,只跟纳兰性德私下见了一次面,并没有见到卫明参本人。而进了北京城还不够达成他见识帅哥的目标,他们先是被安排在理藩院的驿馆中,每天有穿着深蓝色袍子的清朝官员来教他们礼仪,一开始大家伙儿语言不通,观念冲突,天天搁那儿闹矛盾。


    比如俄罗斯使团想将礼物当面呈递给康熙,而理藩院的官员坚持要走流程,由官府入库。


    再比如俄罗斯使团坚称他们的最高礼节是单膝跪地,双底跪地是只有罪人才会做的姿势。而理藩院的官员表示他们无法学会大清的礼节,就不能去见皇帝,见不了皇帝,按尊卑有别他们也不能见其他人。


    ……


    如此僵持了两天,真的除了伙食特别好吃外,其余的一切都糟糕透了。还好第三天来了个说一口流利俄语的少年,枣红色袍服扎黄带子,桃花眼天生带笑。这位自称是九皇子,在理藩院学习,见到底下官员太过死板,纳兰性德又太忙,因此亲自出马了。经过一番友好而激烈的谈判,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俄罗斯人可以使用单膝下跪的礼节,但他们的礼物需要经过检查确认其中没有危险物品后才能呈递给大清皇帝。


    俄罗斯使团为这个新年的“万国来朝”景象增添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随着朝拜结束,俄罗斯人也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可以在四九城里逛街参观了。


    正使戈洛文是彼得的心腹,外交大臣,《尼布楚条约》的俄方代表就是这位。不过戈洛文一向小心谨慎,没有在清朝的眼皮子底下暴露彼得的身份,而是很体贴上意地登门拜访玛利亚女伯爵了。


    玛利亚自然不会认不出仅比自己大一岁的表哥,但她也是聪明人,当场没有露出端倪,待到客套话说完,便说要留正使先生单独说话。戈洛文顺势表示他要留几个人手防身。而留下来的自然都是彼得的心腹。


    “妹夫果然好看。”彼得竖起大拇指,一脸坦荡爽朗的笑容。


    被天降的沙皇给弄懵了的卫明参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这这,皇上知道吗?”


    彼得双臂一抱,无所谓道:“纳兰已经在怀疑我了,也许过几天就得挑明身份了。”他上次见纳兰性德的时候还没有留胡须,如今是个成年人了,长相变化还挺大的。不过纳兰性德能做外交这份工作,人脸识别的能力应该是比较强的,彼得也做好了被拆穿身份的准备。


    “陛下太大胆了。”卫明参用俄语说,“要是您出点意外,那可就麻烦了。”


    “我研究过了,之前朝鲜的国王和澎湖的国王造访清国,都顺利回去了,我觉得我出意外的概率不高。不过就算有歹徒,我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彼得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让卫明参忍不住怀疑他在边境陈兵了。


    给表妹送了惊喜,给表妹夫送了惊吓之后,沙皇又参观了表妹收集的工艺品,研究了清朝建筑的榫卯结构,眼看着再不走密聊时间就太扎眼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卫家小公子的鲁班锁。彼得混在士兵中间出了卫府的大门,正盘算着去街上买些木工制品来看,不料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张冰山雪莲般绝美的面孔。


    小姑娘没梳旗头,反而扎着一根乌溜溜的大辫子,头顶缀了蓝色丝绒的小花,一双眼睛里像是闪着星光。极致的清爽,极致的纯洁,极致的美。


    有一种冲击,能够击破审美的差异。


    彼得感觉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样,直到他听见戈洛文说“又有贵客登门,我等就先告辞了”,才遗憾地将目光从已经放下的车帘上收回来,跟着队伍走了。


    真是漂亮的小姑娘,彼得心说,比表妹夫还要漂亮十倍。


    白天的时候,沙皇陛下还只是感慨下那惊鸿一瞥的颜值,然而到了晚上,他闭眼的时候,那张少女的面容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如此两天,沙皇陛下忍不住了,又去找了表妹。


    “我以为我喜欢的是成熟丰腴的美人。”他苦恼地揪着头发说,然后焦躁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一直喜欢的是成熟的美人!”彼得重复,试图说服自己,然而他最终失败,双手捂住脸,“天啊,一个刚刚发育的小姑娘,我比她至少大十二岁。”


    玛利亚女伯爵用小扇子优雅地挡住嘴巴。“准确点,十四岁,是挺离谱的。但如果对象是八公主,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我那两个蠢弟弟,为了谁给她送饼干这种小事,差点决斗。而那个时候昆昆才八岁。”


    彼得顿时扫过来锐利的目光。“玛利亚,你的弟弟们是禽兽吗?”


    玛利亚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然后她闭上了,手中檀香木的小扇子疯狂扇起来。啧,男人就是会装。


    而与此同时,乾清宫中的康熙也得知了沙皇乔装而来的消息。纳兰性德、卫明参和八贝勒的奏章同一天到了万岁爷的案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人脸识别初级的纳兰性德:俄罗斯使团中有一人气度不凡,且眉眼与沙皇仿佛,而沙皇除了疯子伊凡,没有别的活着的兄弟了。


    靠小系统开挂的八阿哥:俄罗斯使团中有一人气度不凡,且正使戈洛文有数次与其交换目光,似乎地位还在戈洛文之上。


    一锤定音的卫明参:沙皇就在使团当中,但臣不知道是否应该公开他的身份啊QAQ。


    康熙:……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爷子忍不住扶额。微服私访,也不是不可以,但这都微服私访到别的国家了啊!反正这种事康熙自己是不敢的。


    “彼汗年轻妄为,不知君子之道。然我大清礼仪之邦,既然已经知其身份,便不好再以普通兵士待之。速命理藩院大臣、内阁众人,并太子和老八老九来见朕。”


    皇帝的命令交代下去,又是白天,不到一个时辰乾清宫里就站了八、九号红色顶戴、石青色朝服的权贵。站在首位的就是现年四十四岁的纳兰性德。


    “性德是现管,你先说说情况。”康熙将卫明参的奏折递给自己的童年小伙伴。


    纳兰性德一目十行地看完,立马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


    “你与诸位大臣介绍一下这位俄罗斯皇帝,越详细越好。”康熙补充道。


    跟俄罗斯、准噶尔打了十年交道的纳兰性德是真正的内行,就算是拿着系统开挂的八贝勒都未必有他了解这个时代俄罗斯的政治局面和风土人情。随着年岁和功绩日长,他也逐渐在政治中心站稳了脚跟,面对索额图、佟国维等老派权臣也镇定自若。


    “俄罗斯皇帝名彼得,父称阿列克谢耶维奇,姓罗曼诺夫,年二十七。俄罗斯前朝绝嗣,其祖父以前朝远亲身份继位,到他正是第三代。彼得乃继室所出,上有两名原配所出的嫡兄,然长兄病弱,无嗣而亡,次兄又天生神志不清,有‘疯子伊凡’之称,无力承担大局,故立彼得为帝。然俄罗斯一度由伊凡同胞长姐索菲亚摄政,沙皇被以年幼休养之名赶出宫廷,在皇庄中生活。十七岁时,其以平民少年军一举推翻其姐的掌控,回宫亲政。”


    这个剧情有点点耳熟啊。


    在场的大臣们有人是知道俄罗斯发生政变的,比如签署《尼布楚条约》的索额图,然而具体到这种细节,那可是头一回。关键是这个偷偷纠集少年小伙伴推翻摄政者什么的,太像康熙和鳌拜的故事了。


    “听着是位有为之君。呵呵。”国舅爷佟国维开口干笑了两声。


    反倒是康熙自个儿说出来了,神色间还流露出几分夸赞的意思:“与朕年少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不过朕十六岁就擒拿了鳌拜。”


    啊这,搞政变的年纪还要比一比的吗?


    不过在场的都是人精了,当即附和着恭维着万岁爷。啊呀,这俄罗斯的小年轻怎么能跟万岁爷比呢?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那自然是十六岁的那个更厉害啦。


    一时间乾清宫里充满了欢乐而自豪的气氛。


    康熙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就想到要干正事。他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问性德道:“彼得沙皇秉性如何?又何故乔装来我大清?”


    纳兰性德苦笑道:“臣听说他因平民成事,习惯了市井人情,乃至于到了大权在握之后,也喜好微服私访,扮演士兵商贾都是家常便饭。此前莫斯科就有传言说沙皇微服去了欧罗巴,如今应当是自欧罗巴返回,就又马不停蹄来了大清。”


    索额图当即就皱眉道:“果真野蛮小国,君主抛开朝政如此之久,可乎?!我大清别说九五之尊,就算是太子也是勤于朝政,一日不敢松懈的。”


    这都能扯到太子?九阿哥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讽刺两句,就被八哥给拦了。“许是国情不同,不可妄论。儿臣听说俄罗斯幅员辽阔,土地面积是大清的两倍。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就是在反驳索额图所言的“小国”一词了。


    不过土地面积真的是个敏感词了,国力之间的对比,土地、人口、军队。一听俄罗斯面积两倍于大清,在场众人全收敛了轻视的神色。


    在与准噶尔的战役中死了哥哥的佟国维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出列说道:“葛贼曾言俄罗斯武备强盛,人口众多,从前总以为是夸大的成分居多。纳兰大人出使俄国日久,可有探其虚实?”


    康熙微微颔首,对了,俄国到底有多少实力,这决定了大清对待沙皇的态度。是收为附庸呢?平辈论交呢?或者再激烈一些,他们扣押沙皇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纳兰性德早有准备,袖筒里就装着一份完整的奏报。如今呈递给康熙,同时跟官员们介绍道:


    “俄国土地确实两倍于我大清,然其地在蒙古以北,苦寒甚于黑龙江,无人区众多。因此人口比不上大清,约有两千万之数,少于大清的四千万。军情不易刺探,然据臣所知,首都莫斯科至少有三万常备军,皆有火器,若沙皇欲全面开战,地方军再出四、五万应不在话下。”


    数据一出,大家就知道俄罗斯是不会给大清当附庸的。


    葛尓丹七十万人口、五万军队,就敢放言与大清争斗。那拥有两千万人口、八万军队的沙皇至今没打到长城来,唯一的原因就是路途实在太远了。


    康熙敲着桌面,大臣们都在低头思索。


    “性德,你说,之前俄人入侵黑龙江,又给葛尓丹供应火器,是否对我大清有觊觎之意?若有,又有几分?”万岁爷神色凝重地问,“彼得乔装而来,是否是为了刺探兵防?”


    刚刚打完葛尓丹,康熙是真不想再来个俄罗斯了。


    这话纳兰性德就不好接了,彼得沙皇思路天马行空,他一个当臣子的,怎么能猜中对家皇帝的心术呢?“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彼得行伍出身,既然来此,恐怕有军队在边境以备万一。”


    意思是哪怕这个沙皇真的探知了什么情报,也不适合主动挑事将人扣下。人家背后还有一个大国呢。


    “彼得在位这几年两国相安无事,但换个沙皇,或者俄国内乱起来,事情可就不一定了。”九阿哥在这个时候插嘴道。他跟俄罗斯的跨国生意蒸蒸日上,可不想节外生枝断了他的财路,“那喀尔喀以北路途遥远,人种相异,管理起来得不偿失,咱们也不想打到莫斯科去。人家看我们也大抵如此。只有喀尔喀和黑龙江为接壤之地,是两国相争夺的。”


    小九有私心,康熙明白,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所谓远交近攻,北京和莫斯科之间的距离太远了,相比直接开战,更适合交好。大不了在边界拿少数民族打代理人战争。


    “既如此,尔等准备一下设宴的章程吧。索额图与纳兰性德主理此事,时间……就定在正月十四吧。”


    纳兰性德早知道自己是逃不开的,因此没有话讲,领命便是。但是索额图被当头扔了个烫手山芋,忍不住垮了嘴角。


    站在康熙身边的太子开口道:“皇阿玛觉得,若是比照着朝鲜王进京时的礼节,再厚上一分如何?”


    康熙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反而点了九阿哥:“老九,你怎么看?”


    九阿哥可不怕得罪太子。“朝鲜称臣,是外藩。俄罗斯可没有称臣,拿着礼节占便宜可没什么意思,交好不成反成仇就得不偿失了。”


    太子本来只是随便一说给索额图解围,免得这位叔公的微表情被康熙注意到。没想到老九这个光头阿哥也跟自己公然呛声了,他一下被戳中了敏感的神经,当即脸色就有些难看。“孤说了比朝鲜王的礼节更厚,九弟断章取义可不太好。”


    哇,强行挽尊。九阿哥小嘴噘得更高了。“厚一分不还是藩臣……”


    “欸欸。”八贝勒打断他,防止争端进一步升级。


    可惜想看热闹的是康熙爷本人。“老八觉得什么礼节对待沙皇合适?”


    引火上身的小八爷默了两秒。“从前咱们没入关的时候,跟喀尔喀土谢图部相遇。实力对比应该跟如今的大清和俄罗斯差不多。谁都不是谁的附庸。不过咱们是主对方是客,分主客一坐也不算辱没他。”小八爷说,“具体礼节啊规格啊方面的事情儿臣真的两眼一抹黑,老大人们应该比我清楚。”


    “哈。”康熙笑了一声,然后挥挥手,“都跪安吧。”这就是认同最后这个建议的意思,先例找找,不还是有的吗?


    几个老家伙互相对了对眼神。还是老样子啊,皇上明面上没怎么偏爱过八阿哥,但这位爷提出来的建议十有八九都会被采用。可见什么失宠云云,都是假的。


    惊讶的是离开京城许久的纳兰性德,出了乾清宫还私底下拉着小八爷说:“数年未见,八爷越发老成能干了。”


    八贝勒:别夸了别夸了。别害我,真的,刚刚太子的表情有多难看你没看到吗?


    第210章 十九岁的开年


    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十四,清朝廷在紫禁城保和殿前设宴,宴请沙皇彼得一行。为元宵节准备的宫灯被提前点了起来,红妆映雪,百米如一,分外壮观。


    不过在正式开宴之前,双方还是唇枪舌剑地试探了一番。


    “尔乔装入京,是戏弄朕吗?此等羞辱,按照我大清律令是会被判死刑的。”康熙先发制人道。


    康熙的话被传教士和九阿哥分别翻译了过去。彼得半点不慌,笑着举起杯子:“尊敬的大清皇帝陛下,您的臣子让沙皇向您下跪,这种羞辱,按照俄罗斯的律法也是会被判死刑的。”


    康熙想说这不是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嘛,这是大清的错吗?但转念发现彼得当时还真就给自己单膝下跪了。微服私访微服得这么敬业的吗?康熙心里大骂混蛋,但他是要脸的人,可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信不信他一句“是你没说”抛过去,彼得立马甩回来一句“你们也没问啊,大清官员失职”。


    这种无赖话眼前这家伙绝对说得出来。


    康熙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是个厚脸皮的政治动物,同类之间的玄妙感应,别问为什么。不过无赖归无赖,脑子是真快,胆子也是真大。


    万岁爷露出一个假笑,继续他的外交辞令:“沙皇不过跟我长子同样的年纪,就已经是一位明君了,真让人感慨。不知沙皇此次拜访,有何用意啊?”先拿年纪辈分占个便宜。


    彼得也跟着假笑:“我自认为还配不上明君的夸奖。继位这些年来,除了练了几万精兵,打下了一个海港外,在文化和科技上毫无建树。所以我才以学生的身份周游各国,想把美妙的诗篇、图画和精湛的工艺带回给我国百姓。”


    妈的,什么叫做“除了几万精兵,打下海港外别无建树”。翻译的传教士脸都白了,还是九阿哥面无表情地把沙皇的原话给翻译成了满语。


    康熙:老九可真是个翻译上的人才,把威慑与示好传递得原汁原味。下头几个满洲老爷们已经左脸气得要拔刀,右脸骄傲得直抽抽了。就连太子都没绷住,喜怒都流露在了脸上。


    只有康熙依旧老神在在。“仰慕文教好啊,相信贵国一定能在沙皇手下繁荣昌盛。”


    皇上给事情定性了!起居注的书记官连忙动笔写道:某年某月某日,俄罗斯沙皇仰慕中原文教,微服而来,席间如此言语……写完,这位小书记官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在坚持事实的基础上没有落大清的面子。


    沙皇再牛逼,也没有意识到“文教”二字在儒家语境下的特殊意义。孔子从前说“远人不服,故修文德以来之。”通过文化的昌盛吸引来异国之人,还是一个大国的皇帝,这无异于儒家对施政者的最高褒奖,是国家软实力的极大体现。


    在场的汉臣们脸色都亮了起来,颇觉得与有荣焉。还有人暗暗思索,这沙皇知道要修文教,可见不是个简单人物。


    彼得感觉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突然亲善了起来。清朝皇帝也下令上菜,同时歌舞队也出场了。刚刚那句话有问题吗?他确实是来见识科技文化和政治制度的,俄罗斯的贵族分封制太落后了,占据官位的都是一群猪脑子。清朝的那什么科举就很有意思。


    想了半天,彼得只能认为,自己求知的态度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他不是个性格拧巴的人,顺势抛开这件事,一边吃饭敬酒,一边跟康熙商业互夸。他对漂亮的八公主还存了心思,维持君主尊严的前提下稍微捧一把潜在的老丈人没什么丢人的。


    至于同样在商业互吹的康熙,吹着吹着就酸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个俄罗斯沙皇真挺厉害的。能屈能伸,能文能武,也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他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也就跟彼得在伯仲之间罢了,不过康熙自己多几分老成稳重,彼得多几分雷厉风行。


    “前任沙皇真会生儿子啊。”康熙发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叹。


    在此之前,他对于自己亲手养大的太子是很满意的,大阿哥他也很满意,看两个儿子摩擦起来,也觉得这是在磨练太子的心性。然而跟差不多年纪的彼得一对比,太子恐怕不够对方玩的。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康熙对于太子今天在宴席上的表现有些失望,进而对国家前途产生了担忧。彼得跟太子是同龄人,大概率活得比自己长。等到太子继位……不一定会跟彼得在战场上干起来,但哪怕只是外交交锋,他儿子一个好脸面的温室花朵,对上厚脸皮的草莽英雄一定会吃亏的。


    心塞了的康熙爷觉得吃着山珍海味都没什么胃口了。偏偏当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太子的表情跟往常一样,笑眯眯地接受着几个弟弟的敬酒以及太子党官员的恭维,顿时觉得更加心塞了。


    就在这种各怀心思之下,盛大的宴席进行过半。彼得沙皇和戈洛文大使已经接受了大部分二品以上官员的敬酒。酒喝得差不多了,到了氛围正好谈合作的阶段了。


    “朕之弘文馆中,都是饱学之士,经史、书画、诗词,绝佳者具有。这点传教士也是清楚的。”意思是彼得可以去弘文馆学习文教,不过什么火器营、瓷器窑之类的,抱歉,国家机密。


    彼得:“我带来的礼物里面可是有两支最新款的手。枪,还是我从欧罗巴带来的呢。”


    康熙:“这种手。枪,朕已经让能工巧匠去仿制了,待你离开时,就将仿品作为回礼送给你,你可以看看是不是比原品好使。”我们大清的火器技术也是很强的,少瞧不起人。


    “哦?”彼得来了兴趣,“卖吗?作价几何?我这枪买来的时候是九十枚银元,很实惠,我一次买了两百支。大清的枪,同样的质量,要是低于七十银元一支,我一气买他五百支。”


    康熙突然发现,自家的火器,好像因为造价高的缘故产量一直上不去。可不是造价高嘛,就造办处又是雕花又是上色的劲头,得多花多少银子。


    原本康熙觉得火器贵点没什么,便宜的话岂不是老百姓也能私造,那还得了?这种利器还是高价存在于满族权贵中比较好。然而现在听彼得张口就“两百”“五百”地买,屁股就有些坐不住了,这欧罗巴各国,是存了多少火器啊?


    让戴梓降成本,提产量!现在!马上!


    火器买卖谈不下去了,康熙心里知道自家一支枪多少造价,说出来只怕会被对方瞧不起。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医药上。俄罗斯的医药还是比较短缺的,气候恶劣婴儿夭折率奇高。


    一件件说下去,能够交换的经验技术还真不少。此时的沙俄自己文化略显贫瘠,但他能转卖欧洲各国的技术典籍啊。这么一算文化领域的合作真是一片蓝海。


    康熙和彼得相互对视,彼此心照不宣,如果解决了贝加尔湖南岸的领土纠纷问题,接下来大清和俄国之间应该会有一段较长的和平时期。和平什么时候打破,就看谁先衰落了。


    “我听说从前有个文成公主嫁到西藏,开创了百年的和平。如今我也能有幸娶到一位公主吗?”彼得突然说,“我知道您有一位懂俄语的公主,不是吗?”


    康熙一愣,随即政治家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他八闺女十三岁,彼得二十七岁,嗯,这种程度的联姻年龄不是问题。关键是如果八公主能够生下沙皇俄国的继承人,从此稳定北方边境的话,这可比嫁到喀尔喀的一个小部落划算多了。


    年龄……不算什么。这不是跟老大一样大吗?还是同辈不是?且这种雄主,哪怕是七十岁也有大把少女贴上去的。就拿康熙他自己来说,四十多了,今年选秀也会收十三、十四岁的少女入后宫的。


    这么看来,这桩婚事似乎不错啊……康熙正有些意动,就听见哐当一声打翻了杯盏的声音,抬头望去,就看见他家八贝勒正在把被糖水打湿的袖口挽上去。这个动作八爷做得斯文潇洒,就是脸上的笑容怎么这么危险呢?


    翻译九阿哥本职工作都不想做了。完了完了,他八哥生气了。


    “听说你有意娶我朝公主?”定贝勒从自己的桌后绕出来,大步到彼得的桌前。“我朝公主不与人做妾。沙皇陛下已经有了发妻,嫡长子都已经八九岁了吧,为他延请了名师教导没有?立储了没有?这种时候再说要娶我大清的公主,不合适吧?”


    八贝勒用不着翻译,他自己上双语,确保康熙和彼得都能听得懂。


    康熙皱起了眉。彼得这个岁数已经娶妻生子不奇怪,这个时代生育风险高,前头的死了也未可知。但一个快立住的嫡长子在前,才是真正的减分项。公主再能生都无法逆转时间,到时候他外孙跟前面的俄国太子差了十多岁,那还玩屁?


    被一个会俄语的皇子给叫破了自己的家庭现状,高个儿彼得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他当然已经从玛利亚女伯爵那里知道了八贝勒的存在,那日在卫府门口也见过这个文气的青年。小美女的同胞哥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才是八公主的家长。


    彼得脱下帽子,朝康熙和八贝勒点了两下头。“这确实是我的疏忽,还请听我解释。我现在的妻子叶夫多基娅出自洛普欣家族,代表着保守党的利益。我已经与她分居数年,应该会在我返回莫斯科后就会与她签订协议,让她搬离皇宫。至于俄罗斯的皇位将传给谁,这是由沙皇的意志决定的。”


    八贝勒又跨前一步:“但是大清要怎么保证公主在俄罗斯的利益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陛下在国内面临大贵族的威胁,包括娶了您并不喜爱的原配妻子也是向他们的势力妥协不是吗?如今在你们的斗争尚未决出胜负的时候,贸然将一名外国公主带入莫斯科难道不会提前引起他们的警觉吗?如果他们刺杀公主要怎么办呢?如果索菲亚公主的支持者卷土重来了怎么办?我记得从留里克王朝末期开始,俄罗斯的宫廷斗争就极为血腥,伊凡四世一连四任皇后都被毒杀,伊凡四世绝嗣后更是暗杀不断,几任掌权者无一善终,不然沙皇的皇冠也不会落到罗曼诺夫家,不是吗?


    “一名肤色不同的外国公主,抢走了原本属于旧贵族家千金的皇后之位,一定不止一家贵族的仇恨会集中在她身上,你能保证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保护她吗?”


    被真正揭了短处的沙皇彼得目光变得锐利而具有压迫。他没有想到大清的八皇子会将沙俄的老底摸得如此清楚,前朝留里克王朝时伊凡雷帝杀妻的事迹都如数家珍,不知道是哪来的消息渠道。就连清朝出使莫斯科的正使纳兰性德都不知道这些历史才对。


    八爷:我有一个超级八卦的系统,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俄罗斯杀老婆和逼老婆出家的传统?呸,真就是基督教不让离婚直接离世呗。他不顾及彼得释放的威压,双眼灼灼地瞪回去。


    “那是前朝残暴之君的事情。”彼得盯着八贝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自罗曼诺夫王朝建立以来,没有一位皇后是死于非命的。我祖父在位的时候,就已经清除掉了宫廷中所有的毒药,并将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师赶出了莫斯科。”


    “陛下,你我都知道这份辩解的单薄。”八贝勒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他放缓了语气。


    “陛下,您接下来将在俄罗斯国内掀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文化改革。即便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出发,我也建议您娶一位新贵族的女子为妻,她能理解您的思想,带给您更多的慰藉和助力。或者您缓和与现任皇后的关系,用来麻痹旧贵族。


    “您仔细想一想,大清的公主并不是您眼下最好的选择。首先她在一个非基督教的背景中长大,又有着东方人的面孔,与俄罗斯贵族的沟通甚至不如一位德意志的公主,并不能带给您多少帮助。而即便大清想要帮助您,遥远的路途让信息滞后半年之久,也是鞭长莫及。”


    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别管彼得有没有被说服,康熙是被说服了。虽然这桩联姻成功的收益很高,但成功的概率却很低啊。而跟喀尔喀蒙古的札萨克图联姻,收益是稳定可见的。康熙这个年纪了更加偏向于求稳,能够先保证吃进嘴里的喀尔喀不再吐出去,为什么要得陇望蜀去染指遥远的莫斯科呢?


    真折个女儿进去,年纪轻轻被毒杀了,他这个当阿玛的也心疼的呀。


    被八贝勒连敲待打,连哄带劝了十五分钟的沙皇心里有些沮丧,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西欧各国对俄罗斯各种嫌弃的那种感觉。沙皇在国内确实老婆随便挑,但出了国,只有领地仅几个村庄的德意志小贵族的女儿愿意嫁去俄罗斯。还是自己的国家不够强大啊。不然再怎么恶劣的自然环境都有大国公主愿意嫁的。


    彼得深吸了一口气,做最后的努力:“皇子殿下,既然您称我为朋友,并且站在我的立场上思考了这么多,我也想说说我真实的感受。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将用他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去赢得他的战争,而不是像一个懦夫一样少了妻族就无法成事。我提出这桩婚姻,也是听闻了令妹的才貌,又信赖清国皇家所教养出来的品格,才心生爱慕。我发誓会保护我所心爱的妻子,尽快解决国内的纷争,不让她受到那些财狼的伤害。”


    他们的对话太过长篇复杂,双方语速都很快,翻译早就跟不上了。九阿哥一脸放弃治疗地站在那里。而席上的众位王公大臣都停了杯盏,愣愣地看着八贝勒与沙皇交锋。


    一开始有翻译,他们还知道是沙皇求婚公主,八贝勒反对。那当然了,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八贝勒着急也是应该的。但听着八贝勒说什么“留里克王朝”,什么“德意志”,什么“伊凡雷帝”,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拆开我都听得懂,合到一起就听天书一样了呢?


    到后面没有翻译了,整就一个不明觉厉了。方才通过万岁爷和这位年轻沙皇的对话,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个洋人皇帝不是盏省油的灯,如今见八贝勒与彼得一顿外语你来我往,不落下风,心中各自惊疑。


    五爷戳戳旁边的四爷。“八弟这是不藏拙了?”


    四大爷:“妹妹要远嫁比喀尔喀还远,是你你急不急?”同样有妹妹的四大爷很理解小八爷的反应,换做是五公主被个洋皇帝看上,别管人手里是不是握着几万火器兵,他也冲上去理论。


    五贝勒老实人,一句“重点是八弟原来这么厉害的吗”在喉咙口转了转,又咽了回去。跟不起跟不起,只能看八弟继续表演这样子。万一到时候老八惹怒了皇阿玛,他帮弟弟求情就是了。对不起了八弟,五哥只有这点本事QAQ。


    而上头的交锋仍在继续。


    小八爷在沉默了两秒后从那句“才貌”中发现了端倪。他妹妹一个高冷小公主能有什么才啊?琴棋书画只会半个琴,作诗也是没有的,也就这两个月被他压着看史书,看史书能叫“才”?


    “那天在卫府门口,你是不是看到我妹妹了?”八贝勒幽幽地问。


    彼得:“是。”


    好了破案了。八贝勒扶住了额角:“结婚怎么能光看脸呢?你一个当皇帝的,别追求爱情好不好?”他从系统界面上瞟到小系统辛苦筛选出来的新一个典故。“你祖父当年喜欢赫洛波夫家的玛丽娅,结果赫洛波夫全家流亡西伯利亚而死了。这个总不是前朝的事情,而是你们罗曼诺夫王朝的事儿吧。女孩子不能自主选择婚姻已经很悲惨了,请尊贵者不要用爱意去伤害她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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